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晚上十一点二十，我刚换完鞋，陆承泽就叫住了我。
「嘉宁，我们谈谈。」
他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两杯水。我摸了摸靠近我的那杯，已经凉了。
我把包挂好，拉开椅子坐下。
「说吧。」
陆承泽握着杯子，半晌才开口。
「齐雯回来了。」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
齐雯是他大学时的女朋友，两个人谈了两年，毕业后去了不同的城市，便分了手。后来我和陆承泽认识、恋爱、结婚，到现在，婚姻已经过了十八年。
「她去年离婚了，年初回的这边。」他说，「我们因为一个项目重新碰上，后来……联系得比较多。」
我抬起眼：「然后呢？」
「我发现，我还是放不下她。」
客厅里安静下来。他低头转着杯子，终于说出了那句准备已久的话。
「嘉宁，我们离婚吧。」
我没接话。他大概把这当成了难以接受，身体往前倾了些。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房子留给你和小川，存款怎么分都可以。孩子以后上大学的费用也由我出。你觉得不够，我们还可以谈。」
他说得很快，条理清楚，显然已经考虑过很多遍。
今晚医院盘点药品，我一直忙到快十点。回来的路上还想着，冰箱里的鸡蛋只剩两个，明早得早点起来，给陆川换点别的吃。
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行。什么时候去办？」
陆承泽的手停在杯沿上。
「什么？」
「离婚。你不是说要离吗？」
他看了我好几秒：「你……就这么答应了？」
「不然呢？」
「你都不问问齐雯？」
「问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发展到哪一步，以后准备怎么办？」我把这几个问题说完，「问过以后呢？」
他张了张嘴。
「如果你说你们还没越过哪条线，我就该当什么都没发生？还是问完这些，你就不离婚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问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已经坐在我面前，说自己爱上了别人，提出了离婚。我实在不知道，还能靠追问哪个细节，让这件事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陆承泽靠回椅背。
「我以为你至少会生气。」
「我挺累的，明天还要早班。如果你只是想看我发脾气，我们可以改天。」
「沈嘉宁，我在跟你谈离婚。这不是小事。」
「所以我已经答应了。」
他盯着我，似乎还有不少话，却一句也接不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房子我说了，留给你。」
「房子不是你给我的。」
「什么意思？」
「首付是我们一起出的，贷款也是夫妻共同还的。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你愿意多让一点，可以谈，但别说成是你把房子给我。」
陆承泽的表情慢慢僵住。
在他的安排里，他得到爱情，我得到房子，十八年的婚姻便能体面收场。
可我不想拿着本来就有我一份的东西，再感谢他的慷慨。
「我没想拿这个压你。」
「那最好。」
我起身去厨房倒水。忙了一晚上，连口热水都没顾得上喝。
「小川那边先别说。」陆承泽在身后道。
「为什么？」
「他下个月月考，现在告诉他，肯定影响学习。」
我扶着水壶，回头看他。
「你决定离婚的时候，考虑过他的月考吗？」
「这不一样。我和齐雯的事，是我们大人的事。」
「可我们离婚以后，他跟谁住，周末怎么过，寒暑假怎么安排，这些都跟他有关。」
「我没说一直瞒着。过了月考再说。」
「月考以后还有期中，期中以后还有期末。等高考？」
他没再往下说。
我端着水杯走回来：「周六晚上吧，我们一起告诉他。」
「一定要这么急？」
说离婚的是他，嫌事情推进得快的也是他。
「你不是已经想好以后的生活了吗？那就别要求我们一直等着，等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了，再往前走。」
陆承泽移开了视线。
我喝完水，正准备回卧室，他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妈下周三复查。我这几天可能出差，你到时候记得陪她去一下。」
我停在厨房门口。
陆承泽的父亲去世得早，婆婆高淑琴一个人住。这些年她身体不好，体检、复查、买药，只要我有时间，基本都是我陪。
以前他这样交代，我通常应一声，第二天便会去看排班表，换班、挂号，算着哪天能早点接她。
「你自己记一下吧。」我说。
「什么？」
「阿姨下周三复查。」
他皱起眉：「阿姨？」
「我们都准备离婚了，以后再叫妈，不合适。」
「现在不是还没离吗？」
「所以手续办完以前，这些事还得照旧由我做？」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自己安排。」
陆承泽放下杯子：「嘉宁，她对你一直不错。」
「我知道。」
