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过四年兵。
见过一点事，胆不算小，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但那晚，七年没出过问题的打印机连卡三次，我蹲下去修，从底座角落里掏出一个U盘——
胶布上写着六个字：
“别打印这个。”
我插进电脑，屏幕弹出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个男生，就住我楼上302，昨天下午刚来我这打过简历，说是拿到了一家公司的面试，让我帮他多打几份。
照片里，他的两只眼睛，被红笔一笔一划地划掉了。
门外有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往我这边来。
1
那天是六月十三号，周三，大学城毕业季最忙的阶段。
我叫陈飞，退伍两年，在大学城后街经营一家叫速印坊的打印店，二十多平方米，两台打印机，一台复印机，一张切纸台，就这些。
这条街上的生意，日子最好过的就我们几个：打印店、快餐、文具、理发。
毕业季一到，我这边的营业额比平时高出去三倍不止。
那天白天客流大到中午没时间去对面买饭，让旁边小吃摊老板帮我带了个盒饭，就站在柜台里扒拉着吃，吃到一半又来人了，放下筷子接着干。
这种节奏我习惯了。
入了行就知道，大学城的打印店就这个样子，平时温吞，季节一到，每一天都像在打仗。
到晚上九点，店里最后一个学生拎着一沓厚厚的论文出去了，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倒杯水。
然后我注意到，外面没有人进来了。
起初没多想，低头去烧水。
三分钟过去了，还是没人。
我端着杯子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后街是正常的样子。
烤串摊铁架子上串着肉，烟直往上飘，老板拿着刷子刷油，旁边坐着几个学生在等；网吧门口一堆人站着抽烟，说说笑笑，声音传得很远；对面小超市里收银机响个不停，时不时有人进出；路灯打下来，整条街亮堂堂的，热闹跟往常一样。
就是没人往我这边走。
我在门口站了快五分钟，连一个停下来看了看再走的人都没有。
后街平时什么时候都有学生，九点这个时间点更不可能空。
这不正常。
我在部队待过四年，野外驻训遇到过几次险情，说起来不算什么大事，但经历过之后，就会明白一个道理——太安静了，不是好事，往往是有什么东西在等。
我重新进店，把卷帘拉下来三分之一，然后坐回椅子上。
就在这时，打印机响了一声。
不是打印的声音，是机械卡顿的声音，从内部传出来，钝响一下，然后停了。
我走过去，把卡住的纸抽出来，重新启动。
以为是偶发，就没多想。
2
打印机第二次卡纸，大概是九点二十分。
这次声音更大，纸卡在进纸轮里，拽了两下没拽出来，我打开后盖，折腾了四五分钟才解决。
这台机器是我开店第一年买的，七年了，从来没主动卡过纸。
每次出问题，不是有人塞进去折了角的纸，就是有人用劣质的超薄纸，机器本身，从来没出过毛病。
连续两次，我开始觉得不对。
第三次卡纸，是九点四十左右。
这次我蹲下去，没有急着去处理卡纸，而是把手慢慢伸到底座下面摸了摸。
机器底座跟地面之间有一条大概两指宽的缝，平时扫地会注意到，但不会特意去摸。
我的手碰到了一个东西。
把它掏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照了照。
是一个U盘，全黑，拇指长，没有品牌标志，表面没有划痕，看起来是新的或者没用多久的。
上面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不超过两厘米长，胶布上有字。
用细字笔写的，字迹很工整，笔画不抖，像是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出来的。
六个字：
“别打印这个。”
我在原地站了三秒钟。
这三秒里，脑子转了好几圈。
什么人会把U盘塞到打印机底下？这个位置又低又暗，不是随手放的，是特意塞进去的，故意不让人轻易发现。
然后又特意写“别打印这个”。
这话本身就矛盾。
你不想让人打印，你把它藏起来不让人找到不就完了？非要放在打印机旁边，非要写一行字。
这是在提醒谁？还是在警告谁？
我把U盘插进了电脑。
屏幕弹出文件夹，里面第一层是两个东西：一个文件夹，还有一张JPG图片，图片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没有别的信息。
我双击打开图片。
像素很高，是证件照风格，背景白色，拍照对象是个男生，二十出头，戴眼镜，表情平静，看向镜头，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普通的大学生。
我认识他。
他叫林浩，住我楼上302，计算机系大四，在这栋楼里住了快一年了。
平时见面会点头，偶尔打声招呼，他来我店里的次数不少，每次拿着手机或者U盘直接来，不废话，打完付钱走人，干净利落。
昨天下午三点多，他来打简历，说是拿到了一家检测机构的面试邀请，让我帮他打八份，单面，自备纸，装订好。
照片里的林浩，不是他简历上的那张。
这张照片像是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拍的，角度微微偏，像是用手机远拍后裁剪过的。
