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私立学校报到的第三天，原校长在晚上九点十七分打来电话，让我回去补签一张六月六日的教师民主测评汇总表。那天我正在市医院陪孩子复查，根本没进过学校。我带了七届毕业班，家长私下叫它状元班，评优名单却没有我。校长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签了，大家都省事。”
第1章 公示失名
六月五日早上七点四十三分，我在教学楼一层公示栏前看见自己的名字，排在“未获评教师”那一栏，后面写着：总分八十六分。
我是张启明，带初三语文七年，编外合同一年一签。今年三个毕业班，两个班语文均分进区前十，校内家长群里有人叫我“状元班班主任”。
公示栏右侧，许曼的名字排在第一位，总分九十七分，年度优秀教师。
许曼是教务副主任许国强的侄女，今年刚带完第一届毕业班。毕业班语文均分比我低九分，班主任考核也在我后面。
我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到窗台上，往前走了半步。
红底白字的名单贴在玻璃里面，下面钉着一张《2025—2026学年度优秀教师计分表》。落款是六月五日，校务办公室。
我从上往下看。
教学成绩三十分，我拿满分。
班主任工作二十分，我十九分。
民主测评二十分，我十七分。
最后一项写着：临时工作配合度，十分。
我那一栏是零分。
许曼那一栏是十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六月一日年级工作群里发的评优细则，一共只有四项，没有“临时工作配合度”。
身后有人停住脚。
许曼拿着一沓作业，低头看了一眼名单，又把目光移开。
我问：“临时工作配合度是什么时候加的？”
许曼说：“我不知道，名单是校办贴的。”
我把手机调到相机，先拍公示栏全景，再拍名单近景。
墙角有当天的《通化日报》，保洁阿姨刚放进旧报架。我把报纸翻到日期页，拿到公示栏旁边，又连着拍了三张。
照片里有名单、有计分表、有落款，还有六月五日的报纸日期。
我点开原图，确认时间显示七点四十六分，定位是学校教学楼。
许曼站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张老师，别在这儿拍太久，校长一会儿下来。”
我没有收手机。
“我拍自己的分数，有问题？”
许曼没接话，抱着作业本进了楼梯间。
第一节课前，我把照片备份到邮箱，又发给自己微信文件传输助手。附件名称我改成“0605评优公示原图”。
上课铃响了，我拿着教案往三楼走。
班里四十七个孩子已经坐好。黑板上还有昨天留下的倒计时：中考还有十三天。
班长问我：“张老师，您是不是评上优秀教师了？”
我把课本翻到《出师表》。
“先把今天的课上完。”
下课后，年级组长韩成在走廊拦住我。
“张老师，邵校长让你去一趟。”
我问：“因为公示栏的分数？”
韩成看了看办公室方向。
“校长说，评优的事别影响毕业班。”
我把教案夹进胳膊里。
“毕业班不会受影响，我要问清楚自己的分数。”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二楼。门开着，邵文昌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刚签完的报销单。
我把手机里的计分表放到桌前。
“邵校长，这一项临时工作配合度，依据是什么？”
邵文昌没有看手机，只把笔帽扣上。
“张老师，评优看综合表现，不是只看分数。”
“综合表现也该有细则。六月一日群里发的版本没有这一项。”
邵文昌拉开抽屉，拿出两张订在一起的纸，放在桌角。
