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周年纪念日那晚，贺今朝凌晨一点才回来。
我在餐厅等到十一点打烊。菜早就凉了，蛋糕上的蜡烛一根也没点。服务员来收盘子，我让她把蛋糕装回盒子，拎回了家。
门响的时候，我已经摘下戒指，把它放回了戒指盒里。
贺今朝一身酒气，西装搭在胳膊上。看见我还坐在客厅，他在门口顿了一下。
「还没睡？」
他的左腕空着。我盯了几秒，问：「你的表呢？」
「什么？」
「你一直戴的那块。」
他把车钥匙丢到柜子上。「扔了。」
「为什么扔？」
我一下站起来，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从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我等了他六个小时。失约的事我还一句没问，倒先为了块表发了脾气。
贺今朝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江棠，这么舍不得？就因为它跟闻野以前戴的那块像？」
我攥紧了手。他已经走到我面前，眼里没什么醉意。
「很意外我知道他？」
我们在一起五年，我从没告诉过贺今朝闻野的名字，也没说过第一次见他那天，我为什么站在门口看了他那么久。
那天是朋友过生日。包厢里很吵，贺今朝坐在最里面替人开酒，白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他左腕上戴着一块旧机械表，黑色表盘，银色钢带。牌子不贵，早就停产了。
大学那几年，闻野一直戴着一块几乎一样的。
贺今朝抬起头，隔着一屋子人和我对上了眼。朋友问我认不认识他，我摇了头。散场以后，却是我先加的他微信。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他转身倒水。我跟过去，玻璃杯在桌上磕了一声，他才回头。
「两年前。你妈搬家，让你回去收旧东西那次。」
那天翻出来好几本发黄的笔记，还有一本毕业纪念册。我嫌占地方，回来就塞进了书柜最底下一层。
「册子里夹了张照片。」他说。
我立刻知道是哪一张。
大三的校园文化节，我在操场边举着两杯柠檬茶，闻野站在我身后，一只手压着我的脑袋。照片把他左腕上的那块表也拍了进去。
「照片后面还写着，闻野，这三年，谢谢你。」
我的指甲陷进掌心。那几个字是毕业前写的，照片最后也没送出去。
「你两年前就知道了，为什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他靠着桌沿，「问你第一次见我为什么盯着我看？问你为什么非说那块旧表好看？还是问你，第一年给我买衣服，怎么总挑灰色、黑色和深蓝？」
「贺今朝……」
「难道让我拿着照片问你，江棠，你是不是因为我像前男友，才跟我在一起？」他扯了一下嘴角，「然后站这儿等你说是？」
客厅很静，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往前走。
我想解释，张开嘴才发现，最开始那几次见面，哪一次都绕不开闻野。
第一次是表。第二次朋友聚餐，贺今朝低着头听人讲话，侧脸有一瞬间很像他。第三次，他见我端着咖啡，顺手递过来一瓶水，说：「别空腹喝咖啡。」
闻野以前也总这么说。
后来贺今朝约我吃饭，问我是不是喜欢他。我迟疑了很久，最后还是点了头。
「对不起。」我费了半天劲才说出这三个字。
「你看，」他轻声说，「你连否认都做不到。」
我低头看见桌上的蛋糕。路上蹭掉了一角，奶油粘在透明盖上。我伸手把盒子转正。
「所以呢？因为我最开始做错了，以后你怎么对我，我都该受着吗？」
他脸上的笑没了。
「五周年这顿饭，你答应七点到。七点二十你说临时开会，九点我再问，你就不回了。十一点餐厅关门，我把蛋糕带回来。十二点半我看到沈易的朋友圈，才知道你们饭局十点就结束了。」
我抬眼看他。「散场以后，你去哪儿了？」
他没答。周予晴发过动态，一群人在会所，贺今朝站在最边上，她就挨在他旁边。
过去我看见这样的照片，总要问出个所以然来。问到最后，他一句「你想太多了」，我还得回过头琢磨自己是不是太敏感。
「我跟周予晴只是同事。」他按了按眉心。
「我在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项目刚落地，他们临时约第二场，我能直接走吗？」
「借个手机说一声也行。贺今朝，我等了你六个小时。」
「我手机没电。」
「沈易的有电。」
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又放下了。
以往吵架，我总想赶在睡觉前把话说开。他关门我就敲门，他不接电话我就再打，实在不行，就坐着等他气消。唐梨问过我好几回：「你们俩到底谁离不开谁？」
这次我先转身进了卧室。
