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正式生效的第一个晚上，我死了。
死在去高铁站的路上。
司机猛打方向盘时，我还在看手机。苏州分社的同事在群里欢迎我，房东把新家的门锁密码又发了一遍。陶然问我几点到，要不要请一天假，陪我把东西收拾出来。
我刚回了句「不用」，车窗外猛地一亮。手机脱手，撞上了车门。
再睁眼，我站在住了八年的那个家门口。电梯到了这一层，梁叙白先走出来，在廊灯下掏钥匙。我下意识说了句「你回来了」，往前迎了一步。锁舌咔哒一声。他推开门，从我肩膀里穿了过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廊灯透过指缝，也透过了手掌。
「有拖鞋吗？」
陈霏拖着行李箱进来。梁叙白蹲下身，从鞋柜最底层拿出那双浅灰色拖鞋。鞋面有一道怎么刷都刷不干净的折痕。是我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
「不能穿？」陈霏问。
「穿吧。反正以后也没人穿了。」
上午，我们才从民政局出来。到了晚上，陈霏已经穿上我的拖鞋。我从前一着急就说梁叙白办事拖沓，这次倒是冤枉他了。
陈霏没急着把箱子往里拉。她扶着拉杆，往客厅看了一眼。
「清嘉知道我过来吗？她万一回来……」
梁叙白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
「放心，她撑不了几天。」
我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真让他说着了，连这一晚我都没撑过去。
「她以前一生气就搬出去，过几天又回来。赶在一起见面，大家都难堪。」
「习惯了。」
他说得平淡，我却记得第一次闹离婚时，自己是怎么算那几天的。
那是五年前，陈霏刚回国。梁叙白连着一个星期凌晨才到家。我问他是不是天天跟她在一起，他说我疑神疑鬼。我气得搬去酒店，把地址发给他，连房间号都没漏。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我已经开始替他找理由。第五天，我退了房，自己回去了。
三年前他过生日，我订好餐厅，从下午等到晚上，才知道他临时陪陈霏去了上海。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他接起来就说：「许清嘉，我在工作。你能不能别像查岗一样？」
那天我回家收了行李。楼道里每响一回钥匙声，我就抬一次头。到半夜，我把行李箱打开，又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件放了回去。
往后也闹过几次。每回我都想，日子还有那么长，先回去再说。回去的次数多了，他连我会不会回来都不用问了。
所以上午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我写完名字，把笔搁回桌上。梁叙白拿过笔，顺着我签的那一行往下签，连头都没抬。
民政局外有人举着结婚证拍照。他在台阶上把自己的那本离婚证塞进西装内袋。
「房子按协议归我。城南那套公寓，还有存款，该给你的都在协议上。」
我说好。
他在台阶上又站了一会儿。「还有什么要求？现在可以提。」
「没有了。」
「许清嘉，你不用装得这么平静。」他说，「手续已经办了，以前那一套就别再来了。」
我那时只觉得累，连跟他争一句的力气都省下了。
「梁叙白，这次是真的。」
我说不出他那是什么表情。他看了我一眼，像是等我自己先改口。见我没说话，他扯了扯嘴角。
「最好是。」
出了民政局，我给陶然发了句「办完了」，就回去拿剩下的随身行李。常穿的衣服，几本书，一个旧相机，还有我妈送的首饰盒。我摘下手上的婚戒，和他的那枚一起放进一只小盒子，塞进箱子夹层。两只行李箱拉好拉链，里面还有空位。
关门前，我把钥匙留在玄关柜上。现在梁叙白的车钥匙就落在它旁边。
陈霏也看见了，伸手拿起来。「她连钥匙都留了？」
梁叙白接过去，随手搁回柜上。「过两天就回来拿了。」