“这是最终细则，你自己看。”
我站着没动。
纸上第五项，确实多了一行：临时工作配合度，十分，由校级工作专班综合评定。
没有发布日期，没有参评范围，也没有工作专班名单。
我问：“这份细则什么时候形成的？”
邵文昌说：“学校工作不是每件事都等着开会。”
“那民主测评为什么从二十分变成了多少？”
邵文昌抬眼看我。
“你先把纸看明白。”
我翻到第二页。计分说明里，民主测评还是二十分，和群文件一致。
我指着公示表：“我的民主测评十七分，许曼十九分。临时工作这一项，我是零，许曼是十分。谁评的？”
邵文昌把纸抽回去。
“张老师，许曼负责中考报名核验、体检对接、贫困生材料补录，这些都是临时任务。”
“这些任务有派工通知吗？”
“你是在质疑学校？”
我把手收回来。
“我在申请查阅评分依据。”
邵文昌靠回椅背，声音放缓了些。
“你合同月底到期，别把关系弄得太僵。学校给你的毕业班评价一直不错。”
“评价不错，为什么我拿零分？”
门外有人敲门。许国强端着茶杯进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邵文昌说：“张老师对评优有点意见。”
许国强把茶杯放到柜子上。
“评优每年都有人不满意，总不能谁嗓门大就给谁。”
我看着许国强。
“我只要书面依据。”
许国强笑了一下。
“张老师，临时工作不是你想不想做，是学校看谁合适。”
我说：“那请学校写清楚，哪些工作给了谁，依据哪条细则评分。”
邵文昌把桌上的纸收进抽屉。
“复印件不能给，内部材料不能外传。”
我拿出提前写好的查阅申请，放到桌上。
“那我按程序申请。”
邵文昌没有接。
“你要是真觉得委屈，可以找年级组沟通。”
“我现在去校办。”
我转身时，邵文昌在身后说：“张老师，名单已经公示了。”
我停在门口。
“公示不是结论，是让人提出异议。”
校办在一楼最里面。收文的是行政干事周敏，工号牌别在胸前，蓝底白字，编号016。
我把申请递过去。
标题写着：《关于查阅年度优秀教师评定材料的申请》。
正文列了三项：六月一日发布的评优细则及后续修订版本；民主测评原始票数、签到材料和汇总过程；个人各项得分的计算依据及评分人员。
周敏没有马上接。
“张老师，这个要先找邵校长签字吧？”
“查阅申请交校办收文。请按流程登记。”
周敏抿了抿嘴，接过申请。
“你留个副本。”
我把副本摊在柜台上：“请盖收文章，写明日期。”
周敏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压低声音。
“你真要留这个？”
“我只留收件记录。”
周敏拿出蓝色收文章，先在正本右上角盖了一下，又在我的副本上盖章。
日期是六月五日，编号是20250605-17。
我看着周敏写下“收到”，又让周敏在经手人一栏签了名字。
周敏把副本推回来。
“材料能不能给，不归我管。”
“我知道。请转给负责答复的人。”
午休时，我坐在空教室里，把收文章拍照存档。
韩成发来一条微信：“你交申请了？”
我回：“交了，编号20250605-17。”
韩成隔了很久才回：“张老师，今天别再去校长室了。”
我问：“你知道临时工作项什么时候加的吗？”
聊天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两分钟后，消息没发出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作文讲评。我把孩子们的卷子一张张发下去，讲到结尾扣题时，手机在讲台上震了一下。
是邵文昌的短信。
“申请已收。学校会统筹处理，希望你服从大局。
第2章 离岗三十天
我盯着短信三分钟，截屏时十七点四十二分。
“服从大局”下面，没有期限，没有经办人。
我扣下手机，继续讲作文。李浩问：“张老师，结尾写错了能不能改？”