他两只眼睛的位置，被人用红笔划掉了。
不是随便涂抹，是画了两个叉，一笔一划，每个叉的笔画都压得很重，透过屏幕都能感受到那份力气。
我的手攥紧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声音清晰，不重，但有节奏，是两个人，脚步节奏不一样，一个踩得沉，一个踩得轻，从街道那端走过来。
然后停在了我店门口。
3
那一秒我做了三件事。
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塞进裤兜。
把电脑屏幕切换到空白桌面。
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步，重新坐好，拿起一份剩下的打印文件装作在核对。
整个动作不超过四秒。
门帘被人从外面撩开了。
走进来两个人。
一个矮壮，脑袋大，脖子短，穿一件黑色圆领短袖，右臂上有一块不规则的疤，大概两个手掌那么宽，皮肤颜色比周围深，是烫伤留下来的，年数不浅了。
另一个高瘦，脸窄，颧骨突，眼间距很近，穿浅灰色衬衫，系到第二颗扣子，这种天气系扣子，要么是职业习惯，要么衣服里面有东西不方便露出来。
两个人进门，矮壮那个扫了一圈店里，高瘦那个眼神直接落在了电脑屏幕上，停了将近两秒，然后转向我。
我在心里给他们各起了个名字。
矮壮的叫大头，高瘦的叫瘦脸。
“打印。”
大头开口，声音沙，不看我，从胸口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拍在柜台上。
“打多少份？”我问。
“先看看里面什么再说。”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几张A4纸，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抬头是一份采购合同，出具单位那一栏写着“合众食品有限公司”。
再普通不过的企业合同，格式标准，内容平平。
我把纸叠好，重新放进信封。
“两份，彩印还是黑白？”
“黑白就行。”
我转过身操作电脑，扫描文件，同时用余光观察这两个人。
大头站在离柜台一米的位置，双手放在裤兜里，始终没有低头看手机，没有走动，没有任何人在等待时该有的松弛状态。
他一直看着我。
瘦脸在店里走了一圈，装作随意，低头看了看纸架，走到打印机旁边，蹲下去看了一眼地面，又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的隔板处扫了一眼。
他在找东西。
我装作没发现，把文件送进打印机，等待出纸。
“两分钟。”我说。
打印机稳稳吐出两份文件，我夹好，递给大头。
大头接过去，没有立刻走，把文件随手放在旁边，然后开口：
“老板，问你个事。”
我抬头看他：“说。”
“你这店，今天有没有什么人，拿了个U盘来打印？”
我想了两秒，然后说：“今天来打U盘的不少，这会儿忙，来了多少人我哪记得清。”
大头点了点头，“那有没有打完U盘忘在你这了的？”
“没有，”我摇摇头，“东西都是客人自己拿走的。”
这话说完，我跟大头对视了大概三秒。
他的眼神没有变化，像是在等我再说什么，又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瘦脸在旁边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像要笑但没笑出来。
“行，那没事了，”大头说，把那份文件拿起来，“多少钱？”
“两块。”
他从皮夹里抽了一张五块的纸币，放在台上，转身往外走。
瘦脸跟在后面，出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到电脑屏幕的方向，再落到打印机的位置，才转过身跟着走了。
门帘落下来，两个人走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从一数到三十。
然后走到门口，把卷帘往上推了一条缝，往外看。
大头和瘦脸没有离开这条街。
大头背对着我，站在对面烤串摊斜前方，掏出手机在打电话。
瘦脸靠着旁边的电线杆，低着头，角度很刁，能同时覆盖我店的正门和通往后巷的路口。
他们在等。
4
我回到店里，把卷帘拉下来一半，坐回椅子上。
把那个U盘重新插进了电脑。
这一次，我把整个文件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U盘里的结构比我想象的要复杂。
最外层除了那张照片，还有三个文件夹。
第一个文件夹名叫“原始数据”，打开是一个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表头写着“样本批次检测原始记录”，里面有样品编号、检测日期、检测项目、检测数值。
我在部队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数据记录表，不懂专业内容，但懂基本结构。
我把表从头拉到尾，拉到最后，发现有一列很特殊：表格最右边，有两个并排的数值列，一列标注了“实测值”，一列标注了“报告值”。
我把两列数字对比着看了一行。
一个叫苯并芘的指标，实测值是0.46，报告值是0.04。
差了十倍不止。
我往下拉，又看了几行，不是一行如此，是这个指标的所有样品，实测值和报告值之间，全都存在这样的差距。