我生陆川那年，高淑琴照顾了我整整两个月。我和陆承泽有矛盾，她也大多站在我这边。她如果真需要我，我不会连问都不问。
但这不是一回事。
「她对我好，我记着。可复查是你这个儿子该操心的事。以前我们是夫妻，我帮你，以后不能还全算在我头上。」
陆承泽猛地站起来，椅脚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一声。
「沈嘉宁，你非要分得这么清吗？」
「不是你先要分开的吗？」
他站在桌边，不说话了。
墙上的钟已经快指向十二点。从早上七点出门到现在，我实在没有力气再跟他争下去。
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忽然叫我。
「嘉宁，你是不是……早就想跟我离婚了？」
我扶着门把手，停了一会儿。
「没有。」
身后传来他拉开椅子的声音。
关门前，我又说了一句：「但我也没想过，我们还能这样过多少年。」
这一晚，他睡书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起床时，陆川已经坐在餐桌边啃面包。十六岁的男孩子长得快，校服袖口又短了一截。
我把热好的牛奶放到他面前。
「周六晚上有空吗？」
「怎么了？」
「有件事，我和你爸想跟你说。」
他停下咀嚼：「什么事？」
陆承泽正好从书房出来，接了一句：「周六再说。」
陆川看看他，又看看我，没追问，吃完面包便背上书包走了。
门刚关上，陆承泽就压低声音：「你一定要现在提？」
「我只是先问问他有没有空。」
「你就不能找个别的话题？」
我看了眼时间，没再争。
「晚上我值班，冰箱里有排骨，你有空给陆川做。」
以前说起这些，他一般只回一句「知道了」，今天却站在原地没动。
「你晚上不回来？怎么没听你说？」
「排班表上周就出来了。」
我系好鞋带，推门出去。
晚上十一点多，我在医院休息室看到陆川发来的消息。
【妈，爸点的外卖太难吃了。】
我回他：【明天去食堂吃。】
【你不心疼我了？】
【十六岁了，饿不死。】
他发来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我看着屏幕，笑过以后，又有些发酸。
陆川小时候胃口不好，一口饭能含在嘴里半天。陆承泽喂两口就烦了，说饿了自然会吃，最后还是我拿着勺子，一边讲故事一边哄。
后来他工作越来越忙，孩子的家长会、疫苗、兴趣班、升学资料，大半都由我经手。偶尔哪次没顾上，连我自己都会先觉得，是我忘了。
周六晚上，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电视没开。
陆川抱着靠垫，先笑了：「这架势，是嫌我成绩太差，要把我逐出家门？」
没人接他的玩笑。他把靠垫放下来。
「真有事啊？」
陆承泽看了我一眼。我等着他开口。
「我和你妈准备分开。」
「什么意思？」
「离婚。」
陆川低下头，手指抠着校服裤子的缝线。好一会儿，他才问：「因为有人了吗？」
陆承泽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我也有些意外：「为什么这么问？」
「爸这几个月周末老不在家，洗澡都把手机带进去。以前他回消息，从来不避着我们。」
陆承泽坐直了些：「小川，大人的事情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那就是有？」
他没有回答。
陆川眼睛一点点红了：「谁？」
「这件事我和你爸会处理。」我说。
他猛地转向我：「那你呢？你就这么算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已经站起来。
「他外面有人，你一点都不生气？你们是不是早商量好了，今天就是通知我一声？」
「陆川，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那我该怎么说？」他声音抖起来，「你们坐在这里，跟说下周换个宽带一样。一个要离，一个就同意了。那我算什么？」
我起身想过去，他却退了一步。
「以后我跟谁？是不是也安排好了？」
「没有。」我停下来，「这件事跟你有关，所以我们想先告诉你，听听你的想法。」
「那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和陆承泽都没说话。
陆川盯了我们一会儿，转身回房，门被重重摔上。
陆承泽按住眉心：「我就说不该现在告诉他，至少等考试以后。」
「什么时候说，他都会难受。」
「总得挑个合适的时候。」
我望着陆川的房门：「等他考完，我们就不离了？」
陆承泽没有回答。
我过去敲了两下门，里面没人应，便没再敲。
快十二点，我刚躺下，房门被推开一条缝。
陆川站在门边，眼睛还是红的。
「妈，我今晚能睡你这里吗？」
我掀开被子，往旁边挪了挪。
他小时候一打雷就往我们房间跑。后来长大了，平时连我进他房间多待一会儿都嫌烦。
陆川躺下来，背对着我。过了很久，他才小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爸外面有人？」
「不知道。」
「真的？」
「真的。」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惊讶？」
我看着天花板，不知道该从哪句话说起。
