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中了极烈的欢宜香，双眼猩红地闯进我的禅房。
素来对他死缠烂打的我，非但没有宽衣解带，反而一脚将他踹进了后院的母猪圈里。
猪圈里顿时一片狼藉。母猪受惊，撞翻了食槽，守夜的小沙弥提着灯笼赶来。
我面无表情地吹灭了烛火。
太子不知道，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前世，我心疼他受苦，咬牙献出了自己的清白之身。
他那带发修行的白月光撞见这一幕，气急攻心，坠入冰湖溺亡。
太子表面顺从帝命娶我为妃，却在洞房花烛夜，命人毁去我的清白。
随后，他以我婚前失德为由，将我塞进猪笼，沉入冰湖，让我给他的白月光陪葬。
再睁眼，我回到了太子闯进禅房的这一刻！
第1章
“顾令仪，开门！”
门板被拍得震响，男人压抑的怒声隔着一层木头传进来。
我抵住门，双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方才那一脚，我用了十成的力气。
萧承衍被我踹得踉跄跌下去，恰好撞开了旁边的圈栏。
此刻听着外面的动静，我才终于敢相信。
我还活着。
门外很快响起侍卫的声音。
“殿下！快扶殿下起来！”
脚步声乱作一团。
有人来敲我的门，语气惊疑：“顾姑娘，殿下方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我死死咬住嘴唇。
“来过。他不舒服，快去请人。”
“姑娘不开门？”
“不开。”
那人像是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
从前，别说萧承衍主动来找我，就是他在廊下多站一会儿，我都舍不得关门。
京中人人都知道，顾家的姑娘喜欢太子，喜欢得连体面都不要了。
他来慈恩寺替皇后祈福，我便跟着来。
他嫌我娇气，我就收起金钗绣鞋，和寺中女眷一起缝冬衣、分米粮。磨破了手，也不肯回家。
一留就是三年。
母亲每月都让人送信，问我何时回去。
我总说，再等等。
等殿下看见我的好，等殿下愿意娶我。
前世，我的确等来了一道赐婚圣旨。
可在那之前，姜素秋死了。
她是萧承衍少年时便放在心上的人。姜家获罪后，她入寺修行，是他替她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我一直知道他惦念她。
所以那夜他抓住我的手，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时，我竟生出过一丝卑劣的庆幸。
是不是从今以后，他也会看我一眼？
第二日，姜素秋撞见我们衣衫不整，转身跑出了院子。
等人将她捞上来，已经没有了气息。
萧承衍抱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我跪在一旁，反反复复地解释，昨夜我没有给他下药，我只是想救他。
他甚至还伸手扶了我一下。
“孤知道。”
后来皇帝赐婚，他亲自挑了送往顾家的聘礼，还让人告诉母亲，说往后会好好待我。
母亲握着我的手，哭着说，我总算熬出头了。
可大婚那一夜，他站在门边，看着几个脏污的男人走进来。
我起初没明白。
直到他将门从外面合上，我才疯了一样扑过去。
“承衍哥哥！”
从前我这样叫他，他即便再烦，也总会停下脚步。
那夜，他没有。
他只隔着门，轻轻说了一句：“素秋落水时，也叫过孤。”
湖水没过头顶时，我忽然想起母亲最后一封信。
她说院里的杏树结了果，酸得很，她替我留着，等我回去亲口尝一尝。
我再也没有回去。
“顾姑娘？”
门外的声音将我惊醒。
“殿下已经送到前院了，您当真不去看看？”
我抬起手，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原来重来一次，害怕也不会跟着消失。
但这一回，我不会再把门打开。
我攥紧门闩，朝外头道：“去请姜姑娘。”
“殿下如今最想见的，应当是她。”
第2章
姜素秋来得很快，直接敲响了我的门。
“令仪妹妹，是我。”
温温柔柔的声音，和我记忆里的一样。
我打开门时，她的目光先落在我的领口，又缓缓往下。
可我衣衫齐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殿下为何会跌进后院？”
“是他自己站不稳。”
“那你也不该将人关在外头。若叫寺里的香客瞧见，东宫的颜面往哪里放？”
我看着她。
前世她死得太突然，我甚至没来得及和她说上几句话。
这一次，她就站在我面前，脸色红润，呼吸平稳。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可笑的轻松。
她还活着，我没有碰萧承衍。
那么上一世那些罪名，总该与我无关了吧。
“姜姑娘。”我侧过身，“他已经被送去前院，你找错地方了。”
她仍没有走。
“殿下方才可与你说了什么？”
我摇头。
她终于松了口气，提起裙摆，匆匆走了。
守门的内侍原本满脸焦急，见了她，却立刻让开道路。
“姜姑娘来了便好，殿下一直不肯让旁人近身。”
这句话，我从前也听过。
那时萧承衍病得厉害，宫里的人来来去去，我在外头守了两日，他也不肯见我。
直到姜素秋送来一碗粥。
他便吃了。
我曾经把那碗没能送进去的汤端回去，一个人喝完，烫得舌头起泡，也不肯哭。
那时只觉得，是自己还做得不够好。
我伏在桌上，眼泪一点点浸透衣袖。
为什么上辈子那么简单的一条活路，我直到死都没有看见。
天亮后，春禾进门，看见我肿着的眼睛，手里的水盆险些落地。
“姑娘，谁欺负您了？”
我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前世我出嫁前，她还替我梳过头。
她说等我成了太子妃，就能把夫人接到京中最好的宅子里，再也不用每逢下雨便担心屋顶漏水。
可我后来没有再见过她。
我伸手抓住她的袖子，抓得很紧。
“春禾，替我送封信回家。”
“告诉母亲，我想回去了。”
春禾怔住，眼圈慢慢红了。
“好，奴婢这就去。”
临走前，她从怀中取出一封旧信。
“夫人前些日子托人送来的。那时您忙着替殿下抄经，奴婢没敢打搅。”
信纸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几句。
母亲说自己很好，叫我不必记挂。
又说若在寺中住得不惯，就回来。家中虽清静，总有我的一口热饭。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哭出了声。
春禾也跟着掉泪，却一声声安慰我，说来得及，都来得及。
信当日就送走了。
我收起这些年没穿过的旧衣，头一回认真数起归家的日子。
可午后，东宫内侍便站在了门外。
他手里托着一只封死的小香匣，脸上没有半点笑意。
“顾姑娘，殿下请您过去。”