第二个文件夹里是一份PDF，出具单位是一家食品安全检测机构，抬头写着某批次婴儿配方奶粉的安全检测报告，结论是合格，所有指标都在安全范围内。
报告上的苯并芘数值，跟那个Excel里的“报告值”列一模一样。
第三个文件夹里全是截图，有聊天记录截图，有转账记录截图，还有一份备忘录的截图——备忘录是图片格式，上面用手写字体写着几行字，最清晰的一行是：
“合众项目，到账36万，分两次，徐。”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长时间，没有动。
我不懂食品安全，不懂检测行业，但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需要懂行也看得出来。
有人交了36万给一个叫“徐”的人，让这个人出具了一份假检测报告，把本来超标十倍的东西写成了合格，然后这批产品流进了市场。
这批产品是婴儿配方奶粉。
我把文件夹关上，把U盘拔下来，重新塞进裤兜。
脑子里的东西在一条线上串起来了：林浩把U盘藏在我的打印机底下；照片里的林浩被人用红笔划掉了眼睛；店外的人今晚让所有学生绕路，把我的店隔开；大头和瘦脸进来问有没有人留下U盘。
这件事不小。
这件事很大。
5
大概到了十点二十分，我听到后门有响动。
我的店有两个出入口，前面是正门，后面是一条通向楼道的窄巷，只有一扇铁门，平时不开，锁着，钥匙挂在墙上靠近收银台的钩子上。
有人在拍后门，节奏很特别，两下停一下，两下停一下，不是随机，是刻意的节奏，像是暗号。
我走过去，把钥匙取下来，开了锁，拉开门。
林浩站在门口。
他左边太阳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脸侧面流下来，流到下巴，已经开始凝结，颜色是深红色，不新鲜了，大概是一个小时前留下的。
他右肩上的双肩包背带断了一根，断口是新的，布料被撕开，纤维外露，像是被人用力抓住硬拽开的。
他人站得很直，但眼睛里有疲惫，是那种绷了很长时间、随时可能松下来的感觉。
他看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陈哥，你有没有发现打印机旁边放了个东西？”
我侧身让他进来，把铁门重新关上锁好，才说：
“你说的是那个U盘？”
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往后靠在墙上，慢慢闭上眼睛，出了一口很长的气。
就是那种终于有点着落了的感觉。
“你看了？”他问。
“扫了一眼。”
“数据那部分？”
“大概看了一下。”
他睁开眼，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点松动，也有一点更沉的东西同时出现在他脸上。
“那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了。”
“不完全知道，但看出来不是好东西。”
我从急救箱里取出酒精棉和创可贴，把他按到椅子上，先把头上那道口子处理了。
他一直不说话，坐着让我处理，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大概是疼。
我把创可贴贴好，捏了一下伤口周围，不深，不用缝，但得保持干净。
“哪里来的？”我问。
“被人追，跑的时候刮到了路边施工的铁架子上。”
“甩掉了吗？”
他想了一下，说：“我绕了很久才摸到后巷，不确定。”
我没说话，把急救箱放回去，重新坐下来，看着他。
“说吧，从头说。”
6
林浩从头说。
他的毕业论文方向是食品安全检测体系，做的是检测标准比较研究，这个题目是他自己定的，他的导师——食品科学学院副院长徐大明——也批了，没有异议。
今年年初，徐大明接了合众食品有限公司一个委托检测项目，是对他们即将上市的一批婴儿配方奶粉的原料安全性进行检测评估，出具报告。
这种项目在高校实验室里不少见，有收入，也算是产学研结合，正常合法的业务。
林浩当时在实验室做毕业论文数据整理，顺带协助了一下这个项目的记录工作。
“我负责的就是把每次检测完的原始数据录入表格，做备份，不参与分析，不参与报告撰写。”林浩说，“但我整理数据的时候，我看到了原始检测值里面，苯并芘这个指标——超标了。”
“超出安全限值多少？”我问。
“十一到十三倍之间，不同批次有差异，但最低的一批也超了十一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个数字，但我看到他握着椅子扶手的手，指节很白。
“我当时以为是实验操作误差，就没提，以为后面会重新检测，或者会被专业人员发现处理。”他说，“结果过了快两个月，我在网上查到合众食品那批奶粉过审了，拿到了婴幼儿食品的合格证书，对应的第三方检测报告就是我们学院出具的，徐大明是报告的签字人。”
“你确认了数据？”
“确认了，我把当时备份的原始记录调出来跟最后公布的检测报告做了对比，一对比就发现，报告里的数据被改过，实测值是0.46到0.52之间，报告值统一改成了0.04，刚好压线在安全标准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我不敢信，我以为我记错了，又去实验室调了三次记录，每次都核对，没有错，数据就是被改过。”
“你找过徐大明？”
“找过，”林浩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去办公室找他，跟他说我发现检测报告跟原始数据对不上，他当场把门关了，跟我说，这种事情不是我该管的，让我把数据删掉，不要多嘴。”
