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测灵根遇怪事
测灵根那天，后山掉了一片叶子。
那棵树高三百丈，十年结一次果，全天下人的命都挂在上面。它的叶子不该掉。
我听见了。
三千人挤在山门广场上，吵得像赶集。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从后山传过来，像有人掰断了一根筷子。
我抬头看了一眼。后山雾大，什么也没有。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瘦子，比我矮半个头，一直在抖。
「你怕什么。」我问他。
「怕没根。」
「没根怎么样。」
「没根就完了。」他说，「我哥没根，在杂役房挑了三年水。肩膀上两块茧，硬得像石头。」
「挑水也能活。」
「活什么。」他说，「你见过哪个挑水的娶上媳妇。」
他抱着胳膊，抖得更厉害。
他后面那个人推了他一把，说往前走。他往前挪了两步，又不抖了。
轮到我的时候，天快黑了。
广场上的排场不小。三张桌子并排摆着，桌子后面坐着三个穿青袍的，最年长的那个是孙德海，另外两个我后来才知道是执法堂的。桌子前面铺了一条红毯，红毯两边站着弟子，一人一杆旗。旗在风里卷着，卷得发出声音。三千个人从山脚排到半山腰，排成一条蛇，蛇头在红毯前面，蛇尾在山门外面。有的人等了三天，在山上过的夜，用草席铺在地上。所有的孩子都洗过手，是家里人给洗的。我娘没给我洗。她那年走的时候我还是个六岁的。
管事姓周，嗓子是哑的，喊名字喊了一整天。他手里一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我。
「陈九斤。」
「在。」
「上去。」
我上去了。三百七十级台阶，我从底下走上来，一级没落。我数过。杂役房的活是挑水，一天八趟，一趟三百七十级，我数了三年。
台上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七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袖口卷着。他手里端着一只玉盘，巴掌大，颜色发青。
青云宗掌门，孙德海。
「手放上来。」
我把右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稳。玉盘贴着我的掌心，凉的。
盘面上浮出几道纹。颜色很淡，像水里的影子，晃了一下，散了。又晃了一下，又散了。
孙德海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很和气，眼角有很深的褶子。他先笑，再说话。
「无根。」
台下先是安静。
安静了两息，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是一片。
我站在台上，手还放在玉盘上。我看见前排有几个穿锦袍的，笑得弯下腰，其中一个拿手背拍旁边人的肩膀。
孙德海把玉盘收回去，也在笑。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
「无根。」
接着又有人喊。
「九斤二两的废人。」
一片笑声。笑声从台下往前滚，滚到山门口又滚回来。我不知道是谁先笑的，反正等我走到台阶口的时候，三千个人都在笑。有的人笑弯了腰，有的人拿手背拍旁边人的肩膀，有个穿锦袍的还把手里的签子举起来，指着我这边，一边指一边跟旁边人说话。他说什么我听不见。我只看见他笑的时候，牙是白的。
「下去吧。」他说，「杂役房缺人。」
我说好。
我数了一下，从我说「好」到走完台阶，一共七十九步。
天黑了才回到杂役房。
一天两顿，一顿一个杂粮馍。晚馍是申时发的，我回来的时候只剩三个。饭筐还摆在门口，里面有空了的草纸。
马六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个，嘴里嚼着一个，膝盖上还搁着一个。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下。
三个。
「今晚的你没了。」马六说。
「那是我的。」
「什么你的。」他把膝盖上那个拿起来，咬了一口，「无根的要馍干什么。你又不修。」
二娃在旁边笑，笑得很大声。
瘸子李坐在最里头，背对着，一句话没说。
我走过去，把草纸捡起来，叠好，放在灶台下面。草纸要留着点火。
马六还在嚼。
「你不服气？」他说。
「没有。」
「那你数什么。」
「我没数。」
「我看见了。你刚才盯着我手里数。」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我确实数了。
我从小就这样。等馍蒸好要数一千二百下，等天亮要数三千下，挑水的时候数台阶，走路的时候数步子。数着数着，一天就过去了。
我妈说我这毛病是饿出来的。她说人饿了没法想别的，只能数。
「行吧。」马六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抹了抹嘴，「明天我的活你干，我这份我就还你。」
「不还也行。」
他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不还也行。」
我爬上炕，躺下。
我听见他还在说话，说了几句，二娃接了两句，然后没声了。
炕上很硬。屋里八个人，六个人在打呼噜。
我睁着眼。
我不生气。生气要花力气，力气是馍换来的，馍是要挑水换的。我算过，生一次气大概要半个馍。
我在想那片叶子。
问题是它不该掉。
那棵树是活的。宗门里没人敢碰它，说是天地根脉，掉了片叶子要出事。三年前有个杂役扫落叶，被罚在山门前跪了三天，跪到腿肿，后来那条腿就不太能弯了。
所以那声「掰筷子」的响，不该有。
更不该被我听见。
我一个无根的，住在山脚杂役房，隔着三里地，隔着两重墙，三千人吵得像赶集，我听见了。
我把这件事从头想了一遍。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先记着。
我翻了个身，开始数呼吸。
数到四百多的时候，外面有动静。
我停下来。
是脚步声。很轻，那种声音一片一片落在土上。
我坐起来。
屋里六个人在打呼噜，瘸子李翻了个身。
我下了炕，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
外面是夜。山门那边还有灯。后山是黑的。
后山那边，有一片很淡的青光，从雾里透出来，一亮，灭了。
然后在半空中，有一样东西正在往下飘。
很慢。
很大。
我看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什么。
是一片叶子。
它飘了大概一刻钟，落在离杂役房不远的坡上。
落下去的时候，地轻轻震了一下。
我把门关上。我回到炕上。我躺下。
我数到三千下，天没亮。
我也没睡。
我在想那棵树掉了叶子，为什么是我听见的。
2 落叶藏大机缘
第二天寅时，我起来挑水。
瘸子李已经在灶台前了。他每天起得比谁都早，因为腿慢，早走才不迟到。
「昨天夜里你出去了。」他说。
「嗯。」
「往后山。」
「你怎么知道。」
「我睡觉浅。」他说，「门响我听得见。」
他往灶膛里塞了一块柴。
「看见什么了。」
「没看见什么。」
「九斤。」他说，「我这辈子就学会一件事。看见什么，别去碰。」
「我没碰。」
「你碰了。」他说，「你身上有味道。」
「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他说，「反正跟昨天不一样。」
挑水要经过后山那条岔路。岔路往上是禁地，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四个字，油漆掉了半边。
我没往上走过。杂役房三十六个人，没人往上走过。
那天我把水桶放在路边，往上走了。
走了大概一百步，看见了。
那东西横在坡上，一头扎进土里，另一头翘起来。我站在它旁边，举起手，够不到它的边。
它比我还高。
一片叶子，比我还高。
颜色是青的，青得发黑，边上有细密的纹路，一道一道排着，像梳子。断口那里在渗东西，透明的，黏的，闻起来有点像青草被踩烂的味道。
我绕着它走了三圈。
第一圈我数了它有几个角。没有角，是个弧形。
第二圈我数了它翘起来的高度。大概到我胸口。
第三圈我蹲下来，看它扎进土的那一头。
土是松的。我把手伸进去，摸到一条很细的线，像血管。
我抽回手。
手上沾了一点那个透明的东西。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
我应该回去。挑水要赶在卯时前，晚了要挨罚。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我又转回去。
我蹲在那道弧线前面，开始数纹路。
一道，两道，三道。
数纹路不难。它排得很规整，一道压一道，像有人在上面刻的。
数到第三十道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点东西。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有人在我背后站着，我后脖子上起了一层汗毛。
我停了一下，接着数。
四十道。五十道。六十道。
七十道。
第七十三道纹路到顶了。整片叶子的纹路，一共七十三条。
我数完了，坐在地上。
我明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反正就是明白了。像小时候看人杀猪。看一遍，你就知道刀该往哪儿进去。你说不清，但你就是知道。
气是一样的。
气在走。它有一条路，路有多宽，怎么拐弯，在哪儿挤，在哪儿松。路走顺了就流，走拧了就堵。
那片叶子上有七十三条纹。每一条都是气走的一条路。
我坐在那儿，抬手，试着让气从手心进来。
第一个岔口我就走错了。
气冲进来的时候不疼。它冲进去之后，撞在胸口，撞开，往两边散，然后就疼了。
疼是从里面往外裂的那种。像有人拿手从你身体里往外撑。
我鼻子先出血。
然后是耳朵。
然后眼睛里也出来了，看东西是红的。
我趴在地上，用手撑着，没让自己躺下去。我知道躺下去就完了。我数过很多人死，都是躺下去就没再起来。
我开始数。
一，二，三。
数到十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变了，变慢了。
数到一百的时候，我不疼了。不疼是坏事，不疼说明要过去了。
数到三百，我看见我妈。
我妈三年前就没了。
