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报仇，从不告状。
我替仇人请功。
爹侵吞了我娘的嫁妆，还要把我卖给老头做填房。
我连夜敲响登闻鼓，替他扬名。
「家父愿捐全部家产，充作军饷！」
圣旨下来那天，我爹举着棍子追了我三条街。
没追上。
我正领着户部的人，去挖他藏在外室床底下的金子。
后来，未婚夫嫌我没了嫁妆，要娶郡主。
我又替他上了一道折子。
「未婚夫心系边关，自愿舍弃儿女私情，赴北地戍边，十年不归！」
他穿着喜服，被押上了北去的囚车。
临走前，郡主哭着问他还回不回来。
我替他擦了擦眼泪。
「男儿志在四方，别耽误他报国。」
郡主恨毒了我，命人打断我的腿，将我扔进乱葬岗。
三日后，我趴在木板上，被人抬到了宫门口。
这一次，我替郡主请封公主，远嫁北戎。
皇帝看完折子，沉默许久。
「他们都得罪过你？」
我伏地叩首。
「臣女一片赤诚。」
皇帝笑了，将一份名单推到我面前。
「这几位，也查一查。」
「查完，朕许你做太子妃。」
1.
爹把我的庚帖推给赵员外时，赵员外正拿牙签剔牙。
剔下一块肉，弹在我娘留下的嫁妆单子上。
「瘦了些。五千两，不能再多。」
我爹笑着应了。
我看着赵员外。他比我爹还大十九岁，前头三任妻子，最长命的活了两年。
我没哭，只伸手去拿嫁妆单。
爹一筷子敲在我手背上。
「你娘的东西，早补贴家用了。」
「那城南的六间铺子呢？」
「给你弟弟留着。」
「西山的庄子呢？」
「你姨娘管家辛苦，总得有个傍身的。」
「那我带什么出门？」
姨娘笑着往我碗里夹了一块肥肉。
「带你爹娘的福气呀。」
我把碗推开了。
我娘死的时候，府里还欠着三年的炭钱。如今爹穿着江南贡缎，姨娘腕上套着两只赤金镯子，连弟弟养的狗，都有一条银链。
只有我娘的牌位，供在漏雨的偏房里。
我爹见我不动，沉下脸。
「别想着裴家。裴砚如今攀上了永宁郡主，还能要你？」
赵员外伸手来摸我的下巴。
我侧头避开。
他笑意淡了，将那叠银票往回抽。
我爹当即揪住我的头发，将我摁在桌沿上。
「赔礼！」
额角磕破了，血流进眼睛里。
我盯着他拇指上的玉扳指。
那是我娘临终前，求他好好待我，亲手替他戴上的。
半晌，我笑了。
「五千两太少。」
爹的手松了些。
「女儿好歹是官家小姐。您捐资报国，正是满城称颂的义士，我若只卖五千两，岂不跌了您的身价？」
我爹最近的确在报国。
北地缺粮，朝廷劝捐。捐银千两，可得一块御题匾额；数额再高，另有恩赏。
他怕别人忘了，已经请人在门前搭好了挂匾的架子。
赵员外瞧了瞧我爹。
最后，添到了八千两。
我爹满意了，叫人把我锁回院子，等三日后上轿。
关门前，我问他：
「您常说，为君分忧，倾家亦不惜。这话还算不算？」
他背着手，义正词严。
「自然。」
我点头。
「女儿记下了。」
2.