“昨夜的香，有人说，是您送的。”
第3章
“不是我。”
香匣搁到眼前时，我便开了口。
萧承衍坐在窗下，额角有一道擦伤，应当是昨夜跌倒时碰的。
我看了一眼，手指下意识动了动。
从前他磕伤哪里，我总要问上许多遍。
他落在我脸上的目光微微一顿，随即冷了下来。
“孤尚未问，你急着辩解什么？”
“因为这香不是我送的。”
姜素秋坐在他身侧，轻声道：“妹妹别急。只是有人瞧见，你昨日去过香堂，殿下总要问一问。”
我昨日的确去过。
寺里供给穷苦人家的冬衣堆在香堂旁边，我去取落下的针线。
可这也能算我害他的理由么？
我解释了一句，萧承衍便不耐烦地打断。
“昨夜你为何不开门？”
“孤在外头叫了你那么久。”
“殿下身边有人伺候。”
“所以你便任由孤出丑？”
我喉咙发紧。
原来他今日叫我来，最在意的竟是这个。
姜素秋伸手替他按了按额角。
他立即侧过脸，语气也跟着缓下来：“不是叫你歇着？昨夜陪了孤那么久，还不累？”
“这点小事，哪里谈得上累。”
我看着那只搭在他额边的手，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同样一张脸，同样一个人，原来也能把温柔给得这样自然。
我曾经等过那么久。
如今不等了，看见时，却还是会疼。
“香的事情，孤会让人查。”萧承衍重新看向我，“至于昨夜的事，若有半句传出去，孤唯你是问。”
我点头。
“知道了。”
他似乎还等着什么。
我却只问：“殿下还有别的吩咐么？”
屋里静了一瞬。
姜素秋放下帕子，柔声提起另一桩事。
过几日是寺里的施济日，朝中会有人过来，京中许多贵眷也会到场。
这三年，冬日施济用的粮米，大半是我拿私房银子添上的。
起初不过是因为萧承衍随口说，北风一起，城外总有人饿死。
我记住了。
后来他忘了，我却每年都在做。
“今年让素秋出面。”萧承衍道。
“她在寺里清修多年，难得做些事。你不必事事都抢在前头。”
原来他一直觉得，我是在抢。
我低下头，轻轻应了。
姜素秋似乎有些为难：“可那些粮食毕竟是妹妹……”
“都是为了百姓，分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他答得毫不迟疑。
出了门，春禾正等在廊下。她见我两手空空，连忙问：“姑娘，您的手炉呢？”
我才想起，进门时放在桌角了。
隔着窗，能看见萧承衍将那只手炉推到姜素秋面前。
“你手凉，先拿着。”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春禾追上来告诉我，母亲已经收到了信，亲自动身来接我。
我胸口那一点堵了许久的气，终于松开。
可还没走下台阶，身后的内侍便赶了上来。
“顾姑娘，殿下有令。施济日之前，您须留在寺中，将该办的事情办完。”
“没有殿下的准许，山门不会放行。”
第4章
施济的事情原本就该交代清楚，剩下几日，我等得起。
春禾却气得一夜没有睡好。
她说粮食是我的银子买的，棉衣是我带着人缝的，连往年欠下的炭钱，也是母亲替我补上的。
如今倒好，出面受人感谢的换了别人，留下做事的仍是我。
我听她说了许久，最后只问了一句：“母亲到哪里了？”
春禾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片刻，她才红着眼说：“快了。”
这两个字，成了我那几日唯一的盼头。
寺里的施济棚已经搭好。
我没再像往年那样，从清早守到天黑，只把该交出去的东西交出去，余下的时候都在写一封信。
是写给皇后的。
年少时，皇后曾笑着说，等我长大便让萧承衍娶我。
他当时坐在旁边，没有应也没有拒绝。
我却当了真。
信里没有提萧承衍待我如何，也没有提姜素秋。
我只说，自己从前不懂事，往后想回家侍奉母亲，请娘娘不要再拿儿时的话取笑。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坐了很久。
明知道该这样，胸口仍像空出一块，冷风直往里灌。
萧承衍就是这时进来的。
他拿着我送出去的信。
“你要回家？”
我站起来：“是。”
“还求到母后跟前？”
“娘娘从前关照我，离寺之前，总该说一声。”
他将信拍在桌上。
“顾令仪，素秋只是在施济日露个面，你便要闹成这样？”
我看着那封被拆开的信，慢慢攥紧了手。
“与姜姑娘无关。”
“那是与孤有关？”
他问得极快。
我一时没有答。
他便像得了什么证实，脸色愈发难看。
“孤不过说了你几句，你便拿母后来压孤。顾令仪，你什么时候才能懂事？”
我眼眶一点点热起来。
从前我也曾盼过他追问我要去哪里。
那意味着他总算在意我，舍不得我走。
可如今真的等到了，却只有厌烦和指责。
“我没有让娘娘罚谁。”
我声音很轻。
“殿下，我只是想回家。”
他盯着我，忽然冷笑。
“好。施济结束，孤亲自送你回去。”
若是从前，听见他愿意送我，我定然连眼睛都会亮起来。
他大约也在等。
可我只摇了摇头。
“不劳烦殿下。母亲会来接。”
他的神色终于变了。
我越过他，叫住守在外面的内侍，将信重新装好。
“烦请替我送到娘娘手中。”
萧承衍伸手扣住了我的腕子。
力气很大。
“你当真想好了？”
我疼得指尖蜷起，却没有抽回那封信。
“想好了。”
最后，萧承衍松开手，任由那封信被拿走。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便结束了。
可他出门前，又朝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句。
“施济日，将顾夫人的位子安排在前头。”
“让她也看看，她的女儿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
第5章
母亲没有赶上施济。
路上下了雨，她的车坏在了半途。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竟松了口气。
不来也好。
我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些年过得这样狼狈。
施济那日，寺门前挤满了人。
姜素秋站在高处，穿着素净衣裳，身侧立着萧承衍。
有人称赞她心善，有人说姜家虽犯过错，倒还养出一个好女儿。
我站在人群后头，听见这句话，才明白她为何一定要出这个面。
她需要一个足够好听的名声，压过她父亲留下的罪名。
我并不想争。
粮食送到饿着肚子的人手里，总归是好事。
可看见一个小姑娘捧着热粥，怯生生地朝我招手时，我还是忍不住走了过去。
那孩子叫阿圆。
去年她饿倒在寺门口，是我把她抱进去的。后来她跟着祖母在城外住下，每回见到我，都要从袖子里掏出一点东西送我。
有时是一朵野花，有时是两颗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糖。
我还没来得及问，前头忽然响起一声惊叫。
