1
二十岁订婚那晚，沈叙为了叶昭，丢下了我。
二十六岁结婚纪念日，他还是为了叶昭，丢下了我。
他出门前说，叶昭演出受伤，身边没人，他得去医院一趟。
那天夜里，我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餐桌上，一个人开车回姜家。
暴雨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来回摆动，眼前仍是模糊的一片。
货车撞过来的前一秒，我拨给沈叙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
再睁眼，我回到了二十岁的订婚宴。
「念念。」
沈叙低头看了眼手机，刚才还带着笑的眉眼沉了下来。
「叶昭比赛出了点事，状态不太对。我过去一趟，很快回来。」
我抓住梳妆台的边缘，指尖一阵发冷。
休息室外宾客满堂。半小时前，两家长辈还在商量，等我大学毕业就正式举行婚礼。
沈叙刚在休息室里替我试戴了订婚戒指，说一会儿仪式上再戴一次。
现在，他已经拿起了车钥匙。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我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他。
二十一岁的沈叙，西装笔挺，眉眼仍是我十六岁时喜欢的模样。
往后那些年，他无数次这样拿起钥匙，告诉我，他得去看看叶昭。
订婚宴上，叶昭舞蹈比赛落选，哭着给他打电话。
我的毕业展那天，叶昭和母亲吵架，一个人跑去了江边。
结婚纪念日，她又在外地演出时受了伤。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每次争执过后，沈叙都会抱着我说：
「念念，你不一样。你有家人，还有我。叶昭没有，我不能不管她。」
于是我一次次等。
等到最后，我终于不想等了，却连离婚都没来得及。
「念念？」
沈叙见我一直没说话，走过来，伸手想摸我的脸。
我偏开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视线落在他还没熄灭的手机屏幕上。
消息栏里，叶昭的名字很清楚，下面只显示了半句话。
【我真的没事，你不用过……】
沈叙按灭了屏幕。
上一世，我根本没看见这条消息。
那时我死死拉着他的手，眼睛都哭红了。我说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外面那么多人都在等。
最后，我问他：
「叶昭重要，难道我就不重要吗？」
沈叙还是走了。
临走前，他有些不耐烦地说：
「念念，别逼我做这种选择。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我便真的从晚上八点等到凌晨一点。
妆花了，礼服也皱了。宾客早已散尽，我还坐在宴会厅里，想着他回来以后，总会哄我几句。
第二天，他送了我一条项链。
我就原谅了。
后来每当他替我扣上项链，我都会想起那晚，却又舍不得摘。
「你去吧。」
我松开梳妆台，开了口。
沈叙怔住。
「什么？」
「不是要去找叶昭吗？去吧。」
他没有立刻走，反倒盯着我看了几秒。
「真没生气？」
「没有。」
我说的是真话。
曾经让我哭到发抖的事情又在眼前发生，我却只觉得累。像是已经走过很长的一段路，实在没有力气再走一遍。
沈叙放下心，俯身想亲我的额头。
我再次偏开。
「念念？」
「不是赶时间吗？」
休息室外恰好有人敲门。
「沈少，姜叔叔让你们准备一下，仪式快开始了。」
沈叙皱了皱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最多两个小时。你先陪叔叔阿姨招待客人，等我回来，我们再继续。」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叮嘱：
「别乱想。叶昭和你不一样。」
门合上后，我坐了一会儿，抬手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
红宝石在灯下折出细碎的光，是沈叙亲自挑的。
上一世，我直到死前都还戴着。
我把它放回首饰盒，留在梳妆台上，起身走了出去。
宴会厅里，沈家和姜家的亲朋几乎都到了。
我爸站在台边，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往我身后望了一眼。
「沈叙呢？」
「走了。」
「去哪了？」
「找叶昭。」
我爸脸色沉下来。旁边的沈叔叔也听见了，放下手里的酒杯。
「今天这种日子，他去找叶昭？」
我妈拉住我的手，低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急事。
上一世，沈叙走后，也有过这样短暂的安静。
随后便有人劝我，年轻人重情义是好事，叶昭家里情况特殊，他去看看就回来了，仪式晚一点也没关系。
我哭着点头，替他招待客人，向一桌桌等着开席的长辈赔笑。
这一次，我从主持人手里接过了话筒。
音箱里传出轻微的电流声，四周渐渐静下来。
「念念？」
我妈伸手想拉我，我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抱歉，占用大家一点时间。」
我望着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今天的订婚仪式取消。」
宴会厅里顿时起了议论声。
我爸抬起头，沈叔叔也变了脸色。
「姜念，你说什么？」
我握紧话筒，又说了一遍：
「我和沈叙的订婚，取消。今天让各位白跑一趟，实在抱歉，之后我会和家里一起向大家致歉。」
沈夫人快步走上来。
「念念，是不是阿叙惹你生气了？他有时候分不清轻重，你别冲动。」
「阿姨，我想清楚了。」
她还要再劝，我爸已经挡在我面前。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看着我。
「确定？」
上一世，他也这样问过我。
那次问的是，确定要嫁给沈叙？
我点了头。后来受了委屈，总觉得当初是自己执意要嫁，便没脸回家诉苦。
现在，我仍旧点头。
「确定。」
我爸收回目光，转身吩咐工作人员安排送客。
宴会厅的灯全部亮了。人群渐渐散去，铺满鲜花的订婚台空在那里，工作人员上前关掉了循环播放的音乐。
我看了眼手机。
八点四十七。
沈叙没有发消息。
上一世，他凌晨一点才回来。后来告诉我，叶昭一直哭，他陪她吃了晚饭，又去江边坐了很久。
这一次，我没留下。
我换掉礼服，卸了妆，跟爸妈回了家。
睡醒时，床头的钟刚过十二点。我倒了杯水，找出一本书，翻了没几页，手机就响了。
凌晨一点半，是沈叙。
我没接。
第三次响起时，我按了静音。