“能改，先把原句留着。”
下课后，我翻出合同。第十八条：乙方解除合同，应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甲方。
我没找邵文昌，也没在群里说话。
六月六日八点二十，我打印两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依据合同约定，提前三十日通知解除劳动关系，最后工作日七月五日。
周敏看着落款：“张老师，你真要走？”
“请收文登记。”
“邵校长知道吗？”
“通知书交到学校就生效。请写收件日期。”
她登记“20250606-04”。我等她盖章，拍下副本、编号和签名。
第一节课前，办公室主任叫我去校长室。邵文昌没提辞职，推来一张“校级表彰推荐名单”，我的名字在第三栏。
“先进班主任，今年给你留一个。”
我没碰表：“评优查阅申请怎么答复？”
“荣誉不止一种。你带毕业班辛苦，学校看得到。”
“评分依据能写进答复吗？”
他顿了顿：“有些事没必要钻到底。”
“那我不要名额。”
他合上文件夹：“撤回申请，先进班主任照常报。你离职手续也好办。”
我放下辞职副本：“请按编号答复。”
办公室主任追出来：“邵校长也是替你考虑。”
“那就把依据给我。”
六月七日，家长群有人问我下学期还带不带班。我回复：“学校会安排新班主任，请以校方通知为准。”
许曼私信：“张老师，您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没回。
下午，我把七个毕业班的作文课件、阅读资料、成绩追踪表按班级编号存进硬盘。交接清单列教材、钥匙、班级电子资料。
宋岩说：“共享盘权限也要交。”
“本学期资料已导出，文件夹叫‘2025届六班语文交接’。”
“家长联系方式呢？”
“学校系统里有，纸质通讯录不带走。”
他勾选第三项，说：“资料挺全。”
“请写清硬盘数量和文件夹名称。”
他在备注写：“一块，内含六个班级资料夹。”
六月十日，周敏通知我可查材料，不能带走原件，计分表可复印但要登记用途。
校办文件袋最上面是六月一日群发的《年度优秀教师评定细则》：教学成绩三十，班主任工作二十，民主测评二十，常规考核三十。
最终计分表页眉是六月五日：民主测评四十，常规考核三十，教学成绩二十，另加“临时工作配合度”十分。
我的临时工作项零分，许曼十分。
我把两表并排：“六月一日公布的是二十分，谁改成四十分？”
“我只负责收发材料。”
“临时工作配合度依据是什么？”
“表上没写。”
“评分人员是谁？”
“等领导答复。”
我说：“请给复印件，加盖校办公章。”
周敏出去打电话，回来脸色发白：“只能盖收文章，不能盖公章。”
“请注明提供日期，来源是校办存档。”
她沉默后，在两份复印件右下角盖章：六月十日，经手人周敏。
回家后，我逐页扫描，命名为0601群公告、0605计分表、0605公示照片、0605收文章，上传网盘，又把链接发到备用邮箱。
上传完成时，私立学校人事林薇来电：“录用通知发邮箱了，您看到了吗？”
“刚看到，确认三项：合同期限、试用期、社保从哪天缴？”
“两年固定期限，试用期两个月，入职当天签合同，社保按入职当月申报。”
“课时薪酬？”
“基础工资六千二，超标准课时每节八十，毕业班津贴另算，写补充协议。”
“入职能定七月六日吗？”
“可以，前提是原单位交接完成。”
通知写明学校、岗位、地址、七月六日入职；附件第七条列课时标准，第十条写社保按规定缴纳。
六月十二日，我去签合同。林薇说：“试用期内也缴社保，这里写清楚了。”
我翻到第十条和补充协议：“超课时按实际上课节数结算？”
“每月教务核课时，工资条会列。”
“有异议找谁？”
“教务处和人事共同复核，五个工作日内答复。”