他又问：「你还爱我爸吗？」
十八年。我想了一会儿，竟然找不到一个能让他听明白的答案。
「妈，你为什么一点都不难过？」
我闭了闭眼，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陆承泽第一次来医院接我下夜班。
那天下着大雨，他裤腿全湿了，手里拎着一碗坨掉的馄饨，站在门口冲我笑。
「怕你饿死。」
那时我接过饭盒，他腾出一只手来，拉我躲进伞底下。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告诉我，他爱上了别人。我也没想过，听见这句话时，自己竟然连哭都哭不出来。
陆川在旁边等着。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不是不难过。只是不是今天才开始难过。」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没再往下说。是从哪一天开始的，连我自己也说不准。生日被忘记的时候，还是升职加薪回到家，他头也没抬，只说了句「挺好」的时候？
后来我们明明还睡在一张床上，一天下来，却找不到几句话可说。我起初会等他放下手机，后来洗完澡，便自己关灯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陆川问。
「这些是我和你爸该解决的事，以前不想让你跟着烦心。」
他抿紧嘴，没出声。
我转过身：「但今天让你突然听见这些，是我们没做好。你难受，可以跟我说，不用一个人憋着。」
他的眼圈又红了，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我不想选。」
「那就先不选。你还是住这里，我们有了具体安排，会提前告诉你。不管我和你爸以后是什么关系，都不会不要你。」
他盯着我确认了几秒，才慢慢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又闷闷地说：「明天别给我做鸡蛋了，吃腻了。」
我笑了一声：「知道了。」
周日下午，陆承泽开始收拾东西。
几套常穿的衣服、电脑、书，还有书房里的设计模型。他在这个家住了十几年，常用的东西装起来，却只花了两个小时。
我坐在餐桌边整理药品培训资料，没有帮忙。陆川出来看了一眼，又退回房间。
陆承泽拖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下来。
「我先住公司附近那套公寓。」
那套房是公司长期租下，给外地合伙人临时落脚用的，最近空着。
「嗯。」
他迟迟没走，我便低头翻过一页资料。
直到门关上，陆川才又出来。
「他走了？」
「嗯。」
「以后还回来吗？」
「他的东西还在这里，当然还会回来。」
陆川皱眉：「我是问，他还住回来吗？」
我翻资料的手停住了。
「应该不会。」
他站在桌边不动。我想了想，问他：「以后想一直跟我住，还是有时候去你爸那边？你可以慢慢想。」
「不是说先不选吗？」
「我只是想听听你的意思。」
他低下头，把桌角一张卷起的纸按平，又松开，最后回了房间。
晚上九点多，陆承泽打来电话。
我刚洗完澡，看见他的名字，竟有些陌生。最近半年，我们的聊天记录几乎全是「晚上不回来吃」「小川补课几点结束」「妈的药买了吗」，再跟一句「收到」。
「什么事？」
「小川明天是不是要交什么表？刚才给我发消息，说要家长签字。」
「选科确认表。」
「在哪儿？」
「他书桌第二个抽屉。」
电话里停了一下：「可我现在不在家。」
「那你明天早上过来签。」
「你签不行吗？」
「可以。但他发给你，应该是想让你签。」
那边静了片刻，他才低声说：「我知道了。」
周一早上，陆承泽来得很早。陆川还没起床，他进门便往厨房看。
「早饭呢？」
我正在换鞋，抬起头。他似乎也反应过来，补了一句：「没什么。」
冰箱门上原来贴着一张周计划，补课、复查、物业费，谁要出差，全写在上面。昨天我把那张纸揭了下来。
陆承泽站在冰箱前看了两秒，自己拿了瓶牛奶。
临出门，我听见他敲陆川的房门，叫孩子起来签表。
中午刚忙完，高淑琴的电话就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叫的还是「妈」。
明明那晚才跟陆承泽说过不合适再这样叫，面对她，却改不过口。
「嘉宁，你跟承泽怎么回事？」
我猜他已经说了：「我们准备离婚。」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声音突然拔高。
「那个混账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妈，这件事你别管了。」
「我怎么能不管！他在哪儿？我找他去！」
她气得喘了两下，又说：「四十多岁的人，儿子都这么大了，他脑子进水了吗？」
我握着手机，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生陆川那阵子，乳腺炎发烧，陆承泽工作走不开，是高淑琴守了我一夜。孩子睡了，她一会儿给我换毛巾，一会儿摸我的额头，直到天亮都没合眼。
这些年，她没拿儿媳妇当外人，我也真心敬着她。
「妈，不是你骂他一顿，我们就能不离。」
她安静下来，隔了好一会儿才问：「你已经决定了？一点余地都没有？」
我没出声。