一个喝过粥的妇人倒在地上，捂着肚子直打滚。
人群顿时乱了。
接着又有两个人扶着棚柱弯下腰。
粥桶被人踢翻，滚烫的米汤淌了一地。
姜素秋脸色煞白，萧承衍一把将她护到身后，厉声叫侍卫挡住人群。
我下意识想过去帮忙。
却有人比我更快地指向我。
“是她！方才有人瞧见她的人往粥里倒东西！”
春禾被两个婆子扯了出来。
她半边袖子都湿了，拼命挣扎：“那是姜姑娘让添进去的糖水！我没有害人！”
姜素秋眼圈一下红了。
“我何时让你做过这种事？”
四周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开始说，顾家姑娘见不得旁人出风头，所以才在今日动手。
萧承衍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太熟悉那样的眼神。
前世湖边，他也是这样看我的。
我浑身发冷，却还是走到春禾身前。
“她不会做。”
“那你呢？”他问。
“你前几日还在为施济的事置气。”
我张了张嘴，却被姜素秋的哭声打断。
“殿下，先救人吧。若是妹妹当真不愿让我出面，我退回去便是。”
“令仪姐姐……”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我低头，看见阿圆挣开祖母的手，跑到我面前。
我还没来得及蹲下，她便被人拦住。
“孩子别怕，你方才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阿圆的祖母站在后面，忽然扑通跪了下来。
“顾姑娘，我们实在活不下去了，求您别怪孩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下一瞬，阿圆哭着开口。
“我……我看见春禾姐姐，把东西倒进去了。”
人群骤然炸开。
萧承衍没有再看我，抬手朝侍卫下令。
“将那婢女绑起来。”
第6章
春禾被按在长凳上时，一遍遍说，姑娘不知道，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我扑过去，抓住行刑人的手。
“她没有做错，你们凭什么打她！”
侍卫不敢碰我，转头去看萧承衍。
他站在几步之外，身旁是哭得站不稳的姜素秋。
“让开。”他说。
我摇头。
他眉眼间最后一点耐心也没了。
“顾令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还要护着她？”
“我清楚春禾的为人，她不可能这么做。”
他看着我，像听见了什么荒唐话。
“这些百姓与你无冤无仇，难道会合起伙来冤枉你？”
我转过头，看见阿圆躲在祖母怀里，哭得满脸是泪。
然而，连她也不敢看我。
我忽然觉得很累。
这些年做过的事情，原来都可以不作数。
“先将人带下去。”
萧承衍终于开口。
我刚松了一口气，却听见他接着道：“押到后头，别在这里叫素秋害怕。”
春禾被拖走时，死死抓住我的裙角。布料从她指间滑脱，她还在喊，姑娘，别求他。
我追了两步，便被萧承衍拦住。
“闹够了没有？”
我看着他，眼泪忽然落下来。
“她跟了我十年。”
“你不肯信我，没关系……我也不求你喜欢我了。”
“萧承衍，求求你让我过去，好不好？”
他脸色微微一动。
我以为他终于肯听一听。
可他接下来的话，却将我最后一点侥幸也压碎了。
“既然心疼她，方才为什么不肯向素秋认错？”
“顾令仪，是你非要犟。”
姜素秋也在旁边轻声劝，说事情还没弄清，不如先认个错，给百姓一个交代。
有人跟着附和。
说顾家有钱也不能这样糟践人命。不过是当众赔个不是，哪里就委屈她了。
“我不认。”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萧承衍听清。
“我没有害人，春禾也没有。你若要查就查清楚。不要因为她哭了，便要我低头。”
姜素秋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妹妹为何这样说我……”
萧承衍猛地抓住我的手臂。
“向她赔罪，别再说那些让她难受的话。”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前世。
无论发生什么，最后都要我替她的难过负责。
我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
四周静了片刻。
忽然，一个空碗从人群中飞出来，砸在我额角。
我踉跄着撞上棚柱，耳边嗡的一声。
有人骂我，有人往我脚边吐口水。
侍卫向前挪动，却被更多涌过来的人挤住。
我抬起头，隔着混乱的人影，看见姜素秋惊叫了一声。
萧承衍立即转身，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
他护得很紧。
紧到再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眼前逐渐模糊时，后院传来春禾压不住的惨叫。
我想过去。
可脚下一软，整个人栽了下去。
第7章
醒来时，我已经回到了禅房。
额上缠着布，春禾躺在另一张窄榻上，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萧承衍坐在桌旁。
见我睁眼，他将手中的茶盏放下，眉间的倦色散了一点。
“总算醒了。”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春禾，语气淡了下来。
“不过打了几下，养些日子便好。”
我忽然很想笑。
是啊。
伤的不是他在意的人，便只是几下。
就像我额上的伤，也不过是包上一层布，过几日拆掉，好像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些百姓没有大碍。”他继续道，“素秋已经让人送了银子过去，这件事不能再闹大。”
“她替你收拾了残局，你见了她，好好说句话。”
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问：“我母亲呢？”
他微微一顿。
“还在路上。”
“什么时候能到？”
“不知道。”
我垂下眼，不再开口。
萧承衍似乎不习惯我这样安静，坐了一会儿，又道：“令仪，孤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我指尖一颤。
他已经很久没这样叫过我。
可下一句，他便说：“但素秋也哭了一夜。你听话些，去哄哄她，别再让孤为难了。”
他走后，我将脸埋进被子，哭得浑身发抖，又怕惊醒春禾，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我真的已经不想要他了。
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接下来两日，门外一直有人守着。