“你删了？”
“我当着他的面点了删除，但我提前拷贝了一份出来，存在U盘里。”
我点了点头。
“后来呢？”
“后来他好像放心了一点，跟我说，这批奶粉的原料确实有点问题，但是企业那边已经在做技术改良，下一批会合规，这一批量不大，已经出去了，不会有什么大事，让我别多想。”
“你信了？”
“我当时不知道该不该信，”林浩说，“我查了一下合众食品的公开资料，他们这批奶粉的生产量是八万罐，已经铺到了全国十几个省的母婴店和超市。”
我没说话。
八万罐婴儿奶粉，苯并芘超标十几倍，这要是真出了事，不是一家两家的问题。
“我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留一个备份，万一以后真出了什么事，至少有证据。”林浩说，“我把数据整理好，截图也保存好，放在U盘里，然后就没再管这件事了。”
“直到今天？”
“对，”林浩深吸了一口气，“今天下午五点多，我在楼下碰到了两个人，一个矮的，一个瘦的，他们叫住我，说是徐老师那边有个项目资料需要我帮忙整理一下，让我跟他们走一趟。”
“你跟了？”
“我没跟，我说我下午有面试，改天再说，然后就走了。”
“他们没拦你？”
“没有，当时没有，”林浩说，“但是晚上七点多，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他们两个在楼下等着，还有另外两个人在旁边，四个人一起，看到我就围过来了。”
“你跑了？”
“跑了，我当时就感觉不对，转身就往人多的地方跑，他们在后面追，我绕了好几条街，最后甩开了，但是头被刮伤了。”
他停了一下，看向我。
“我不敢回宿舍，也不敢回租的房子，我只能想办法把U盘藏起来，我想到你这边有打印机，底座下面有缝隙，就趁着他们没追上来的时候，从后巷绕到你店里，把U盘塞进去了。”
“你那时候在店里？”
“在，我从后门进来的，你当时在前面招呼客人，没看到我，我把U盘塞进去就走了，走的时候在上面贴了张纸条。”
“‘别打印这个’？”
“对，”林浩点头，“我怕你发现了直接打开看，万一他们也找到你这里，你打印出来了，他们会找你麻烦。”
我没说话。
这个逻辑听起来有点绕，但也说得通。
“后来呢？你去了哪？”
“我躲到网吧待了两个小时，想着等晚一点再回来拿U盘，结果刚出网吧，就看到那两个人在后街转悠，我不敢靠近，只能在外面等。”
“他们找过我，”我说，“两个人，一个矮壮的，一个瘦高的，进来问我有没有人落下U盘。”
林浩脸色一变。
“你怎么说的？”
“我说没有。”
“他们信了？”
“不知道，”我说，“他们现在还在外面。”
林浩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靠在墙上。
“陈哥，对不起，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已经进来了，”我说，“现在说这个没用，先想怎么处理。”
他沉默了几秒钟。
“我想把这个东西交给媒体，或者直接报警。”
“你有徐大明收钱的证据吗？”
“有，U盘里有转账记录截图，还有他的备忘录照片，是我偷拍的。”
“备忘录上写的是什么？”
“‘合众项目，到账36万，分两次，徐。’”
我点了点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交出去？”
“越快越好，”林浩说，“这批奶粉还在市场上，每多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我看着他。
这个男生，二十二岁，计算机系大四，马上毕业，前途本来应该很清楚，找份工作，写代码，过普通人的日子。
但是现在，他手里拿着一个能毁掉一个教授、一个企业、甚至一整条产业链的东西。
他在发抖。
不是怕，是那种扛了很久、快要撑不住的感觉。
“你确定要做这件事？”我问。
“确定，”林浩看着我，“陈哥，我知道这件事很麻烦，但是我不能装作没看见，那是给婴儿吃的东西，苯并芘超标十几倍，那些孩子怎么办？”
我没说话。
我在部队待过四年，见过一些事，也做过一些决定。
有些决定，做了就回不了头。
但是有些事，不做，良心也回不了头。
“好，”我说，“那就做。”
7
我让林浩在店里先待着，自己走到门口，把卷帘又往上推了一点，往外看。
大头和瘦脸还在。
大头坐在对面烤串摊的台子边，端着一杯啤酒，没喝，只是拿在手里，眼睛时不时扫向我这边。
瘦脸换了个位置，站在街角路灯下面，背对着我，但是角度刚好能看到我店正门和后巷路口。
这两个人很专业。
不急着进来，不制造冲突，就在外面等，等你自己露出破绽。
我把卷帘重新拉下来，回到店里。
“他们还在？”林浩问。
“在。”
“那怎么办？”
“等，”我说，“他们在等，我们也等。”
林浩看着我，有点不理解。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我说，“你现在出去，十秒钟就会被他们抓住，我出去，他们会跟着我，你还是出不去。”
“那怎么办？”
“需要第三个人，”我说，“一个他们不认识，也不会注意的人。”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何铭。
我的战友，退伍比我早一年，现在在本地一家物流公司当司机，住得不远，开车过来十分钟。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老陈？”