「嘉宁，他做错了，我不替他说话。可你们十八年了，小川又没成年。你要是真走了，这个家……」
她没再说下去。
「我没有不要小川，也不是以后就不认你。」我说，「可我跟陆承泽，确实过不下去了。」
电话里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
「你晚上有空吗？妈想见见你。」
下班后，我去了她家。
高淑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眼睛已经哭肿了。见我进门，她拉住我的手。
「妈替他跟你道歉。」
我喉咙堵了一下：「不用。」
「是他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就再给他一次机会，好不好？」
她的手攥得很紧。
「这些年工作顺，他越来越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处理好。我去骂他，让他跟那个女人断干净，你们好好过。」
我低头看着她手上的老年斑，有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她是真的疼过我。也正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轻轻松松推开她的手，说这些再与我无关。
「妈，如果没有齐雯，我和他就真没问题吗？」
她怔住了。
「我们有多久没一起出去吃过饭了，你知道吗？去年我生日，他给我转了五千块钱。前年结婚纪念日，他临时有饭局。再往前……」
我停下来。有些年份已经混在一起，倒也不必一件件翻给她听。
高淑琴劝我：「夫妻过久了，哪还能跟刚结婚的时候一样。」
「我没想要那样。我就想吃饭的时候，他能把手机放下，听我把话说完。」
她眼泪又掉下来：「那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抽了张纸递给她。
最开始当然说过。我抱怨他回家晚，他会哄我；后来再说，他说项目忙。再后来，我看见他饭吃到一半又起身接电话，也就不再等那后半顿了。
高淑琴擦着眼角，始终不肯松手。
「这周三复查，我还是陪你去。」我说。
她抬起头，眼里有了一点光。
「这一次我陪。以后复查日期，你也发给承泽，让他自己记。」
她的手慢慢松了些。
「以后我还会来看你，能帮上的也会帮。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都由他一句话安排给我。」
高淑琴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
离开她家时，已经快十点。陆承泽站在楼下，看见我便走过来。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
「你可以上去问她。」
他跟着我走了几步：「她身体不好，你别刺激她。」
我停下来。
「陆承泽，提出离婚的人是你，爱上别人的也是你。现在你让我别刺激你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上去陪陪她。别只站在这里，问我说得对不对。」
我往停车的地方走。他没有追上来。
周二中午，科室主任在群里发了通知，新区药学中心今年第二批岗位开放申请。
我点开附件。同事陈姐从旁边经过，俯身看了一眼。
「你今年还不报？」
「再看看。」
「还看什么？去年都过了，最后自己不去。我们还猜你是不是舍不得家呢。」
我刚要关掉页面，身后传来陆承泽的声音。
「什么叫去年都过了？」
他站在药房外，举了举陆川的校卡：「早上送他上学，卡落在我车上了。他让我顺路给你带来。」
陈姐看了看我们，找了个由头走开。
我伸手去拿校卡：「谢谢。」
陆承泽没有松手。
「我问你，去年什么过了？」
旁边有人取药，我不想在这里争。
「出去说。」
到了楼梯间，他才把卡递给我。
「你去年申请过新区的岗位？」
「嗯，九个月前。」
新区离家很远，开车不堵也得一个多小时。当时如果去了，工作之外还要照旧管着家里的大小事，长期下来，我吃不消。
陆承泽皱着眉：「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
「后来没去。」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么大的事，你真去了，这个家怎么办？」
「所以我最后没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你是不是早就想搬走？」
我把校卡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你前天才搬出去，今天跑来问我九个月前是不是想走？」
「我只是想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已经不把我当丈夫了。」
前几天他才说自己爱上别人，现在却站在这里，向我追究起做妻子的责任。
「我申请一份工作，跟把不把你当丈夫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字也没说。如果不是今天刚好听见，你准备一直瞒着？」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我的包上。