爹要的名声，我替他挣。
当晚，我从床板底下取出了一只匣子。
里面是我替他抄的捐资疏稿，以及这几年经我手誊录的家产清册。
我娘活着时教我算账。她死后，爹嫌请账房贵，便让我替他誊账。
铺子赚了多少，庄子收了多少，哪一笔银子从后门抬出去，我比姨娘都清楚。
只是他从不让我碰印。
没印，凭女儿一句话，自然捐不了父亲的家产。
所以我等了足足两年。
等到他想拿我换最后一笔银子，也等到他想拿一千两，换一顶清名的帽子。
我将清册藏进衣襟，叫来了守门的婆子。
「我爹的报国疏在这里。他明日要用，你耽误了，自己担待。」
婆子怕误事，只能开门。
书房里，我爹正为送哪一版疏文犯愁。
一版写捐一千两，实在不够好看。
另一版，是他让我照着古人传记写的。
上头八个字：尽献私财，以纾国难。
他喜欢后者，觉得气派，又怕真要掏钱。
我将疏文铺开。
「您不写个倾囊报国，怎么压过捐了三千两的刘大人？」
他皱眉。
「户部若当真呢？」
「所以要附清册。」
我将他亲自删改过的那份清册递过去。
上面只有一千两现银，二十亩薄田。
我娘的铺子、庄子，一项没有。
他翻了两页，笑了。
「还是你机灵。」
我替他磨墨，看着他在疏尾签名，用印。
他还亲手添了一句：臣之所蓄，悉听官府点验。
写完，他吹了吹墨。
「明日先送去给你赵伯父看看。他认得户部的人，知道这东西该怎么递。」
我应了声好。
捧着匣子出去时，他忽然喊住我。
「谢令仪。」
我停下脚步。
「嫁过去，别闹。你弟弟明年还要靠赵家举荐。」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爹放心。明日，满京城都会知道您的名字。」
我没有去赵家。
我拿着他亲笔签押的捐资疏，带上那份真正的家产清册，去了登闻鼓院。
3.
鼓槌比我想的重。
第一声下去，震得虎口发麻。
守门的军士冲出来，喝问我有何冤情。
我跪下，将文书举过头顶。
「民女无冤，替父献产。」
军士脸色更难看了。
「无冤击鼓，你可知罪？」
「知道。请先收疏，再治民女的罪。」
那几日，催饷的军报一道接一道。
北地粮车被截，朝廷已经发了三次劝捐诏，京中权贵却还在互相观望。
谁都怕先掏多了，往后年年都要掏。
我赌皇帝缺一个肯倾家报国的人。
我爹正好送上门。
值守官翻开疏文，原本漫不经心的手停住了。
「二十七万两？」
「田产铺面合计估值，现银另列。每处所在，管事姓名，都在册上。」
「你父亲只是一个六品主事，哪来这么多家产？」
「家母出身江南商户。」
我垂下眼睛。
「父亲说，国难当前，不可计较私财。民女愚钝，只想替父亲把这份忠心，尽快送到陛下面前。」
他又看了看我额头上的伤。
我没有解释。
告父侵财，是家事。
替朝廷送二十七万两，是急事。
我要他们先办急事。
天亮前，我爹被召进宫。
彼时他还以为御匾有了着落，特意换了新官服。
回来的时候，帽子歪了。
赐匾的内侍跟在他身后，喜气洋洋，口称谢大人高义。
御匾四个大字。
毁家纾难。
我爹看见我，眼珠子都红了。
「畜生！你递了什么！」
我在香案前跪得端端正正。
「您亲笔写的疏文。」
他抓起门边的棍子便扑过来。
我提裙就跑。
穿过前街，绕过米铺，再拐进户部所在的长巷。
整整三条街。
他追得官靴都掉了一只。
我停在领命来点产的官差身后，喘匀了气，才探出头。
「爹，您来得正好。」
「清册上的产业，有一处没写全，女儿正要带诸位大人去补。」
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4.