“老何，在干嘛？”
“刚下班，在家躺着，怎么了？”
“能不能过来一趟？有点事。”
“多大的事？”
“不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地址发我，十分钟到。”
挂了电话，我把地址发过去，然后看向林浩。
“你战友？”林浩问。
“对。”
“靠得住吗？”
“靠得住。”
林浩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握在一起，指节攥得很紧。
我走到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U盘放进去，封好，然后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
“交给派出所值班民警，说是食品安全举报材料。”
写完之后，我把信封放在桌上，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四十五分。
八分钟后，何铭到了。
他从后门进来的，敲门节奏跟林浩一样，两下停一下。
我开门，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林浩一眼。
“什么情况？”他问。
“有人在外面盯着，”我说，“需要你帮忙把一个东西送出去。”
“什么东西？”
我把信封递给他。
“这个，送到派出所，交给值班民警，就说是匿名举报材料，不要留名字，放下就走。”
何铭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有打开，看着我。
“有危险吗？”
“有一点。”
“多大？”
“如果被外面那些人发现你拿了这个，他们可能会拦你。”
“能处理吗？”
“能，”我说，“你开车来的？”
“嗯。”
“那就快进快出，他们不会注意你。”
何铭点了点头，把信封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还有别的吗？”
“没了。”
“行，”他拍了拍我肩膀，“等我消息。”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老陈，你小心点。”
“放心。”
何铭走了，从后门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重新把门锁好，转过身，林浩站在原地，看着我。
“他能成功吗？”
“能，”我说，“老何办事稳。”
林浩点了点头，整个人松了一点。
但我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U盘送出去了，但是外面那两个人不会走。
他们还在等。
等林浩露面，或者等我露出破绽。
8
十一点二十分，何铭发来消息：
“东西交了，派出所收了，我走了，你注意安全。”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放下。
林浩看着我，“现在怎么办？”
“等，”我说，“等警察那边处理。”
“他们会马上处理吗？”
“不知道，但是材料交上去了，总会有人看。”
林浩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他整个人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点，但是眼睛里还有疲惫。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说：
“陈哥，对不起。”
“别说了，”我说，“事情已经这样了，说这个没用。”
他没再说话，低着头喝水。
我走到门口，又往外看了一眼。
大头和瘦脸还在原地。
大头换了个姿势，靠在烤串摊旁边的桌子上，手里的啤酒杯空了，但是人没走。
瘦脸还在街角，这次他转过身了，正面对着我这边，看得很清楚。
这两个人不会走。
至少今晚不会。
我回到店里，坐下来，看着林浩。
“你今晚不能回去了。”
“我知道，”林浩说，“我在你这待一晚可以吗？”
“可以，但是明天呢？”
林浩愣了一下。
“明天？”
“对，”我说，“明天那两个人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你打算一直躲着？”
林浩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握着水杯，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陈哥，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没有，”我说，“你做的是对的。”
“那为什么我现在这么慌？”
我看着他。
这个男生，二十二岁，做了一件很多成年人都不敢做的事情。
但是他现在很慌。
不是怕，是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因为你是第一次，”我说，“第一次做这种事，都会慌。”
“你以前也做过？”
“做过，”我说，“不完全一样，但是性质差不多。”
“后来呢？”
“后来事情解决了，但是过程很难。”