「还是说，那时候你就打算离婚？」
「没有。」
「那为什么要去那么远？」
「因为有合适的工作机会。」
「就这么简单？」
我没回答，他反倒移开了视线，下颌绷得很紧。
「你是不是也有人了？」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答应离婚那么快，去年又背着我申请新区。我就是问问。」
楼梯间的门开了一下，有人从我们身边过去。等脚步声远了，我才开口。
「我没有别人，过去没有，现在也没有。你自己爱上别人，就非得替我也找出一个？」
他脸上泛起一点红：「我没说一定。」
「至于为什么申请新区，是因为那个岗位适合我。我也确实想过，如果我们一直这么过下去，未必能过到老。」
陆承泽不再说话，手还搭在扶手上。
我看了眼手机，离下午上班只剩十分钟。
「我得回去了。」
刚推开门，他抓住我的手腕。
「所以，就算没有齐雯，你也想过离婚？」
我低头看他的手，他松开了。
那时候我只是觉得累。这样的日子再过十年、二十年，似乎也没多少值得期待的事。离婚这个词，我当时还没认真想过。
这些话，我不想在楼梯间匆匆说完。
「我还要上班。」
下午一直很忙，等我再看手机，已经快六点。
陆承泽发了三条消息。
【晚上有空吗？】
【我们谈谈。】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我在楼下。】
我换好衣服下去，他果然还在。
「一起吃个饭吧，就附近。」
「不了，我答应陆川今晚回家吃。」
「那我送你。」
「不用。」
他拦了一步：「嘉宁，我们现在还没离婚。就算离了，也不至于十八年全抹掉。你现在连我的车都不肯坐？」
「我自己开车来的。」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车钥匙，沉默片刻，脸上的恼意反而更明显了。
「我不是说坐车的事。」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新区的事。既然你早就觉得我们婚姻有问题，那走到今天，也不能全算在我一个人头上吧？」
我望着他，终于明白他为什么非要等在这里。
「我九个月前申请过一次工作，就能跟你婚内爱上别人抵消？」
「我没说抵消。婚姻变成现在这样，本来就是两个人的问题。你说我不关心你，可你又有多少事真正跟我说过？这么大的事，你能瞒九个月，我连你已经失望到这个程度都不知道。」
他一口气说完，像终于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我问：「你想证明我们都有错，然后呢？不离了？」
他愣住。
起初他以为，只要把离婚说出口，后面的事便能一件件安排好。他和齐雯开始新生活，我留在原来的房子，陆川慢慢接受，老人也总会想开。
可搬出来才两天，他就开始来回找我，说想把话谈清楚。
「是你要离婚。」我提醒他，「我只是答应了。」
他低下声音：「我知道。但现在想想，可以不用这么急。小川情绪这么大，我妈身体也不好。我们之间既然早有问题，总得先说清楚。」
「那齐雯呢？」
「这跟她没关系。」
我握着车钥匙，硌得掌心有点疼。
当初因为放不下她，要离婚的是他。现在想缓一缓，又说跟她没关系。
「你跟她说过吗？」
「说什么？」
「你觉得离婚不用这么急了。」
陆承泽没回答。
我往停车场走，他又跟了两步。
「嘉宁，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你先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陆川正在写作业。他看见只有我一个人，问：「爸呢？」
「不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他以后是不是要跟那个女的住？」
「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放下包：「他以后的生活怎么安排，我没问。」
陆川垂下眼，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又用橡皮擦掉。
我去厨房做饭。青菜刚下锅，手机响了，屏幕上是高淑琴的名字。
我擦干手接起来，电话那头却是个陌生女人。
「你是高阿姨的家属吧？我是她楼上的邻居。她刚才在小区门口晕倒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陆川追到门边：「怎么了？」
「奶奶晕倒了，我去医院。你先吃点东西。」
话说完，人已经进了电梯。
赶到急诊时，高淑琴已经醒了。邻居守在外面，见到我，终于松了口气。
「医生说是低血糖，暂时没什么大事。她这两天没怎么好好吃饭，人也没精神。」
我连声道谢，又给陆承泽打了电话，让他赶来。
高淑琴靠在留观床上，脸色发白。看见我，她先红了眼圈。
「嘉宁。」
「还有哪儿不舒服？」
她摇头：「没事，就是没吃晚饭。」
「怎么连饭也不吃？」
她没答，只抓住我的手：「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看着她，原本还想说的话，一下说不出来了。
医生过来交代了几句，让她再留观一阵。我去窗口补了费用，回来时，陆承泽刚进门，额头上都是汗。
「妈，怎么样？」
高淑琴别过脸：「死不了。」