她蹲在我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水。
我说妈我不渴。
她没说话。
我接着数。
数到六百的时候，天亮了。我看见坡上那片叶子，看见草上有露水，看见我自己的手撑在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看见我吐的血。
不是一口。九口。地上九摊。
我数了。
数完了，我试着站起来。
站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抬了一下手。
气从手心进来，顺着走，过胸口的时候没撞，直接拐了过去。
我一口气走到了丹田。
丹田里有一点东西，被点着了。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粒沙，很小，很硬，落在肚脐下面三寸，一放就不走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懂修行。杂役房的规矩是不许打听，不许问，不许偷看。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是昨天那个陈九斤了。
筑基。
我居然筑基了。
一个无根的，筑基了。
我回杂役房的时候，卯时过了一半。
马六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扁担，看见我，先看水桶，桶是空的。
「你死哪儿去了。」
「后山。」
「后山？」
「我摔了一跤。」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了看我，站住了。
「你脸怎么了。」
我摸了一下脸。干了的血，从鼻子一直挂到下巴。
「摔的。」
他没再问。他把扁担往地上一扔。「水呢。」
「没挑。」
「你敢。」
「我今天不挑。」
他愣了。
我也愣了。我不知道那句话是怎么出来的。
他往前一步，抬手。我抬手的时候晚了一点，他的手先落在我肩膀上，往后推。
我往后退了半步，站住了。
他没推动。
他手上加了劲。我又退了半步。
然后他自己停了。
他看着我，手还按在我肩膀上。
我什么都没做。气不是我推的。我只是站在那儿，气在我身体里走，走到肩膀上，堆了一下。
「你，」他说了一个字，后面没有说下去。
我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我拿得很轻。
他从我手里抽回手，退了一步。
「你等着。」他说。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二娃也没回来。
瘸子李在灶台前烧火。我在旁边劈柴。
他劈柴劈得慢，一条腿使不上劲，斧头下去总是歪的。
「九斤。」他说。
「嗯。」
「你今天不对劲。」
「摔了一跤。」
「摔一跤能把马六吓跑，我也去摔。」
我没接话。
他往灶里塞了一根柴，看着火。
「我劝你一句。」他说。
「你说。」
「别让人看见第二次。」
我停下斧头。
「什么第二次。」
「我在这屋里住了十一年。」他说，「我看过有人跟你一样。」
「什么人。」
「跟你一样。」他把「一样」两个字说得很轻，「第三年就没了。说是跑了。跑了的人不会连铺盖都不带。」
我把斧头扎进木桩里。
「你为什么跟我说这个。」
「因为我今年四十七。」他说，「四十七还能劈柴的人不多。我不想换屋。」
他站起来，把灶门关上。
火灭了。
那天夜里我躺着，看房梁。
我想白天那一下。马六推我，我退了半步。我退了半步他没推动我，我自己退了半步。我还没学会在自己身体里站着。
我想的不是这个。
我想的是瘸子李那句话。
他看过有人跟我一样。
那这些人现在在哪儿。
我闭上眼。
闭上眼之后，我看见一样东西。
像做梦。但我醒着。
我看见马六。
我「看」见他身上有一团东西，黑色的，卡在他右边肩膀下面一点的地方，卡得很死，像一块石头塞在水管里。
我又「看」见二娃。他胸口那儿也卡着，但松一点。
我看见杂役房三十六个人，三十六个都卡着。卡的位置不同，卡的形状不同，有的松有的死。
我睁开眼。屋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又闭上眼。还在。
我刚才想的是，我还没学会在自己身体里站着。
那个人卡在那个「石头」上。石头不搬走，他一辈子站不成。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能看见这个。
我坐起来。
我出了一身汗。
我坐了很久，想起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九斤，你这毛病不好，什么都数，什么都要数清楚，数清楚了你就放不下。
那天晚上我数到两千下，没数到三千。
3 丹房秘事曝光
第三天，丹房出事了。
我在柴房搬柴，听见那边有人喊。喊声很短，喊了一声就断了。
柴房离丹房一里地。
我放下柴就跑。
跑到半路闻到味道。是烧焦的，甜的那种焦，有点像炒糊的糖。
丹房的门是关着的。
门缝里往外冒黄烟。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捂着鼻子，一个在推门。推不开，门栓从里面插着。
「有人在里面！」
「谁？」
「吴有福！」
我把那个人拨开。
「你干什么。」
「让开。」
我抬脚踹门。门是很厚的木门，我踹了两下，门轴裂了，第三下门开了一条缝，黄烟涌出来。
我吸了一口。
嗓子立刻没了。我的气一下堵在胸口，胸口发闷，眼睛睁不开。
我闭气。
我不知道我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我让气不走口鼻，从手心进，在身子里面兜一圈，从脚底出去。
这样我一口气可以拖很久。
我进去了。
丹房里全是黄烟，什么都看不见。我蹲下来，用手摸。
摸到一条腿。
他倒在地上，脸埋在一个筐下面。
我把他拖起来，往门口拖。他比我重，一身肉。拖到一半我拖不动了，我蹲下来，把他架在肩膀上。
我扛出门的时候，肺里那口气正好用完。
我把他放在地上。
吴有福六十来岁，脸是青的，嘴唇发紫，鼻子里还在出气，就是不出声。
我按他的胸口，按了七八下，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黄水。
「好了。」我说。
他还在咳。
我往地上一坐。
我坐在他旁边，喘。
喘了一会儿，我抬起手看了一下。
手是抖的。
那天下午，执法队来了。
二十三岁的穿黑衣，走在最前面那个三十来岁，脸很窄，眼睛很黑。他腰上挂着一块牌子，四道纹。
执法长老，周广利。
他站在丹房门口，看了看我。
「谁开的门。」
「我。」
「你是哪个房的。」
「杂役房。」
「杂役房的能踹开丹房的门。」
「门轴是坏的。」
他没接话。他走到我面前，抬手，把我袖子卷起来。
他卷得很仔细。左边，卷到肘上三指；右边，也卷到肘上三指。
我看他卷，没动。
卷完他抬头。「刚才什么情况。」
「药渣着火了。」
「药渣？」
「后面那口锅，火没熄。药渣堆在旁边。」
「你怎么知道。」
「我搬过那批药渣。它堆在那儿有三天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
「陈九斤。」
「测灵根那天的那个？」
「是。」
他旁边有个弟子笑了一声。
周广利没笑。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进去的时候闭气了吗。」
「闭了。」
「闭多久。」
「不知道。」
「你不知道。」
「大概能走个来回。」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往丹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杂役房的人，不许进丹房。」他说，「这次不算。下次算。」
「是。」
他进去了。
我站在外面，把手放下来。
我手上沾着黄水，指甲缝里有泥。
我在想要不要洗。
我没洗。
那天下午我把丹房门口那块地看了很久。青石缝里长了草，草被踩平了，贴在地上，一片压着一片。我掐了一根，断口流出白色的水。
当天夜里，我在后山一口干井边找到吴有福。
他坐在井沿上，手里拿着一根草，没点着。
「吴伯。」
他抬头，看见我，站了起来。
「是你。」
「嗯。」
「他们说是你踹的门。」
「他们说是药渣着火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脸皱起来。
「药渣着火了。」他重复一遍，「我在这丹房干了四十一年。药渣要能着火，我早就烧死了。」
他在井沿上坐下，往旁边挪了挪，让我坐。
我坐下。
「这里头是什么。」我指了指井。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里那根草扔进去。
扔进去之后，井里有一声闷响。那声音闷，像一袋湿的东西落下去。
「你去看看。」他说。
我爬上井沿，往下看。
下面是麻袋。
一袋一袋摞着，摞到离井口三丈深的地方。
「十一袋。」他说。
「什么。」
「十一袋药渣。」
我看着他。
「我攒的。」他说，「丹房每天倒药渣，我倒的。我跟管事的求了，我说让我拿回去，拿去肥地。他答应了，因为我不要工钱。」
他伸手在井沿上摸，摸到一处刻痕。
「这是第一年。」他指甲按在那个刻痕上，「我三十四那年。」
我顺着往下摸，一道一道，摸到最下面。
一共三十七道。
「三十七年。」我说。
「三十七年。」
他把手收回来，搓了搓。
「我想换一颗灵根。」
我没说话。
「最差的就行。九品。九品也是灵根。」他说，「我孙子今年八岁，测出来无根。八岁的孩子，做一辈子杂役。我给他换一颗九品的，他就能修一点点。修一点点，就不用当一辈子的杂役。」
「三十七年，攒了十一袋。」
「嗯。」
「你换过没有。」
他没回答。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嘴。
「我去求过一次。」他说，「我不算求。我就是站在那儿。」
「哪一年。」
「第二十一年。」
「他们怎么说。」
「他们没说话。」他说，「他们说你别站在这儿。我说我站一会儿就走。我就站了一会儿。」
夜里有风。井里有味道，很淡，是一种放久了的苦味。
吴有福抬起头。
他看着我。
「九斤。」
「嗯。」
「你今天进门的时候闭气了。」
「嗯。」
「你怎么闭的。」
我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伸到我面前。
吴有福没有催我。他把手里那根草扔进井里，等那声闷响过去了，才重新看我。他的眼睛在夜里发黄，眼白上全是血丝，是那种一辈子没睡够的人的眼睛。他六十一了，脸上没有一根皱纹是往下走的，全是往上吊着的，像被什么东西一直拉着。