我逐页签名，填七月六日。林薇收起合同：“您当天直接到高三语文组报到。”
六月二十日，邵文昌又叫我去校长室。
“材料看过了，差不多得了。”
“书面答复什么时候给？”
“你都要走了，要这个做什么？”
“因为结果在我离岗前公示过。”
他敲桌：“你是编外教师，学校没有亏待你。”
“那请按评分表说明。”
他不再说话，只转开文件夹。
我回办公室，把最后一摞作文装进写着“高三六班”的纸箱。箱底有张没发出去的家长感谢卡，我没带走，放回班级资料袋。
七月四日，宋岩办最后交接：钥匙两把，教材三十六册，硬盘一块，电脑已清空个人账号。
他签字：“工资结算等财务统一走。”
“请给工资结算项目清单。”
“月底前会发。”
我在备注补：离岗工资、课时费及社保减员日期待财务书面核对。宋岩没划掉，在旁签名。
七月五日下午四点，办公室主任拿来《自愿放弃申报校级荣誉说明》。第一段写我自愿放弃本年度及后续校级荣誉申报，不再就评定结果提出异议。
他递笔：“签了，档案就齐了。”
“这是离职必签材料吗？”
“邵校长说，签了对大家都好。”
第二页签名栏上方印着“本人确认无异议”。
“这份说明有编号吗？”
他没答：“你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在签收栏写：仅收悉，未同意内容。
签名栏空着。
他盯着那行字：“张老师，你这样，工资结算可能要慢一点。”
我推回纸，拿走离岗交接单副本：“请让财务按劳动合同结算。”
下楼时，手机震了一下。
邵文昌发来微信：“有份材料，还差你的签字。”
第3章 补签来电
微信停在那句：“有份材料，还差你的签字。”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新工位，塞好合同复印件。
七月六日，我按林薇说的时间到高三语文组报到。工牌写着“语文教师 张启明”。年级主任周岚递来课表：“高三一班、四班，晚自习每周两次。”
“教材和教案？”
“教务库二零四，领用单签字。家长群等名单核完。”
我在领用单写下：七月六日九点四十二分。随后录入新学校指纹，机器提示“采集成功”。我盯着那行字，觉得手指比签名可靠。
第三天晚，我批完摸底卷，邵文昌来电，九点十七分。我按下录音。
“张老师，回学校一趟。”
“什么事？”
“六月六日民主测评汇总表，还差你补签。”
我翻出日历截图：六月六日，孩子市医院复查，我请了半天假，上午九点二十三分在儿科缴费。
“我六月六日没去学校。”
他停了两秒：“会后补个手续，不影响什么。”
“补哪一页？”
“回来就知道。”
“请把材料发微信。”
纸张翻动声后，他说：“不签会影响你离职工资结算。”
我开免提：“工资结算项目，请财务书面发我。”
“张启明，别把简单事弄复杂。”
“材料发微信。”
我挂断，录音两分四十七秒。摸底卷上，学生作文结尾写着：“老师，规则到底给谁用？”我没改，先截通话记录，将录音命名“0708_2117_邵文昌补签来电”，连同截图发邮箱、传网盘。
十点零三分，邵文昌发来三张照片。
《教师民主测评汇总表》日期六月六日；签到页第十七行有我的名字，笔画比我平时重，末横拖得很长；末页写着：“全体教师一致同意将民主测评权重由百分之二十调整为百分之四十，并增设临时工作配合度项目，计入年度优秀教师评定。”
下面十二个签名，我排第五。右下角有校办公章和“主持人：邵文昌”。
我问：“补签哪一处？”
“签到和决议确认，都补。”
“我没参会，也没同意调整权重。”
“会议纪要会写清楚，别断章取义。”
“请发会议纪要和原始票数。”
“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三次，没消息。我保存原图，截取文件信息：七月八日二十二点零三分，发送人邵文昌。