他说得太自然，连我都差点信了。
下午四点，我退了梁家的家庭群。五点，停掉每周送到家里的鲜花。五点半，我把自己的卡从我们共用的家庭账户里解绑，又把证件夹里的紧急联系人换成陶然。六点，我把两只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厢，坐上了车。
去苏州的高铁晚上八点四十开。我只买了一张单程票。
这些梁叙白都不知道。他知道的，是我从前每一次都回来过。
陈霏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问他吃过没有。梁叙白摇头，她便开火煮面，又从橱柜里拿出一只白色汤碗。
那是结婚头一年我俩买的碗，一套四只，陆续摔了三只。梁叙白胃不好，加班回得晚，我常用剩下这只给他盛面。碗沿薄，端的时候得托住底。
陈霏刚把碗搁下，梁叙白就说：「换个大的。」
「这只还不够？」
他瞥了一眼碗沿。「太小。」
陈霏把白碗放回去。我盯着关上的柜门，竟然有点高兴。过去也是这样，他偶尔记得一件我们一起做过的小事，我就能拿那件事撑上好一阵。
端面出来前，陈霏把外套挂在玄关。那只挂钩从前是我挂包的地方。
「清嘉留下的东西怎么处理？」她在餐桌旁坐下，「她要是借着拿东西回来呢？」
梁叙白夹起一筷子面，停了停。
「她想回来，还需要借口？」
「也是。她那么爱你。」
梁叙白低头吃面。面吃到一半，他把手机屏幕按亮了两次。过去他嫌吃饭看手机不礼貌，我跟他一起吃饭，连自己的消息都很少回。后来陈霏一发消息，他筷子都能撂下。我问过一回，他只说：「工作消息能一样吗？」
我看见他又把屏幕按灭。很想知道他在等谁，想完又觉得这顿面比从前任何一顿都难熬。
快到午夜，陈霏洗过澡，从客房出来。她穿着梁叙白的白衬衫，袖子挽了两道，还是垂在手背上。去年买这件衬衫时，我特意拿他常穿的那件比过袖长。
梁叙白抬头，脸色变了。「谁让你穿这件的？」
「我没带睡衣。怎么了？」
「换下来。这件不行。」
陈霏低头看看衣领，笑了笑。「清嘉买的？」
梁叙白没应。她把松下来的袖口又折了一道，转身回房。「行，我换。」
客房门合上以后，我仍站在原地。他已经和我离婚了。我还记得上午在台阶上，自己等着他多看我一眼。到了这会儿，竟又想从一件衬衫里猜他舍不舍得。
第二天一早，梁叙白被他母亲的电话吵醒。
「清嘉给我约的复查是下周几？我把短信弄丢了，你让她再发我一遍。」
他闭着眼摸到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才开口。「妈，我们离婚了。昨天办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真办了？她昨天退群，我还当你们又吵架。」
「她退群了？」他睁开眼。
「你没看见啊？那我复查找谁？」
「我让助理帮您查，您等他电话。」
梁母似乎还想说什么。等梁叙白把杯子放回去，她才问：「那以后呢？你怎么办？」
「妈，我三十五了。少了许清嘉，我还能过不了日子？」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拇指在微信上来回滑了两下，点进了我的聊天框。
我最后一次给他发消息，是前天。
「明天上午有空吗？我们去把离婚手续办了吧。」
他回了一个「好」。
再往前翻，我也能把聊天框填得很满。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提醒他胃药放在哪个口袋里。后来他回得少，我就把想问的删掉一半。到最后，只有必须一起办的事，才值得发一条消息。
梁叙白在那声「好」下面打字。
「你剩下的东西什么时候回来拿？」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这句话发出去。这一个月来，我第一次等到他主动找我。以前只要见到他的名字亮在屏幕上，我正做着什么都要先放下。现在他把手机翻过来又翻回去，我就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却一个字也回不了。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