送来的饭菜是热的，药也没有断，可没有人肯告诉我，何时能走。
第三日，姜素秋来了。
她带着一张认罪书。
我看着上面的字，手脚一点点凉下来。
私置烈香，诱惑储君。
心怀妒意，指使婢女在施济粥食中做手脚。
“殿下说，只要妹妹认了，便不再追究春禾。”
姜素秋坐在我对面，声音很轻。
“否则一个婢女，担不起谋害这么多人的罪。”
我忽然问：“阿圆的祖母，得了多少银子？”
她的笑淡了一点。
“妹妹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春禾在身后挣扎着坐起，哭着叫我不要认。
姜素秋没有看她，只将认罪书往前推了推。
“殿下已经替妹妹想好了。进净慈院静心三个月，等外头的人忘了这桩事，再接你出来。”
净慈院。
京中犯了错的女眷，会被送进去做苦役。有的人进去三月，有的人进去之后，便再没有被家里接出来。
我拿起那张纸，指尖抖得厉害。
“我要见他。”
萧承衍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他看见桌上的认罪书，先皱了皱眉。
“还没签？”
我没有解释那些事情。
解释过太多次，我已经不知道还能怎样说。
我只问他：“你知道进净慈院以后，旁人会怎样说我么？”
他沉默片刻。
“只是暂时的。”
“我母亲会知道，我的名字会留在那里。”
他终于有些不耐烦。
“顾令仪，孤已经替你留了退路。难道非要将这件事送到父皇面前，将所有人都牵扯进去，你才甘心？”
我慢慢低下头。
春禾在哭，我额上的伤一阵阵地疼。
我很想母亲。
想到只要再忍过这三个月，或许就能牵着她的手回家，便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拿起笔。
可在我落笔前，他又叫人添上一句。
“这些事，皆因你私心而起，与素秋无关。”
第8章
墨迹没干，我便签下自己的名字。
萧承衍看着我落笔，像终于放下一件烦心事，伸手想替我拢一拢滑落的披衣。
我下意识躲开，问旁边的内侍：“春禾是不是能离开了？”
内侍看了萧承衍一眼，才点头。
“送她回顾家。”
春禾哭着摇头。
我握住她的手，摸到她腕上尚未消退的勒痕，心口疼得几乎说不出话。
“替我陪着母亲。”
她还想说什么，我却不敢再听。
再听下去，我怕自己会忍不住求他。
求他看在这么多年情分上，放我回去。
可前世我已经求过了。
没有用的。
姜素秋在外头等他，说有几位贵眷受了惊，想请他过去说几句话。
他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去以后安分些。三个月，很快便过去了。”
我点了点头。
净慈院的门在身后合上时，落锁声很响。
我站在陌生的院子里，忽然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
前世那道门关上，也是这样。
不算惊天动地的一声，却足够把我和外头的一切都隔开。
领路的嬷嬷翻了翻名册，让我把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我没有什么值钱东西，只在衣袖里藏着母亲那封信。
她伸手来拿，我猛地攥紧。
“这个能不能留下？”
她大约见我额上有伤，衣裳也单薄，最终没有再伸手。
我抱着那封信，跟她穿过净慈院长长的廊道。
院子里有人低头洗衣，有人蹲在墙角哭。
走到尽头时，嬷嬷忽然停下。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名册，皱眉朝守门的人道：“怎么送到这里来了？”
那人凑过来，脸色也变了。
“不是寻常静心的女眷？”
嬷嬷将册子翻给他看。
“东宫送来的认罪书，写的是谋害施济百姓。按今年新下的令，要入罪役。”
我站在原地，没有听懂。
直到那人拿走了我手中的包袱，指向另一道狭窄的门。
“往里走。”
我轻声问：“三个月以后，能出去么？”
没有人回答。
我攥着母亲的信，被推了进去。
——
萧承衍是在第二日见到顾夫人的。
内侍来报时，她正跪在寺门外，衣裙上全是泥水，身边放着一只来不及解开的布包。
萧承衍皱眉，让人将她扶起来。
顾夫人却不肯。
“民妇来接女儿。”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往他身后看。
从前顾令仪总跟在他后头。
只要他出现，往后看一眼，多半便能找到那个藏不住欢喜的姑娘。
可今日没有。
萧承衍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
“令仪做错了事，需要静心思过。孤已经安排妥当，三个月后——”
“她做错了什么？”
顾夫人打断了他。
这些日子，他已经听惯了顾令仪解释，也听惯了她说没有。
如今换了一个人问，他竟有些烦躁。
可对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又说不出重话。
“夫人不必担心，孤会照看她。”
顾夫人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殿下从前也是这样说的。”
“她第一次来寺里时，民妇舍不得，是殿下说，这里有人照应，不会让她受委屈。”
“她每次写信回来，也都说殿下待她很好。”
顾夫人低下头，从布包里取出一件厚衣裳。
针脚细密，领口缝着软软的绒。
“所以民妇信了。”
萧承衍看着那件衣裳，心里莫名一紧。
他想起顾令仪被带走时，披衣滑下肩头，露出的一截细瘦手腕。
以前，她似乎没有这样瘦。
可这个念头刚起，外面便有人匆匆进来。
是昨日被送回顾家的春禾。
看见萧承衍，她没有行礼。
“姑娘呢？”
内侍呵斥她放肆，她却像没有听见，只死死盯住萧承衍。
“净慈院的人说，姑娘不在静心院。她被编进罪役名册，今早就要送往西郊去了！”
萧承衍脸色骤变。
“胡说。孤只让她进去三个月。”
“那殿下写下的，是什么罪？”
屋里一下静了。
萧承衍想起那张纸。
想起自己亲手压住纸页，让人添上的最后一句。
那些罪名，是为了平息外头的怨气，是为了让素秋不再被议论。
他从未想过，她会被送去别处。
顾夫人忽然朝他膝行了一步。
“求殿下把女儿还给我。”
那件还没来得及穿到顾令仪身上的衣裳，就落在他脚边。
萧承衍喉结动了动，猛地转身。
“备马。”
他赶到净慈院时，门前已经空了。
管事跪在地上，说今早出发的罪役已经送走，顾姑娘的名字在其中。
“把人追回来！”
萧承衍声音冷得骇人。
管事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应。
“殿下，罪役一旦交出，便要凭原案文书领回。顾姑娘这桩，是您亲笔批下的谋害之罪……”
“孤让你去追！”
那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萧承衍抬起手，看见掌心昨日不慎沾上的一点墨迹。