他伸出手，伸到我面前。
「你把手放在这儿。」他说。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我把手放上去。
他的手很粗，掌心全是硬皮，磨得像砂子。
他握住我的手，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我。
「你身上没有灵根的味道。」他说。
我看着他。
「你跟我一样。」他说，「可你进门的时候闭气了。我一辈子闭不了气。」
他把我的手放开。
「我再去求一次。」他说。
4 逃入西山禁地
第四天早上，杂役房来人了。
来了七个，穿黑衣，带刀。
管事站在门口，脸是白的。
「名单上的人，跟我走。」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念名字。
「马六。」
「二娃。」
「赵四。」
「钱五。」
七个名字。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名单上没有我。
马六被推出来。他走过我面前的时候，脚步很快。他没看我，他低着头。
二娃在哭。哭得很难看，鼻涕挂在上嘴唇。
他们把人带走的时候，瘸子李站在门里，一句话没说。
人都走了之后，管事把纸收起来。
「陈九斤。」他说。
「在。」
「从今天起，杂役房归你管。」
我说好。
他走了两步，回头。
「你别以为是什么好事。」他说。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
我在屋里站着，看那七张空炕。
马六的铺盖还在。他没来得及拿。
我想了一炷香的时间。
我想的是执法队为什么会来。
丹房着火，一个人救了人。按理说，救人是好事。
但那天周广利问了我三遍「你闭气了没有」。
他问了三遍。
他问第一遍的时候，我没多想。他问第二遍的时候，我多想了一下。他问第三遍的时候，我知道他知道了。
我能闭气，是因为我能让气绕着走。能让气绕着走，是因为我有气。
我有气，说明我能修。
一个无根的能修，在青云宗，这叫妖。
三年前有个人扫了灵根树的落叶，跪了三天。那个人的腿后来就不太能弯了。
那么一个能修的无根，会怎么样。
我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决定。
我没走大路。
走后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跑的时候没带东西。铺盖不要，桶不要，连那半块干馍都没带。
我跑到岔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杂役房的灯还亮着。瘸子李大概在烧火。
我数了一下台阶。
三百七十级。我从底下跑上来的时候，一级一级数上去的。三年，一天八趟。
我数到三百七十，站在顶上。
顶上就是西山。
西山的林子是黑的。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四个字，油漆掉了半边。我认出了三个，写的是入者。
后面那个字掉了。
我站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后来我知道我在等人拦我。有个人站在后面喊一声陈九斤你回来，我就回去。
没人喊。
我进去了。
西山里面没有路。
也没有人走出来的痕迹。林子很密，树都不高，枝杈横着长，得侧着身子过。地上是厚厚一层腐叶，踩下去没有声音，脚陷进去半寸，再提起来的时候叶子会跟着粘在鞋底上。走了半个时辰，我回头看，后面的林子已经把路吃掉了。我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个方向进来的。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我看见光。
是火。一堆一堆烧在地上，隔着十几步一堆。
我往里走。
走着走着，我看见房子。是棚子，用树枝和泥糊的，很矮，人要低着头才能进去。
中间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坐着十几个人。
有老人，有小孩，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在磨什么东西。
她抬起头。
二十来岁，头发是用一根骨头别住的。她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很窄，刀口磨得发亮。
她看着我。
「你是人。」她说。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我才看清，她脚边堆着一堆木棍，每根都削了尖。
「人是往山下跑的。」她说，「你是往山上跑的。」
「后面有人追。」
「追你的。」
「是。」
她把刀在手上转了一下，插进腰上的布条里。
「你犯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
「我能修。」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没有笑。她的牙很白，笑的时候能看见上面一排的边。有人说这种笑像要咬人。
「能修。」她说，「你说的是哪个能修。」
「我不知道怎么叫。」
「你不用灵根。」
「我没有灵根。」
她看了我很久。
她身后有几个人也走过来，站得远远的，看。
「进来吧。」她说。
她转身往村子里走。
「给你三天。」她头也没回，「三天之内你不死，我告诉你怎么活。」
我跟上去。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
「你说你能修。」她说，「修到哪儿了。」
「筑基。」
她盯着我。
「你再说一遍。」
「筑基。」
5 魔族的秘密
她带我走进村子的时候，我才看清这地方有多大。
村子沿着山坳铺开，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棚子连着棚子，有的盖着草，有的盖着旧布，中间留着一条窄路。路两边挖了沟，沟里流着水，水是黑的。
有小孩蹲在沟边，用手捞水里的东西。
我数了一下路上的人。四十七个。
「村里多少人。」我问。
「三百一十七。」
「都在哪儿。」
「死的死了，剩下的都在这儿。」
她没回头，走得很稳。路上的人看见她，都站住，让到一边。有个老头想说话，张了张嘴，看了我一眼，又闭上。
「他怕我。」我说。
「他怕你身上的味道。」
「我什么味道。」
「人的味道。」她说，「他们这辈子只闻过两种味道。自己的，和来杀他们的人的。你是第二种。」
我没说话。
我们走到村子中间，有一口锅，锅下面烧着火。一个老太太在搅锅里的东西。我往里看了一眼，是糊状的东西，颜色发灰。
「你们吃什么。」
「这个。」
「什么做的。」
「树皮，草根，还有山里的东西。」
她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你饿了？」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咽了一口。」
我没说话。我确实咽了。
她伸手从锅里舀了一勺，递过来。
我接了。
很稠，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嘴里发涩。我又喝了一口。
她在旁边看着。
「行。」她说，「能喝这个的，可以留。」
她把我带到一间空棚子。
棚子里什么都没有。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草上盖着一块布，布上有血，血是黑的，干成一片一片。
「以前住的人呢。」
「死了。」
「什么时候。」
「上个月。」
她把那块布拎起来，抖了抖，抖到门外。
「你叫什么。」她问。
「陈九斤。」
「九斤。」
「我生下来九斤二两。」
她重复了一遍，像在记。
「我叫祝小满。」
那天晚上她带我去看坟。
坟在村子后头，一片坡地，一个个土堆，堆得很矮。
我数了。
「一百零三个。」我说。
她愣了一下。
「你数了。」
「嗯。」
「你怎么数的。」
「一个一个数。」
她看了我一会儿，指着最边上那个土堆。
「那是我妈。」
我走过去。
那个土堆跟别的没区别，连一块木板都没有，前面插着一根木棍，木棍上什么都没写。
「怎么不写名字。」
「写了给谁看。」她说。
「你们自己看。」
「我们自己知道。」
她蹲下来，把那根木棍扶正。
「写了名字，就有人来查。查到一个名字，就多一个死人。」她说，「我们死人不记名，是三千年的规矩。」
「谁定的规矩。」
「活下来的人定的。」
我坐在坟边。
夜里风大，坡上没遮没挡的。
「你想问什么。」她说。
「你们是什么人。」
「魔族。」
「魔族是什么。」
她笑了一下。
「你说魔族是什么。」
「我不知道。宗门说你们是妖物，见人要杀。」
「宗门说得对。」她说，「我们见人要杀。因为我们不杀他们，他们就来杀我们。」
「你们跟人不一样吗。」
她把手伸出来。
手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虎口到手腕。
「你看这个。」
「怎么了。」
「这不是伤。」她说，「这是我们修行的东西。」
她把袖子往上推。胳膊上有很多疤，横的竖的，一条压一条。
「我们靠血。」她说，「放血，血里有气，气能进丹田。这样能修。」
「疼吗。」
「疼。」她说，「习惯了就不疼了。」
她把手收回去。
「你多大了。」我问。
「二十一。」
「还修多少年。」
「十九。」她说得很平，「我们活不过四十。」
我说不出话。
她看我不说话，又开口。
「你以为我们是天生的？」
「不是吗。」
「三千年前，我们跟你们一样。」
她把一块石头拿过来，放在膝盖上，从腰上抽出刀，开始削。
「三千年前没有魔族。那时候大家都修。修得好的往上走，修不好的留在底下。后来有一年，山上那棵树结果了。」
「灵根果。」
「对。第一颗结果的时候，宗门说是天赐，摘到果子的就是天选。第一年摘到的有九个人。」
刀刮石头，一下一下。
「第二年，摘到的有三百个。第三年，宗门定了规矩。说是果子有数，不是谁都能摘。得看根骨。」
「什么是根骨。」
「就是看你能不能跟果子对上。」她说，「对上的人摘了，对不上的人站着看。看完了回家。」
「然后呢。」
「然后过了三百年，摘果子的那些人成了宗门，站着看的人成了杂役。」
她把石头翻了一面。
「再过一千年，站着看的人的孙子，生下来就对不上果子了。因为他们父亲没修过，气在他们身上是堵的。」