「钥匙也不拿了？」
他等了会儿，把手机丢到床上。「脾气越来越大。」
陈霏一早出了门。中午回来时，她拎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放到梁叙白手边。
「昨天公司合作群里有人转了一张照片。你看，是清嘉吧？」
梁叙白接过她的手机。照片是上周杂志社聚餐时拍的，截图里只剩两个人。我站在原本那一排人的最边上，旁边是刚从苏州过来的沈泊言。那天我们在席间把调任的细节谈妥，散席前被同事招呼过去拍合照。
「旁边是谁？」他问。
「沈泊言，苏州分社的负责人。听说他早就想把清嘉调过去。」陈霏低头撕咖啡杯上的封口，「我还奇怪，她这次怎么说走就走。」
梁叙白把手机还给她，拿起自己的，翻到我的微信头像。刚才问钥匙的那条消息还在最下面。他盯了几秒，在输入框里敲下一句话。
「许清嘉，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在离婚前就已经跟别人好上了。」
发完，他坐了一会儿，又打我电话。电话里一遍遍提示关机。他按下重拨时，我想起那年自己打的二十多个电话。后来我给自己定了规矩，两个不接就算了，省得再听他说我烦。眼下我知道他打再多遍都不会有人接，数到第四遍，就没再数。
「她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陈霏捧着咖啡说，「真要调去苏州，应该也准备了一阵吧。」
梁叙白放下手机。「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你得问她。」
他要是肯问，我倒记得很清楚。
三个多月前，沈泊言第一次来找我，说苏州缺一个副主编。我犹豫了几天，回绝了。一个月前，他又问了一次。我连租房软件都打开了，最后还是说走不开。
半个月前，梁叙白和陈霏去海南出差。说好三天回来，项目结束后还有庆功宴，前后拖了一周。我的生日就在那几天。他忘了。
那晚我从冰箱里拿出自己买的蛋糕，切了一块。剩下的本来想留给他。我拿保鲜盒的时候，才发现连他哪天回来都没问准。盒子还空着，我把它搁回去，给沈泊言发了条消息。
「苏州那个职位，还留着吗？」
「留。」
我看了那一个字很久，才回他：「我去。」
发出去以后，我打开租房软件。这一回，我把通勤范围划在分社附近，没有再去算周末回家要多久。
梁叙白没见过这些。他只看见我旁边站了个男人，便觉得我这回执意要离婚，总算有了个说得通的理由。
「难怪。我说她这回怎么突然硬气了。」
陈霏把杯子放下。「你们已经离婚了，她现在跟谁在一起，你管不了。」
「还没离的时候就找好了，也算现在？」
其实那天聚餐，沈泊言的太太和女儿也去了。拍合照时，孩子要去洗手间，她妈妈牵着她走开了一会儿。梁叙白看到的那张截图，连站在沈泊言另一边的同事也裁掉了。我很想问他，那么一张照片，他在我脸上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又往聊天框里发了一条。
「既然已经有人接手，就尽快把你的东西拿走。」
我没再往前凑。陈霏问要不要替他先整理，梁叙白说随便，自己却跟到了卧室门口。
衣柜右边空了一大半。陈霏在抽屉里找出几件旧睡衣和两条围巾，搁在床上。
「这些也装起来？」
「装吧。她要是不要，就扔。」
两条围巾都是他送的。红色那条是我们恋爱第二年买的。他刚工作，手头不宽裕，逛了几家店才挑中。后来有次看电影，我嫌热，把它搭在座椅靠背上，散场时忘了拿。他冒着雪折回去找，回来时头发都湿了，拿围巾往我脖子上一绕。
「丢什么都不能丢我送你的东西。」
这么多年，我连红色都不怎么穿了，围巾还叠在抽屉里。陈霏抱起来时，有一截从她臂弯里垂下来。梁叙白往那边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床头柜里还有一本相册。她翻开问：「这个呢？」