次日第一节没课，我向周岚请两小时假：“去医院调六月病历。”
“十点前回来。四班第三节随堂，我替你看十分钟。”
我带身份证、孩子医保电子凭证和病历号到市医院病案室。孩子未满十八岁，窗口核验身份证和户口簿电子件。
“复印六月六日门诊病历、缴费票据、检查报告。”
“病历号？”
“二三零五零六一九八四。”
对方查到：“儿科门诊，九点二十三分缴费，十点零八分出报告。病历首页和医嘱记录都要吗？”
“能证明就诊时间的都要。”
十分钟后，我拿到盖有病案复印专用章的病历、缴费票据、血常规和超声报告。缴费时间六月六日九点二十三分十五秒，超声报告十点零八分四十一秒。民主测评会却在下午三点。
我逐页拍照，装回纸袋。陌生号码发来消息：“张老师，我是宋岩。邵校长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签字。”
“请转告，材料走书面程序。”
宋岩发语音，转写只有一句：“工资这边财务还没给我单子，您别为难我。”
中午十二点十六分，原年级组长高志远加我，验证是：“关于六一文件。”
他发来“高三毕业班工作群”截图：六月一日十七点四十八分转发《二〇二四年度优秀教师评选细则》，下载记录显示我六月一日十八点零二分下载过。第六条：教学实绩四十分，班级管理二十分，民主测评二十分，师德考核二十分，没有“临时工作配合度”。
“六月六日那场会，只说初版细则。”他说。
“投票改权重了吗？”
“没有。”
“谁宣布加临时工作项？”
“邵校长说会后校办完善，让大家先签到。”
“我名字为什么在签到表？”
沉默很久，他发来二十七码语音：“表是会后拿回来的。第二天我看到你名字已经在上面，以为你单独找过校长。”
“能确认讨论内容？”
“我只能说听到的。那天没表决，没人念过四十和临时工作。”
“群相册原图能发吗？”
“我发，别说是我给的。”
“我不会让你出头。请保留手机原件，别删群记录，别转发修改过的图。”
“原件在，手机没换。”
七张原图传来。六月六日十四点五十六分，会议室白板写着“毕业班工作复盘”；十五点零二分的签到表，第十七行原本空白，没有我的签名；投影幕布仍是六月一日细则，民主测评二十分；结束合影里，电子钟显示十六点零七分。
我下载原图，导出文件名和拍摄时间。
“会议纪要谁写？”
“校办韩老师，当天没发群。”
“许曼在吗？”
“在。邵校长说年轻教师多承担临时任务，提过她名字。”
“谁证明许曼的临时工作？”
高志远回：“许建国。”
许建国是教务副主任，也是许曼的叔叔。
我把聊天记录导出PDF，录音、微信照片、病历、六月一日细则下载记录按时间装进文件夹。
晚上八点四十三分，邵文昌发来：“最后问一次，明天回来补不补？”
我回：“请先提供六月六日会议纪要、原始签到表和权重调整依据。”
十分钟后，宋岩来电：“财务问结算单寄哪个地址？”
“寄新学校人事处转交，附项目明细。”
“邵校长说你先签字，流程能快。”
“工资和补签不是一回事。”
他叹气：“那我按您说的登记。”
我挂断电话，把病案复印件摊在桌上。六月六日十点零八分的红章旁，压着那张没有我签名的会议照片。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进透明文件袋，扣上搭扣。
第4章 评分表漏洞
第二天七点四十，我把材料装进双肩包，又检查一遍：公示栏照片、两版细则、校办收文章副本、邵文昌催补签的微信截图、录音转写、病历、签到表原图。每份都编号。
八点二十，我到教育局信访窗口，取号A017。
“办什么事？”
“实名反映原学校年度评优程序问题。”
我递上身份证、劳动合同和目录。
“离职了？”
“通知期满，工资未结清。争议发生在任职期间。”
“有录音？”
“有原始文件和转写，未剪辑。”
工作人员登记录音，又问病历来源。