不久，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推开。
沈叙站在门口，外套已经不见了，白衬衣袖口挽到手肘，眉间压着火气。
「姜念，你什么意思？」
我合上书。
「我只是出去几个小时，你直接把订婚宴取消了？叔叔阿姨也不拦你？」
「为什么要拦？」
他被问得一噎。
「今天来了多少人，你不知道？两家的亲戚朋友都在，你一句取消，让两家人的脸往哪里放？」
我望着他，想起上一世那五个小时。
他回来，看见我坐在宴会厅里，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还在？」
仿佛我等得太久，反而给他添了麻烦。
「那你为什么走？」我问。
沈叙顿了一下。
「叶昭比赛出了事。」
「她比赛输了。」
「她准备了一年，临上台前又扭伤脚，最后连决赛都没进。她妈人在国外，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去陪她一会儿怎么了？」
他说得很快，每一句都有理由。
我点头。
「你愿意去，是你的事。」
「那你到底在闹什么？」
「我没有闹。」
「取消订婚还不叫闹？」他压低声音，「四年了，你脾气上来，我哪次没哄？今天她真的状态不好，你非要在这种时候把事情做绝？」
我搁在书封上的手指慢慢松开。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我只是在等他低头。
「沈叙，你的手机呢？」
「什么？」
「叶昭发给你的消息。」
他的神情停了一瞬，随即皱眉。
「你看那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他没拿手机，反而把语气放重了。
「她今天已经够难受了，你别把事情扯到她身上。」
我只问了一句话，他已经替她挡在前面。
「算了，我也不想看。」
沈叙闭了闭眼，过了一会儿，像终于作出让步。
「今天是我处理得不好。你想骂我，晾我几天，都行。但是订婚这件事，天亮后我去跟两边长辈解释，就说你一时情绪不好，重新选个日子。」
「为什么重新选？」
他看着我。
我把书放到床头。
「订婚已经取消了，就到这里。」
沈叙脸上的不耐一点点收了起来。
「你到底什么意思？」
二十一岁的他就站在我面前，离得这么近。我却想起二十六岁那晚，挡风玻璃外刺目的车灯。
这段感情，我已经从头走到过尽头。
「我不是想罚你，也不是想逼你跟叶昭绝交。」
我抬头看他。
「沈叙，我们分手吧。」
话音刚落，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亮起的屏幕上，是叶昭的新消息。
【沈叙，你今晚是不是没看完我之前那条信息？】
2
沈叙只看了一眼，便按灭屏幕。
我却已经看清了。
上一世，他回来后只说叶昭状态很差，一个人在江边哭了很久，他没办法把她丢在那里。
至于她究竟有没有叫他去，我从没问过。
只要我稍微露出介意，他就会皱眉。
「姜念，你一定要跟她计较吗？」
时间久了，连我自己都觉得，问清楚是一件不体面的事。
「不回吗？」我问。
沈叙握着手机。
「她问我一点事情，跟你没关系。」
「确实跟我没关系了。」
他眉心一跳。
「分手这种话，别拿来赌气。我没时间陪你玩这种把戏。」
四年里，我每次说了重话，不出两天就会后悔。他一句「别闹了」，我就会找好理由，替两个人把争执揭过去。
他大概还在等这一次。
我重新拿起书。
「随你怎么想。我要睡了。」
「你真要赶我走？」
「这是我的房间。」
沈叙站了一会儿，冷笑着转身。
到了门口，他又停下。
「早上两家人会谈，到时候别又躲在叔叔阿姨身后哭。」
门被重重关上。
以前我最怕他生气。他一冷脸，我就开始琢磨，是不是自己话说重了，要不要发条消息解释。
这一次，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只把床头的水喝完了。
凌晨两点，手机里已经挤满了消息。
订婚取消的事传得很快，沈叙的几个朋友也来问。
【你们怎么回事？】
【阿叙不是去处理一点事情吗？】
【姜念，你这次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一条都没回，点开了学校官网。
海外联合交换项目的页面还在。
京州大学和赫尔辛基的一所大学，有为期半年的城市影像联合项目。
半年前，我为它准备了整整一年的材料，最后却在面试前主动退出。
那时沈叙对我说：
「我们年底订婚。你要是出去半年，很多事情都来不及准备。」
他甚至没有把话说死，还补了一句，真想去也没关系。
是我舍不得。
我想亲手挑花、试礼服，想和他一起去看宴会厅。光是想象着那些日子，就觉得什么都可以往后放。
姐姐问我可不可惜，我还笑着说，以后有的是机会。
可我死的时候二十六岁，一次都没去成。
网页上写着，这一轮补录申请明晚截止。
我坐直了些，重新下载申请表。
天亮后，我下楼时，沈家父母已经坐在客厅里。
沈叙也在，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看见我，他抬了抬眼，又移开了目光。
我坐到姐姐姜棠旁边。
她递来一杯牛奶，顺手把桌上的面包往我这边推了推。
沈叔叔先开了口。
「念念，昨晚是阿叙做得不对，叔叔替他向你道歉。」
「爸。」
「你先别说话。」
沈叔叔看了儿子一眼，又转向我。
「不过，昨晚宾客那么多，现在外面都在议论。两家合作也不少，我的意思是，先对外说成延期。你们冷静一段时间，以后怎么决定，再谈。」
我捧着杯子，没有接话。
上一世没人提过延期，因为我连取消的念头都没动过。
从这里起，有些事已经不能再靠记忆往前走了。
沈夫人接着劝：
「阿叙也答应了，会注意跟叶昭的分寸。四年的感情，不要只因为一晚上的事就做决定。」
沈叙终于看向我。
「我没说会跟叶昭绝交。」
沈夫人的笑僵在脸上。
「沈叙。」
「本来就没必要。我跟她之间什么都没有，要是因为这个，就让我以后都不管她，那不可能。」
他坐在那里，把自己不肯退让的事说得清清楚楚，仿佛谁也不能逼他。
我放下杯子。
「我没让你不管她。」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转向沈叔叔。
「叔叔，订婚不是延期，是取消。」
我妈在旁边握住我的手。
沈叔叔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想清楚了。
「嗯。」
沈叙靠回沙发，短促地笑了一声。
「行，那就取消。反正最后重新定日子的人，也不会是我。」
我爸放下茶杯。
「沈叙，你说什么？」
我按住他的手臂，看向沈叙。
「那最好。」
他脸上那点笑意停住了。
送走沈家人，我抱着电脑去了书房。