已经洗过，却还有浅浅一痕。
身后有人小声开口：“殿下，顾姑娘留下了这个。”
是昨夜宫里送来了回信，却一直无人交到她手中。
皇后只回了两句话。
准她归家。
往后婚事，由她自己做主。
萧承衍盯着那两行字，许久没有动。
他一直以为，她是在拿母后逼自己低头。
原来她当真求了恩典。
这些日子，她反复说想回家，每一句都是真的。
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侍卫跑进来，跪下时连气都没喘匀。
“殿下，送人的车队找到了。”
侍卫脸色发白，将一本湿了半边的交接册举过头顶。
“册上有十二个人。”
“可到了西郊，只剩十一人。”
萧承衍一把夺过册子。
顾令仪的名字旁，被人用墨重重划了一道。
下面只有两个字。
失踪。
第9章
名字被划掉时，我正躲在一辆运炭车底下。
车轮从碎石上碾过去，颠得我几乎咬碎牙关。
前面有人在喊。
“十二个人，怎么会少一个？”
“许是方才过桥时跳了。”
“找！上头交代过，那姓顾的不能活着到西郊！”
我闭上眼，连呼吸都停了。
半个时辰前，我还坐在押送罪役的车上。
押车的人一路没有说话，直到经过一处废弃的渡口，其中一个忽然拿出一条白绫。
他看了我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我想起前世的湖水。
我没有等他走近。
车过桥头时，我借着颠簸撞开身旁的人，翻了下去。
幸好桥下不是水，是一片积着淤泥的旧河滩。
我跌进去，半张脸埋在泥里，险些没能爬出来。
那两个人追到桥边，我便伏在枯草里，一动不动。
直到运炭的车从另一条岔道经过。
我趴在车底，不知道走了多久。
后来眼前一黑，手终于松开。
落地前，有人拽住了我的衣领。
“底下真有人！”
我被拖到路边，运炭的老汉蹲下来，看了看我脚上的绳痕。
他身旁的少年往后退了一步。
“爷爷，是罪役。”
老汉没作声。
他伸手拨开我额前沾着泥的头发，忽然愣住。
“顾姑娘？”
“前年北门外，给孩子分棉衣的，是不是你？”
我记不起他的脸。
这几年见过的人太多，我从没有想过，谁会记住我。
老汉却已经脱下外衣，盖到我身上。
少年急了：“爷爷，私藏罪役是要坐牢的。”
“先救命。”
他把我的头轻轻托起来，喂了一点水。
“我家小六那年没冻死，就是穿了她给的袄。”
我死死抓住他的袖口。
“别……送我回去。”
老汉看着我，点了点头。
“好，不回去。”
这一句话，比我这些日子听过的所有许诺，都让我安心。
再醒来时，我躺在一间低矮的屋子里。
炉子上煨着水，门缝里漏进细细的风。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替我擦脸，见我睁眼，便将一碗药端过来。
“骨头接上了，先别动。”
我撑着想起身。
她按住我的肩：“你娘还没来，先把命养住。”
我怔了一下。
“我母亲？”
老汉从外头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你昏着的时候，一直攥着这个。上头有顾家的落款，我叫小六去送信了。”
是母亲写给我的信。
纸被泥水泡烂了一半，最后那句“娘来接你”，却还看得清。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哭出了声。
老妇没劝，只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傍晚，门外传来马蹄声。
我浑身一抖，下意识往床里缩。
下一刻，门被推开。
母亲站在那里。
她身上还是那件沾满泥水的衣裳，头发散了，连鞋都掉了一只。
她扶着门框，嘴唇颤了好一会儿。
“令仪？”
我喊了一声娘。
她扑过来抱住我，又怕碰着伤。
最后，她跪坐在床边，额头抵着我的手。
“娘来晚了。”
“娘来晚了。”
她反反复复说这句话。
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没晚。”
我还活着，就不算晚。
门外有人压低声音禀报，说东宫的人已经封了渡口，正在沿路搜人。
母亲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忽然稳了。
“马车留下，灯灭了。”
“回去告诉他们，渡口没找到人。”
我攥住她的手。
“娘，我不能回顾家。”
萧承衍一定会去那里。
母亲看着我，慢慢点头。
“那便不回。”
“这回，娘听你的。”
第10章
萧承衍在河边找到了我的鞋。
鞋落在泥里。
他俯身去捡，指尖却抖得厉害。
“她不会水。”
身边的人不敢应声。
他又说了一遍。
“顾令仪不会水。”
从前有一回，我在湖边踩空，抓着他的袖子吓得脸都白了。
他当时笑我胆小。
后来我便很少往水边去。
押车的两个差役被拖到面前时，口供已经对好了。
说我到了桥边忽然发疯，喊着不愿受辱，自己跳了下去。
萧承衍踹翻了其中一人。
“车上那么多人，为什么只有她跳？”
那人额头抵着地，抖得说不出话。
另一人咬着牙道：“顾姑娘说，她没有脸见母亲。”
萧承衍的动作停住。
这句话太像真的。
像我会说的。
毕竟他亲眼看着，我是怎样一点点低下头的。
他没有再打，只吩咐继续搜。
活要见人。
后半句，他始终没有说出口。
——
母亲把我安置在城外一处旧染坊。
那是顾家早年盘下的产业，已经停工两年，知道的人不多。
春禾第二日便来了。
她伤还没好，看见我，眼泪一下滚下来。
“姑娘。”
我们谁也没说旁的话。
她坐在床边，我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午后，母亲带来一张写好的状纸。
“娘已经请人看过。你若愿意，我们就上诉。”
我低头，看见上头写着东宫威逼认罪、未审施刑、纵容构陷。
一字一句，都像重新撕开伤口。
母亲怕我难受，伸手要拿走。
我却按住了纸。
“告。”
“可是娘，先不要说我还活着。”
押送我的人说，上头要我死。
这个“上头”，未必只是姜素秋。
若我现在露面，萧承衍只需一句接回去养伤，便能将我重新关进一间昏暗的屋子。
我已经怕了。
那日下午，阿圆的祖母被带到染坊。
老妪一进门，便跪了下去。
阿圆看见我，先是惊喜，随即又把头低下了。
“令仪姐姐……”
我没有像从前一样伸手抱她。
她便站在那里，眼泪一颗颗掉到衣襟上。
老妪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
“三十两。她们给了三十两，说只要孩子指认春禾姑娘，我们就能搬进南城的善堂。”
她把银子往前推。
“后来又送来五两，让我们搬走，越远越好。”
母亲问：“谁送的？”
“姜姑娘身边的碧桃。”
“你为什么现在肯说？”
老妪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昨夜有人往我们屋里泼了油。”