“市医院病案室，六月六日门诊病历、票据和检查报告，复印盖章。”
“诉求？”
“核查细则是否擅改、民主测评是否真实，撤销问题结果，重新评定。”
我签完《来访事项登记表》，拿到回执：通教信收字〔2024〕0618号。
“会转基础教育科和教师工作科核查，学校需交原始材料。”
“能防止他们补造材料吗？”
“会书面调取。你也别公开未经核实的个人信息。”
“我只交证据。”
出门后，我拨12345。
“请说诉求。”
“民办学校教师年度评优程序异议。学校公示前改了计分权重，还要我补签六月六日的民主测评汇总表。”
我照时间线说明：六月一日，群里发细则，民主测评二十分；六月五日，最终表变四十分，新增临时工作配合度十分；六月六日我在市医院，签到表却有我的签名；六月二十一日，校长让我补签一张写着全体教师同意调权重的汇总表。
“核心诉求是核查程序和资料真实性？”
“对，请转教育主管部门，保留流转记录。”
工单编号20240618092731。短信很快提示已受理，我截屏存档。
下午两点十一分，教育局教师工作科来电。
“张老师，明早九点到原学校会议室核对。学校已收到调取通知。”
“带原件吗？”
“带手机和纸质材料。可记录，不要影响秩序。核查范围内可查看学校原件。”
第二天，我提前到校。二楼会议室里，长桌摆着三摞材料。邵文昌坐主位右侧，宋岩靠门，许建国低着头。教育局来的是罗老师和韩老师。
罗老师说：“只核对评优程序、材料形成过程和民主测评。请如实回答，材料暂时登记。”
邵文昌说：“学校一定配合。”
罗老师翻开六月一日群通知。
“细则谁制定？”
“领导班子讨论，年级组征求意见。”
“民主测评为何二十分？”
“初稿，后来优化。”
韩老师拿起六月五日最终表：“这里变四十分，新增临时工作配合度十分，何时形成？”
“六月六日会议后集体调整。”
我放上会议群相册照片：“六月六日十五点零二分，投影还是二十分；十六点零七分合影，白板写的是毕业班工作复盘。”
邵文昌说：“会议内容不一定都投影。签到表也有会后补签惯例。”
我推过去医院凭条：“六月六日十点零八分挂号，十一点四十二分缴费，十四点二十六分检查。我的签名何时补的？”
“具体由校办解释。以前确有会后补签。”
“补签能补到我没参加的会议上？”
罗老师打断：“张老师，向核查组陈述，不和学校争辩。”
我说：“请核对会议纪要、签名、原始票数、文档生成时间和修改记录。”
宋岩交出六月六日会议纪要。韩老师读完：“只写加强毕业班教师综合考核，没写调整权重，也没表决记录。”
邵文昌说：“纪要比较原则，分值由教务口执行。”
参会名单有八人，许建国第三，宋岩第五。
罗老师问：“四十分和临时工作项谁提出、谁同意？”
“记不清顺序，方向一致。”
“既是集体研究，请交原始记录、表决和通知教师的材料。”我说。
邵文昌看着我：“学校评优有自主权。”
“自主权不等于改完再让我补签。”
罗老师问：“最终计分表电子版在哪台电脑？”
“校办电脑。”
校办韩老师打开“2024优秀教师计分表最终版”。罗老师要求先看属性。
创建时间六月四日二十二点十三分，最后修改六月四日二十三点四十八分，自动保存六月四日二十三点五十六分。
六月五日早上八点，公示栏已经贴出名单。
同一文件夹里的“评优计分表”创建于六月一日十六点二十七分，民主测评二十分，没有临时工作项。
罗老师拍下屏幕，导出两份副本，现场封进U盘。
许建国说：“临时工作不是临时加的。许曼做了招生接待、晚自习巡查、毕业照协调。”
韩老师问：“证明谁审核？”
许建国拿出《临时工作完成情况说明》，审核人签着他的名字。
“许曼和您什么关系？”
他脸色一变：“我侄女。工作是真的，不会因为关系不存在。”
“学校有审核回避制度吗？”
“没有专门写。”
我记下说明编号。