那处宅子在杏花巷。
门一开，走出个抱孩子的妇人，发髻上插着我娘的翡翠簪。
「老爷，怎么这个时辰——」
她看见官差，声音断了。
我爹挡在门口。
「这是朋友的宅子，与谢家无关。」
我没跟他争，递上三张修缮支票。
出票的是我娘的绸缎铺，收钱的是修宅子的工头，落款都是我爹。
领头的户部官员看过，抬手。
「进去点验。」
我直接领人去了卧房。
外室尖叫着扑过来，被差役拦住。
床移开，撬起青砖，底下是六只铁箱。
箱盖掀开的瞬间，连院里的人都不说话了。
满满的金锭。
我爹腿一软，扶住了门框。
姨娘这时也追来了。
她原本是来骂我败家的，看见外室怀里那个三岁的男孩，却忽然没了声音。
那孩子受了惊，冲我爹伸手。
「爹，抱。」
姨娘疯了一样扑上去，揪住外室的头发，将人摁在金箱上打。
两只赤金镯子撞得叮当响。
我蹲下，从滚到脚边的首饰匣里，捡出了我娘的簪子。
外室挣扎着骂我。
「这是老爷送我的！」
我没理她，只把簪子交给点验的书吏。
「此物也入册。劳烦注明，谢夫人顾氏旧物。」
爹终于扑通跪下了。
却不是跪我。
他抓住户部官员的衣摆，声音抖得不像样。
「大人，下官只捐一千两。是这孽女擅自添改，都是她——」
官员把疏文展开，指着那行字。
「这是不是你的笔迹？」
爹张着嘴。
「这是不是你的印？」
爹不说话了。
「陛下当殿问你，是否确愿尽献私财，你是如何答的？」
我替他答。
「家父说，臣死且不惜，何惜家财。」
官员收起疏文。
「谢大人，御匾还在府门前。慎言。」
那两个字落下来，我爹瘫坐在地上。
他当然可以认下虚报财产、欺君邀名。
只是比起掉脑袋，穷一点，也没那么难接受。
金箱抬出门时，他死死看着我。
「你娘的嫁妆，也在里面。」
我知道。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压低了声音。
「你帮我说，是你娘留给你的，我无权捐。保下来，爹分你一半。」
我取出另一张纸。
是我自己的献产书。
顾氏嫁资中，依法应归我的那一份，我一并献了。
同户部索取的回执上，却要写清楚来处。
顾氏遗财，谢令仪献。
我娘的名字，不能再由他拿去换前程。
我爹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
「你就为了毁我，连钱都不要了？」
「不是你说，早就没有了吗？」
我把纸递给书吏。
「爹，你没有的东西，我替你捐了。」
「你急什么？」
5.
谢府被点验的第三日，裴砚来了。
他没进门，嫌门口来往的差役晦气。
只让小厮叫我出去，将一封退婚书扔在台阶上。
「签了。」
我没捡。
「婚事是两家长辈定的。」
「所以我来给你留些体面。别等郡主的人来，你连这点脸面都没有。」
他说着，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裙角上。
「你何必做得这么绝？谢家没了，你又能得什么？」
我从袖里取出一张兑票。
是裴砚去年支走的三千两。
他说要疏通武选，替自己谋个实缺。我拿出攒了几年的私房，还卖了娘留给我的一对耳坠。
「先还钱。」
裴砚脸色沉下来。
「你我之间，何必算得这样清楚？」
「那婚事也别算，照旧。」
他猛地夺过兑票，撕成两半。
「谢令仪，我劝你识相。」
巷口停着的马车，帘子被一只玉手挑开。
永宁郡主坐在里面，慢条斯理地笑。
「裴郎，何必跟她多说？」
「她爹尚且留不住钱，到了她手里，还不是拿去邀名。你是替她保着。」
她使人扔下一只荷包。
几十枚铜钱滚到我脚边。
「赏你的。往后见了裴郎的车驾，避远些。」
裴砚上车前，又回头警告我。
「别以为敲一次鼓，便有了依仗。你总不能替我把家产也捐了。」
我蹲下，捡起那张撕碎的兑票。
「不捐。」
他松了一口气。
我也笑了。
他不知道，我娘替我们定亲时，留过一个匣子。
里面除了婚书，还有他当年为求我外祖父举荐，亲笔写下的投军志愿状。
自请北戍，十载不还。
那时候，裴家穷，他肯说这种豪言壮语。
后来借着我外祖父的门路进了京营，又借着我的银子走通武选，这份志向，便被忘了。
可军册上的名字，没有忘。
我把铜钱一枚枚收好，雇了一辆车。
去的不是登闻鼓院。
是兵部。
门口，刚出宫的户部官员看见我，停了脚。
「谢姑娘，还有什么要献？」
我将那份志愿状递过去。
「这回不献钱。」
他看清裴砚的名字，神色忽然变了。
随即摒退左右，将我带进了值房。
案头摊着一份盖了朱印的急递。
北地粮车被截，押运的六百将士，竟不是死在北戎人手里。
有人提前泄露了粮道。
而裴砚即将迎娶的永宁郡主，她的父亲，正是这次军粮转运的主事。
那官员看我许久。
「裴砚那三千两，送到了谁手里，你知不知道？」
我按住袖口。
里面还有一张当年替他跑腿送银后，收回来的凭据。
原来，他们急着退婚，不只是嫌我穷。
我抬起头。
「大人。」
「现在若有人愿意舍下郡主，亲赴北地，替陛下查清粮案，算不算一片忠心？」
他没有回答，只把那张志愿状，缓缓压在了急递上。
窗外，裴家迎亲的唢呐，已经响了。
6.