「妈。」
「我现在看见你就烦。」
他站在床边，一时没再开口。
我把检查单递给他，转述医生的交代，让他这两天多留意高淑琴吃饭，别让她总一个人待着。
陆承泽接过去：「知道了。」
已经快十点了，我收好包。
「那你留下，我先回去，陆川还在家。」
高淑琴拉住我：「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开车……」
「没事，我慢慢开。」
陆承泽接了一句：「我送你，我车就在外面。」
「我的车也在。你陪着她吧。」
我走到门口，他忽然说：「我就知道，你不会真的不管。」
我停住脚。
高淑琴也抬起头，刚刚松开的手又攥住了被角。
陆承泽还在解释：「我不是说一定得你负责。我知道你跟妈感情深。」
「你既然知道，就不该说‘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
他看着我。
「你妈对我好，她生病，我担心她，所以我来。这跟我还要不要做你妻子，是两件事。」
「我明白。」
「可你一听见我说要走，就说送我。你送完我，她又交给谁？」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检查单，没有接话。
我扶着门框，忽然觉得很累。
从前他回来，饭已经做好；他母亲要复查，日期和挂号都不用他问；孩子明天要交什么表，也总能有人找出来。他要开始另一种生活，却还以为这些安排会原样留着。
「以后阿姨复查，你自己记。她真需要我，我会来，但不是替你来。」
高淑琴眼眶红着，却没再伸手拦我。
陆承泽把单子折好，慢慢点了下头。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厨房里一股焦味，我这才想起，出去时忘了关火。
锅里那盘青菜已经焦黑，好在陆川及时关掉了灶。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奶奶怎么样？」
「低血糖，已经缓过来了，你爸在医院陪她。」
他松了口气。
「火是你关的？」
「你走了没多久我就闻见糊味了。」
我把锅端进水槽。陆川站在厨房门口，忽然问：「你是不是还是会管奶奶？」
「她对我很好。」
「那爸呢？他以后有事，你也会去吗？」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烦躁地扯了下衣角：「你们大人怎么这么麻烦。说离的是你们，放不下的也是你们。」
「我去看奶奶，不是因为放不下你爸。」
「可爸说爱上别人，你同意离婚，奶奶哭着给我打电话，你又一听她出事就跑。」他的声音越来越急，「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关掉水龙头。
「爸昨天还问我，如果你们先不办手续怎么样。他一会儿搬走，一会儿又说想再试试。我现在每天都在想，回家会不会又听见你们说不离了。」
我转过身：「他跟你说这些？」
陆川脸色一变：「就随口问了几句。」
我胸口一下涌起火：「以后他再让你传话，你不要管。」
「我没帮他传话！」
他突然喊起来，眼圈也红了。
「我就是烦！你们说不用选，可每个人都来问我。爸问我想不想你们再试试，奶奶让我劝你，你又问我以后跟谁住。我说什么都不对！」
我张了张嘴。
前天他站在桌边，反问我不是说先不选吗。那时我只顾着解释自己想听他的意见，没再看他的脸。
「小川……」
「今天学校公开课。」他低下头，「上个月我就跟爸说了，他答应会来。」
我想起来，前几天陆川确实提过。最近医院忙，我原本想换班，是陆承泽说他去，我便没再安排。
「他没去？」
「下午才给我发消息，说忘了。」
陆川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眼睛却越来越红。
「别人的家长都在后面坐着。我还一直往门口看。」
我放下手里的锅铲，走过去。
「对不起。」
他抬头看我：「你为什么跟我道歉？我又不是怪你没去。」
他用力擦了下眼睛，声音忽然哑下来。
「我就是觉得，你们是不是都不想要这个家了？爸想找别人，你又这么想离。是不是我十六岁了，就什么都该自己扛？」
我伸手抱住他。这次他没躲，额头抵在我肩上，身体抖得厉害。
「是我不好。」我顺着他的背，「有些事连我们自己都没想清楚，就急着问你。我以后会先跟你爸商量好，再告诉你，不让你夹在中间。」
他没说话，抓住了我背后的衣服。
我本来以为，只要告诉他我没有不要他，他就会明白。可这几天，我们每个人都急着说自己的难处，没人好好听他说一句。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陆川还有两年高考。十八年都过来了，再等两年，好像也不是不行。
我拿起手机，点开陆承泽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后来翻到科室群里那份岗位通知，把申请材料下载到电脑上，看了一遍，没填。
天快亮时，才合上眼。
周三一早，陆承泽发来消息，说高淑琴昨晚留观后回了家，今天的复查由他陪着去，让我安心上班。
我回了声好，没再追问挂号和检查单有没有准备齐。
到了医院，手机又弹出一条岗位申请提醒。
【新区药学中心第二批岗位申请通道已开放，请于本周五前提交材料。】
我盯着那条消息，迟迟没往下翻。
陈姐端着咖啡经过，见我眼睛下挂着黑眼圈，问：「昨晚没睡好？」