林浩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把水喝完，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没打扰他，自己坐在旁边，拿出手机，刷了一会新闻。
大概到了十二点，林浩睡着了。
他就那样靠在椅子上，头歪向一边，呼吸很轻。
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件外套盖在他身上，然后走到门口，又往外看了一眼。
大头和瘦脸还在。
这次他们换了个位置。
大头坐在街对面的台阶上，瘦脸站在路灯下，两个人一前一后，把整条街的出入口都盯住了。
我把卷帘拉下来，回到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
拿出那个U盘。
不对。
我把手伸进裤兜，摸了一遍。
空的。
U盘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重新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把U盘放进信封里，交给何铭了。
U盘已经送出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外面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卷帘门，然后消失。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没有睡。
一直到凌晨两点，外面传来警笛声。
9
警车的声音很清楚，从远到近，最后停在后街路口。
我走到门口，把卷帘往上推了一条缝，往外看。
两辆警车，一辆停在街口，一辆停在我店斜对面。
四个警察下车，其中两个穿制服，两个穿便装。
带队的是个年纪稍大的警察，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白，走路很稳。
他们直接走向烤串摊那边。
大头看到警察，站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瘦脸从街角走过来，两个人站在一起。
带队的警察走到他们面前，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我听不清。
然后大头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
瘦脸也掏了。
警察看了一眼，把证件还给他们，又说了几句话。
大头点了点头，瘦脸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街口方向走，警察跟在后面。
他们上了其中一辆警车。
车门关上，警车发动，开走了。
另一辆警车还停在原地。
两个便装警察走到我店门口，其中一个敲了敲卷帘门。
我把卷帘往上推，打开门。
“你好，我们是派出所的，”其中一个警察说，“请问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
“是。”
“方便进去说几句吗？”
“可以。”
我让他们进来，把卷帘重新拉下来。
林浩醒了，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个警察，眼神有点紧张。
“这位是？”警察问。
“我朋友，”我说，“今晚在我这借住一晚。”
警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件，给我看了一眼。
“我姓周，这是我同事小李，”他说，“今晚我们接到一份匿名举报材料，涉及食品安全问题，材料里提到的一些信息跟这条街有关，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我点了点头。
“你问。”
“今天晚上，有没有人来你店里，行为比较反常，或者问过什么特别的问题？”
“有，”我说，“两个人，一个矮壮的，一个瘦高的，晚上九点多进来，打印了两份文件，然后问我有没有人落下U盘。”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有。”
“实际上呢？”
我看了林浩一眼，然后说：
“实际上有，但不是客人落下的，是他藏在我这的。”
我指了指林浩。
周警官看向林浩。
“你叫什么名字？”
“林浩。”
“学生？”
“对，大四，计算机系。”
“U盘是你的？”
“是。”
“里面是什么？”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得很详细，包括徐大明接项目、数据造假、他发现问题、被威胁删数据、偷拍证据、今晚被追、把U盘藏在我店里，所有细节都说了。
周警官一边听，一边记，没有打断。
等林浩说完，周警官放下笔，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你能保证都是真的？”
“能，”林浩说，“U盘里的数据和截图都是真的，我可以作证。”
“徐大明是你的导师？”
“是。”
“你知道举报导师意味着什么吗？”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是那批奶粉还在市场上，我不能装作没看见。”