是结婚前去青海拍的。那时候我们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卧，住最便宜的民宿。到的第一晚我高反发烧，附近的车叫不到，梁叙白背我走了很远才找到诊所。那张照片是我好些以后，托民宿老板拍的。他又背了我一次，回头催老板快拍，我趴在他背上笑得直抖。
梁叙白伸出手。「给我。」
陈霏把相册递过去。他合上，塞回床头柜的抽屉里。
「这本别动。」
「舍不得？」
「里面也有我的照片。」
陈霏点点头，抱着衣物出了卧室。走到餐桌旁，她抬手碰了碰墙上的相框。照片是我拍的，只有梁叙白站在海边。他不爱拍照，那天风又大，被我央了好一会儿才肯站过去。后来照片在杂志社拿了个小奖，我洗出来挂在这里，一挂就是六年。
「这张也换了吧。以后这面墙换个颜色，照片就不搭了。」
梁叙白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这话才抬眼。「以前不是挺好？」
陈霏把手放下来。「行。门锁呢？那把她是留下了，万一还有备用的？」
他看向玄关。我留下的钥匙就在柜上，离他的车钥匙只有一点距离。
「不用。她想回来，换了锁也会敲门。」
话说得太快，他自己听完都顿了一下。陈霏没再提换锁。我倒想起来，以前每次闹完脾气回来，我明明带着钥匙，也会先敲门，给他一个开门的机会。
下午三点，梁叙白还是没等到回复，给杂志社打了电话。
「我找许清嘉。」
「许编辑办完调任交接了。昨天是她在这边的最后一天。」
他把手机贴紧了一点。「调去哪儿？苏州吗？」
前台顿了顿。「应该是苏州分社。您有急事的话，可以直接联系她。」
梁叙白挂断电话。陈霏坐在旁边问：「这下信了？」
「她走就走。谁拦她了？」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丢。过了几分钟，他又捡起来，打了一段很长的话。删到最后，只剩一句。
「东西我会让人处理。」
入夜后，常来家里的保洁阿姨到了。梁叙白请她把我剩下的东西装箱，特意交代床头柜的相册不用收。阿姨把陈霏理出来的衣物也归进去，从卧室收到书房，最后只装满三只纸箱。
「就这些？」梁叙白问。
「都看过了。剩下的基本是您的。」
我这才认真看了一遍那间书房。这半年，我陆续把证件、几件首饰和不常用的书带了出去，有些先放回我妈那儿。冬天的衣服也少了几件。每回只拿一点，衣柜门一合，家里看着还和以前一样。
陈霏蹲下封箱，胶带一抽，刺啦一声。我忽然想起窗帘是我挑的，沙发是我买的，餐桌上那只花瓶是我从景德镇抱回来的。真要搬走那天，我绕着客厅走了一圈，发现连最喜欢的花瓶也懒得包起来。
「我把这几箱放储物间？」陈霏问。
「放这儿。她会回来拿。」
他看着纸箱，好像摆得显眼一点，我就会记得还有东西落在这儿。
死后我一直跟着他，等的不就是他这点舍不得吗？可他到现在还觉得，我不过是晚回来几天。我突然不想再站在旁边等了。
走到玄关时，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梁叙白立刻拿起来。屏幕上是工作群在催确认，他手指停在那儿，好一会儿才落下。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门外还能去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想到了苏州那间公寓。租下来以后，我托陶然量过窗台的尺寸，自己还没站到窗前看过一眼。
下一秒，我眼前就有了一扇落地窗。玻璃上照着客厅的灯，窗外对面楼的几户人家还亮着。陶然蹲在地上，身边放着一只没拆完的箱子。
这是我第一次到苏州的新家。房租预付了半年，家具是我从网上挑的。陶然替我验房，帮我收过家具，知道门锁密码。寄来的纸箱里有我手写的便签和记事本，我请她照我说的地方放好。
如今灯亮着，地上是拆下来的包装纸。厨房里有一只杯子，一个碗，一双筷子。便签就贴在冰箱上。我写字总往右歪，最后那句「月底回家陪妈妈吃饭」尤其歪。当时写完了还想重抄一张，想想反正也只有我看，就那样寄过来了。
陶然把几件衣服从箱里拿出来，叠好，放在膝头。她的眼睛是红的。我离开时买的那趟车早就到了，她还在替我收拾。