「所以你们的祖先，」
「就是那些站着看的人。」她说，「三千年前，他们也是人。他们也想修，他们信那棵树。信到自己成了不合格的东西。」
刀停了。
「我们现在叫魔族。」她说，「他们说我们是妖，杀了不犯戒。你知道吗，最有意思的是，」
她抬起头。
「我们自己也信。」
她把削好的石头往地上一放。
石头一头是尖的。
我这才发现，她身边堆着的木棍，一根一根，全都削了尖。筷子是尖的，梳子是尖的，连那根别头发的骨头都是尖的。
「你削这些干什么。」
「哪天要用。」
「用什么。」
「割手。」
她说得很平静。
我在那儿坐了很久。
我想起吴有福的十一袋药渣。
他攒了三十七年，想换一颗九品灵根给孙子。
他的孙子的孙子，如果没换成，一千年后可能也会被叫魔族。
「你们为什么不走。」我问。
「走哪儿去。」
「山里，别的地方。」
「全天下都是青云宗的。」她说，「你往哪儿走，走的还是同一片天底下。他们的规矩，在哪儿都算数。」
「那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人少。」她说，「他们懒得杀。杀三百个人，要派一支队伍，走三天的山路。不划算。」
「所以就等着。」
「等着。」她说，「也试过别的。」
「试过什么。」
「杀人。」她说，「杀人抢东西。抢了东西能多活几年。后来发现抢完还是这样。人越抢越少，东西越抢越坏。」
「所以就削石头。」
「嗯。」她说，「所以就削石头。」
有个小孩跑过来，七八岁，站在她旁边，看我。
「小满姐，他是人。」
「嗯。」
「人能留下来吗。」
「他不一样。」她说。
「哪儿不一样。」
「他没有灵根。」
小孩歪了歪头，看我。
「那他能修吗。」
「能。」
小孩张大了嘴。
「没有灵根也能修？」
「能。」她说。
小孩往前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教我好不好。」
我说不出话。
祝小满把那小孩抱起来，往村里走。
「去睡觉。」她说。
送走小孩，她回来，在我对面坐下。
「你说你筑基。」
「嗯。」
「你用什么修的。」
「就是修。」
「怎么修。」
我想了一下。
「气怎么走，我想清楚了。想清楚了它就走。」
她看着我。
「你把气想清楚。」
「对。」
「你没放血。」
「没有。」
她说一句，我答一句。她说得很慢，一句比一句重，像在称什么东西。我答得也慢，因为我每答一个「没有」，心里就把这三个月的事过一遍。
「你没吃丹。」
「没有。」
「你没用果子。」
「没有。」
她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三千年。」她说。
「什么。」
「我们走了三千年。我们试过吃丹，试过采气，试过拜山，试过求宗门，试过杀人，试过拜别人家的神。」
她抬起头。
「我们就是没试过想。」
「什么？」
「没什么。」
她把刀在手里转了一下。
「陈九斤。」
「嗯。」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
「因为你没想着赢。」她说，「你只想弄清楚。」
她站起来。
「明天开始，你别学我们的法子。」
「为什么。」
「因为我们走不通。」她说。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走你那一条。」她头也没回，「你要真能走通，我们这三百一十七个人，就有第二条路了。」
6 独战执法队
第六天下午，执法队进山了。
我在村口劈柴，听见狗叫。
山里有狗，村里养了七条，都是用来看人的。七条狗一起叫，是头一回。
「几个人。」祝小满从棚子里出来，手里已经拿上了刀。
「不知道。」
「上树。」
我爬上一棵歪脖子树。
从树上能看见山坳口。人一队一队进来，黑衣，背刀。我数了三遍。
「二十三个。」我跳下来。
「二十三个。」她重复了一遍。
村里的人已经开始走了。他们在走，走得很整齐，老人先走，小孩跟上，往山后面走。没人喊，没人哭。
看得出来练过很多遍。
「走了多少次了。」我问。
「今年第三次。」
「前面两次呢。」
「死了十一个。」
二十三个人走到空地上的时候，领头的站住了。
周广利。
他今天没有卷袖子。他把袖子绑在胳膊上，绑得很紧。
「祝小满。」他说。
她从棚子后面走出来。
「周长老。」
「今年第三次了。」他说，「事不过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办。」他说，「山上不留妖物。」
「山上三百多人。」她说，「一半是小孩。」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他说，「我也知道里面有一百多个是从山下跑上来的杂役。」
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我站在祝小满后面。
他看见我了。
「陈九斤。」
我没说话。
「管事报你跑了。」他说，「我猜你在这儿。」
「他猜的没错。」我说。
「你跟我回去。」他说，「你的事还能说清楚。你救过丹房的人，宗门有规矩，救人抵一半。」
「抵一半。」
「抵一半。」
「剩下一半呢。」
他没说话。
「剩下一半不用你告诉我。」我说，「我知道。」
周广利把手抬起来。
二十三个人同时拔刀。
祝小满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我前面。
她抽出刀，左手在刀上抹了一下。
血出来了。
我看见她的血是暗红的，像放久了的墨。血沾在刀上，刀开始发亮。
她身上的气变了。变得很快，很猛，像火苗往上蹿。
「退后。」她说。
「你撑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之后呢。」
「没有之后。」
她冲出去了。
她快。
快到我看不清她的脚。第一刀砍倒两个人，第二刀横着削过去，又倒一个。二十三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队形散了一下，又合上。
周广利没动。
他站在后面看着。
我看出来了。他在等。
等她血烧完。
第八十个呼吸的时候，祝小满的刀慢了一点。
慢得不多，一点点。
但有一个人看见了。他一刀劈过来，刀背拍在她肩上，她往侧面倒了三步。
她站住了，抬头。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没有血色。
她又要抹刀。
我把她的手抓住了。
「干什么。」
「放开。」
「你抹第二下，还能撑多久。」
「一炷香。」
「骗人。」
她不说话。
「你抹第二下，撑半炷香。第三下，你连刀都举不起来。」我说，「你自己告诉我的，血是命。」
她看着我。
「那怎么办。」她说。
「你退后。」
「你打不过他们。」
「我打不过。」我说，「但我不会死。」
我走向前。
周广利终于动了。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我上下看了一遍。
「筑基。」他说。
「是。」
「七天前你还是个无根。」
「是。」
「七天，筑基。」他重复了一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们得杀我。」
「对。」他说，「意味着我们得杀你。」
他把刀抽出来。
「我给你一次机会。」他说，「你现在跪下，我保你一条命。废了你的气，你在杂役房还能活到六十。」
「我不跪。」
「为什么。」
「跪了我就得修你们那条路。」我说，「你们那条路，走不到头。」
他不再说话了。
他出刀的时候，我不看刀。我看他。
我不看他的脸，我看他身上那团气。
我看见了。
在我眼里，每个人都有东西卡着。杂役房三十六个人都卡着。周广利也卡着，他卡在左肩下面，卡得很实。
我第一次认真的看那团东西。
它不是一块石头。
它是一句话。
「无根不配。」
四个字。
我看懂了。
然后我看见了他的刀。
他不是用刀砍。他是用气推刀。气从他的丹田出来，走到肩，走到手，走到刀上。刀是最后一步。
所以刀不重要。
刀只是气的最后一站。
我往侧面走了半步。
刀从我脸旁边过去，割掉我一缕头发。
他收刀，横削。
我又走了半步。
第三刀他改了下劈。这次他没改，我知道他不改。他每次下劈之前，右肩会先沉一寸。
我抬左手，捏住了他的刀背。
他的手是抖的。
全场的刀声都停了。
「你怎么做到的。」
「你的气从丹田出来，走到肩，走七寸，拐一次。」我说，「每一次都拐同一个弯。」
我把刀往回推。
他退了半步。
「你每次下劈之前，右肩先沉一寸。」
他又退了半步。
「你打了三十年，三十年了，你拐的还是那个弯。」
他的脸白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陈九斤。」我说，「你上次问我名字，我告诉过你。」
那天我杀了十一个人。
不是用刀。我不会用刀。我用的是他们的刀。
我把每一个人的气路看清楚了，然后在他们拐弯的地方，把他们自己的气堵住。气堵住的人会自己倒。倒下去的人，我把刀拾起来，补上。
我不喜欢这个。
我数了。
第一个人三处。第二个人两处。第三个人两处。
周广利是最后一个。
他跪在地上，刀断了，右手撑在土里。
我走过去，蹲下。
他抬起头。
「你数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一直在数。」他说，「你杀人的时候，数了几下。」
我没说话。
「你比我强。」他说，「你不是比我强，你是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杀人不数。」
他咳了一声，咳出血。
「你数，说明你还当他们是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你现在最该做的，是把我杀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那棵树下面有什么。」
我站起来。
「那就说。」
「不说。」他说，「我要是说了，我死得比现在难看。」
他抬起头。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句。」
「你说。」
「你不该知道那棵树的根是什么。」他说，「你救了他们，也害了他们。」
「什么意思。」
「你杀了执法队。」他说，「二十三具尸体抬下山，宗门就不能装作不知道了。他们本来可以再等十年。」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牙上有血。
「现在他们不会等了。」
我低头看他。
他身上的气已经散了，散得很快。我看得见那团东西在散。