户部官员姓周，官居侍郎。
他没有立刻答应替我递折子。
「旧年写的一张志愿状，至多能调他去北地。凭这个，让他查案，还不够。」
「那就不让他查。」
我将那张收银凭据放在桌上。
「让他去认人。」
收银的是庆王府长史。
庆王，就是永宁郡主的父亲。
去年裴砚说，银子送进王府，便能调到军需处，再不必在京营吃苦。
他不肯让家仆经手，哄我亲自送去，说我们早晚是一家人。
我也留了个心眼，非要对方写下收据。
长史不肯写疏通官职，只写了代收购粮银三千两。
那时我不懂，买官的钱，为什么要记成粮钱。
现在懂了。
「查一查裴砚调任的日期，再查这笔银子有没有入粮账。」
周侍郎看着我。
「你可想好了。真查出事，他未必只是去戍边。」
我把收据推得更远些。
「那便请大人查仔细些。」
当日下午，裴家喜堂上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奉旨宣调裴砚北上，随军效力。
第二拨，奉兵部勘令，查验他经手的军粮文书。
裴砚穿着喜服，跪在堂前，额上全是汗。
永宁掀了盖头。
「今日是本郡主成婚的日子，什么差事不能缓一缓？」
宣旨的内侍笑着答她。
「郡主这话，奴才不敢替北地等粮的将士应。」
她脸色一僵。
裴砚还想挣扎。
「臣未曾自请北上，必是有人冒臣之名……」
我从门外进来，将他的志愿状展开。
「裴郎，认一认。」
「你当年说，若有朝一日贪图富贵、忘却报国之志，便让我拿这个提醒你。」
满堂宾客都看了过来。
他的嘴唇一点点失了血色。
我把退婚书放在他面前。
「我想通了。不能为了儿女私情，耽误你的前程。」
这回，我先签了名。
裴砚死死瞪着我。
下一刻，搜检的人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交割册。
「大人，找到了。」
裴砚猛地起身要跑。
没跑出两步，便被摁倒在地。
永宁尖声喝令家丁救人，却被领头的武官一句话钉在原地。
「军粮亏空，裴砚经手签押。郡主是要替他作保，还是一并随我们查问？」
她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裴砚看见了。
他满脸的指望，慢慢碎了。
北地有原始交割簿和幸存军士，裴砚须押往当地对质。
押送的囚车就停在喜轿旁。
我替他捐的那十年，原本还能穿着军服过。
他自己做的事，却把军服换成了枷锁。
临上车，永宁终于追出来，哭着问：
「裴郎，你还回不回来？」
裴砚伸手去抓她。
「去求你父王！永宁，那些文书是他——」
永宁身后的嬷嬷骤然上前，扯开了她。
我递过去一块帕子，替裴砚擦了擦额上的汗。
「男儿志在四方。」
「别耽误他报国。」
7.