沙发边放着一根充电线。陶然把我那部碎了屏的手机插上电，按了好几次，屏幕才亮起来。她输的是我以前告诉过她的密码。微信里一下跳出好几条消息，都是梁叙白发来的。
先问东西什么时候拿，再问钥匙。中间那条很长，陶然读到「跟别人好上了」，手指停了片刻，才接着往下划。
最下面只有四个字。
「看见回我。」
陶然盯着那几个字，笑了一声，眼泪掉在碎屏上。
「现在知道找了。」
她用袖口擦了擦屏幕，拔掉充电线，关了机，把手机收进包里。靠墙还有一箱我先寄来的旧物，箱盖上写着梁叙白的名字。我本来打算等自己到了苏州，再把这些寄还给他。
陶然从我带去车站的行李箱里取出那只小盒子，放进写了他名字的箱子。她找出胶带，沿着盖缝封好，抱起箱子，拿上了车钥匙。
我喊了一声「陶然」。她弯腰在玄关换鞋。鞋带拉紧的时候，她用手背匆匆擦了一下眼睛。
那天夜里，陶然按响了梁家的门铃。我跟着她回来，重新站在那道门外。
梁叙白开门很快。看清是陶然，他往她身后扫了一眼。
「许清嘉让你来的？她人呢？」
陶然把纸箱放在玄关地上，直起身才回答。
「清嘉不会来了。」
「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清嘉死了。」
梁叙白没动。陈霏在客厅里站了起来，膝盖撞了一下茶几。
「陶然，这种玩笑不好笑。」
「我也希望是玩笑。昨晚七点五十二分，她在去高铁站的路上出了事故。送到医院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梁叙白嘴角动了动，像还要接上刚才那点笑。
「她昨天上午还在民政局。我跟她说话了，她好好的。」
「我知道。」
「她要坐的是去苏州的车？」
陶然点了点头。他低下头拨我的号码。听见关机的提示音，他挂掉，再拨。到第四遍，陶然从包里拿出了我的手机。
「别打了，在我这儿。」
碎掉的屏幕上，右上角有一小块擦不干净的暗红。梁叙白盯着那里，连正在响的提示音也忘了关。他朝手机伸手，陶然退了一步。
「给我，我是她丈夫。」
他那句话说得太顺，连我也怔了一下。从前我很喜欢当着别人的面介绍他，说这是我丈夫。说到「我」字的时候，常常已经挽住了他的手。
「梁先生。」陶然把手机收回去，「昨天上午十点二十六分，清嘉给我发消息，说你们的离婚手续办完了。」
她等梁叙白抬起头，才把话说完。
「你已经不是她丈夫了。」
梁叙白这才按下挂断键。「医院为什么没通知我？她妈妈呢？」
「清嘉把紧急联系人改成了我，交警照着她证件夹里的号码打给我。昨晚我到医院的时候，阿姨已经在那儿了。今天她领回手机和行李，托我先带去苏州。」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们可以告诉我一声。」
陶然看了一眼陈霏，又看回他。「告诉你以后呢？让你这个前夫来替她做主？」
办完离婚那天，我跟陶然说过，往后有事就得麻烦你了。她问我为什么说得这么客气。我当时还笑，说总不能离了婚，还让梁叙白给我收拾烂摊子吧。
我看着陶然紧紧抓住包带的手，心想那天要是答应她请假就好了。她准备陪我拆的那几个箱子，我一个也没陪她拆。
梁叙白突然问：「她去苏州，到底为了什么？」
「上班。」
「跟沈泊言？」
陶然慢慢松开手。「你以为她是为了沈泊言才和你离婚？」
梁叙白没出声。到这时候，他还惦记照片上那个男人。我站在旁边，只想告诉他，你要问，可以在我活着的时候问。
「沈泊言结婚十年了，女儿今年六岁。他太太跟清嘉也认识。上周他们聚餐，清嘉还跟我说，他太太带孩子去了。」陶然顿了一下，「你连她调的是哪个岗位都没问过吧？」
陈霏低声说：「我只是听说沈泊言一直想调她过去。我没说过他们有什么。」
「有些话，说一半就够了。」陶然说。
梁叙白没转头。他蹲下去，手搭在那只箱子上。「这里面是什么？」
「清嘉要交给你的东西。」
陶然揭开胶带。上面是他车子的备用钥匙，一块旧手表，几件大学时的衣服。下面还有一张早就停用的银行卡，几本他落在我书架上的专业书。陶然把小盒子取出来，打开，里面挨着放了两枚婚戒。
梁叙白认出自己的那枚。「怎么会在她那儿？」