「还有一句。」他说。
「你说。」
「你身上那个东西，不是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血从嘴角流下来，流到下巴上，积成一小坨。他眼睛一直看着我，没有眨过。
我盯着他。
「那是什么。」
他没回答。
他又咳了一声，咳完之后，眼睛还睁着。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眼睛上，让他闭上。
然后我数了他身上的伤。
十一处。
数完我才吐。
7 破境入金丹
那天晚上，村里烧了十一堆火。
是尸体。人都烧了，灰撒在坡上。
祝小满坐在火边，左手包着布。
「二十三个人，你也烧了。」我问。
「烧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是人。」
我没说话。
她把手抬起来，让我看。
布已经透了。血是暗红的。
「你今晚别管我。」她说，「你去睡。」
「你的手怎么样。」
「明天长好。」
「你在骗我。」
「我在骗你。」她说。
第三天，山下来人了。
是采药的人。他们不敢进山，只在山脚站着，往上看。
「他们在数。」祝小满说。
「数什么。」
「数我们还有多少人。」
那天夜里，祝小满进来找我。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我告诉你怎么办。」她说，「你得变强。强到他们不敢上山。」
「我知道。」
「你现在金丹都不是。」
「我知道。」
我把手放在膝盖上。
「破金丹要死一次。」我说。
「什么？」
「我这条路，破一个境界，要先把那一层的死法走一遍。」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走过了几次。」
「一次。」
「筑基那次。」
「对。」
「你差点死了。」
「差一点。」
她听完这两个字，没有再问。她把左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缩完又伸出来，好像觉得没必要藏。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来。
「陈九斤。」
「嗯。」
「你现在不破，也能活。」她说，「躲在山上，他们上来要三天。三天够我们走。往南走，往北走，总能找到地方。」
「走不了。」
「怎么走不了。」
「你走一次试试。」我说，「三百一十七个人，一年走一次，走三年。路上死一半。」
她不说话了。
「而且」我说，「我躲十年，他们修十年。十年之后他们更强，我还是金丹都不是。」
她把嘴闭上。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什么时候。」
「今晚。」
破金丹的地方在村子后面一个山洞。
洞里很干。祝小满在洞壁上点了七盏灯。
我坐在中间。
「我要做什么。」她问。
「看着。」
「看着什么。」
「看着我别死。」
她把手上的布解开，露出左手。
「我不白看着。」她说。
「你别割。」
「我割。」
「祝小满。」
「我割。」她说，「我这条命本来活不到四十。割一年，我少活一年。你破不成，我少活四十年。」
她把手伸出来。
「开始。」
我闭上眼。
我想金丹。
我不知道金丹是什么。宗门里没人教我。我只见过一次。丹房里有个丹师，有一次他打坐，我在门外擦地。我看见他丹田里有一团东西在转，是个不规则的东西，外边有一层薄薄的壳。
我记住了那个东西。
现在我要想的是它为什么会碎。
我想了三天。
第一天我想的是壳。壳是怎么来的，气在这一层挤了多少年，压成了这个形状。
第二天我想的是里面的东西。里面有东西在动。它在动，说明它想出去。
第三天我想明白了。
它一直在往外推。
壳不结实，是因为壳和里面那个东西压根不同。壳是外来的，里面那个是它自己的。
壳是外来的。里面那个是它自己的。
它压了三十年，它一直在往外顶。
所以金丹不是被打破的。
金丹是自己碎的。
我想到这里的时候，肚脐下面三寸那个东西动了。
先是响。
我听见了一声，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捏碎一个蛋。
然后疼来了。
疼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它是从所有地方同时来的。像有人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拿出去，又一根一根插回来，插错了位置。
我倒在地上。
我看见洞顶的石头。石头上有水痕，一条一条。
我想数。
数到三我就数不下去了。
我数不了。数到三，四在哪里，我不知道。
我又试了一次。一，二，三。
四没了。
我趴在地上，捂着肚子。
我听见祝小满在说话，说的什么我听不清。
后来我听见我自己在说话。
我在喊一个名字。
不是她的名字。
再醒过来是四天以后。
我躺在棚子里。身上的衣服换了，是干的。
祝小满坐在旁边，眼睛是肿的。
「几天。」我问。
「四天。」
「成了吗。」
「成了。」
我抬了一下手。气从手心进来，走到丹田。丹田里有一团东西，是圆的，转得很慢。
「你的手。」
她把左手伸出来。
布已经很厚了，包了三层。
「多少。」
「两碗。」
「你骗我。」
「两碗半。」她说。
我想坐起来。坐不起来。
她扶我。
「陈九斤。」
「嗯。」
「你昏迷的时候喊了一个名字。」
我看着她。
「你喊的是九娘。」她说。
我没说话。
「九娘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会喊？」
「我不知道。」
她低下头。
「你喊了七次。」她说，「七次。」
我知道九娘是谁。
我在村里的坟坡上听人念过一次。祝小满的妈，祝九娘，死在十二年前，三十八岁，差一步到化神。
魔族活不过四十，她活到三十八，已经是这三百人里最久的。
我一个从没见过她的人，昏迷的时候喊了她七次。
我不知道为什么。
祝小满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没走。她躺在洞口，我躺在里面。
半夜我听见她在哭。
哭得很轻，很闷，像怕人听见。
8 下山问掌门
第二十三天，山下传来消息。
是采药的人喊上来的。他们站在山脚，冲着上面喊，一句一句喊。
「吴有福，处死。」
我听见的时候正在削一根木棍。刀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我朝山下喊。
「昨天。」
「什么罪。」
山下停了一会儿。
「教凡人聚气。」
山下没有声音了。我站在村口那块石头上往下看，看不见人，只看见树梢在动。他们喊完就走，走得很急，像怕被人看见他们在跟山上的人说话。
我下山的时候，祝小满跟到村口。
「你去干什么。」
「问一句话。」
「什么话。」
「问他为什么。」
「问了又能怎么样。」
「不知道。」
她看着我。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手在空中停了一下才落下来。
「不知道。」
她不是那种会拦人的人。她在山上活了二十一年，见过太多人下去以后没上来。她知道拦也没用，所以只是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右手捏着那把刀，捏得指节发白。
她看着我。
「你知道你现在下山，就再也上不来了。」
「知道。」
「山上还有三百一十七个人。」
「我知道。」
「你要是死了呢。」
我想了一下。
「我死了，你就按你说的，往南走。」我说，「一年走一次，走三年。」
她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打得不重。
「你少说这种话。」她说。
三百七十级台阶。
我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一百级的时候，有几个杂役看见我，扔下手里的桶就跑了。
走到两百级的时候，山门那边开始有人。
走到三百级的时候，执法堂的人出来了，四十一人，站成三排。
最上面那一级，站着孙德海。
他没笑。
他今天没笑。
我走到他面前，停下。
「陈九斤。」他说。
「是。」
「你杀了周广利。」
「是。」
「二十三个人。」
「是。」
「你在山上待了二十三天。」
他说一句，我答一句。我们中间隔着十三级台阶。他的声音很平，我的心跳很快。
「是。」
「你还敢回来。」
「我回来问一句话。」
孙德海看着我。
「问。」
「吴有福为什么死。」
「教凡人聚气。」他说，「这是律条第九条。无根者私修，以妖论处。教人私修，主犯处死，从者流放。」
「他教的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孩子也一样。」
「他教了那孩子三天。」
「三天也是教。」
我看着他。
「你杀了七个人。」我说，「杂役房七个人，他们什么都没做。」
「他们跟你在同一个屋。」
「所以在同一个屋就该死。」
「万一有一个学了你的样子。」他说，「这七个人里万一有一个，就成了第二个你。我不能赌。」
他说得很慢，很稳，一句一句。
「你有你的道理。」
「我有我的道理。」他说，「我也有我的罪。树下埋过七个人，第四个是我埋的。那一年我三十三，刚接掌门。我埋的是个烧火的。」
他抬起头。
「你说的七个人，和树下那七个，不是同一批。」
「树下那七个，都是无根能修？」
「都是。」
「都埋在灵根树下。」
他没说话。
「所以吴有福是第八个。」我说。
「第八个。」他说。
「周广利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说。
孙德海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他说什么。」
「他说我不该知道那棵树的根是什么。」
他转身，往山门里走。
「跟我来。」
执法堂里有四十一根柱子。
一根一根，从最里面排到门口。柱子是石头的，上面刻着字，刻的是历代掌门的名字。最里面那几根刻满了，字很小，刻得又密，我数不出有多少。柱子后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张图，图上是整座青云宗，从山门到后山，一笔一笔画出来的，连杂役房的灶都在。图上没有那棵树。我把整张图来回看了两遍。三百丈的东西长在后山，图上没有。
他站在最里面那根柱子前面，背对着我。
「你今天来，是想杀我。」
「我打不过你。」
「你知道打不过。」
「知道。」
「那你还来。」
「我来说一句话。」
「说。」
他说话的时候背对着我，一直没转身。柱子上的字在他背上投了一层影子，很淡。我站在门口，离他二十步。这二十步，我一步都没往前走。