「有点事。」
她看了眼我的手机：「材料先交了。去年能过，今年也有机会。真要去不成，到时候再说，总比连报都不报强。」
我关掉页面：「嗯，再想想。」
下午下班回家，陆川已经坐在客厅等我。桌上放着一张纸，是我昨晚下载的岗位申请表。
「你怎么有这个？」
「你电脑没关，文件开在那儿。」他有些心虚，「我打印了一张。」
我皱起眉，他立刻补了一句：「我知道不该看。」
我把包放下，没说话。
他看着桌上的表，问：「你是不是因为我，所以不想去了？」
「我还没想好。」
陆川把纸边捋平，过了一会儿才说：「妈，我昨天说那些，不是想让你留下。」
我坐到他对面。
「我就是怕你走。可我又怕……」他停了停，「你以后每次不开心，都觉得是因为我，你才没走。」
我一时说不出话。
陆川把申请表往前推了推：「你想去就去吧。我都十六了，总不至于饿死。最多就是爸点的外卖难吃点。」
眼泪来得猝不及防。我低下头，抽了张纸。
他慌了：「你别哭啊，我就是让你去上班，又不是赶你出家门。」
我擦着眼睛，忍不住笑了一下。
「知道。去新区上班，不等于搬走。我先来回跑，真要有别的安排，也会先跟你说。」
他抬起头：「那你报不报？」
「报。」
陆川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又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反正我以后也要上大学，你总不能跟着我一辈子。」
「想得美。」
当天晚上，我重新填好申请，核对完附件，点了提交。
【申请已受理。】
九个月前，我也见过这几个字。那次通过之后，我没去等正式调岗通知，而是自己发了邮件，放弃了岗位。
我把这次的申请编号记下来，关掉电脑。桌上那张纸没有收走，就压在陆川的课本旁边。
周四下午，陆承泽来家里谈财产。陆川放学后去补课，客厅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他把整理好的清单放在桌上，推过来一页。
「房子还是留给你和小川。存款、理财，我少拿一点也没关系。」
我看了一遍。
「房子我可以留，但不是你给我。」
他原本松下来的肩又绷住了。
「房子按现在的价值算，贷款和其他共同债务也列清楚。你那一份，用我该分到的其他资产折抵，有差额再结算。」
「有必要算这么清吗？我本来就打算给你。」
「那是你的想法。」我把清单放回桌上，「我不想以后有人说，是你离婚时可怜我，给我留了一套房。」
「我从来没这么想。」
「那就按财产分，不要再说给我。」
陆承泽看了我一会儿，拿出笔，在清单上改了几处。
「行，按你说的来。」
他把纸拢好，却没有起身。
我问：「还有事？」
「新区的申请，你真交了？」
我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今天问小川，周末要不要去我那边住。他说你可能要调岗。」他很快又解释，「不是让他替我传话，是聊到了。」
「交了。」
「一定要现在去？」
我把桌上的笔帽扣好。
「岗位现在开放，我现在申请，有什么问题？」
「我不是不让你去。我只是觉得，你去年已经放弃了，现在突然又要去……」
他停下来，声音低了些。
「那天在医院，你说最后没去。我一直没问，那时候你都通过了，为什么又放弃？」
我望着清单上被他划掉的几行数字。
「结果是在我们结婚纪念日前三天出的。」
他抬起头。
「我第一次想告诉你，是结果出来那晚。你在书房回工作消息，让我等一下。我坐了二十多分钟，你又接起电话。等你挂断，已经快十二点了。」
陆承泽的眉头皱了一下，像在回想。
「第二次，周末你开车送我去医院。我说新区那边有个机会，话没说完，你电话响了。你接了一路。到医院，我下车，你也没再问。」
他低下头，手指按住了清单的一角。
「第三次，是结婚纪念日。」
那天我下班早，路过以前常去的蛋糕店，买了一个很小的蛋糕。陆川去了同学家，家里只有我。
我把饭做好，给陆承泽发消息，问他几点回来。
他一直没回。晚上九点多，才打来电话，说临时有饭局，让我别等。
从头到尾，他没提过那天是什么日子。
我把蛋糕放进冰箱，第二天又原样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就是那天晚上，我发了放弃调岗的邮件。」
陆承泽看着我：「你当时怎么想的？」
「小川还在上高中，妈身体不好，你工作又忙。我去了新区，每天来回至少两个小时，家里的事总得有人做。」
他说不出话了。
「那时我想，再等到小川高中毕业吧。到时候我可以搬去离单位近一点的地方，或者换种过法。也许过几年，我们会好一点。」
客厅里只剩墙上时钟走动的声音。
陆承泽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想过跟我分开住？」
「想过。可那时候没有下决心。」
「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看向他。
「我说过。吃饭时让你少看一会儿手机，答应小川的事别总临时忘。我还问过你，我们是不是很久没认真说过话了。」
他低下头。
「你都说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还能记起多少。我却记得，每次提起这些，头一天晚上还生着气，第二天见他回家早一点，又会觉得，也许他这回真听进去了。