一年前，他出门参加酒会，嫌戒指箍得慌，脱下来随手放在沙发扶手上。过了几天我问他戒指呢，他说不知道。我从沙发缝里摸出来，收进了首饰盒。他一直没问过，我也没再提醒他戴。
「她原来打算到了苏州再寄给你。」陶然说，「戒指盒是我从她的行李里拿出来的。我想着，一趟都带来吧。」
梁叙白伸手捏起自己那枚，戒圈碰到盒沿，响了一声。他把手收低了些，还是在抖。
「她还说什么了吗？」
陶然摇头。
「她一句话也没留给我？」
以前我有太多话想跟他说。有时他回家已经很晚了，听了个开头就说改天再聊。改天又有改天的事。我没想到，最后催着问的人会是他。
「没有。」陶然把盒子放到玄关柜上，「梁叙白，她本来没想走得这么快。她只是想离开你。」
我原先很想看看他会不会后悔。可陶然说完这句，他连手里的戒指都拿不稳。我看着那枚小小的戒圈，只惦记我妈昨晚赶到医院时，有没有人陪她坐一会儿。
过了很久，梁叙白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她在苏州住哪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
「看完还要找谁？沈泊言吗？」
梁叙白低着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看看她住的地方。」
陶然看了他好一会儿。她把箱子推到他脚边，站起身，提好自己的包。
「我今晚还得去陪阿姨，明天下午回苏州。你要看，就跟我走一趟。」
第二天下午，陶然和梁叙白一起上了去苏州的高铁。陈霏没跟来。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梁叙白一路上很少动，手机拿在手里，亮一会儿，暗一会儿。聊天框里最后一句，还是「看见回我」。
到公寓后，陶然输了密码，把门推开。梁叙白站在门口，先看了看鞋柜。里面只有一双还没拆标签的新拖鞋。
旧家两百多平，这里只有五十多平，一室一厅，从玄关往里一眼就能看见窗。桌上铺着浅绿色桌布，小沙发背靠墙，一个人坐正好。窗台上摆着三只空花盆，我想种薄荷、迷迭香和小番茄，排在一起，浇水也省事。
梁叙白进屋走了一圈。他扫过厨房那一副碗筷，又到卧室门口站了站。回来时，他问陶然：「还有谁住这儿？」
陶然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在找什么？」
「男人的东西。」
陶然把手里的包放到餐桌上。
「梁叙白，清嘉连第一晚都没住上。这里的东西是我帮她收的，一样一样都按她一个人用来准备。你还想找谁？」
他没答话，走到冰箱前，看上面那张我写歪了的便签。
周一入职。周三健身。周六陶艺。月底回家陪妈妈吃饭。
旁边还有张购物清单。洗衣液，米，鸡蛋，牛奶，花土。我写的时候特意把花土添在最下面，打算等三个花盆都摆好，再去买一袋小的。
梁叙白看了很久，转身时，袖口擦过餐桌。桌上有苏州分社的入职手册、一张公交卡，还有我提前买的陶艺体验券。他拿起券，翻到背面，上面印着限一人使用。
「她怎么会想学这个？」
「因为她想学。」陶然说。
「以前没听她说过。」
「她以前说的话，你听过几句？」
其实我说过。那次路过陶艺店，里面有个人正把一团湿泥拢在手心。转盘一直转，她的手往上一提，泥就慢慢长起来。我在玻璃门外看了半天，跟梁叙白说，以后有空也想学。
他当时在回消息，头也没抬。「你哪有时间。」
后来我真给自己找了很多事。陪婆婆复查，跟他去应酬，家里装修时一趟趟跑建材市场。每次经过那家店，我都以为忙过这阵就有空了。
梁叙白把体验券放回桌上，走进卧室。床头柜上是我托陶然摆好的记事本，他翻开第一页。
到苏州后的第一年。
把副主编的工作做好。每月回家看妈妈一次。学会陶艺，重新跑步，存钱换一辆小车。
最后一行，我写得慢，字比前面几行都正。
别又把自己的事往后排。
他扶着床沿坐下来。纸页在他手指下拱起了一点，他也没去压平。
陶然靠在门口，隔了很久才开口。「她就想过这样的日子。你看见了，梁叙白。」