我从衣柜里拖出行李箱，拿了几件衣服，把电脑和充电器一并塞进去。拉链刚拉上，贺今朝伸手按住了箱盖。
「你干什么？」
「出去住几天。」
「因为一块表？」
「因为今晚，也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抬头看他，「我得想清楚，这五年我到底把你当成了谁。」
他按着箱子的手僵了一下。我把他的手推开，他没再拦，只问我去哪儿。
「唐梨家。」
「几天？」
「不知道。」
我拖着箱子走到玄关。他站在客厅里，隔着一段没开灯的走廊叫我。
「行，江棠，我等你想明白。别到最后才发现，你真正舍不得的是我。」
我握紧拉杆，关上了门。
凌晨两点，唐梨被我从床上薅起来。她穿着睡衣站在门口，头发乱翘，看见我的箱子，问：「终于杀人了？」
「没有。」
「那挺遗憾。」她侧身让开，「进来。」
我差点笑出声，眼睛却一下酸了。
洗完澡，我在客房躺到天亮。贺今朝说「两年前」的时候很平静，我翻来覆去想的也是这点。两年里那么多个晚上，我们照常吃饭、拌嘴，有时关了灯还能聊半天。他看着我，有没有哪一刻想问？
天亮后我请了半天假，下午回公司。他没联系我，当晚没有，隔天白天也没有。
隔天晚上回到唐梨家，她见我一会儿点一下屏幕，问：「等他八抬大轿接你回去？」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工作群。」
「你们工作群现在改名叫贺今朝了？」
我把手压在手机上。她哼了一声，懒得再理我。
那天晚上十一点，贺今朝发来一条六秒的语音。点开之前我盯了好一会儿，真听到他的声音，又嫌那六秒太短。
「太晚了。别闹了，回来睡。」
就这两句，我已经开始想外套放哪儿了。以前无论吵成什么样，只要他开口叫我回去，我几乎都会回去。第一次是恋爱半年，第二次是一周年，后来多得记不清。
我坐在床边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起身换了衣服，拿起包。手搭上门把时，我忽然记起大学宿舍楼下的那片花坛。
有一回我兼职到凌晨，闻野坐在花坛边等我。我还没走近，他就皱着眉站了起来。
「太晚了。」
他接过我的书包，往宿舍门口扬了扬下巴。
「别撑了，回去睡。」
我松开门把，又听了一遍那条语音。听到第四遍，才想起贺今朝最早叫我回去时，说的是「回家」。
「回来睡」是两年前才开始的。那一年，他看到了闻野的照片。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外套脱下来，坐到沙发上。唐梨端着水从厨房出来，瞥了眼我搁在腿上的包。
「不回去了？」
「不回。」
她把水放在我手边。「这次挺有出息。」
我端起杯子，才发觉手指一直是凉的。
隔天一早，我刚到公司，前台就叫住我，说有人送早餐。桌上放着个纸袋，里头是无糖豆浆和鸡蛋三明治，没有卡片。
「男朋友？」前台笑着问。
「快不是了。」
她愣了一下。我拎着纸袋回工位，刚打开电脑，贺今朝的微信就弹了出来。
「吃了再喝咖啡。」
同事过来叫我开会。我应了一声，随手把纸袋搁在电脑右边。松手的那一刻，我想起以前贺今朝送到我工位的早餐，也总放在那儿。
闻野也是。
大学那阵，我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店做夜班，第二天还有早八，常靠两杯美式撑到中午。闻野撞见过一回，骂了我一顿。我第二天照喝，第三天到了教室，桌子右手边多了豆浆和饭团。
我往外推，他又推回来。
「吃了再喝咖啡。」
「你烦不烦？」
他撑着脸看我。「烦。你胃疼起来更烦。」
后来那段日子，我一到教室就能在电脑右边摸到早饭。我习惯用左手翻资料，桌面只有那一块常空着。闻野知道。贺今朝又是怎么知道的？
会开完，我连主管布置了什么都没记住。我留在会议室，给贺今朝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吃了？」
「你以前把早餐送到我工位，为什么总放右边？」
「什么？」
「放我电脑旁边那几次，你每回都放在右边。」
他笑了一声。「江棠，你现在连这种事都要跟我算？」
「我在问你。」
「顺手。」
「每次都放右边，都是顺手？」
「那不然呢？」
「这也是巧合吗？」
电话那边一时没人说话。我听见纸张翻动，还有人远远喊了一声「贺总」。脚步响了一阵，他应该走到了没人的地方。
「江棠，你现在是不是看什么都像闻野？」他压低了声音，「我送个早餐，你觉得我学他。我叫你回家，你也觉得我学他。以后我喘口气，你是不是还得想想他以前怎么喘？」
我一时接不上话。这几天，眼前每多一件东西，我就往记忆里翻一次。第一次见贺今朝的时候，我也是这样，一眼看见那块表，心思就跑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好。那就当我想多了。」
我刚要挂，他问：「早餐吃了吗？」
「没有。」
「江棠，胃不要了？」