「你们这套东西，是错的。」
孙德海转过身。
「错在哪里。」
「错在没有灵根就不能修。」
「这是天理。」
「天理是你们定的。」
「天理是那棵树定的。」他说，「你想听听我的道理吗。」
「你说。」
「三千年前，没有灵根这回事。那时候人人都能聚气，人人都能修。修得快的人上山，修得慢的人下山。
「后来出了事。有一年灵气乱了。乱了三年。三年里死的人，比之前三百年加起来还多。
「那时候我师父的师父，找到了那棵树。他发现只要有人接住果子，灵气就稳了。接的人越多，越稳。
「所以他们定了规矩。有根的接，没根的不许接。
「你以为是公平问题？」他说，「是活命问题。这三千年来，天下再没乱过一次。
「你现在跟我说这是错的。我问你，我把它拆了，明天怎么办？」
我没说话。
「你说不出。」他说，「因为你也知道，拆了会死人。」
我站在那儿。
我知道我应该反驳他。我准备了一路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的对。他不是在骗人，他是真的这么想的。他真的算过。
「你现在知道最难看的是什么吗。」他说。
「什么。」
「最难看的是，你说的也没错。」他抬起头，「我盼了三千年，盼有一个人能跟我说这句话。现在你说了，我一句都回不了。」
他走到门边。
「你要杀我，我不还手。」他说，「你杀了我，也没用。这棵树不是我种的，我死了树还在。」
「我不杀你。」
「那你要什么。」
「我要看看那棵树。」
孙德海站住了。
「你要看树。」
「对。」
「为什么。」
「因为七个人都埋在下面。」我说，「你埋的。」
他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一下。他今天第一次笑。
「行。」他说，「我带你去看。」
9 元婴离体惊魂
那棵树在青云宗后山最深处。
从山门到树下，是另一条路。孙德海走在前面，一句话都没说。我跟在后面，数了一路的台阶。
一千零八十级。
树的根先出现。
根比我的腰还粗，从土里拱出来，一条一条往前伸，伸到一片空地上。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地上什么都没有，连草都不长。土是干的，颜色比别处深。
然后我看见它的身。
我抬起头，一直抬到脖子发酸。
三百丈。
我数不清它有多粗。我绕着它走了一圈，走了两百多步，回到起点。
树皮是青黑色的，一块一块裂开。往上全是枝，枝上全是叶，叶子在动，一直在动。那天风不大，别的树都安静，只有它在动。
「它一直在动。」我说。
「三千年来一直在动。」孙德海说。
「为什么动。」
「不知道。」他说，「我师父那一辈就不知道。」
他往树下走，走到离树三十步的地方停下。
「你要看什么。」
「你说树下埋了人。」
「埋了。」他抬手指了指，「那儿。」
那片土比周围低一点，长着一层薄薄的草，草是黄的。
我走过去。
地上什么也没有，没有碑，没有记号。如果不是他指，我一辈子都不会看出这里埋过东西。
我在土上坐下来。
「你想动它？」他说。
「想。」
「你动不了。」他说，「我一个人拦不住你，我承认。这棵树你砍不断。」他说，「你砍不动，也烧不掉。三千年来有过多少人想烧它，一个都没成。」
「那怎么办。」
「没办法。」他说，「除非你到化神。化神之上，或许能看到它到底是什么。看不到，你就只能看着它站着。」
我抬头。
「化神。」
「化神。」他说，「你现在破了金丹，金丹到元婴要死一次，元婴到化神要死一次。」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我破境要死。」
孙德海没说话。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树下那七个人，每一个都是死在破境上的。」他说，「他们也不肯说为什么。但他们死的时候，都喊了同一个词。」
「什么词。」
「不知道。」他说，「我听不懂。他们喊的不是我们的话。」
我回西山的时候，是第七天。
祝小满在村口等。她瘦了。她削东西削得更快了，我进村的时候，她的脚边堆了一层木屑。
「他跟你说了什么。」
我把话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她听完，坐在了地上。
「化神。」她说。
「嗯。」
「我妈死在化神门外。」她说，「她那个时候修到元婴上品，已经是我们这几百年里最高的了。她在门口坐了三天，然后吐血，然后就没了。她死之前跟我说，让我别往上走。」
「为什么。」
「她说上面没有东西。」祝小满说，「她说她爬到那个地方，才发现那不是个门。那是一面墙。」
我蹲下来，看着她。
「我要破元婴。」我说。
她抬起头。
「你疯了。」
「你妈破元婴的时候死了吗。」
「没有。」
「那她过了。」我说，「她过不去化神，是因为她的法子在她身上用光了。我不一样。」
「你哪儿不一样。」
「我不靠血。」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你知道破元婴是什么死法吗。」
「不知道。」
「我知道。」她说，「我见过两次。」
她带我去了村后。
那儿有个洞，洞里有两个人，都躺着，都睁着眼。
「他们破了元婴。」她说。
「活着吗。」
「活着。」她说，「魂没了。」
我在那两个人前面蹲下。他们二十来岁，胸口在起伏，眼睛在动，但眼神是空的。其中一个在看顶上的石头，看了很久，一直没眨眼。
「多久了。」
「一个三年，一个五年。」
「他们吃什么。」
「喂。」
「有人管。」
「有人管。」她说，「他们是我们村的。管到死。」
我站起来。
「你看见了吗。」她说，「这就是破元婴。」
「元婴是什么。」
「是你自己。」她说，「你修到元婴，那个东西就成形了。成形的东西能离开身体。离开了，你要么把它叫回来，要么你就在这儿躺到死。」
「怎么叫回来。」
「不知道。」她说，「所有破元婴的人，都是靠别人叫的。别人叫得回来，就活了。叫不回来，就这样。」
「谁叫？」
「我。」她说，「两次都是我。一次叫回来了，一次没叫回来。」
我看着她。
「你怎么叫。」
她低下头。
「我喊他的名字。」她说。
「就喊名字。」
「就喊名字。」她说，「一直喊，喊到他答应。」
那天晚上，我知道了破元婴的代价。
走不回来才要命。
死了还好，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走不回来，是躺在那儿三十年，一直看着同一块石头。
我在棚子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祝小满进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要破什么？」她说，「你现在破了元婴，就能砍树吗？」
「不能。」
「那你破它干什么。」
「不破，我就一直是金丹。」我说，「宗门现在不动，是因为他们还在算。算我有多强，算他们死多少人。他们算清楚就来了。他们来了，我们全村死。」
她坐下来，抱着膝盖。
「陈九斤。」
「嗯。」
「你破一次，我就少活一年。」
我没说话。
「我知道你会说别割。」她说，「我也知道你会说等一等，等你想别的法子，等你想出一个不用死的法子。你这人想事情总想周全，你连饭都数着吃。」
她抬起头。
「可是我们等不起。」她说，「他们算账不算三年。他们算三个月。」
洞是她找的。比上次那个大。
她点了七盏灯，摆成一个圈。
我坐在中间。
「这次多久。」我问。
「不知道。」她说，「你出去多久，我就喊多久。」
「我要是回不来。」
「我喊到你回来。」
「我要是回不来，你会累死。」
她把布解开，露出左手。
手腕上，上次那条口子还没好透，是新肉，颜色是粉的。
「你割的时候。」我说，「割深一点。」
她愣住了。
「你说什么。」
「血多了，气才足。」我说，「你割浅了，撑不住我。」
她看着我，眼睛慢慢红了。
「你这个人。」她说。
她没骂完。
我闭上眼。
我想元婴。
我知道元婴怎么回事。在村里那两个人身上看到了，在祝小满讲的话里听到了。元婴是成形的自己。成形之后能离体，离体之后要有人叫回来。
那我要想的不是我为什么出去。
我要想的是我要怎么回来。
我想了很多。
我知道被人喊名字能回来。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回来。名字不是气，不是法术，不是任何东西。
名字只是一个声音。
我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想明白了。
元婴能离体，是因为它是我。它能离开，就说明它不是非在身体里不可。反过来，它能回到身体里，说明身体对它还有用。
名字让它想起来，它本来有个地方要去。
所以我要想的不是怎么被叫回来。
我要想的是我要回哪里。
我想到这个的时候，肚子里那团东西开始转。
转得很快。
然后我就出去了。
我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灯。
七盏灯，从上往下看，围成一个圈。圈中间坐着一个我，低着头，肚子上有一团光。
我在上面。
我低头看那个我。
他的脸很白，嘴唇是紫的。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松的，一根一根垂着。
我在想，这就是死亡吗。
我抬起头。
我看见洞壁上有虫子。我看见洞口有一个人蹲着，是祝小满。她的手放在地上，血一滴一滴落进一个碗里。
我看见洞外的天，天是黑的，星星很多。
我看见更远的地方。西山的村子，三百一十七个棚子。坟坡上那一百零三个土堆。
我看见山下的青云宗，看见广场上那三千个人排队的地方，看见杂役房，看见我睡了十九年的那张炕。
我看见更远。我看见别的山，别的城，别的路上走着我不认识的人。
我看见天边。
天边有一棵树。
不是后山那棵。那棵在天边的另一边，它的影子横过整片天，像一道伤。
我看着那个影子。
我想，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
我开始往上飘。
是它自己在往上。
往上，再往上。上面很黑。黑里有很多东西在动，我看不清。
我听见有人在喊。
很轻，很远。
「陈九斤。」
我停下来。
「陈九斤。」
我又听见了。
「陈九斤，你回来。」
我在黑里待着。
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她喊了他七天，喊到他答应。
我要答应吗。
答应了，我就回去了。
不答应，我就可以一直往上看，看看那棵树到底是什么。
我又听见了。
这次声音在抖。