她终于哭出声。
“若不是孩子咳嗽醒了，我们祖孙两个就烧死了。”
春禾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拿钱害我姑娘，等自己快没命了，才知道来求！”
老妪不敢辩，只不停磕头。
我看向阿圆。
“那日，你看见春禾往粥里倒东西了么？”
她点头，又拼命摇头。
“看见了。可是，是碧桃姐姐把罐子给她的。”
“为什么没说？”
阿圆哭着道：“她说，说了这句，祖母就没有药了。”
我闭了一下眼。
孩子看见的是真的。
被人掐掉一半以后，便成了伤人的刀。
我让人把她们带到隔壁，分别记下证词。
阿圆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姐姐，你以后还会给我送棉衣么？”
我没有回答。
夜里，去查押送名册的人回来了。
他带回一个消息。
那两个差役还活着，关在东宫别院。
而押送我的调令，竟比我签认罪书还早开了一日。
第11章
早一日。
也就是说，姜素秋拿认罪书来时，送我去西郊的事便已经安排好了。
我认不认，都会有人往下推。
春禾看得脸色发白。
“她从没想让姑娘出来。”
母亲把纸收好，问来人：“原件呢？”
“在净慈院。管事不肯给看，抄这几行已经费了许多工夫。”
“先别惊动他。”
我抬起头。
“娘，查寺里的米。”
“施济前，我交出去的东西都有数。粮米是咱们铺子送来的，糖却不是。”
我那几日一心想着回家，只将库房钥匙和账册交出去，没有再去过粥棚。
但交出去之前，我亲手核过一遍。
账上没有糖。
姜素秋若一早准备以甜粥收买人心，必然另买过东西。
买东西便要银子。
拿银子便会留下手脚。
母亲当即让老账房去查。
与此同时，萧承衍也回了寺里。
姜素秋等在廊下，眼圈红着。
“殿下，妹妹有消息了么？”
他没有答，只看向她身后的碧桃。
碧桃低头往后缩了一步。
萧承衍忽然问：“那日为什么往粥里添糖？”
姜素秋脸上的神色一僵。
“什么糖？”
“春禾说，是你让添的糖水。”
“她为了脱罪，自然什么都说得出。”
从前只要她这样开口，他便不会再问。
这一次，他却说：“那就把送糖的人叫来。”
碧桃跪得极快。
“殿下，奴婢只是见百姓可怜，拿了些姜姑娘平日吃的红糖……”
姜素秋猛地看了她一眼。
萧承衍站着没动。
他想起那日春禾被拖出来，第一句话便是这句。
是姜姑娘让添的糖水。
他听见了。
只是没有当回事。
“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碧桃伏在地上，哭得发抖。
“奴婢怕……”
“怕什么？”
她答不出来。
萧承衍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听得旁边的人都低下了头。
“把她带下去。”
姜素秋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殿下，她只是个不懂事的丫头。”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曾经每回她拉住他，他都会停下来。
这一次，他将袖子抽开了。
“顾令仪身边，也只有一个丫头。”
——
第三日，老账房带来了两本账。
一本是寺里施济的用度抄册。
一本是顾家粮铺留存的出货底账。
我翻到今年那一页，手指慢慢停住。
顾家送去的是细米。
寺里记的却是陈粮。
数目也少了三成。
春禾凑过来看，不解道：“姑娘不是亲自验过么？”
“我验的是入库。”
入库以后，谁打开了库门，谁把米换走了，我并不知道。
我往前翻。
去年也是。
前年也是。
差价一年比一年大。
那些钱去了哪里？
老账房将另一张纸递过来。
是寺中采买的银票存根。
收银的人，姓姜。
我盯着那个名字，想起施济日那句夸赞。
姜家虽犯过错，倒还养出一个好女儿。
姜素秋做的，原来从来不只是抢一个善名。
她借着我的银子，养着她父亲留下的人。
一面受百姓感谢，一面从他们碗里拿走粮食。
这几年，她究竟拿走了多少？
母亲看完，将账本合上。
“这些东西，不能再留在我们手里。”
我点头。
“抄三份。一份留，一份交御史台，一份送皇后。”
春禾迟疑着问：“娘娘会帮姑娘么？”
我没有说会。
那封准我回家的信，来得已经太迟了。
我如今要做的，是让所有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傍晚，母亲准备进城。
临出门前，她忽然折回来，递给我一张从寺里传出的纸。
是萧承衍亲笔写的。
他说已经查出疑点，会还我清白。
我看完，把纸折了起来。
“娘，替我添在状纸后头。”
母亲微微一怔。
“添一句。”
我垂眼看着自己的伤手。
“既然殿下承认案有疑点，为何当日，先逼我认罪？”
第12章
母亲击鼓那日，穿的是一身素衣。
她站在御史台门前，递上状纸，只说自己的女儿生死不明，要请朝廷给一个公道。
有人劝她。
太子已经在查。
何必闹得这样难看。
母亲问：“查出来以后，我女儿受过的刑，谁来认？”
没人回答。
那位值日御史姓裴。
他接了状纸，看完第一页，脸色便变了。
看到最后，他亲自让人取来封匣，将账册和证词收了进去。
当日下午，御史台的人进了净慈院。
那张比认罪书早开一日的调令，终于被取了出来。
经手人说不清缘由，只道是有人持东宫令牌来催，叫他们先预留一个去西郊的名额。
令牌是真的。
宫中的查验也很快有了结果。
是萧承衍给姜素秋的那一块。
他曾说，她在寺中出入不便，拿着这个，有事便不必处处求人。
如今她拿着它，替我选了一条死路。
萧承衍当晚便去了姜素秋的住处。
她坐在灯下，桌上摆着那只从我这里拿去的手炉。
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
“殿下。”
萧承衍将调令放到她面前。
“解释。”
姜素秋看了一眼，脸色便白了。
可她很快又稳下来。
“我只是怕净慈院没有空位，提前叫人问一声。”
“西郊的罪役，也是提前问的？”
她嘴唇动了动。
他往前一步。
“桥上那条白绫，也是提前备的？”
姜素秋忽然跪下。
她没有再哭着喊冤。
她抓住他的衣角，仰起脸。
“殿下，粮食的事若翻出来，我父亲便再也没有回京的指望了。”
萧承衍一僵。
“我兄长还在北地服役，他今年才二十六。殿下答应过我，要替姜家想办法。”
她终于把实话说了出来。
父亲获罪以后，姜家产业尽数查没。
寺里那些被换走的粮食，卖出的银子，一半用来接济族人，一半拿去打点关节。
姜素秋这些年清修，不是清心寡欲。
是躲在寺里，等一个让姜家重新抬头的机会。
“我没想害死她。”
她哭着摇头。
“起初真的没有。施济只要出了乱子，让她认下，账就不会再查。谁知道她的人一直喊冤，谁知道顾夫人会来……”
萧承衍看着她，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
“所以，你就叫人把她送走。”