以前的申请材料都在，个人陈述要改，作品集也需要补充。我翻出硬盘，把过去拍过却没整理的照片一张张选出来。
姐姐推门进来时，我刚排好第一版。
「真不订了？」
「嗯。」
「不是气话？」
「不是。」
姜棠走近，俯身看了看屏幕。
「交换项目？上次不是说不想去了？」
「现在又想去了。」
她没追问，拉开旁边的椅子。
「个人陈述给我看看。你以前写东西，三句话能有两句提到沈叙。」
我把电脑往她那边挪了挪，手还搭在屏幕边缘，迟迟没有收回来。
上一世，我为了沈叙，跟家里闹过很多次。
姐姐劝我，我嫌她管得多；爸爸反对，我觉得他势利。妈妈打电话让我回家，我怕她又说那些话，索性关了机。
到最后，我连受了委屈都不敢说，生怕听见一句「早就劝过你」。
可她现在只是坐在我旁边，替我删掉了一句啰嗦的话。
「姐。」
「嗯？」
「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我挺没出息的？」
姜棠看了我两秒。
「现在也没多有出息。」
我没说话。
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笑了。
「不过，比昨天强一点。」
下午，我带着材料去学校找导师。
他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把眼镜戴上，接过了作品集。
「上次你自己放弃，我还可惜了很久。怎么又改主意了？」
「还是想去。再拖下去，我怕自己又找理由。」
导师翻了几页，点点头。
「还好，这次有补录名额。先把材料补齐。」
我之前报过学院的旧城区影像采集项目，后来忙着订婚，请了长假。导师把我重新拉回项目群，让我跟组补拍，也能为作品集添些新东西。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快五点了。
教学楼门口围了些人，叶昭站在台阶旁。她没化妆，脸色有些白，右脚踝缠着固定绷带。
看见我，她往前走了两步。
「姜念，昨晚的事情，我听说了。对不起，我不知道沈叙会因为我，连订婚宴都没完成。」
附近几个原本在聊天的人停下来，朝我们看。
我站在台阶上，没有往下走。
叶昭抿了抿唇。
「如果你真的介意，以后我可以不联系他。」
人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
「真因为叶昭取消订婚啊？」
「沈叙不是一直把她当妹妹吗？」
「可订婚宴上跑掉，也太不合适了。」
叶昭低着头，手指攥紧包带。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从来没想破坏你们。其实昨晚，我根本没……」
「叶昭。」
沈叙从人群后面走过来，她的话断在半途。
他停在她身边，目光却先落到我脸上。
「你来学校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还没回答，叶昭便解释：
「我只是想跟姜念道歉。」
「有什么好道歉的？昨晚是我自己要去找你。」
「可是……」
「没有可是。」
他转向我。
「她脚还伤着，特意来找你。姜念，差不多就行了。」
我看了眼叶昭的脚，又看向他。
从她叫住我到现在，我一句话都没说，已经成了那个不肯罢休的人。
「我让她来的吗？」
沈叙皱眉。
「什么？」
「我让她来给我道歉了吗？」
「……没有。」
「那我让你来了吗？」
他的脸色难看起来。
「你非要这么说话？」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我走下台阶，从他们旁边绕过去。
沈叙抓住了我的手腕。
「站住。」
我低头看了一眼。
「松开。」
他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
「我已经答应注意分寸，叶昭也来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今天凌晨我说分手的时候，你是不是没听清？」
周围更安静了。
另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扣住沈叙的手腕。
「她让你松手。」
声音有些懒，手上的力道却没留商量的余地。
我转头，看见一件黑色冲锋衣，肩带上挂着相机包。来人的眉骨很高，侧脸在记忆里有些模糊。
过了几秒，我才认出他。
顾临。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文件，问：
「交换项目的材料交完了？」
我还没回答，对面的沈叙已经变了脸色。
3
沈叙松开了手。
他看着顾临。
「你怎么在这？」
顾临收回手，挑了下眉。
「学校是你家的？」
沈叙没接这句话。
「你跟姜念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跟你没关系。」我说。
他转头盯住我。
「凌晨刚跟我说分手，下午就跟顾临站在一起。姜念，你动作挺快。」
旁边有人交换眼色，议论的声音又响起来。
顾临没有解释，只往旁边退开半步，给我留出了位置。
「我们已经分手了。」我说，「以后我跟谁说话，跟谁做项目，去哪儿，都不用向你报备。」
「你说分手就分手？」
「退出一段关系，还需要你批准？」
沈叙没再接话。
我把被他握过的手腕从袖口里收回来，转身往校门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
「我记得，不用你提醒。」
走出一段路，我才发现顾临还在身边。
「你跟着我干什么？」
他看了看时间。
「项目组通知，五点半踩点。你不去？」
我拿出手机，果然看见群里半小时前发了集合消息。
导师连分组都安排好了。我负责影像采集，顾临负责建筑空间记录，同组还有两名学长。
刚才一直没顾上看。
「去。」
我把文件收进包里。
顾临点点头。
「还以为你要回宿舍哭一场。」
我看向他。
「你很会聊天？」
「一般，主要看人。」
我懒得接他的话，转身去取寄放在学院器材室的相机。
项目这次要记录京州旧城区。几条巷子即将改造，老屋的门牌、墙面上的旧广告，还有住在那里的人的日常，都是采集内容。
到了地方，天色已经暗下来，店铺陆续亮灯。
顾临拿着图纸，跟学长核对建筑编号。我站在巷口等一位推自行车的老人过去，举起了相机。
镜头里，一家修鞋铺的卷帘门落下一半。老板坐在门边，把最后一只鞋放进塑料袋，递给等着的客人。
我往旁边挪了挪，又拍了一张。
很久没有这样拍东西了。
上一世，订婚之后，我干脆退出了这个项目。沈叙说旧城区乱，又说最近要见很多长辈，我便把整理到一半的资料交了出去。
后来翻到这组照片，文件夹里总是缺着后半部分。
「姜念，往后一点。」
顾临扶住我身后的木梯。
我这才发现，自己为了取景，差点撞上店家晾在门外的竹竿。