那声音是从下面来的。我低头看，看不见人，只看见一片黑。黑里有东西在亮，很小，像一粒火星子在很远的地方，一明一暗，跟着那个声音一起动。
「陈九斤。」
「你回来。」
「你答应我一声。」
我答应了。
我用尽全身力气，说了一个字。
「嗯。」
醒过来的时候，洞里全是血的味道。
祝小满趴在我腿上。她的左手垂在地上，手腕上的口子很深。
碗里的血满了，溢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摊。
我动了一下手指。
她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她笑了一下。
「你回来了。」
「嗯。」
「我喊了六天。」
「我知道。」
我在洞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我试着站起来，站不起来。我试了四次，第五次站住了。
我扶着洞壁往外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在算。
我想算从洞口到村里有多少步。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六步。
六步之后，我不知道是几步。
我又数了一次。一，二，三，四，五，六。
七。
再数一次。一，二，三，四，五。
我站在洞口，扶着石头。
我数不到十了。
我没有告诉她。
我在洞口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发麻。天黑了，村里点了火，一堆一堆亮起来，从洞口能看见。我试着又数了一次台阶，数到七就断了。断的时候心里空了一下，像有一样跟了我十九年的东西，被人从背后抽走了。
那天晚上她进来，端着一碗汤。
「喝。」
我喝了。
「陈九斤。」
「嗯。」
「你刚才在洞口站着干什么。」
「看天。」
她坐在我旁边。
「你昏迷的时候，没喊人。」她说。
「什么。」
「上次你喊了七次九娘。」她说，「这次你一个名字都没喊。你一直在说话。」
「说什么。」
「听不懂。」
我看着她。
「像什么。」
「像在数数。」她说。
10 树下惊天秘闻
第七天，我下山。
祝小满跟到村口，这次她没拦。
「你要去多久。」
「不知道。」
「你数不了数了。」她说，「你还去。」
「数不了数，我还是我。」我说，「我数东西，是因为我要弄清楚。现在我弄不清了，我就得用别的法子。」
她看了我很久。
「陈九斤。」
「嗯。」
「你要是死在下面，我不会去收尸。」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见。」
三百七十级台阶。
我走上去的时候没数。这是十九年来第一次。
走到一半，我停下来。
我发现我在数。数到六十几，然后乱了。
我笑了一下，接着走。
孙德海在树下等我。
他一个人，没带弟子。
「你破了元婴。」
「破了。」
「六天。」
「你怎么知道。」
「我在这儿坐了六天。」他说。
他站起来。
「你现在还敢来。」
「我来了。」
「你要挖。」
「我要挖。」
他看着我。
「挖了你会看见东西。」他说，「看见了，你就再也不能当没看见。」
「我已经看见了。」
「看见什么。」
「元婴出去的时候，我看见了天边。」我说，「天边有影子。」
孙德海的脸变了。
他没拦我。
他站在三十步外，看着我。
我用一块石头挖。土是干的，很好挖。
挖了大概两个时辰，石头碰到了东西。
是骨头。
我把土扒开。
一具。两个人。
不，是七具。
七个人，摆成一个圈，头朝里，脚朝外。每一具的骨头都是白的，白得不像埋了很久。
他们的手都举着。
他们的手都举着，往上举，五指张开。
我蹲在坑里，看着那些手。
「七个人。」我说。
孙德海在坑外，没说话。
「三千年，七个。」我说，「平均四百年一个。」
「嗯。」
「前面的人呢。」
「什么前面的人。」
「三千年前灵气乱的时候，死的那批人。」我说，「你说死的人比之前三百年加起来还多。那些人埋在哪儿。」
孙德海沉默了很久。
「没有埋。」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慢慢说，「那批人没人埋。」
我站起来。
坑里七具尸骨，土一层一层盖上去。我抬头看树。
树干从土里出来，青黑色。我一直往上看，看到枝叶，看到它在动。
「这棵树，」我说，「吃了他们？」
「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知道一件事。每一次有人破境，这棵树就长一寸。这件事我师父知道，我师祖知道，历代掌门都知道。我们量过。三千年前它两百丈，现在三百丈。」
我从坑里爬出来。
「所以它吃人。」
「它长。」孙德海说，「它长，是靠什么长，我不知道。你问我它是不是吃人，我没法回答你。」
「那七个人死的时候在做什么。」
「破境。」他说，「七个都是。他们死之前都喊了同一个词。」
「你上次说过。」
「我今天可以告诉你那个词是什么。」他说。
我看着他。
「你听清了？」
「我没听清。」他说，「但我后来查了。宗门有本旧册子，记载了三千年前的土话。我查了四十年，查到那个词的意思。」
「什么意思。」
孙德海看着我。
「那个词的意思是，」他说，「别信。」
我站在树下。
风从山那边过来，树上的叶子在响。
「他们七个，」我说，「都发现了。」
「都发现了。」他说，「然后他们都死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你问了。」他说，「三千年里，问过这句话的人，只有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不能砍它。」他说，「你砍了它，所有人都会死。」
「为什么。」
「因为灵根是它的。」他说。
我看着他。
「你把话说清楚。」
「灵根不是从树上摘的。」他说，「灵根是树给的。人接了果子，果子在身上扎了根，那个根连着树。三千年来，所有人的修为，都是从树上流下去的。」
他抬手指了指我脚下。
「你砍了树，根就断了。」他说，「断的那天，所有靠根活着的人，全都会死。」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包括我。」他说，「包括山上那两千个弟子，包括山下九万万人。」
「不包括我。」
「不包括你。」他说，「你没有灵根。」
我低头看那七具尸骨。
他们的手还举着。
「他们知道这件事。」我说。
「他们知道。」
「所以他们要砍。」
「他们要砍。」孙德海说，「我埋他们的时候，他们的手都举着。我给他们放下来过，第二天早上又举起来了。」
他看着我。
「我埋第七个的时候，我在土里坐了一夜。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这树不能砍。」他说，「砍了，死的是所有人。不砍，死的是每隔几百年的一个人。我选让一个人死。」
「你是掌门。」
「我是掌门。」他说。
我在坑边坐下。
我坐了很久。
我想起吴有福的十一袋药渣。
我想起那七个举着的手。
我想起西山的坟坡，一百零三个土堆，没有一个名字。
我想起祝小满手腕上那道口子。
我想起我看见的那棵树在天边的影子。
「你在想什么。」孙德海问。
「我在想，」我说，「你们算了三千年，算出的答案是杀一个人、救九万万人。」
「对。」
「那这个账，」我说，「谁算的。」
孙德海愣了一下。
「什么。」
「杀一个人救九万万人。」我说，「这个账算得对。可是谁规定只能这么算？」
「什么意思。」
「你们从来没算过另一个数。」我说，「你们算的是砍了树死多少。你们没算过，不砍，要死多少。」
「不砍只死一个。」
「不砍，每四百年死一个。」我说，「三千年七个。可是这三千年里，被灵根筛掉的有多少人。西山上三百一十七个。坟坡上一百零三个。他们的孙子、孙子的孙子，一千年后还是魔族。这笔账，你们没算。」
孙德海没说话。
「你们算的是死。」我说，「你们没算活着的人是怎么活的。」
他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太阳下山了。树上的叶子还在动。
「你现在要做什么。」他问。
「我要砍它。」
「我拦不住你。」
「拦不住。」
「那你砍。」他说。
他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开路。
「不过你今天砍不动。」他说。
「我知道。」
「你要到化神。」
「我知道。」
我抬起头，看那棵树。
它在动。
我看了它很久。
它的皮是一块一块裂着的，裂缝比我的手掌还宽，缝里是更深一层的黑。往上全是枝，枝上全是叶，叶子一直在动。那天没有风，别的树都安静。
我看见它的根须从土里拱出来，一条一条，往四下里伸。
我蹲下来，把手放在一条根上。
根是温的。
是从里面往外渗出来的温，像人的皮肤。
我把手放在那儿，停了很久。
然后我感觉到，它在动。
是它自己，慢慢地，一起一伏。
我的手掌跟着那个一起一伏，上下，上下。
它在呼吸。
11 树倒
我在青云宗待了四十一天。
孙德海没赶我。他给我在后山找了间屋子，每天有人送饭。他大概是想看着我。
四十一天里我破了化神。
这一次没有洞。我在那棵树的下面坐的。
祝小满没来。
她说过，她不会来收尸。
我死的时候没人喊我名字。
我走出去的时候，看见的东西比上次多。
我看见整个天是圆的。看见天上有很多条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中间。中间有一棵树。
是这棵树的根。它的根在另一个地方，比这棵树大得多。
我看见那些线，一条一条，从人的身上连到根上。
九万万人，九万万条线。
我看见了。
然后我回来了。
我自己走回来的。
那一次走回来花了很久。我在那个地方待了多久，我不知道。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一夜。回来的时候我先看见自己的手，再看见脚，最后才想起来怎么让它们动。我坐在树下，身上全是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树。它也看着我。这话说不通，但我当时就是这么想的。
破化神那天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早上，孙德海来送饭，看见我站在门口。
他站在院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他今天没有笑。
「你到了。」