他的声音缓下来，和以前吵到一半忽然收手时一样。就是这些时候，我总觉得他心里是有我的，忍不住替他把前面那几句难听话也揭过去。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你记得我第一次跟你提起大学那个同学吗？」
他没接话，我倒想起来了。
那时候我们在一起快一年，我妈去复查，结果不太好。贺今朝陪我从医院出来。到了车里，他没急着发动，坐在旁边等我缓过那阵。
「以前也有人这样陪过我妈。」我忽然说。
那是我第一次跟他讲大学时的事。我妈做手术，我一边上课一边兼职，有个同学陪我跑医院，替我占座，还给我买早餐。我说了很多，没提名字。
「后来呢？」贺今朝问。
「分了。」
「为什么？」
我望着车窗外。「那时候年轻，都觉得自己才是对的。」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过去就过去了。以后有我。」
那句话我信了很久。
「怎么不说话？」电话里，贺今朝问。
我回过神。「没什么。」
「晚上我去接你。」
「不用。我还没想好。」
我挂了电话，他没再打来。
下午忙起来，我没空去想那些事。下班的时候唐梨来接我，我坐上车，才发现自己还拎着那袋早餐，纸提手都被攥皱了。
「还留着？」她扫了一眼。
「贺今朝送的。」
「看出来了。他哪次惹你生气，拎点吃的来，你不心软？」
我把袋子搁到脚边。「大学时候，闻野也总给我带早餐吧？」
「是啊，你那会儿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挣钱。没人盯着，你喝两杯咖啡就敢顶一顿饭。」
「你记不记得，他总把早餐放我右边？」
红灯亮起来。唐梨停了车，侧过脸看我。「你俩到底吵什么了？」
我从纪念日说起，说到贺今朝扔了表，又提起毕业纪念册里的照片。
「他两年前就看到了。」
唐梨半天没出声。后车按喇叭，她才发现绿灯已经亮了。
「所以你怀疑他学闻野？」
「我怕自己想多了。以前觉得挺平常的事，现在随便挑一件，都能跟闻野对上。」
「那就别硬往一块拼。」她打了把方向盘，「你要说贺今朝，就说贺今朝。你要说闻野，我也听着。你总把两个人搁一块，谁听得明白？」
我没答上来。车开进地下车库，唐梨解开安全带，又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跟闻野为什么分手吗？」
「记得。」
「真记得？我听你这一路说的，他都快成圣人了。」
我张口想反驳，她已经推开了车门。「后面那个人也要过日子。天天跟个圣人比，谁比得过？」
车门关上，我还坐在那儿。
二十岁那年，我妈第一次住院。医生建议尽快手术，住院押金要四万。我爸欠了债，已经消失快两年，家里的小店眼看也撑不下去。我查了银行卡，里头只有三千六。
我从医院出来，在公交站坐了一个多小时。闻野找到我时，天已经黑了。他往我手里塞了瓶水。
「你在这儿坐着，钱能自己长出来？」
我没抬头。「滚。」
「行。」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蹲在我面前。「骂够了吗？」
「没有。」
「那接着骂。」
我攥着那瓶水，没骂出来，先哭了。
「我要休学。我妈没人照顾，我先去上班，等她把手术做了再说。」
「你上什么班？」
「服务员，销售，进厂，什么都行。」
闻野气得笑了。「江棠，大学都读两年了，你现在跑去进厂？」
「不然呢？你给我钱？」
我说的是气话。他还真低头去掏手机，我赶紧按住他的手。
「你干嘛？」
「转钱。」
「你有病？」
「对。你敢去办休学，我就把学费都给你妈交押金，跟你一起休。」他站起来，「你不是喜欢发疯吗？那一起。」
第二天一早，他发给我的东西是一份招聘信息。校园品牌招兼职文案，时薪高，时间也好商量。
「你不是总说自己写东西厉害吗？去试试。」
「你昨天还说要给钱呢。」
「我反悔了。自己挣。」
我恨不得拿书砸他，最后还是去面了试。面试过了，我一边排班，一边想办法筹押金。钱凑齐以后，我妈做了手术。那一年，我靠兼职、奖学金和比赛奖金撑了下来。
闻野陪我跑了很多趟医院，也跟我吵过很多次。吵得最厉害的那回，他拿到了国外交换的名额，连我那份申请材料都准备好了。
他把表格拍在我面前。「一起走。」
「我不去。」
「就一年。你也可以申请奖学金，材料我都给你找齐了。」
我低头接着改稿。「我妈一个人在这儿。」
「她恢复得挺好，定期复查就行。」他顿了一下，「江棠，你是不是这辈子都打算把自己排最后？」
我一下火了。「你呢？你说一起出国，我就得跟你去。你觉得是机会，我就得抓住。你觉得我妈恢复得好，是因为你不用每天晚上接她电话！」
那张表格还摊在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最后说：「你根本不是走不了。你是不敢走。」
我抓起杯子砸在墙上。「滚。」
这次他真的走了。后来他出国交换，我们谁也没再低头。毕业，工作，各有各的忙，再没碰上。