后来便不再提了。
陆承泽揉了揉眼睛：「所以，齐雯出现以前，你还愿意再等？」
「那时候是。」
他抬起头，问得很慢：「如果我和她断了呢？」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
「嘉宁，我承认，我以前觉得你不会走。我也觉得，大家结婚久了，不都这么过吗？」
他看着桌面，声音发哑。
「这几天小川不肯理我，我妈见了我就骂。以前这些事，我也不是不知道，可一想到有你在，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你总能处理好。」
我没有接话。
「你说原本想等小川高中毕业。他还有两年，我们再试试，行不行？」
那一瞬，我还是难受了。
这句话如果早一年，哪怕早半年，我大概都会高兴。我等过他问累不累，等过他发现家里有些事出了问题，愿意坐下来，和我一起想个办法。
如今他终于问了，却是在爱上另一个人、提出离婚，又发现我真的打算离开之后。
我把笔放下。
「不等了。」
陆承泽看着我：「那两年，不算了吗？」
「那是以前的我愿意等。现在我不想了。」
他的眼圈红了，头慢慢低下去。
我也没催他。窗外有人按了两声车喇叭，楼上的孩子跑过客厅，脚步声从我们头顶掠过去。
过了很久，他才勉强笑了一下。
「原来你比我早。」
「什么？」
「比我早发现，我们过不下去了。」
我没有争辩。
也许我们都察觉过，只是我想着再等一等，他却去爱了别人。
走之前，陆承泽把清单留在桌上，没有再说房子是给我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把财产一项项核清，商定了陆川的生活安排。孩子先跟我住，平日我值晚班，接送和晚饭由陆承泽负责；周末去不去父亲那边，他们提前商量，再告诉我。
抚养费、以后的学费，也都写进协议。谁有事谁直接联系，不再让陆川夹在中间传话。
签好协议后，我们一同提交了离婚登记申请。
岗位申请提交半个月后，新区的结果出来，我通过了，正式调岗安排在下个月。
我重新算了一遍通勤时间，早上得提前出门，晚上也会晚到家。辛苦仍然是辛苦，但高淑琴的复查有陆承泽接手，孩子的事也不再全压在我身上。我想先来回跑，等陆川上大学，再考虑搬家。
又过了一个月，冷静期已经届满，我们按约去办完了离婚手续。
走出办事大厅时，阳光有些刺眼。陆承泽站在台阶下，叫了我一声。
「嘉宁。」
我回过头。
他看着我，似乎还有话，最后只说：「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我点点头：「你也是。」
我们在台阶下分开，各自往停车的方向走。十八年的婚姻，就这样结束了。
高淑琴知道手续办完后，一连几天没有给我打电话。我以为她还在怪我，想问问身体，拿起手机又放下。
一个星期后，她先发来消息。
【嘉宁，下个月复查，我已经告诉承泽了。】
后面又跟了一句：【你有空就来看看我，没空别跑。】
我看了一会儿，回她：【好。】
陆川照旧跟我住，周末偶尔去陆承泽那边。
第一次去，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我问装了什么，他拉开拉链，给我看里面的泡面。
「你爸还能把你饿死？」
他一脸认真：「防患于未然。」
后来陆承泽学会了煮面，还能炒两个菜。有时我值班，陆川吃完饭给我发照片，盘子里好歹见得到青菜了。
我问味道怎么样，他不肯细说，只回两个字：能吃。
调岗三个月后，我渐渐适应了新区的工作，也摸清了哪条路堵得轻些。路上偶尔能听完一整期广播，不用惦记回家后还有多少事等着我。
有天晚上回家，陆川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看见我换鞋，忽然问：「妈，等我以后上大学，你还住这里吗？」
「可能不住。」
他抬起头：「为什么？」
「新区离这里太远。我想换个小一点的房子，离单位近。早上多睡半个小时也好。」
陆川愣了一下：「可这套房不是爸给你了吗？」
我把鞋放进柜子，想起几个月前，陆承泽也是坐在这张餐桌旁，说房子留给我。
在他看来，给我留下房子，往后的生活便有了着落。
可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套房本来有我的一份。最后留下它，也是把其他财产逐项折算、结清的结果。
「房子是财产折算后归我的，你爸的那一份也算清了。」我走过去，点了点他摊开的作业本，「再说，谁规定有了房子，就得在里面住一辈子？」
陆川想了想：「那你卖了，记得给我留点。」
「做梦。」
他笑起来，低头继续写题。
我走进厨房，本来想拿菜，打开冰箱时，却忽然想起回家路上那家小店。
店里做酸汤鱼，我每次经过都能闻见味道。陆川嫌酸，陆承泽怕辣，从前总说改天我自己去，一直没去成。
我关上冰箱，拿起刚放下的包。
陆川探头看我：「不做饭了？」
「不做了。」
「吃什么？」
「酸汤鱼，我想吃很久了。」
他愣了愣，朝我摆手：「那给我带份炒饭。」
我穿好鞋，关门前回他：「自己点外卖。」
电梯门缓缓合上，不锈钢壁上映出我的脸。
四十岁，离过婚，儿子快成年，工作换了地方。日子照旧有忙不完的事，也还会有不痛快的时候。
只是往后，想去哪里，想吃什么，想过怎样的日子，我终于可以先问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