我退开一步，跟店家道了歉。
顾临松开手，蹲下去继续量门洞的尺寸。
他没再提沈叙，也没有追问我为什么取消订婚。我不用解释，反而渐渐放松下来。
等他收好卷尺，我问：
「你怎么知道我去交交换项目的材料？」
「老师在群里提了。」
我翻了翻群消息，果然看见导师说，让我跟组补充作品集。
「那你还问。」
「想知道交完没有。」
他把图纸折好，停了停。
「你之前申请的时候，我看过你的作品。」
我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
「去年，青年影像展。」
那次校展，我只交了三组照片。
沈叙陪我看了一半，临时去接叶昭。后来补送一束花，我还把花摆在宿舍，拍照发给他，说很好看。
至于他有没有看完剩下的作品，我再没问。
「你看过哪组？」
「公交终点站。」
顾临说出了照片的名字。
那组照片，我在一座即将停用的公交站拍了两个星期。校展时挂在最里面，灯光还有些暗。
「好看吗？」
他抬眼。
「不然我记着干什么？」
我低头检查相机，没接上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初版材料交得怎么样。
「老师看过了，明晚截止前再补一版。」
顾临点头，没催我。
晚上七点，我们结束采集。两名学长先回了学校，我和顾临收完器材，走出巷口。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沈叙推门下来，看见我们一起出来，脸色就变了。
「接你的？」顾临问。
「不是。」
沈叙走到我面前。
「上车，叔叔让我送你。」
「我爸？」
「嗯。」
我拿出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爸，你让沈叙来接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瞬。
「没有。他怎么跟你在一起？」
沈叙移开了视线。
我跟爸爸说自己会回家，挂断电话。
「还有事吗？」
他下颌绷紧。
「你现在连我的车都不坐了？」
「我自己能回去。」
「以前哪次不是我送你？」
我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站了片刻，语气又硬起来。
「你到底要这样多久？我说过，我没跟你分手。」
顾临在旁边收紧相机包的肩带。
「需要我回避一下吗？」
沈叙冷冷看向他。
「你最好别掺和我们的事。」
「她没说你们还有事。」
「够了。」我打断他们，「沈叙，你来到底想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转身从车里取出一个纸袋。
我认得袋上的标志，是以前最喜欢的那家甜品店。
那家店排队很难。他买来哄我的时候，我总是舍不得再生气，觉得能让他花上这些时间，已经很难得。
「你不是一直想吃他们新出的栗子蛋糕吗？」
他把袋子递过来，声音放软了。
「昨晚算我不好，别闹了。」
纸袋折得很整齐，透过提口，能看见里面系着丝带的盒子。
我曾经收过很多这样的盒子。
约会被忘记了，失约了，原本答应陪我去的地方没去成，最后总有一束花、一个蛋糕，或一次下周再说的旅行。
我把它们收下，再努力相信，下次会不一样。
「为什么你总觉得，拿来这个，事情就过去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
「那你还要我怎么做？」
「我不想每次先等你，再等你拿东西来补偿。」
沈叙看着我，纸袋的提绳被他捏紧了一点。
「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所以现在，我想换一种过法。」
我没有接，绕过他往前走。
顾临跟了上来。
身后，沈叙叫住我。
「你是不是因为顾临？」
我停下脚步。
「如果你是想用他刺激我，没必要。我承认，我不喜欢你跟他走太近，但你别拿自己赌气。」
我回过头。
「取消订婚是惩罚你，参加项目是躲你，跟别人说话是刺激你。沈叙，在你眼里，我就没有别的事可做吗？」
他没有回答。
「那我出国呢？」
「什么出国？」
他走近一步。
「你要去哪？」
「赫尔辛基，交换项目，半年。」
「什么时候决定的？」
「半年前。」
沈叙愣住。
「半年前就申请过了。」我说。
「那后来为什么没去？」
话问出口，他的目光顿住了。
「因为要跟你订婚。」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时我自己选的，现在我也自己选。」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我转身离开。顾临去巷子另一头开车，我在路边等着，坐进了副驾驶。
车开出去时，沈叙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纸袋。
到姜家门口，我解开安全带，跟顾临说了声谢谢。
他握着方向盘，没有立刻应声。
「申请通过了，就去。」
「你不问我为什么又想去了？」
「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他看向我，「你自己的事。」
我等了等。他却已经按开车锁，提醒我别落下相机。
原来那句话到这里就说完了。
我拎起包，笑了一下。
「知道了。」
下车后，沈叙又发来两条消息。
【交换项目先别定。】
【我们谈谈。】
我没有回复。
第二天，有人在朋友圈发了我和顾临一起采集影像的照片。
照片里，我抱着相机走在前面，顾临跟在后面。拍摄的人截掉了旁边正在记编号的学长，两个人看上去离得很近。
下面已经有人评论：
【不是吧，订婚宴刚取消两天？】
【姜念和顾临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难怪取消得这么干脆，不会早就……】
我正往下看，房门被人推开。
沈叙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上也是那张照片。
「你跟顾临，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
4
「没开始。」
沈叙把手机递到我眼前。
「没开始，他大晚上送你回家？你们一起出去拍照，还让人拍成这样？」
我将自己的手机扣在桌上。
「学校项目，昨天跟你说过。组里不止我们两个人。」
「那别人为什么偏偏只拍你们两个？」
「你去问拍照的人。」
他盯着我，过了一会儿，声音压下来。
「你以前最讨厌别人乱传这些，现在也不澄清？」
「你今天来，是让我澄清的？」
「至少别让人误会。」
「误会我跟顾临有关系？」
他没回答。
我把手机从他手里推开。