喜宴散得很快。
永宁却没有走。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脸上的泪早干了。
「谢令仪，你凭什么？」
「凭那三千两是我的。」
「我问的是，你凭什么敢动我的人！」
她一巴掌扇过来。
我退后半步，抓住她的手腕。
台阶下还有没走完的宾客。
我抬高声音。
「郡主舍新婚夫婿赴边关，深明大义。民女会替郡主写进谢恩疏里。」
她的手僵住了。
我松开她，走下台阶。
那晚，我没有回谢家。
周侍郎替我在一处女客栈付了七日房钱。我替户部核查献产账，白日去衙门，入夜便回客栈。
不走偏巷，不上陌生人的车。
我知道永宁不会罢休。
可我没想到，递刀的是我爹。
第五日，他抱着我娘的牌位来见我。
牌位断成了两截。
「赵家来讨八千两聘金，我还不上。他们说，要掘你娘的坟。」
他眼睛通红，膝盖一弯就跪下了。
「爹知道错了。你去劝一劝，先让他们停手。那是你亲娘！」
我没有跟他走，只叫来客栈伙计，让他去户部报信，又雇了车，带两名护院同去。
还是晚了一步。
墓园守门的人早换了。
车刚过山口，十几个人围上来，两个护院被打倒，车夫转身便逃。
永宁坐在我娘的墓碑上。
我爹站在她身后，不敢看我。
她笑着问：
「不是喜欢替人请功吗？替本郡主也请一个。」
我看向爹。
「他们许了你多少？」
他避开我的眼睛。
「郡主答应，替你弟弟谋差事。」
原来我的命，卖过八千两之后，还能再卖一个差事。
永宁命人把我摁在地上。
第一棍落下来时，我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疼得眼前一片白。
我死死咬住袖口，还是没忍住惨叫。
她俯下身，揪住我的头发。
「记住了，你有几张纸，我有几条命。」
「我打死你，自有人替我认。你猜，你爹会不会说，是他教训不孝女，失了手？」
我抬眼看向那个人。
他垂着头。
没反驳。
我忽然不疼了。
胸口那点多年没舍得掐灭的念头，终于死干净了。
永宁让人把我扔进了乱葬岗。
我没有立刻昏过去。
拖着腿，爬了很久，将扯下的半截白袖挂在路旁枯枝上。
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痕。
天快黑时，一个烧炭的老汉发现了我。
我抓住他的裤脚，告诉他客栈的名字。
「找周大人。」
「别送我回家。」
8.
我醒来时，两条腿都上了夹板。
周侍郎坐在床边，脸色难看。
客栈伙计送到口信后，他便派了人去墓园。
只找到被打伤的护院。
若不是烧炭老汉报信，他们还在山里找我。
「人已拿了两个，庆王府说，是家奴擅作主张。」
我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
「我爹呢？」
「他说，你忤逆父亲，是他命人打的。」
我闭了闭眼。
周侍郎道：「你安心养伤。这个案子，我会往上报。」
「庆王府的粮案，有进展吗？」
他沉默片刻。
「裴砚的随身物证送回来了。王府的账却烧了一半，长史也死了。庆王称病，拒不见客。」
我看着床顶。
纸会烧，人会死。
他们总有办法把别人的命，填进自己的窟窿。
半晌，我说：
「劳烦大人替我找个人。」
「谁？」
「宗正寺的主簿。我要问问北戎求亲的事。」
周侍郎猛地抬头。
北戎来的使臣已在驿馆住了半月。
他们打了败仗，愿交还两处关隘，送回俘虏，请朝廷册封新王，再求娶一位宗室女，稳住王位。
皇帝尚未应允。
朝里几位亲王都赞成和亲，赞成得最响亮的，就是庆王。
只不过说起该送谁家的女儿，谁都不肯开口。
「我不替郡主认罪。」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疼得满头冷汗。
「我替她圆她父王的报国之志。」
三日后，我趴在木板上，被人抬到了宫门口。
周侍郎替我递进去两份东西。
一份，请封永宁郡主为公主，远嫁北戎。
另一份，是庆王近三年来，请求宗室为国分忧的奏议抄本。
我一字没改。
只把他写过的每一句大义，放回了他女儿身上。
9.
皇帝比我想的年轻些。
他先看折子，又看我腿上的夹板。
「朕若不答应呢？」
「那便请陛下把这份折子交给庆王，让他亲口说，为什么旁人的女儿能去，他的女儿不能。」
皇帝没说话。
我伏在木板上，额头贴着手背。
「陛下，臣女不懂朝政。只知道有人拿走了粮，又要别人家的儿子去饿死；有人要和亲，又不肯送自己的女儿。」
「好处全占了，难处全推给旁人。天下没有这样的账。」
殿中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道：
「他们都得罪过你？」
「臣女一片赤诚。」
他笑了一声。
随后，一份名单被放在我眼前。
上面有六个人。
「这几位，也查一查。」
「查完，朕许你做太子妃。」
我没接话。
皇帝看着我。
「不愿意？」
「臣女先问一句，查的是罪，还是钱？」
他的笑收了。
我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这人担保过的粮商，我认得。他去年说河道冻住，粮运不出去，转头却从南边运回了十船花石。」
「臣女会算账，不会审案。陛下若要钱，请给臣女看账的权；若要定罪，请交有司审理。」
「臣女不能凭几句漂亮话，就断谁的生死。」
皇帝看了我许久。
「你倒知道分寸。」
「不知道的人，已经坐上囚车了。」
他终于笑了。
当日，我被安置进宫中养伤，暂随户部清核军粮账册。
一同出来的，还有一道传庆王父女入宫的旨意。
永宁走进殿时，看见我，脚步顿住。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落到我的腿上。
我对她笑了笑。
「郡主，臣女来替您请功了。」
10.