这些年，我一想起闻野，记得的总是公交站的那瓶水、教室桌上的早饭。唐梨今天一问，我才想起，那天的杯子砸得有多响。
那天晚上洗完澡，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想起贺今朝第一次给我送早餐。
那时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年。我发高烧，硬跑去公司赶提案。他不知道我爱吃什么，买了五六样，全塞到我怀里。
「太多了。」我说。
「一样买一点，省得有你不吃的。」
豆浆是全糖的。我喝了一口就皱眉，他接过去，两三口喝完了。那次他没把东西放到电脑旁边，也没念叨咖啡。
到了第二年，他已经知道我不吃太甜、空腹喝咖啡会胃疼。再送早餐，纸袋就搁在电脑右边，临走还要丢下一句「吃了再喝咖啡」。
我坐直了。这句话我明明跟他讲过。
就是那次陪我妈复查回来的路上。在车里，贺今朝问我大学那会儿是怎么撑过来的。我跟他讲医院、兼职和奖学金，也讲那个没提名字的同学。
「他特别烦。」我那时还笑，「天天把早餐往我电脑右边一塞，跟个老头一样念我，吃了再喝咖啡。」
我还讲过有一回下夜班，那人在宿舍楼下等我，接走书包，催我赶紧回去睡。
贺今朝把手搭在方向盘上，问：「你那时候很喜欢他？」
我想了好一会儿，说：「喜欢过。」
后来贺今朝再给我带早餐，就放在了右边。那时他还没翻到照片，连闻野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拿起手机，拇指停在他的头像上。屏幕暗了，我也没拨出去。
那夜几乎没合眼。早上唐梨看见我的脸，吓了一跳。
「你昨晚被人吸阳气了？」
我推开面前的咖啡。「我昨晚想起来，他没见过闻野照片的时候，我就跟他讲过大学的事。讲过闻野怎么给我送早餐，怎么陪我跑医院。后来，他也开始这么做。」
「你跟他谈了一年，他记住你的习惯也很正常。」唐梨看了我一眼，「江棠，你先别急着定他的罪。你一晚上没睡，脑子里什么都能串起来。」
我点了头。那天白天事情多，我也确实没空再往下想。
下午，公司有场品牌发布酒会。原定我和部门经理一起去，经理临时有事，最后只剩我。
到了酒店我才知道贺今朝也在。他穿黑色西装，左腕空着。周予晴一身银灰色长裙，正和客户说话。他微微低着头，在旁边听。
我们隔着人群对上了眼。他没过来，我也只看了那一眼，就去找合作方。
酒会过半，我拿着杯子去露台透气。刚推开玻璃门，身后就有人跟了上来。
「躲我？」贺今朝问。
我看着楼下的车流。「吹风。」
「消息怎么不回？」
「没看见。」
他顿了顿。「你准备在唐梨那里住多久？几年前的事，你打算闹到什么时候？」
我回过头。「几年前？昨天你还问我，是不是看什么都像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们在一起快一年的时候，我就跟你讲过闻野，没说名字。后来你给我送早餐，开始把纸袋放在电脑右边，还叫我吃了再喝咖啡。那会儿你还没看见他的照片。」
隔着玻璃门，能听见里面的音乐。我把酒杯搁到栏杆边的小桌上，腾出手来。
「贺今朝，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你说以前有人这么照顾你，我觉得你喜欢，就记下了。」他往前一步，「你爱吃什么，我也记。你告诉我以前什么事让你高兴，我学着做，有什么问题？」
我一时找不到话反驳。要是我说从前有人下雨来送过伞，后来他出门也记得带一把给我，我恐怕会觉得他有心。
「我当时连闻野是谁都不知道，过了两年才看到照片。」他盯着我，「江棠，最先把我放到他那个位置上的人，是谁？」
我把手搭在栏杆上，没出声。
贺今朝转身拉开门。玻璃门内侧站着周予晴，手里拿着手机，看样子正要出来打电话。
「抱歉，」她说，「不知道你们在吵架。」
她要走，贺今朝却叫住了她。
「予晴，刚才徐总说的那个项目，你回头把材料发我。」
「好。」
他抬手拈掉她肩头一小片纸屑。周予晴愣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他的手收得很自然，接着问：「司机来了吗？」
「没有。」
「等会儿我送你。」
以前我会记住他说这句话时用了什么语气，回家再问。那天我端起杯子，径直往里面走。
他喊了声「江棠」。我没停，倒是听见周予晴叫了他一声。
「贺今朝，不用送。」
「顺路。」
「不顺。」她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你和女朋友吵架，自己解决。别拿我试她会不会吃醋。」
我站住了。贺今朝脸色沉下来。
「上个月团建也是。你明明不爱喝我那杯酒，非当着她面拿。上周开完会，你自己有伞，偏要跟我撑同一把。今天又来。」
周予晴把手机塞进包里，冲我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我看向贺今朝。「你跟她确实没什么。」