「照片是学校项目，我会说清楚。至于我以后跟谁在一起，就算真有，也不用向你交代。」
沈叙将手机往桌上一放。
「分手这件事，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我看了他几秒。
「谈恋爱需要两个人同意，分手不需要。」
「姜念，你觉得感情是你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
十六岁那年，是我先喜欢沈叙，也是我先追的他。
他最初没答应。我每天给他送早餐，陪他上自习，记住他所有比赛和考试的时间。
整整四个月，他才松口。
那天，他坐在学校后面的湖边，问我：
「姜念，你以后别后悔。」
我笑得眼睛都弯了，说永远不会。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当初是我追来的，受些委屈也不能反悔。
可我追他的时候，并不知道往后会过成什么样。
「开始是我先开口的。」我说，「现在结束，也由我来开口。」
沈叙站在那里，像是不认识我了。
我走过去，拉开房门。
「出去。」
「姜念，我们——」
「我已经说清楚了。」
他没动，我朝楼下叫了声姐姐。
姜棠很快上来，看见沈叙，脚步停在门边。
「你不是陪助理来送文件的吗？谁让你直接上楼了？」
「我跟念念有话说。」
她看了眼敞开的房门。
「她让你出去，没听见？」
沈叙拿起手机，经过我身边时又停下。
「那个交换项目，你先别交最终确认。我们还有事情没解决。」
「我不会再为这个等你。」
他握紧手机，下楼去了。
姜棠听着脚步声走远，转头问我：
「以前他也这样？」
「差不多。」
「以前你惯着，现在不惯了，他倒不习惯。」
她伸手点了点我的额头。
「我会跟门口的人说，以后他再来，先问过你。」
我点头，回到桌前，把被裁掉的完整工作照找出来，连同项目通知发给负责人，说明照片正在被人断章取义。
负责人很快回复，会联系发图的人澄清，叫我安心准备申请。
做完这些，姜棠还站在门口。
「楼下还有事，爸让你下去。」
她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跟着她下楼，看见茶几上放着刚送来的文件，妈妈坐在爸爸身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念念，坐。」
我爸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沈家下午联系过。原本两家一起做的青年文化街区项目，有几个合作方开始观望了。」
这个项目，我有印象。
前期筹备了快一年，投资不算小。上一世，订婚之后，两家借着这层关系，顺利推进了旧城区的文化改造。
现在订婚取消，外界开始猜，两家的合作是不是也要变。
「损失很大吗？」
我爸摇头。
「暂时还谈不上损失，但要重新沟通的事情不少。」
我翻过一页，纸张在手里发出轻响。
在宴会厅说出取消时，我只想着自己终于不用再等。直到看见这些文件，才明白有些变化不会只停在宴会厅里。
「沈家提了个办法。」
我抬头。
「说成延期？」
「嗯。」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是一份拟好的对外说明。
因为学业安排，双方协商延期。
几行字，把那晚所有的争执都抹掉了。没人分手，也不影响后续合作。
我盯着最后留出来的签字处。
只要签了，至少眼前会省去许多麻烦。合作方安心，两边长辈不用再被追问，沈叙也可以继续相信，我只是在闹脾气。
我甚至替自己找好了下一步：等项目稳定，或者等交换结束，再慢慢解释。
「你想签？」
姜棠在旁边问。
我的手停在纸边。
「签了以后，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大家，你们已经分手？」
她指了指那几行字。
「等交换结束，还是等沈家觉得时机合适？」
我没有答上来。
「你要是想复合，我们不拦着。可如果你不想，就别替他们把这条路留着。」
纸角被我捏出了一道折痕。
上一世，爸爸反对我嫁给沈叙，我也这样替他找过理由。再给一次机会，最近事情太多，等忙完就好了。
我把那些话说得太熟，刚才差一点又脱口而出。
我松开手，把说明推回去。
「不签。」
我爸看着我。
「想好了？」
「想好了。项目上该解释、该重新谈的，就去谈。资料整理和影像采集，我能帮忙的会做。但订婚取消就是取消，我不想再拿别的说法拖着。」
我说完，等着他的回答。
他将那张说明夹回文件里。
「行。」
我反而愣了一下。
「爸？」
「看我干什么？」他皱眉，「姜家还没穷到要拿你的婚姻稳一个项目。」
我低下头，抹了下眼角。
「我没哭。」
「我也没说你哭。」
姜棠没忍住，笑出了声。我妈把纸巾盒推到我手边，拍了拍我的背。
晚上，我将最后一版作品集发给导师，按要求提交了申请。
截止时间还没到，我又检查了一遍附件。直到确认所有文件都能打开，才关掉页面。
顾临的消息这时跳出来。
【听说你们要改成延期？】
消息传得真快。
我回了句没有。
他隔了几秒，发来一个字。
【行。】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问：
【如果我真签了呢？】
这回他回复得慢些。
【你想清楚就行。】
【别只是怕别人失望。】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
书桌边摆着今天选出来的照片。有一张拍得不够稳，店铺灯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模糊的影子。
我把它重新打开，试着调了调曝光。
门外有人敲门。
「进。」
妈妈拿着一个快递袋走进来。
「刚送来的，写着你的名字。」
我接过，外包装上没有能认出的寄件人信息。
里面是一张打印好的照片，拍的是昨天我和顾临在旧城区的情景。和朋友圈那张不同，这一张角度更近，几乎看不见我们手里的器材。
翻到背面，有一行字。
【你以为换个人，就能证明是沈叙错了吗？】
妈妈看见了，脸色沉下来。
「谁寄的？」
「还不知道。」
我把照片和包装一起拍下来，发给姐姐，让她先留意寄件信息，随后将原件收进抽屉。
有人隔着一张照片替我断定动机，和沈叙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也没有太大分别。
手机又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姜念，我是叶昭。】
【有件关于订婚宴那晚的事，我想单独跟你说。】
5
我回了一个字。
【好。】
叶昭约我第二天下午，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见。