庆王比永宁沉得住气。
他跪下，先称家教不严，再说愿赔我医药银一万两。
永宁红着眼，屈膝道：
「是我管束下人不力，害谢姑娘受苦。」
我没有接那张银票。
只展开了庆王那份论和亲的奏议。
「王爷说，以一女换边关安宁，是宗室的福分。」
「如今这份福分落到郡主头上，王爷怎么不谢恩？」
庆王脸颊抽动。
「永宁年幼，不堪远行。」
「她比臣女大两岁。臣女两条腿断了，尚且能来见陛下。郡主好好的，怎么就走不得？」
永宁终于忍不住。
「北戎那种地方，谁愿意去！」
我收起奏议。
「原来郡主也知道，不是好去处。」
庆王厉声喝止她。
晚了。
皇帝把茶盏放下。
「皇叔。你上个月请送靖安王之女和亲时，可曾问过，她愿不愿意？」
庆王伏地，背上慢慢沁出一片汗。
他并不敢说不。
朝廷已有粮案线索，正要查他。此时若再推翻自己力主的国策，连平日最肯替他说话的人，也没法替他遮掩。
永宁却扑到御案前。
「皇伯父，是她害我！她就是报复我！」
皇帝看了她一眼。
「那你为何给她报复的由头？」
她僵住了。
那天的旨意，却没有立刻定下婚期。
永宁被留在宫中，候选册封；庆王被命交出全部军粮账册，听候核查。
我知道皇帝不会只凭我几句话，就拿一桩国事替我出气。
他要关隘，要俘虏，也要庆王背后的粮账。
而我要的，是让他们再没有闲手，来掐我的脖子。
可第二日，弹劾我的折子便堆到了御前。
说我忤逆生父，欺骗朝廷，假借献产之名，谋夺宫中差事。
领头签名的，是我爹。
末尾还有一句。
谢氏女自幼不通账目，所献清册，皆系窃取。
我看完，笑了。
「请父亲来。」
「女儿替他记了这么多年账，也该请他亲自算一回了。」
11.
核账设在户部。
庆王的人想把我从账房里赶出去，周侍郎便请了御史来旁听。
我爹一进门，就红着眼喊我。
「令仪，回家吧。爹不怪你。」
他瘦了些，衣服却是新的。
腰上的玉佩，也换了一块。
我指着案上的旧账册。
「爹，这是您献产时封存的原账。您说这些年都是您亲自管账，对不对？」
「自然。」
「那请您指出，前年九月，绸缎铺的三百匹青绸，最后送到了哪里。」
他翻了半天。
「卖……卖了。」
「卖给谁？」
「年深日久，谁记得那么清楚！」
我将对应的出货单、车马钱、收讫条，一张张铺开。
「杏花巷。给您的外室做秋衣，剩下的让她兄长拿去卖了。」
御史抬起了头。
我又问了五笔。
他一笔都答不上来。
我则报出了日期、经手的人，以及银钱去处。
最后，我拿出他声称自己亲写的清册，指着页角一个小字。
「这是我娘教我的记账法。凡是经手人当时拿不出凭据，便在旁边记个『待』字，月底再补。」
「爹，您若真看过账，便该知道，您的账里，一共有多少个『待』字。」
他脸色终于变了。
那些未补的凭据，绝大多数，都是他给赵员外支走的银子。
以前他说，是做买卖。
这几日核对军粮账，我才发现，赵员外正是庆王名下最大的供粮商。
爹急着把我嫁过去，除了聘金，还能让赵家把亏损的旧账一笔抹平。
我把两边账册放在一起。
一边，赵家收了谢家的银子，买足十万石粮。
另一边，交进官仓的只有六万石。
可报给朝廷的损失，是十万石，全被劫了。
我爹猛地扑过来，要抢账册。
差役将他摁在地上。
我向周侍郎欠身。
「父亲虽不记得账，却认得人。」
「劳烦大人请赵员外来，同他对一对。」
赵员外被带来时，还不知道我爹已经在了。
他进门第一句便是：
「谢老弟，你不是说，那丫头已经处置干净了吗？」
满堂安静。
我爹面如死灰。
我慢慢站起来，扶着拐杖，走到赵员外面前。
他看见我，嘴唇一下哆嗦起来。
我拿起桌上的笔，放进他手里。
「别怕。」
「您不是最会算价钱吗？」
「算算您这条命，值庆王几本账。」
12.