「我早就说了。」
「可你希望我以为有。」
他的下颌绷了一下。「你别听她乱说。」
「刚才那片纸屑，你是拿给我看的，对吧？」
他没否认，反问我：「你不是不在乎吗？这几天你不回家，我发消息你也不回。刚才你看见我和她站在一块，连问都懒得问。」
他说到最后，声音轻了下去。「江棠，以前你会问的。」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边。周予晴说完那些话，我本来应该松口气，手却到现在还紧紧扣着杯脚。
「你可以直接问我。」
「问了你会说？」他扯了下嘴角，「你现在连自己爱谁都不知道。」
我抬起头。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这次我走的时候，他没追上来。
回到唐梨家，我一头倒在沙发上。她用脚尖碰了碰我的小腿。
「死了？」
「差不多。」
「那记得把房子留给我。」
我闭着眼叫了她一声。
「嗯？」
「你觉得我爱过贺今朝吗？就他这个人。」
唐梨在旁边坐下来。「你问我？」
「嗯。」
她想了一会儿。「第一年，你挺烦的。天天告诉我他哪里像闻野。低头像，笑起来有一点像，套件灰衣服也像。」
「第二年呢？」
「好点。偶尔还比。他不吃辣，你就想起闻野能吃辣。他不爱运动，你就想起闻野以前打球。」
「第三年以后呢？」
「那以后你一找我，全是贺今朝的破事。开车迷路还死不承认，紧张就把纸杯捏瘪，明明不吃香菜，点外卖回回忘记备注。」她掰到第四根指头，自己先笑了，「还说他喝醉了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跟尊雕塑似的。」
这些事我都记得。尤其是他跟导航吵架那回，错过同一个路口两次，还硬说这段路去年改过。
「还有你妈让他陪着去复查那回。」唐梨说，「他恐高，还陪阿姨坐了商场顶楼那个破摩天轮。」
「复查是他自己要陪的。后来坐摩天轮，我妈非拉着他一起。」
「对。你说他下来腿都软了，还死撑着说没事。你讲这段的时候笑得停不下来。」
那天我笑了贺今朝一路，晚上他恼羞成怒，把我按在沙发上挠痒。两个人闹到半夜。
闻野恐不恐高？我甚至不知道。
「江棠，我不清楚你最开始怎么想。」唐梨把手放回膝盖上，「后来你跟我讲这些事的时候，我听得出来，你喜欢他喜欢得挺要命的。」
我眼泪掉得很突然。唐梨赶紧抽了两张纸给我。
我想起贺今朝第一次升职，喝醉了在我家楼下坐了半小时才敢上去，怕被我妈看出来。后来住到一起，他加班回来得再晚，也会摸黑替我掖一掖被角。我有时醒着，故意不动，就想看看他会不会发现。
这些细节我用不着问唐梨。可这几天只要觉得委屈，我就拿刚在一起时做过的事堵自己的嘴，连后来那些喜欢也不敢认了。
「哭什么？」唐梨问，「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骂你了。」
我摇摇头，拿纸按住眼睛。「我好像想明白一件事。刚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对不起他。可后来，我是真喜欢他。」
说完我又有点茫然。那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手机响了，贺今朝打来的。我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他那边很静，过了一会儿才说：「今天的事，是我做得过了。我跟周予晴真的什么都没有。」
这几天他头一回主动认错。
「我知道。」我说。
「回来吧。」
以前听见这三个字，我多半已经起身去收东西。那天我攥着湿透的纸巾，留在了沙发上。
「贺今朝，最开始跟你在一起，确实有闻野的原因。我第一次见你，因为那块表才多看了你几眼。后来你有些地方像他，我也在心里比过。这句对不起，我想当面跟你说。」
电话那头半晌没有动静。
「然后呢？」他的声音有点哑。
「后来我爱的是你。」
他静了好一会儿，笑了一声。「江棠，发现我知道闻野了，你才来跟我说后来爱的是我。你想让我听完这句，就把前面的事都揭过去？」
「我没想揭过去。」
「好，我信你后来爱的是我。那你现在为什么非走不可？」
我张了张嘴，没能答上来。
「那现在呢？」他追问。
我差点又开始替他找理由。饭局散不了，手机刚好没电，周予晴已经把话说开了。以前他冷战三天，我都能替他找着台阶。这次我一条条想过去，脚还是迈不动。
「回来。」他说。
唐梨在旁边一声没吭，只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抽了张新的，擦掉眼泪。
「我现在回答不了。」我说，「我以前总忙着想，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刚才我才问自己，我为什么每次都得原谅。」