那天上午，我先参加了交换项目补录的线上面试。老师问到为什么重新申请，我没有提订婚，只把想拍的东西和准备过的选题说了一遍。
关掉视频时，桌上的水已经凉了。我喝了一口，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下午到咖啡店，叶昭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右脚踝仍缠着固定绷带，桌上的冰美式没怎么动，杯壁凝了一层水珠。
看见我，她坐直了些。
我拉开椅子。
「说吧。」
她两只手握着杯子，停了一会儿才开口。
「前天学校的事，对不起。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找你。」
「为什么选在那里？」
叶昭垂下眼。
「我想解释，也想让别人知道，不是我故意叫走沈叙。可我说那些话的时候，知道有人会觉得是你太计较。」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抹出一道水痕。
「我没有拦着他们那样想。」
我没替她接话。
叶昭吸了口气，拿出手机。
「还有照片的事。赵启在群里说，给你寄了一张。你收到了吗？」
我抬眼看她。
「收到了。」
她点开截图，把手机推过来。
是沈叙几个朋友的小群。有人发了我和顾临的照片，下面跟着几条消息。
【沈叙都快气疯了。】
【姜念这次玩挺大。】
【要不要刺激刺激她，看她还能装多久？】
往下，是赵启的回复。
【照片已经寄到姜家了，让她自己看看。】
有人回了句，别太过。
「有人把截图转给我，想让我劝劝沈叙。」叶昭说，「赵启觉得，你只是想逼他低头。」
我将截图存下来，发给姐姐。
叶昭看着我的动作。
「你不生气？」
「会生气，所以我会处理。但我不用为了让他们相信，就回去跟沈叙在一起。」
她收回手机，过了一会儿问：
「你真的不喜欢他了？」
在她眼里，我大概只是过了一个晚上，就把喜欢了四年的人放下了。
我没办法向她解释，那中间还隔着六年。
「不喜欢了。」
叶昭点了点头。
「那天在学校，我有句话没说完。订婚宴那晚，不是我叫沈叙过去的。」
我端起水杯，手停在杯沿。
她打开和沈叙的聊天记录，翻到那天。
晚上七点五十八分，她发了一张脚踝肿起来的照片。
【没进决赛。】
【挺丢人的。】
两分钟后，又发来一条。
【我真的没事，你不用过来。】
沈叙回复：
【在哪？】
叶昭说：
【学校附近。】
【你今天不是订婚吗？真不用来，我自己待会儿就行。】
下面只有两个字。
【等我。】
我看了很久，指尖从杯沿上滑下来。
原来，那晚没来得及看完的半句话，真的是不用过来。
上一世，从订婚宴开始，我怨了叶昭六年。每次沈叙接到电话出门，我都觉得，是她又把他叫走了。
我很少去想，他本来也可以不走。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叶昭将手机拿回去。
「我准备离开京州了。有些事，不想再含糊着。」
「去哪？」
「海城，那边一个现代舞团给了我半年驻演名额。」
我看了眼她的脚。
「医生说伤不重，休息两周。这份驻演邀请，比赛前就收到了，我一直没有回复。」
项目组有个学姐前两天提过，艺术学院有人拿到了海城舞团的驻演邀请。那时我还没想到是她。
「既然想去，为什么一直不回？」
「沈叙觉得我不适合。」
她抬头看我，扯了扯嘴角。
「去年我也有一次外地训练的机会。他说我那时候状态不好，一个人出去容易出事。京州也有老师，没必要非走不可。」
「你听了？」
「听了。今年海城的事，他又说等比赛结束再谈。」
我想起路边那只一直没有递出去的纸袋。
「那你自己想去吗？」
叶昭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低低说了声想。
「我以前很享受他对我好。」
她把湿掉的纸巾折起来，放到一边。
「你生日的时候，他来找我，我知道你会难过。去年校展那天，他来接我，我也知道他原本要陪你。」
「有时候事情没那么严重，我会说得重一点。我想知道，只要我开口，他是不是还会来。」
我没说话。
那些被我压下去的委屈，并不会因为她现在肯承认，就变成无关紧要的事。
叶昭看着我的神情，慢慢低下头。
「所以我不是来跟你说，我什么错都没有。」
「那是什么让你想走？」我问。
她点开舞团的通知。
【请于本周五前确认是否接受驻演邀请。】
「前天晚上，我因为脚疼又给沈叙打了电话。他没接。」
她停下来，隔了几秒才继续。
「我坐在宿舍里，盯着手机等了很久。室友问我，要不要陪我去校医院，我才反应过来，我居然连这个都没想。」
杯里的冰块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响声。
「医生之前已经告诉过我，什么情况要复诊。我明明知道，可还是先等他告诉我怎么办。」
我看着她放在桌边的手机。
这样的夜晚，我也有过太多次。明明自己就能解决的事情，偏要等到那个人出现，好像等到了，才说明自己值得被在意。
「通知我打开过好多遍，确认邮件也写好了，就是没敢发。」叶昭说，「我总想着，要不要再问问他。」
「昨天，他还来找过我，问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我说没有，那时候确实还没有。」
她抬眼，神情有些难堪。
「他让我最近少找你，说你情绪不好。还问了你的交换项目，觉得是顾临劝你走的。等你冷静下来，就会放弃。」
我将水杯放回桌上。
半年前准备材料时，我在图书馆坐了一个又一个晚上，连沈叙都没见上几次。他不知道，如今便可以轻易认定，那是别人替我作的主。
「他总是这样。」叶昭说，「我的事，你的事，好像最后都该由他来安排。」
窗外有人牵着自行车过去，车轮碾过路边一小片落叶。
她望着外面，声音很轻。
「我以前总觉得，是我离不开他。现在我想试试，不找他，我到底能不能过。」
我想起沈叙那些「不能不管」的理由。
叶昭有老师，有室友，也有自己的判断。可只要她难过，他总要亲自去；我提出异议，他就说我不了解她。
也许他早已习惯了那样的关系。叶昭等着他解围，我等着他回头，无论走向哪一边，都有人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现在，两边都有人想走了。
「你什么时候回复舞团？」我问。
「周五前。」
「去了以后呢？」
「下个月入团。伤好之前，我会先跟那边的老师确认恢复安排。」
我点了点头。
「想去就去。」
话说出口，我想起顾临送我回家那晚。
他说得很简单。我今天坐在这里，也只能替叶昭说到这一步。邮件在她手里，要不要发，终究得她自己决定。
叶昭看了我一会儿，问：
「如果以后，沈叙真的不再管我，跟我划清界限，你会回去吗？」
我把包拿起来。
「那是你们的事。」
她没再问。