「到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手里那只碗是粗瓷的，碗沿有个缺口，缺口那儿被磨得很圆。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口子，不深，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他把手里的碗放在门槛上。
「我拦不住你了。」
「拦不住。」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
「陈九斤。」
「嗯。」
「你要砍的时候，我站在那儿。」他说，「你别劝我走。」
三天后，我上了山。
宗门两千人围在树下。
孙德海站在最前面，站在树和我中间。
「你们都退。」他说。
「掌门。」
「退。」
人往后退了三十步。
他一个人站在那儿。
「我拦不住你。」他说，「我也不想拦你了。我七十二岁那年就该死了，多活了一年，是因为没人来砍。」
他把手放在树上。
「不过我还是要站在这儿。」他说，「这是我这一辈子做的事。我做了一辈子，我不能站到旁边看。」
我走到他面前。
「我不杀你。」
「你不杀我，我也不会让开。」
「我不要你让开。」
我绕过他。
他伸手抓我的胳膊。他的手在抖，抓得没有力气。
我停下来。
「孙德海。」
「嗯。」
「你走开三步。」我说，「我砍的时候，你离得太近，会死。」
他愣住了。
他看着我。
然后他往旁边走了三步。
我站在树前。
三百丈。
它的根须在我脚底下，一条一条埋在土里，连到九万万个人身上。
我把手放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我在想它到底是什么，想它为什么长，为什么吃人，想它呼气的时候吸进去的又是什么。
我站了大概一炷香。
然后我睁开眼。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但我知道怎么砍。
我没有用刀。
我用的是根。
我蹲下来，把手插进土里，摸到根须，找到那根最粗的。
土是干的，很好插。我摸到很多根，细的粗的，有的像麻绳，有的像胳膊。我一直往下摸，摸到一根最粗的，比我的腰还粗，摸上去是热的，还在一跳一跳。
我把自己的气顺着根推下去。
我顺着它走。
气下去，走到底，走到那个汇聚的地方。
然后我在那儿，点了一下。
就一下。
树开始响。
我一转身，看见那两千个人在跑。他们往四面跑。有人被撞倒，有人踩在别人身上。有个弟子抱着柱子不动，眼睛睁得很大。有个人跪下来对着树磕头，一边磕一边喊，喊的什么我听不清。孙德海站在三十步外，他没跑，也没磕头。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树往下倒。
那声音很长，从内部发出来，像一整座山在挪动。
树上所有的叶子，在同一瞬间，朝一个方向倒。
然后它开始倒。
倒得很慢。三百丈，倒了九息。
砸在地上的时候，整座山震了一下。
我转过身。
我看见孙德海跪在地上。
他的头发在变白。他的脸在塌。他的手撑在地上，手背上起了斑。
三百年的修为，从他身上流走了。
他抬起头。
「原来是这样。」他说。
他笑了一下。
「不疼。」他说。
山上到处都是这种声音。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东西从天上往下掉。
我抬头看。
天上有很多人。他们都在往下落。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看见那些落下来的人
落得很慢。像有人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撕了，一片一片往下扔。有的在半空中就散了，有的落到地上还动一动。我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师兄，喊了三声，第四声没有喊出来。
我看见那些落下来的人，有的摔在石头上，有的摔在树上。
我数了。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我数不下去了。
我不敢数。
祝小满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她走上来的时候，裙子下摆全湿了，山上到处是血。
她站在我面前。
「砍了。」
「砍了。」
她抬头看那个倒下的东西。
「三千年。」她说。
「三千年。」
她走到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陈九斤。」
「嗯。」
「你数了吗。」
我没回答。
「我问你数了吗。」
「我不敢数。」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我数了。四百一十二个。」
12 石壁传新法
三天后，我下了山。
山上没人了。宗门的人走了大半，剩下的散在山下，有的在哭，有的在骂。
山下更乱。
我从山门往下走，看见路上躺着人。有的还活着，有的不动了。
我走过去，一个一个看。
有个人抓着我的衣服。
「我的修为。」他说，「我修了一百八十年。我修了一百八十年。」
我把他扶起来。
「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他张着嘴，说了三次才说出来。
「周三。」
「周三。」我说，「你现在能站起来吗。」
三天里，我在山下做了一件事。
我找了块石头，把功法刻上去。
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我在柴房那十一天里数出来的那些。气怎么走，路有多宽，在哪儿拐，在哪儿松。
我刻了九条。
第一条只有四个字。
死者记名。
第五天，第一个上山的人来了。
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一个人，背着一小袋干粮。
他站在石壁前面，看了很久。
他把干粮袋抱在胸前，两只手都抱着，抱得很紧，像怕人抢。他的鞋是旧的，脚趾那儿破了一个洞，露出来的脚趾头上全是泥。
「这是功法？」
「是。」
「我能学吗。」
「你测过灵根吗。」
「测过。」他说，「无根。」
「能学。」
他看着我。
「真的？」
「真的。」
他把干粮袋放到地上，跪下来，磕了个头。
我把他拉起来。
「不用磕。」
「我师父说学东西要磕头。」
「我没有师父。」我说，「你也不用磕。」
他站起来，把干粮袋抱在怀里。
「我能在哪儿学。」
「哪儿都行。」我说,「你坐下来就能学。」
第七天，有人打上来了。
三十七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原来执法堂的二长老。
她站在石壁前面，指着那九条。
「这是妖法。」
「这是功法。」
「你毁了三千年。」
「我毁了。」我说，「你要打就打。」
她打上来。
她还有一点修为。她本来是一品灵根，砍树那天她正好在山下，灵根断了，但身体里还留着一点。
她很快。
我挡住她。
我没有还手。
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你不还手。」
「我不还手。」
「为什么。」
「因为你打不过我。」我说，「我一还手你就死了。我不想你死。」
她看着我。
「你毁了三千年。」她说。
「我毁了。」我说，「你修了两百多年。你现在还能拿刀，山里那些不能。你回去看看他们。」
她的手在抖。
刀掉在地上。
第十天，来了四个人。
四个男人，年纪都在三十上下，衣服是干净的，鞋上没多少泥。他们不像逃难的。
领头的那个站在石壁前面，看了很久。
「你是陈九斤。」
「是。」
「我姓高，原先是外门弟子。」他说，「二品灵根，筑基上品。砍树那天我在山下。」
「现在还能聚气吗。」
「能聚一点。十分之一。」
「够了。」
「不够。」他说，「我修了二十六年。二十六年补不回来。」
他指了一下石壁。
「这叫功法？」
「叫。」
「九条。」
「九条。」
「三千年的东西，你九条写完。」
「三千年的东西里，有两千九百年是废话。」我说。
他没说话。他身后那三个人笑了一声。
「你们笑什么。」我说。
「我们笑他。」其中一个说，「他在外门熬了二十六年，天不亮就起，就为了从九品熬到八品。你说两千九百年是废话，他那二十六年算什么。」
我看着姓高的。
「你这二十六年，有哪一天是自己想明白的。」
他张了一下嘴。
「什么意思。」
「你的功法是宗门给的。你的破境法子是长老教的。你走的每一步，前面的人都已经走完了，你跟着踩。」我说，「你学的是别人的东西。别人的东西，树一倒就跟着倒。」
他站在那儿。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这个，是我想明白的？」
「不是。」我说，「我教你怎么想。想明白的那个，是你的。」
第十五天，来了二十几个。
第二十天，石壁前面坐满了人。
他们坐着，谁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数自己的手。有的人什么也不做，就在那儿坐着。
我每天下山一趟，给他们讲气的走法。
讲到第八天，有个老头站起来。
「我们没有灵根。」
「我知道。」
「我们学不会。」
「学得会。」我说，「你们不是学不会。你们是一辈子都有人告诉你们学不会。」
祝小满来的时候是第二十三天。
她带了下山的三百多个人，走了二十三天。
她站在石壁前面，看了看。
「九条。」
「九条。」
「第一条是死者记名。」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石壁，没有看我。她的手在裙子上擦了两次，擦完又捏住裙子的一角，捏得很紧。
「是。」
她低下头。
「我妈的坟上，我能插个牌子了吗。」
「能。」
「写什么。」
「写祝九娘。」我说。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擦了一下脸。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上了后山。
树倒的地方，土翻起来一大片。
我们从西山村挖了一棵小树苗，种在一边。
是果树。结的果子能吃。
「这有什么用。」她问。
「没用。」我说，「就是种着。」
她笑了一下。
第二年，那棵树结了果。
一共结了七个，我摘了一个拿在手里。
果子是硬的，皮很粗，颜色发红。我把它剖开，里面是白色的果肉，有一股很淡的甜味。
果肉中间，有一粒种子。
我把那粒种子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合在手心，揣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