结束时，罗老师给我看清单：公示照片十二张、六月一日细则、六月五日计分表、收文章副本、补签微信截图八页、录音及转写、病历四页、会议群原图七张。
我在“已核对”栏签字。
走廊里，邵文昌拦住我。
“你非要搞成这样？”
“材料不是我改的。”
“你新学校刚入职，留下纠纷对谁都不好。”
“教育局会按材料判断。”
他压低声音：“离职工资还在流程里。”
“请按结算清单和合同走。”
下楼时，许曼追来。
“张老师，能谈五分钟吗？”
她攥着手机：“临时工作证明，我后来才知道有那张表。”
“你知道分数变了吗？”
“知道名单出来，也问过叔叔。他说校长统筹，叫我别多问。”
“六月六日的会，你在场？有人提四十分吗？”
“在场，没有。校长只说毕业班老师辛苦，要把配合学校工作算进去。后来让我补交招生接待记录。”
“什么时候写的？”
“六月七日。校办发模板，让我按日期补全。”
“我没让人扣你分，也没让人替你签字。”
“我不和你私下解决。你愿意说的，向调查人员说明。模板、聊天记录和原文件都别删。”
她翻出聊天记录：六月七日十点十四分，宋岩发来Word文件。
“曼曼，按这个补，下午交校长。”
“能转给你吗？”
“不要发我。现在上楼交罗老师。”
许曼望着二楼没动。
“拿手机进去，说明来源，剩下的让调查人员问。”
她攥回手机，转身上楼。
十分钟后，罗老师发来短信：
“请于明日上午十时到教育局补充核对相关电子材料。”
下面还有一行：
“请携带六月五日公示栏照片原始手机。”
第5章 新校工位
第二天十点，我带原手机进教育局信息室。工作人员让我开飞行模式，导出六月五日拍的十二张照片。电脑显示拍摄时间、机型和定位权限。
罗老师指着公示栏落款：“六月五日四点四十二分？”
“是。原件一直在手机里，没编辑过，云盘有自动备份。”
技术人员放大最后一张分数表：“校办盖章日期和学校提交版本一致。”
我签完电子材料核对单，日期六月二十日。罗老师说许曼也交了手机，说明了六月七日补材料过程，调查组会核实。
“离职工资还没结。”
“劳动报酬不在本次答复里。保留合同、工资条、交接单，必要时走劳动保障渠道。”
回新学校的公交上，原校财务刘会计来电。
“校长问，能不能先撤信访，课时费马上算。”
“教育局已受理。六月三十日交接完，合同约定七月十五日发薪，现在七月二十日，按合同和结算清单走。”
邵文昌的电话我没接。许曼打来，我按下录音。
“我把聊天记录和模板交了，调查人员让我别删原文件。”
“按要求保管。”
“我叔叔说我害了全校。评优会不会重来？我是不是不能参加？”
“你交自己的材料，不是替谁定责任。资格和重评，等书面结果。”
新学校工牌写着“高中语文组，张启明”。入职第十八天，我带完两个班摸底卷。作文题是《一张没有签过的表》。
学生问：“老师，这题太像真的。证明不了怎么办？”
“先把时间、地点、做过什么记下来。”
九月十一日下午，教育局人事科的EMS送到门卫室。信封里两份材料：答复和处理决定。
答复写明：该校二〇二四年度优秀教师评定未按公示细则评分，擅自调整民主测评权重，民主测评资料失实。处理是撤销原结果，责令重新评定；邵文昌因管理失责、程序违规被诫勉，教务副主任宋岩被通报批评，许曼原获评资格撤销。
最后一段写着：现有证据主要反映程序和材料管理问题，未发现达到刑事立案标准的线索，学校须限期整改并报送情况。
老赵问：“赢了？”
“不是赢，是原来的结果撤了。”
我短信问罗老师，重评结果是否会告知原参评教师。她回复：学校整改后应重新公示细则和结果；如涉及我的原申报资格，须向我送达材料。
当晚九点零三分，原校群公告：撤销六月五日评定结果，九月二十日重新评定。附件中民主测评权重改为二十分，“临时工作配合度”消失了。
九点十一分，宋岩私信：“学校会按整改要求做。你的课时费和补偿，本周财务联系。”
我没回。