走出咖啡店，手机响了一声。
导师发来消息，说补录拟录取名单出来了，正式公示后再到学院签确认。
我点开附件，在第三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姜念。
赫尔辛基城市影像联合项目。
拟录取。
我站在街边，反复确认学号，又往上看了一遍项目名称，才把截图发给姐姐。
姜棠很快回复。
【晚上吃饭庆祝。】
接着，顾临也发来消息。
【老师说名单出了。录了？】
我把截图发过去。
他回了一句恭喜，随后又问，晚上还改作品集吗。
【不改了。】
【那早点睡。】
我弯起嘴角，正准备收手机，听见有人叫我。
沈叙站在马路对面，手里拿着车钥匙，大概刚从学校过来。
他看见我，又看见身后从咖啡店出来的叶昭。
绿灯亮起，他快步走过来。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背着我联系上的？」
叶昭下意识攥紧了手机。
我看向他。
「背着你？」
「她跟你说了什么？」
我没回答。他转向叶昭，语气沉下来。
「我不是说过，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
叶昭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松开了攥着手机的手。
「以后我的事，不用你管了。」
沈叙愣住。
「海城舞团，我决定去了，下个月走。」
「你脚伤还没好，去什么海城？而且你一个人在那边——」
「我一个人怎么了？」
她打断他，眼眶红了，目光却没有躲。
「沈叙，你为什么总觉得，没有你，我就什么都做不了？」
6
沈叙没有说话。
街边有车驶过，叶昭往里站了一点，扶住身后的栏杆。
「去年我拿到训练机会，你说不安全；今年我想去海城，你还是觉得不行。可我二十岁了，摔倒会去医院，比赛输了也能自己熬过去。」
「我只是担心你。」
「我知道。」
她眼眶红着，声音有些不稳。
「以前你丢下姜念来找我，我觉得是我比她重要。我享受过，也得意过。明明能自己解决，有时候还是会找你。」
她低头抹了下眼角。
「可再这样下去，我就真的什么都不敢自己做了。海城的邀请已经到了，我不想再放弃一次。」
沈叙看了我一眼。
「是不是姜念跟你说了什么？」
叶昭怔住，慢慢摇了摇头。
「你看，我说我要走，你还是觉得，一定有人跟我说了什么。」
她松开栏杆，将手机放进包里。
「我会自己回复舞团。」
沈叙动了动嘴唇，没有再拦。
叶昭转向我，低声说她先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姜念，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沉默片刻。
「你的道歉，我听见了。」
她看着我，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我没有说原谅，她也没有再问。
等她走远，我转身准备离开，沈叙叫住我。
「念念。」
我停下脚步。
「订婚那晚，她跟你说了？」
「嗯。」
他握着车钥匙，拇指在金属边缘蹭了一下。
「她当时确实让我别过去。但脚受伤了，又刚比赛失败，我怕她一个人……」
话到这里，他自己停住。
叶昭刚才说的话，还没过去多久。
我没有替他接下去。
「我那晚真的没想过，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
他抬起眼。
「你知道？」
「因为你觉得，无论什么时候回来，我都会在。」
他手里的钥匙轻轻碰了一声。
我把包带拉回肩上，走向路口。这次，他没有追上来。
三天后，学校正式公示了交换名单。
我去学院签最终确认，导师把文件递给我时，又问了一遍。
「想好了？半年可不短。」
「想好了。」
我写下名字，检查过日期，把笔帽扣好。
姜念，两个字落在确认栏里。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楼下看见顾临。
他坐在花坛边，脚旁放着相机包，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你怎么来了？」
「项目组开会，顺路。」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
我低头看了眼标签，正好是平时喝的燕麦拿铁。
「这么巧？」
「店里就剩这个。」
另一杯的标签朝着外面，明明写着美式。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顾临的视线落在确认书上。
「签了？」
「嗯，下个月走。」
「挺好。」
「就这样？」
他看过来。
「不然？」
「我要出去半年，你一点表示都没有？」
话说完，我自己先觉得问得有些多了。
顾临却笑了下，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旧摄影集。
书角有磨损，外面仔细包着透明书套。
我认出了封面，是一本早已绝版的欧洲城市旧建筑摄影集，以前找了很久，都没买到。
「你哪来的？」
「二手书店。」
「找了多久？」
「没多久。」
他把书递过来，避开了我的目光。
这本书，我曾在一本摄影杂志上见过介绍。捧着有些发黄的书页，我想起高中时的一次聚会。
那是我十七岁的时候。几家长辈坐在一起聊天，顾临因为拍照的事跟家里起了争执，一个人坐在院子角落。
有人说他整天往旧房子里钻，不务正业。
我拿着摄影杂志从旁边经过，看见他手机里的照片，问是不是他拍的。
他说是。
我在旁边坐了十分钟，临走把杂志留给他。
杂志上，正好介绍过这本摄影集。我还跟他抱怨，找了几家书店都买不到。
那天我只随口说了一句：
「拍得挺好，别听他们乱说。」
这么多年，我几乎把这件事忘了。
顾临却记得。
我合上书，问他：
「你是不是很早就喜欢我？」
顾临安静了两秒。
「你反应挺慢。」
我盯着他，他却拎起了相机包。
「走了，项目组等着。」
「你还没回答。」
「回来再说。」
「什么回来再说？」
他回头看我。
「你先去。等交换结束，回来还想问，我再认真回答。」
楼下的门开着，几个同学抱着器材走进去，喊他快点。
顾临应了一声，朝我摆摆手。
我捧着咖啡和书，站了一会儿，才往另一边走。
接下来的日子，我忙着补齐出国手续，和导师确认课程与住宿，也跟着姐姐整理过文化街区项目的影像资料。
沈叙没有再直接上门。
出国前一周，沈家终于正式对外承认，订婚已经取消，两家的共同项目也重新调整了合作安排。
晚饭时，姜棠告诉我，沈叙跟着他爸去见了几位合作方。
他亲口说明，是私人关系变化，不代表两家停止合作，沈家会承担相应的协调工作和额外成本。
「没再把事情说成你闹脾气。」姜棠说。
我有些意外。
「他想通了？」