他没说话。
「让我慢一点吧。今天我不回去。」
他只说了声「随你」，挂了电话。
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还是疼，手却没去按那个回拨键。
唐梨又踢了踢我。「活着？」
「嗯。」我往沙发里缩了缩，「唐梨，我是不是挺过分的？」
「又开始了。」她翻了个白眼，「做错了就认，能改就改。你还打算给人当一辈子孙子？」
「你能不能说得好听点？」
「不能。」她抱起靠垫往卧室走，「我困了。别死我沙发上。」
第二天下午，大学班级群忽然热闹起来。辅导员退休，班长要组织周六聚餐。有人艾特我，说老何最喜欢我，我必须到。
这些年同学聚会我几乎都推了。我正想着怎么回，群里又跳出一句：「闻野这次也来。」
唐梨刚好发消息问晚上吃什么。我把截图转给她。
她只回了一个字：「去。」
我回了个问号。
「你这几天不是天天闻野闻野吗？去看看活人，省得在脑子里供个菩萨。」
周六晚上，我去了学校附近那家餐厅。那条街翻修过，五块钱一碗的面馆变成了咖啡店，宿舍楼外的梧桐还在。
我一推开包厢门，就有人喊：「江棠！失踪人口！」
辅导员坐在主位，头发白了不少。一见我，他先问：「现在还熬夜吗？」
「偶尔。」
「少来。你大学那会儿就靠咖啡续命。」
旁边的人都笑了。我也跟着笑，直到有人拉开我旁边的椅子，说：「坐这儿。」
我听出了声音，抬起头，却险些没认出人。
闻野比记忆里瘦，头发剪得很短，多了副细框眼镜。深色衬衫的袖子卷着，露出一截手腕。我没看见那块旧表。
他挑眉。「不认识了？」
「差点。」
「那我变化挺成功。」
我在他身边坐下，才发觉自己来之前把这次见面想得太郑重了。真见了面，我还能腾出手给自己倒茶。茶水溅了一点在桌上，闻野顺手递了张纸过来。
席上聊工作、结婚、孩子。有人问起他以前那块破表。
「早坏了。」闻野低头看了眼手腕。
「没修？」
「修它干嘛？坏了就换。」
我捏着筷子，有点想笑。那块表早坏了，我这些年却总在另一个人的手腕上找它。
吃完饭，几个同学送辅导员回去。我站在路边，正要叫车，闻野从后面过来。
「一起走走？」
我把手机收起来。「好。」
我们沿学校外墙往前走。他先问我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去年还去海南住了两个月。」我说，「你呢？」
「前年回国，现在做城市更新项目。还行。」
再走了一段，他忽然笑了。「你有话问我吧？」
「这么明显？」
「大学的时候你一憋事就这样，嘴抿得跟我欠你钱似的。」
我翻了个白眼。「你也没怎么变。」
「刚才还差点认不出。」
「嘴欠没变。」
两个人都笑了。我也终于问出了来时就憋着的那句话。
「闻野，你以前是不是觉得，是你把我从最难的时候拉出来的？」
他脚步慢下来。「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知道。」
「以前可能真这么想过。」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二十岁嘛，老觉得没我你不行。后来想想，挺蠢的。」
我等他往下说。
「你妈手术那年，我是陪你跑了不少趟医院。兼职是你自己去面试的，奖学金是你自己答辩拿的。比赛我就让你报了个名，稿子可一个字都没替你写。你那阵子一天睡四个小时，我让你歇会儿，你还骂我耽误你挣钱。」
他看了我一眼。「江棠，你不会真觉得，没我你那年就过不去吧？」
我没出声。
「那你也太抬举我了。我当时能搭把手，就搭一把。路你自己照样走下来了。」
我偏开脸，眨了几下眼睛。「你现在怎么这么会说话？」
「工作逼的。天天开会。」
我笑了。他等我笑完，又说：「交换那回，我欠你一句对不起。」
我抬头看他。
「我那时候一门心思想走，觉得你不跟我去，就是不够爱我。现在想想，你妈那时候还得定期复查，你想留下来照顾她，有什么错？」
当年他说我不敢走。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有时候连自己都信了。
「那你觉得，我们当年为什么会分手？」我问。
闻野答得挺干脆。「因为不合适啊。我想走，你想留。都二十来岁，谁也不肯让一点。还能因为什么？」
我低头避开路上一块松动的砖。那场吵架，这些年我在心里想了许多遍。原来把各自想要什么说清楚，也就几句话。
「怎么，」他问，「你还记恨我？」
「没有。」
这句我答得很快。
「那你现在过得好吗？」
我没来得及答，手机亮了一下。贺今朝发来两个字。
「在哪？」
闻野扫到名字，移开了视线。「男朋友？」
「暂时还算。」
他也没多问。「有问题就解决，解决不了就分。你以前最烦拖泥带水。」
「你现在很像唐梨。」
「那说明她说得对。」
走到路口，我叫了辆车。车靠边停下，闻野在我拉开车门时喊了我一声。
「江棠，以后少把功劳算别人头上。你自己挺能打的。」
他冲我摆了摆手。我关上车门，车开出一段，才发现眼泪已经掉到了手背上。