姜素秋抓着他衣角的手忽然收紧。
“可让她认罪的人，是殿下啊。”
屋里骤然静了。
“我说什么，殿下便信什么。我只哭了一声，殿下便替我罚了她。”
她的眼泪还在掉。
话却越来越清楚。
“她说过没有。春禾也说过没有。”
“殿下若肯听一句，事情怎么会走到今日？”
萧承衍猛地甩开她。
桌上的手炉被带落，磕在地上。
炉盖翻开，里头残存的炭灰撒了一地。
他低下头，看见炉底刻着一个小小的“仪”字。
从前没有注意过。
如今却刺得他眼睛发疼。
那天我两手空空走出去。
他看见了。
也知道手炉是谁的。
只是姜素秋说冷，他便随手给了。
他慢慢蹲下来，想把手炉捡起。
姜素秋却在他身后开口。
“殿下现在心疼她了？”
“可她求您的时候，您在做什么？”
他没有回头。
叫人进来，将姜素秋带了下去。
就在这时，宫中来人了。
皇帝传召。
御史台已经呈上账册，其中一笔粮款的去向，牵到了东宫。
萧承衍抬头时，来人又补了一句。
“陛下问，殿下两年前，是否看过姜氏调用赈济余款的请帖。”
那份请帖。
他当然看过。
姜素秋说，只借用一点余银，替母亲修缮旧宅。
他说，这些琐事，她自己做主便好。
第13章
我是在听见“东宫也在账上”时，决定露面的。
母亲不肯。
“你的手还没长好，夜里又一直发热。”
“再等等，裴大人会查。”
我知道她怕什么。
前面每一回，我走到萧承衍面前，都是带着更重的伤回来。
可这一回，我若不去，便会有人替我说话。
替我说与太子青梅竹马。
说太子也是受人蒙蔽。
再说如今真凶已经查出，姑娘若还活着，想必也盼着息事宁人。
我不能让他们替我盼。
“娘，我只去说我自己的事。”
她看了我许久，终于去拿那件厚衣裳。
领口的绒很软。
正是她带到寺里，又落在萧承衍脚边的那件。
穿上时，我把脸埋在领口，闻见熟悉的皂角香。
母亲没有催。
等我抬头，她才替我系好衣带。
——
御史台正堂里，萧承衍坐在右侧。
他是奉命来答问的。
姜素秋跪在堂下，碧桃也在。
看见我时，碧桃先叫出了声。
姜素秋猛地回头。
我扶着母亲的手跨过门槛。
左腕夹着木板，额上的伤还没拆，走得很慢。
萧承衍站起来时，碰翻了身边的茶盏。
滚水泼到手背上，他像没有感觉。
“令仪。”
他走了两步。
裴御史抬手拦住。
“殿下，尚在问案。”
萧承衍像是没听见。
他看着我的脸，眼睛红得厉害。
“你还活着。”
我没有应他。
向堂上行礼时，裴御史让我坐下。
我坐在母亲身边，把那封被泥水泡过的信放在膝上。
姜素秋忽然哭了。
“妹妹没事便好。这些日子，殿下找你都快找疯了……”
“我有事。”
我抬起头。
她的哭声一顿。
我将左手抬给她看。
“骨头断了。额上的伤，大夫说会留疤。”
“你想说的，是我还没有死。”
她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裴御史没有任由她继续哭，命人将证物摆上来。
调令。
银票。
糖罐的碎片。
还有押车差役藏在靴底的一张兑银凭票。
凭票来自姜家旧仆经营的钱庄。
那两个差役起初不肯招。
直到御史台分开提审，告诉他们另一个已经认了，其中一人才撑不住，将交接的人、说过的话，一一供了出来。
另一人口供随后也对上了。
他们的供词，连同钱庄认出的经手人，都指向碧桃。
碧桃没有再替姜素秋扛。
她哭着道：“姑娘说，只要顾姑娘没了，殿下心软几日便会过去。往后再提，也是个畏罪投水的人……”
萧承衍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姜素秋却忽然抬起头。
“她会编，我就不会被冤枉么？”
她指着我。
“顾家有钱，想买几个人的口供，难道很难？”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施济那日。
她站在高处。
我站在人群里。
那时我说一句没有，便要被问，这么多人难道会合起伙来冤枉你？
如今她也尝到了。
可我没有拿这句话堵她。
“那就查。”
我说。
“查钱庄的账，查递银子的人，查你房里剩下的药。”
“你可以辩，也可以请人替你辩。”
姜素秋怔住。
我看向萧承衍。
“这些本来都是我也该有的。”
他嘴唇颤了一下。
很久，才低声道：“是孤的错。”
我没有说不是。
也没有因这一句道歉掉眼泪。
裴御史将那张认罪书拿了出来。
问我，是否本人所签。
“是。”
问我，是否认下其中罪名。
“不认。”
“为何签字？”
我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
那几个字写得很轻。
最后一笔甚至没有落稳。
“因为我的丫鬟受了刑，而我被关着，见不到母亲。”
“太子告诉我，只要签下，便是替我留了退路。”
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声。
裴御史又问：“最后一句，是谁添的？”
萧承衍站在原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
“是殿下。”
“他说，所有的事都要与姜素秋无关。”
那一刻，萧承衍终于垂下了头。
第14章
案子查到第五日，阿圆被带上了堂。
将那天的事，一句一句慢慢说。
说到最后，她指向姜素秋。
“她说，令仪姐姐不会怪我的。”
姜素秋猛地抬头。
“我没有。”
阿圆吓得一抖，往祖母身后躲。
裴御史让人将姜素秋带远了一些。
这时，老妪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是入南城善堂的凭据。
上头盖着姜素秋施济时用的私章。
“她说等事情办完，我们便能住进去，孩子还能识字。”
我坐在一旁，忽然想起去年冬天。
阿圆窝在我怀里，问能不能学着写自己的名字。
我说可以。
后来忙着替萧承衍抄经，竟忘了。
我有过真心。
也确实将太多日子，丢在了一个不肯回头的人身上。
堂审散后，阿圆在廊下等我。
她手里捏着两颗糖，糖纸都被汗浸湿了。
我停下来。
她将糖举高，哭得说不出话。
“姐姐，对不起。”
我没有接糖。
“以后有人让你说一句话，你要把看见的都说完。”
她使劲点头。
我让跟来的婆子带她离开。
她们要去官府安置的住处，等案子结束。祖母作伪证的罪，也仍要受审。
我没有替她们求情。
也没有再看她。
——
寺里的香案，是在碧桃供出药铺以后查清的。
卖药的人认得她。
她买的药分了两份。
一份下在粥里，叫人腹痛不止。
另一份掺进香中。
香匣原是送去萧承衍住处的。
姜素秋想借那夜与他定下关系。
可他中了药，却往我的院子去了。
于是我不开门，成了我的错。
他在人前失态，也成了我的错。
后来香匣需要一个来处，碧桃便想起，我曾去过香堂。
这样的栽赃，竟连费心都不必。
只要有人开口，他便信了。
萧承衍听完口供，独自在廊下站了很久。
我出来时，他朝我走过来。
这回他没拦路，只停在两步外。
“那一夜……”
“都记在供词里了。”
我说。
他喉结动了动。
“孤想问，你是不是很怕？”