「不知道。不过还有一件事，赵启。」
她说，爸爸把群聊截图交给了沈叔叔。沈叙知道寄照片的事后，跟赵启翻了脸，让他来姜家道歉。
「爸没让他进门，叫他先把传出去的话说清楚。」
我点头，夹起碗里已经凉了的菜。
那张照片还收在抽屉里。我没有为它回头，也不打算因为谁替我出了一口气，就改掉已经作出的决定。
快吃完时，沈叙发来消息。
【明天下午有空吗？想见一面。】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回了时间。
【两点。学校后面的湖边。】
外面的事终于有了明确的说法，我也愿意把最后几句话当面说清楚。
第二天下午，沈叙已经等在那里。
这是我十六岁时和他确定恋爱关系的地方。以前每次经过，我都会往那张长椅上看一眼。
现在再来，椅背上的漆又剥落了一些，旁边多了个垃圾桶，湖面被风吹得皱起来。
沈叙瘦了些，眼下仍有倦色。
他没有带花，也没有带蛋糕。
「坐吗？」
「不用，你说吧。」
他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
「叶昭已经确认去海城了。」
「我知道。」
「以后她的事情，我不会再插手。不是赌气，是她那天问我，为什么总觉得她一个人不行，我答不上来。」
他低头，鞋尖碰了碰地上一片枯叶。
「我以前总觉得，她爸妈不在身边，情绪又不稳定，有事我就得过去。可她已经二十岁了，我还一直拿以前那套对她。」
我没说话。
「后来我又想起你。你半年前申请交换，材料准备到哪一步，我没问；什么时候退的申请，我也没问。你参加校展，我连作品都没看完。」
他的声音低下来。
「我一直觉得，你的事不着急。反正你会告诉我，就算晚一点，你也会等。」
风吹过湖边的树，几片叶子落到椅脚下。
沈叙抬头看我。
「姜念，对不起。」
我等了一会儿。
这次，后面没有再跟一句别闹，也没有让我体谅谁。
「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接着说：
「但我们不会复合。」
他的脚步停下来。
「为什么？我已经跟叶昭说清楚，家里也都说明白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我望着他，想起那晚放在梳妆台上的戒指。
我摘下它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订婚会取消。
「沈叙，我作这个决定，不是在等你拿一个更好的保证来换。」
他脸上的血色淡了些。
「以前是我选错了。」
他声音很轻，却又说得很急。
「这次我选你。」
我曾经太想听这句话了。
上一世，从二十岁等到二十六岁，每次门关上，我都想，下次他总会留下。
毕业展上空着的位置，结婚纪念日凉掉的饭菜，还有最后那通没接起来的电话，一起从记忆里浮上来。
那些事，我没有说出口。
眼前的沈叙不知道，也不会明白，我究竟等了多久。
「以前，我的确一直在等你选我。订婚宴也是，过去那些次失约也是。」
「现在我选了。」
他眼睛红了，盯着我，等着我的回答。
我慢慢摇头。
「可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我不是终于赢了叶昭，也不是因为顾临才离开你。沈叙，我是不想再参加了。」
他看着我，没有动。
「我不想再站在那里，等你判断谁更需要你，谁该受一点委屈。你以后选谁，都跟我没关系。」
说完，我低头看了眼手上的时间。
原以为走到这里会很难，可现在，我只是该回去收拾行李了。
沈叙站了很久，最后问：
「还有机会吗？」
「没有了。」
他闭了闭眼，点头。
「好。」
我转身时，他又叫了我一声。
「姜念，交换顺利。」
我回过头。
「谢谢。」
六天后，我去了赫尔辛基。
刚到的那阵子，我坐错过电车，买东西时听不懂收银员的话，也有过面对一桌资料，半天写不出一行报告的时候。
有一晚，我给家里打完电话，把脸埋在枕头里哭了很久。
第二天闹钟响了，我还是起床，带着相机去和同组的人会合。
冬天的天亮得晚。为了等一段合适的光，我在街角站到手指发麻，回宿舍才发现，围巾上沾着没化完的雪。
照片一张张存进硬盘，项目报告改了一遍又一遍。后来，我的作品也挂进了学校的联合展厅。
半年的日子就这样过去。
回京州时，我带回一组城市影像，开始筹备自己的第一场小型个人展。
名字叫《等待之外》。
开展当天，姜棠来得最早，帮我把签到本放到门边，又检查了一遍花篮上的卡片。
爸妈随后到。爸爸站在照片前看了很久，妈妈拉着我，问这一张是不是在很冷的地方拍的。
叶昭从海城寄来一束花。
卡片上写着：
【我这边演出顺利。祝你的展览也顺利。】
沈叙没有来。
下午四点，我收到他的消息。
【展览顺利。】
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没有回复，继续陪来访的人看照片。
快闭展时，顾临推门进来。
很久没见，他头发剪短了一些，手里抱着一本书。
我走过去。
「迟到了。」
「飞机晚点。」
「你去哪了？」
「毕业旅行。」
他把书举给我看，是出国前那本旧摄影集同系列的另一本。
「顺便找到的。」
我没急着接，先领他看了一圈展览。
他走得很慢，有几张照片停下来问了拍摄的地点。我站在旁边，跟他讲那天的天气，讲为了等一辆电车经过，在站台上来回换过几次位置。
直到闭展时间到了，姐姐开始收签到本，我才叫住他。
「顾临，我回来了。」
他转过头。
「所以？」
「你说过，我回来还想问，你就回答。」
他看着我，笑了。
「记性这么好？」
「一般，主要看人。」
我学着他的语气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抬起眼。
「是，很早就喜欢了。」
「多早？」
「你十七岁那年。」
我也笑了。
「那你挺能忍。」
「主要是某人以前没空看别人。」
他把书递过来，我伸手去接。他的手指还压在书脊上，没有立刻松开。
「姜念，现在有空了吗？」
我看着他，先松开了手，转身往门口走。
顾临站在原地。
「去哪？」
我从门边衣架上取下外套，回头看他。
「吃饭。你不去？」
他反应过来，几步追上，把书放进我手里。
姜棠在登记台后抬了抬手里的钥匙，示意我锁门的事交给她。
顾临替我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还很好。
「走吗？」
我看了一眼身后。
展厅最里面，挂着我这半年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冬天的清晨，一个女孩独自走过积雪的街道。她没有回头，正朝着街角有光的地方走。
我收回视线，把外套搭在臂弯里，抱好那本书。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