这些年，我总记得最难的时候有人扶了我一把。后来再遇见那样熟悉的照顾，我下意识就想攥牢。可闻野今晚数的那几件事，哪件我没出过力？去面试、写稿子，守在病房里等我妈醒过来，那些事我一件件都做过。
手机又响了。还是贺今朝。
「怎么不回？」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年前那次吵架。
那次我是真的想走。车已经叫了，贺今朝从公司赶回来，我们在客厅吵了快一个小时。
起初他没用那些熟悉的方式哄我，一句「回来睡」都没说。他那晚戴的是换过的那块，黑色皮带。旧表我已经很久没见他戴过。
吵到最后，他道了歉。我哭得直抽气，还是拖着箱子到了玄关。
贺今朝追出来，没拉我，也没再道歉。隔着几步，他叫我的名字。
「江棠，别走。」
我没回头。直到他说：「太晚了。别撑了，回来睡。」
我转过身，第一眼看见的是他抬起的手。黑色表盘，银色钢带。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块旧表戴回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取消了那辆车。
从前想起这件事，我总觉得那晚是他先低了头。可他早道过歉了，我照样拖着箱子往外走。把我叫回去的，是后来那两句话，还有他重新戴回手上的表。
出租车开过一个路口。我低头给贺今朝发消息。
「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他几乎立刻回了个「有」。隔了几秒，又发来两个字。
「回来？」
我没答。
第二天下午，我回了我们一起住了四年的房子。贺今朝已经在家。餐桌擦得很干净，桌上放着我喜欢的甜点，还有一杯无糖拿铁。
「吃饭了吗？」他问。
「还没。」
「我订了餐厅，晚上七点。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家。」
他穿了件灰色毛衣，头发没有往后抓，软软地搭在额前。左腕还是空的。这次我只看了一眼。
「晚饭我就不去了。」
我把空箱子靠在玄关。戒指盒还在桌上，我把钥匙搁到旁边。贺今朝盯着那串钥匙。
「什么意思？」
「剩下的东西，我今天带走。还有件事，我想当面问你。」
他沉默两秒，替我拉开椅子。「你问。」
我没坐。「一年前我收好行李要走，那天你一开始戴的是新表。等我走到门口，你为什么又把旧的戴上了？」
「你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那天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两下，停住了。
「不是。」
「那句话呢？太晚了，别撑了，回来睡。」
他的手指还停在桌沿，没动。
「闻野在宿舍楼下等我下夜班，说过几乎一样的话。你陪我妈复查回来那次，我在车里跟你讲过，连他怎么说的我都学给你听了。」我看着他，「那天我已经要走了，你戴上表，又把这句话说了一遍。我就留下了。你记得吧？」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别人怎么对你好。」他抿了抿唇，「这些事我记在心里，有问题吗？」
「还有一件你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第四年，有半年你没戴那块表。头发剪短了，灰衣服也不穿了，连工作都换了。」
他抬起眼。
「那半年我们过得最好。你陪我妈坐摩天轮，下来腿都软了，还跟她说一点都不高。我那天笑了你一路。」我缓了口气，「贺今朝，这些都是我跟你在一起时记住的。我爱上你的时候，你已经一点都不像他了。」
他眼睛慢慢红了。「那后来为什么又变了？」
「什么？」
「我第一次换表，你盯着我的手腕看了一整天。我不再给你送早餐，你就问我是不是烦了。冷战的时候，只要我说一句以前那种话，你就肯回来。」他一下站起来，椅脚擦过地板，「你说我该信哪一件？」
「所以你就学他？」
他没说话。
「贺今朝，今天你给我一句实话。」
他吸了口气，几乎是咬着牙说：「对。」
屋里静了片刻。他把手从桌沿收回来。
「最早你说以前有人怎么照顾你，我就想对你更好一点。那会儿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后来翻到那张照片，我看着他手上那块表，把以前的事一件件想起来。原来早在我认识你之前，那些事就有人为你做过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
「那段时间我看见那块表就恶心，看见你给我买的灰衣服也恶心。想过分手，拖着拖着又舍不得。我就换表，换衣服，后来连工作都换了。旧表我收进了抽屉。我想看看，我一点都不像他了，你还会不会爱我。」
「我爱了。」