九月十三日，刘会计发来结算单：六月课时费八千四，毕业班冲刺课补贴一千二，未休年休假补偿三千一百零八；扣除七月已发基本工资和个人社保后，应补九千七百六十四元。
我核对合同第九条：课时费按实际上课节数结算，离职完成交接后于下个工资周期支付。交接单显示最后一节课是六月二十八日，教材、钥匙、成绩册、电脑账号六月三十日移交。
“请发工资条和社保减员凭证。”
半小时后，邮箱收到PDF。工资条将六月课时费列为“教学绩效补发”；社保减员七月二日办理，七月生效。银行卡流水显示，七月十五日只到账四千二基本工资。
九月十六日十点零八分，手机银行提示入账：某某学校代发工资9764元。
刘会计来电：“钱到了吧？未休补偿按离职前十二个月平均日工资和剩余七天折算。社保七月已缴，八月起停。”
“纸质结算单寄来，我签收后回寄。”
她顿了顿：“校长说，重评的优秀教师可以补给你。”
“程序重新开始，按新细则走。”
“你不申报？”
“我已离职，资格按公告条件处理。工资和材料，各走各的。”
三天后，我在纸质结算单“本人确认已结清劳动报酬及相关补偿”下签名，并补写：“仅确认本结算单列明款项，不放弃其他依法享有权利。”我拍照留存，顺丰寄回，运单贴进档案袋。
九月二十日，原校重新公示。年级组长发来照片：整改说明写着，细则已于九月十一日至十七日公示，民主测评实名登记、原始票数留存、结果可申请复核。
名单没有许曼。
“新评出来的是李淑芬，带三个普通班，综合分第一。”
“她该得。”
过了很久，他又说：“邵校长不再分管教学了。”
十月初，新学校讨论教师评优制度。草案规定：细则提前十个工作日公示；评审成员与申报教师有亲属或直接利害关系的回避；测评人员实名签字，原始统计表保留两年；教师可在公示期查阅本人评分依据。
韩晓宁问：“还要补什么？”
我指着第四条：“别只写‘可申请’，写清几天答复、能看什么、谁盖章。临时增加项目不能影响当年结果，要改，下一年度执行。”
人事主任记下，把“临时工作配合度”改成“校务贡献事项须在细则公示前明确量化标准”。
十月十八日，学校启动年度评审。韩晓宁把申报表放到我桌上：“你可申报教学成果类，不受原单位结果影响。两个班月考均分第一，校刊出了四篇作文，材料够。”
“只放公开材料。”
我没交原学校发的教案获奖证书，只交新学校月考分析、公开课记录、学生作文修改样稿和家长开放日反馈表。
“没有推荐人签字？”
“制度没要求。”
十一月六日，结果贴在教师休息室外。我获教学创新奖第三位：课堂数据二十七分，教研公开课十六分，学生成长十八分，家校沟通十二分，民主测评十三分。评分表后有七名评审人实名签字和复核邮箱。
韩晓宁问：“要看原始测评表，申请复核吗？”
“分数有依据，不用。”
她递来奖状：“下学期带毕业班，愿不愿兼任语文备课组副组长？”
“职责和课时怎么写？”
“明天给书面方案。”
“看完再答复。”
十一月十二日，我签正式劳动合同。合同写明试用期满后连续缴社保，课时标准、班主任津贴、公开课补贴和年度评审办法均附后。我翻到附件三：《教师评价与申诉办法》。
韩晓宁说：“这次没有临时项，也没有口头承诺。”
“复核时限写进群公告。”
“已经写了，三个工作日内答复。”
我签了字。
下班前，我从抽屉最里面拿出旧学校的两把钥匙，连同工资结算单、顺丰回执、教育局答复和六月五日公示照片打印件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封口写下“二〇二四年度评优材料”。
新工位靠窗，桌上只有电脑、课程表和一盆绿萝。我把档案袋放进柜子最下层，插上电脑电源。
韩晓宁抱着下学期排课表走来：“张老师，备课组群建好了，评分细则什么时候发？”
我按下开机键。
“评分表先发群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