周警官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们会核实你说的情况，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
“好。”
周警官站起来，看向我。
“你今晚做得对，”他说，“如果不是你朋友及时把材料送过来，这件事可能会拖很久。”
“应该的。”
周警官点了点头，带着小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林浩。
“小伙子，你做了一件很多人不敢做的事，”他说，“但是接下来可能会有点麻烦，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浩点了点头。
“我知道。”
周警官走了，关门的时候很轻。
我重新把卷帘拉下来，转过身，看着林浩。
他整个人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在发抖。
不是怕，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可以松一点的感觉。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了。”
林浩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陈哥，谢谢你。”
“别说这个，”我说，“先休息，明天还有事要处理。”
林浩点了点头，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次他真的睡着了。
我坐在旁边，拿出手机，给何铭发了条消息：
“事情解决了，谢了。”
何铭很快回了：
“小事，以后有需要再叫我。”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外面的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卷帘门，然后消失。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合上眼睛。
10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敲门声吵醒。
林浩还在睡，我走过去开门，是隔壁小吃摊的老板。
“老陈，昨晚警察来了？”
“来了。”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有人举报食品安全问题，警察过来了解情况。”
“跟你有关？”
“不是我，是别人。”
小吃摊老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回去了。
我关上门，走到林浩旁边，拍了拍他。
“醒醒，天亮了。”
林浩睁开眼，坐起来，揉了揉脸。
“几点了？”
“七点。”
“我得回学校了，”林浩说，“还有些事要处理。”
“注意安全。”
“嗯。”
林浩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陈哥，如果以后我遇到麻烦，还能来找你吗？”
“能，”我说，“随时来。”
林浩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重新回到店里，开始收拾。
打印机还在原地，底座下面的缝隙空了，U盘已经不在了。
我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然后站起来，打开电脑，开始准备今天的营业。
大概到了八点半，第一个客人进来了，是个女生，拿着论文来打印。
“老板，打印，二十份，双面。”
“好。”
我接过她的U盘，插进电脑，开始操作。
打印机稳稳吐出纸张，没有卡纸，没有异响。
一切恢复正常。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后街重新热闹起来，学生来来往往，烤串摊开始冒烟，网吧门口又聚了一堆人。
我的店门口，又开始排队了。
毕业季还在继续。
那批奶粉的事，后来上了新闻。
合众食品有限公司被查，八万罐奶粉全部召回，徐大明被停职调查，涉案金额36万，后续怎么判我不知道，但是林浩说，他收到了检察院的通知，让他作为证人出庭。
林浩顺利毕业了，拿到了学位证。
后来他来我店里，说他找到工作了，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数据安全，工资不高，但是稳定。
“陈哥，那天晚上，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放弃了。”
“别这么说，”我说，“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林浩点了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新的U盘，放在柜台上。
“这个送你，”他说，“以后有需要，随时用。”
我笑了一下，收下了。
“谢了。”
林浩走了，我把那个U盘放进抽屉里，重新坐回椅子上。
打印机还在运转，纸张一张一张吐出来，整齐地落在接纸盘里。
后街依然热闹，学生依然来来往往。
我的店，依然开着。
有些事，记住就好。
有些人，记住就好。
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