赵员外比我爹识时务。
当夜，他就供出了藏账的地方。
为了防庆王翻脸，他留着每次交粮、付银的凭据。
还有一封让押粮队临时改道的手令。
庆王府烧掉的账，从他手里补全了。
四万石粮被私卖，余下六万石走上了事先安排好的山道。
等在那里的，是被收买的匪徒。
六百将士奉令护粮，死后却被扣上了护送不力的罪名。
庆王拿着败报向朝廷讨补银，还借机主张议和，想尽快把这件事压过去。
账目对上了，口供也对上了。
皇帝没有笑。
他看了那份阵亡名册很久。
最后只说：
「查到底。」
庆王下狱那天，永宁砸了宫中半间屋子的东西。
她让人传话，说愿意给我磕头，只求我替她父王说一句话。
我没去。
我忙着核对抚恤银。
六百个人，六百户人家。
其中最年轻的，才十六岁。
他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报丧的文书送到时，那姑娘正替他缝过冬的棉衣。
我也曾伏在灯下，替裴砚缝过衣裳。
可他嫌京营的风冷，不愿当值。
别人的哥哥，却连一件棉衣都没等到。
半月后，北地案卷送回京城。
裴砚招了。
他收钱、签假册、替王府传递改道文书，一项不少。
他以为只需配合做一场粮车遭劫的假戏，就能娶到郡主，往后再没人提他寒门出身。
等知道死了六百人，他也没回头。
反而催着王府尽快办婚事。
他觉得做了庆王的女婿，就能保住命。
死罪定下来后，他从牢里给我写了一封信。
开头是「令仪吾妻」。
我只看了四个字，便让人退了回去。
连同那封已经两人签名的退婚书。
他想认的妻子，早在喜堂上，就跟他断干净了。
13.
我爹没参与劫粮。
他知道赵家做假账，也知道拿我去抵债，却不知道庆王敢杀人。
罪责分清，他被革职，判徒役。
另有诱女出城、指使殴伤的供状，一并记入案卷。
行刑前，他托人求见我。
我去了。
隔着栅栏，他看着我的拐杖，突然哭起来。
「爹真不知道她会下这么重的手。」
「第一棍下来的时候，您就知道了。」
他嘴张了张。
「第二棍呢？」
他不说话了。
我把一张单据放在他面前。
是替我娘迁坟的费用。
「我把娘接走了。她的牌位，也不会再进谢家的门。」
爹抓住栅栏，急了。
「她是我谢家的媳妇！」
我望着他。
「那您拿她的坟骗我时，怎么没想起来？」
他慢慢松开了手。
半晌，又小声问：
「你弟弟怎么办？」
姨娘在点产时匿下的首饰，后来也追缴了。
她供出我爹另藏的一笔银子，求免了自己的罪，带着儿子搬进了租来的小院。
弟弟不肯做工，摔碗骂她没本事。
母子俩每日吵得四邻皆知。
我爹还盼着，我能养他们。
我把单据收好，起身。
「您不是给他留了福气吗？」
出牢门时，身后传来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没停。
娘活着时，他没哭过。
我倒在墓前时，他也没哭过。
如今轮到自己没了指望，倒知道疼了。
14.