「对，你爱了。」他说，「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赢了。」
我看了他很久。「那后来呢？」
贺今朝闭了闭眼。
「一年前那次吵架，你是真要走。我解释了，也道过歉。你还是拖着箱子去了玄关。」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你爱我也可以走。我去抽屉里把表找了出来。」
「那句话也是你故意说的？」
他点头。「是。」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等眼泪掉下来，才发觉嘴角还僵着。
贺今朝上前一步。我往后退。「别碰我。」
他站住了。
「发现有用以后呢？」我问，「吵架就戴回那块表，送早饭，说那几句话。实在不行，就当着我的面去牵扯周予晴。只要我还会吃醋，你就知道我还在乎？」
他低着头，过了很久，点了一下。
「你知道我后来爱的是你。你刚刚自己也说了，换了表我还是爱你。」我声音发抖，「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因为我发现，像他的时候，你更舍不得走。」
他说得很轻。我站在桌边，半天没能接话。
「我知道这样很卑鄙。」他喉结动了一下，「可一吵架，我就怕你终于发现我跟他差那么远，早晚会走。戴上那块表，说那几句话，至少当晚你会留下。」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五周年那晚，我把表扔了，想着这事也该到头了。上楼的时候，我又一直在想，你发现我没戴，会不会问。结果你第一句真问的是表。」
桌上的拿铁还没动，杯壁的水顺着往下淌，洇湿了桌垫。我看着那圈水渍，终于能开口了。
「贺今朝，你那么怕当他的替身。每次伸手去拿那块表的人，都是你自己。」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
「一开始我拿你和他比，是我做错了。」我说，「对不起。」
那句道歉当面说出来，我总算能喘一口气。
「后来我爱你，也是真的。这五年里我犯过错，你也受过伤。可你不能拿我做错的事，一次次把我拴回来。」
贺今朝的眼泪掉了下来。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哭。我还下意识去看桌上有没有纸，找到了，也没伸手。
「江棠，我改。」他声音发颤，「你说你爱我。」
「爱过。」我说。
他整个人僵住了。
「往后你每次对我好，我都会先想，你是不是又在怕我走。贺今朝，我已经没法那样信你了。」
他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可以重新开始的。那块表我真扔了，那些东西我都不要了。你不喜欢的，我都能改。」
他的手握得很紧。我想起闻野把申请表拍在我面前的样子，也想起第一次替贺今朝买衣服，我在货架前一眼挑中了件灰色的。
我慢慢掰开他的手指。
「别改了。以后你喜欢戴什么表就戴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就穿什么。」我看着他，「做你自己吧。」
他垂下手，站在原地。我进屋把剩下的衣服和几本书装好，拖着箱子走到门口，他才又喊我。
「江棠。如果我当初不知道闻野，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我握着拉杆，想了很久。
「不知道。」
门关上，他没有再叫我回来。
三个月后，公司拿下一个外地的品牌项目，周期半年。以前碰见这种要离开太久的项目，我总怕等我回来，有些人已经走了。
主管把项目书推给我。「考虑好了吗？」
我看了看排期表。「我去。」
唐梨知道以后，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半天。
「真去？半年呢。」
「知道。」
「那贺今朝呢？」
我笑了。「跟他有什么关系？」
唐梨啧了一声。「有进步。」
出发那天地铁很挤，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车门边。中途上来一个年轻男人，抬手去抓扶杆。我看见他左腕上的表，黑色表盘，银色钢带。跟闻野从前那块很像，也像贺今朝以前常戴的那块。
我多看了一眼，低头接着改手机里的方案。
快到站时，手机震了一下。是贺今朝。我已经很久没收到他的消息。
「表换了。」
下面附了张照片。黑色皮带，表盘干干净净，和那块旧机械表完全不同。
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笑了一下，退回列表，把那条会话删了。
车门打开，我拉着箱子，跟着人群下车。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