他说：「她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我也说不上。」陶然想了一会儿，「她给我看房源的时候，一直在问窗子朝哪边。她想在家里种点东西。」
梁叙白垂着眼。「她以前明明……」
他没往下说。我知道后半句。以前我明明那么舍不得，明明每次都回去了。那时候连我自己也以为，只要再耐心一点，总能等到他把手里的事做完，抬头看一看我。
可这间屋里的东西是我一样一样挑的。我记得订体验课那天，页面上问要买几份，我想都没想就填了一。付完钱，顺手把周六上午留了出来。那天我没有查梁叙白的行程。
他在卧室坐了很久。走前问陶然，能不能把我的手机留给他。
「阿姨还要留着。」陶然说。
梁叙白望着她的包，最后点了点头。门关上时，记事本还摊在第一页。
回到旧家已经是深夜。陈霏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手机。听见门响，她立刻站起来。
「叙白。」
梁叙白径直走到客厅。那三只纸箱还在。他撕开胶带，拿出围巾、旧睡衣和几本书。书放回书架，衣服放回柜子里。那只我从景德镇带回来的花瓶底上沾着碎纸，他拈掉了，摆回餐桌。
陈霏看他来回走了两趟。「你这是干什么？」
梁叙白把最后一本书往里推了推，直到书脊和旁边的齐平。
「清嘉已经死了。」
他的手停住。「闭嘴。」
「你冲我发什么火？」
「要是当初你没回来……」
陈霏愣了一下，笑出声来。「现在开始怪我了？」
梁叙白站在书架前，没有回头。
「我是喜欢你。」她说，「你结婚以后，我也一直拿朋友这两个字糊弄自己。你们吵架，我偷偷高兴过。我巴不得有一天她真走了。这些我认。」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生日那天，你在海南。活都做完了，留下等庆功宴，是你自己点的头。还有三年前去上海那次，她给你打电话，你嫌她查岗。那句话也没人逼你说。」
梁叙白的手还扶着书架，一句话也没说。
「你后悔了，就把这些都算到我头上？」陈霏望着他的背，「你那份呢？」
我第一次听她这样跟梁叙白说话。那晚她提着行李进来，还要先问一句我会不会回来。如今她连他转不转身都不等了。
陈霏拎起沙发上的包，走到玄关。她低头看了两秒，脱下脚上的浅灰色拖鞋，换回自己的鞋。灰拖鞋被她一只一只摆进鞋柜最底层，鞋尖朝里。
她拉过门边的行李箱。
「这阵子别找我。」
门合上，滚轮声沿着楼道远了。梁叙白回到沙发上坐下。餐桌旁，我给他拍的那张照片还挂在墙上。他手背上粘着一小截撕下来的胶带，坐了很久也没去揭。
天快亮时，他起身去玄关。那把我留下的钥匙还在柜上。他拿起来看了很久，又轻轻搁回原处。金属碰到柜面，只有一点响动。
「清嘉。」
他叫得很轻。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你回来吧。」
我想起领证那天，他在民政局的台阶上问我，以后住哪儿。我说已经找好了。说完以后，我走得并不快。直到走到路边，我还在想，要是他真从后面追上来，问我能不能留下，我会不会多站一会儿。
也许会。那天我手里捏着离婚证，纸页都被攥热了。
后来我还是回了那套房子，把钥匙留在柜上，拖着两只行李箱出了门。钥匙离手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已经用不上它了。那时候我还活着，手机里存着一张去苏州的单程票。
梁叙白看着柜上的钥匙，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以为自己等的是这一刻。真等到了，我却想起苏州窗台上的三只空花盆。要是赶上那趟车，周末买回花土，就能先种一盆薄荷了。
天一点点亮起来。梁叙白坐在换鞋凳上。楼道里有人出门，响了一下钥匙，他立刻抬起头。
离婚那天晚上，他说我撑不了几天。他大概还在等我像从前那样敲门。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穿过那扇门。
「清嘉？」他在身后叫我。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