永宁的册封旨意，在庆王定罪之后下来了。
庆王被废爵，论罪处斩。
她没有参与粮案，不能拿她抵父亲的死罪。
她指使伤人的案子，却人证俱全。
皇帝给了她两条路。
削去封号，依律受审。
或者承下她父亲力主的和亲，赦去此次罪责，赴北戎完婚。
她选了后者。
北戎使臣早已把关隘交接、俘虏遣返的条款落了印。
他们需要的是朝廷的册封，是迎娶宗室女后，压服国内诸部的名分。
并不在意新娘的父亲，还有没有爵位。
永宁却直到穿上嫁衣那天，才真正怕了。
她看见送行的我，突然挣开宫人的手，扑过来抓我的衣袖。
「我给你跪下。谢令仪，我给你跪下还不行吗？」
她跪得很响。
和那日在墓园里，命人打断我的腿时，判若两人。
「你去求皇伯父！他说不定肯听你的。让我留下，做庶人也好！」
我拄着拐，没动。
「给你选的时候，你嫌做庶人要坐牢。」
「选了公主，又嫌公主要远嫁。」
她眼泪落得更急。
「那里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
我低头看她。
「乱葬岗里，也没有我认识的人。」
她的手一点点松开。
宫人将她扶起来，送上车。
车门合拢前，她忽然咬牙骂我。
「你以为你赢了？皇伯父用完你，照样把你嫁出去。女人还能有什么前程！」
我看着她，笑了。
「所以我不等别人替我安排。」
马车出了城门。
她掀着帘子看了很久。
没有裴砚，没有庆王，也没有从前跟在她身后的成群仆从。
只有官道，一直向北。
我替她请来的公主封号，从此要她自己担着了。
15.
名单上六个人的账，查了三个月。
两个确有贪墨，交由有司论罪。
一个被下面人蒙蔽，补缴亏空后罚俸。
另外三人，账目清白。
有人劝我，既是陛下点的名字，总要查出些东西才好交差。
我没有听。
把清白的三本账，放在了最上面。
皇帝翻完，问我：
「怎么还有无罪的？」
「账上没有，臣不能编。」
「你不怕朕不满意？」
「陛下要的是往后送到边关的粮，不是六本人人都怕、人人都能造假的账。」
他合上册子。
这一次，叫我坐下了。
我的腿已能慢慢走，只是阴雨天，还会疼。
太医说，能恢复成这样，已很难得。
我坐得很稳。
皇帝看着我，提起先前的话。
「朕许你的太子妃之位，仍作数。」
我起身，伏地叩首。
「臣女想换一个赏。」
「说。」
「请陛下设核饷司，准臣女领职。凡军粮采买、入仓、转运、抵边，四处账目分录，互相勾稽。经手者留名，交接必留凭据。」
「往后缺一石粮，都知道该问谁。」
皇帝没有立刻答应。
「太子妃，将来可能是皇后。」
「臣女知道。」
「一个核饷司的官，有什么可换？」
我抬起头。
「太子喜欢谁，臣女管不了。」
「一石粮去了哪，臣女查得清。」
殿中静了一会儿。
皇帝笑了。
最后准我先以主事之职试任一年。
办得好，留。
办不好，罢。
我叩首领旨。
这比一句永远护着我，好得多。
16.
次年冬天，北地的军粮比往年早到了二十日。
没有霉米，没有沙子，也没有账上十万、落地六万的怪事。
我领了第一笔年俸，在城南租下一个小院。
正屋向阳。
我娘的牌位，放在最干燥明亮的地方。
供桌上没有昂贵的金器，只有一碟她生前爱吃的桂花糕。
她留下的二十七万两，没给我换来夫婿。
给边关换来了粮，给我换来了一条从前走不了的路。
我点好香，出门上值。
经过旧谢府时，听见里面有人骂娘。
宅子已经卖给了商人，弟弟在里头做跑腿，嫌活累，被掌柜扣了工钱。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张口想喊姐姐。
我的马车没有停。
衙门里，有人等着我。
新来的侍郎笑呵呵地递来一封荐书，说他外甥最有报国之心，想谋个军需上的差事。
我翻开荐书。
辞藻很漂亮。
吃苦耐劳，不避艰险，愿以此身报效朝廷。
下面还盖着侍郎的私印。
我点点头。
「好。」
「北地新设了三处粮仓，正缺肯吃苦的人。」
侍郎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我的意思，是先留京历练……」
我已经取出了调任文书。
「大人放心。」
「这份忠心，下官一定替他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