这句话来得太迟。
迟到我甚至不想回忆，当时有多怕。
我望着他。
“殿下如今知道，便够了。”
他手里拿着一只修好的手炉。
炉底磕坏的地方，被重新包了银边。
“你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
“赏给别人过的，殿下自己留着吧。”
我绕过他往外走。
走到廊尽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
“令仪，对不起。”
我脚步没有停。
——
当夜，母亲忽然病倒了。
大夫说，她连日奔波，又受了大惊，早就该歇了，只是一直撑着。
我坐在床边喂药时，看见她鞋子里垫着一层染血的布。
脚后跟磨烂了。
她却没有告诉我。
我捧着鞋，眼泪一颗颗掉下来。
这些年，我记得萧承衍爱吃什么，怕冷还是怕热。
却不知道母亲走了多远的路来找我。
她醒来时，看见我哭，便伸手擦。
“娘没事。”
我握住她的手。
“以后我照顾您。”
她笑了笑，眼里也湿了。
第二日，皇后召我入宫。
出门前，春禾替我扣上披风，忽然小声说，宫里也传了萧承衍。
直到马车停在宫门外，见到皇后身边那位嬷嬷，我才问：
“娘娘今日，是要替她儿子说情么？”
嬷嬷愣住。
我扶着春禾下车。
“若是，我也有一句话，想请娘娘先听。”
第15章
皇后坐在窗边，看见我手上的木板，眼圈先红了。
“令仪，过来。”
我走到她面前，行了该行的礼。
她伸手想碰我的额头，又停住。
“还疼么？”
“好些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道伤上，许久没有移开。
萧承衍站在屏风旁。
我进来以后，他便一直看着我。
皇后让人赐座，屏退宫人，才从袖中拿出一封旧信。
是我写给她的那封。
“本宫收到时，还以为你只是在闹脾气。”
她声音很低。
“后来想，你既愿意回家，便回去住些日子也好。”
所以她准了。
却没有再问一句，我为什么忽然不愿意了。
我坐着没有说话。
皇后慢慢将信放下。
“是本宫疏忽。”
她看了萧承衍一眼。
“承衍从前不懂珍惜，今后——”
“娘娘。”
我抬起头。
“臣女今日来，是想请您将那封回信，再写一遍。”
她怔住。
“写成明旨。”
“准臣女归家，往后婚事，自行择定。”
屋里静了。
萧承衍向前一步。
“令仪，没人会再逼你。”
我看向他。
他停了下来。
皇后终于明白，我为何要来。
她没有再往下说，只点头。
“好。”
我从座上起身，重新向她行礼。
她却抓住我的手臂。
那力道很轻。
“令仪，你当真一点也不……”
她没有问完。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年少的欢喜，追着跑的那些年，送出去的衣裳和亲手抄的经。
她看见过。
所以她觉得，总该还剩下一点。
我想了想。
“娘娘，我从前生过一场很重的病。”
萧承衍脸色一变。
我没有看他。
“梦里掉进了湖里。我很冷，喊了很久，没有人来。”
“醒来以后，我便想回家。”
我不能将两世的事说给他们听。
也不需要他们相信。
“可臣女已经走到门边了，还是被拦了回来。”
“如今好不容易出来，便不想再进去了。”
皇后的手，慢慢松开。
她亲笔写下准我归家的诏意，让人送去请皇帝用印。
萧承衍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离开时，他跟到宫道上。
春禾立刻挡在我身前。
看见她，萧承衍神色一滞。
他朝春禾低下头。
“是孤对不住你。”
春禾的手抖了一下。
她往我身边退了半步。
“奴婢受不起。殿下往后，别再叫我家姑娘疼了。”
萧承衍嘴唇发白。
我以为他终于肯走。
他却低声道：“你方才说的梦，孤也梦见过。”
我抬起眼。
“湖边，你站在那里。孤看不清你的脸，只听见你叫孤。”
他看着我，眼中有一丝几乎绝望的期盼。
像是想从我这里，求得一个解释。
我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做了什么梦，记起了什么，都与我无关了。
“梦会醒。”
我说。
“殿下，别再跟了。”
——
回家后，御史台送来一张问询帖。
姜素秋要见我。
她说，有一桩旧事，只肯对我说。
春禾立刻道：“不能去。她定然又要害姑娘。”
我原本也不想去。
直到看见问询帖下面附的一句话。
姜素秋说，当年湖边那个人，根本没有回来。
我的手指停住。
当年？
这一世，我没有落过那一次湖。
第16章
我没有独自去见姜素秋。
裴御史坐在屏风后。
两名女差立在门边。
案上放着纸笔，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下来。
姜素秋被带进来时，头上的簪子已经取了。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顾令仪，你命真大。”
我没有接话。
她坐下，盯住我的眼睛。
“我说的，是七年前，宫里的赏花宴。”
我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
不是前世。
是更早以前。
那年我才十一岁。
宴席上闹哄哄的，我偷偷跑出去，在湖边看见一个孩子落了水。
我不会游水，只能抓着岸边垂下去的柳枝，把腰带丢给他。
他抓住以后，几乎把我也拖下去。
幸好有宫人赶来。
我吓坏了，回家便发起高热。
后来母亲说，那孩子被救上来了，让我不必再怕。
我不知道是谁。
也没有问。
姜素秋看着我的神色，便知道我想起来了。
“你救的是萧承衍。”
我愣在原处。
“他落水时看不清人，只记得有人把腰带递给他，袖口绣着一只青雀。”
那是我那年最喜欢的一件衣裳。
“宫人来时，你已经被人抱走了。我就在旁边。”
她笑得更厉害。
“他问是不是我，我说是。”
我看着她。
忽然明白，萧承衍为什么对她那样不同。
姜家获罪以后，他仍护着她。
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原来其中还隔着这样一件事。
姜素秋往前倾了倾。
“你以为他天生就那样疼我？”
“他一直觉得，我救过他的命。”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
萧承衍站在那里。
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显然，御史台也传了他来核对这桩旧事。
姜素秋转头看见他，眼中终于有了快意。
“殿下，您问过我么？”
“您只说，是你救了孤。我还没来得及编，您便替我认好了。”
萧承衍没有看她。
他看着我。
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青雀的衣裳……”
我抬手按住发疼的眉心。
那件衣裳后来沾了泥，再也洗不干净。
母亲把袖口剪下来，缝在我的小枕头上。
家里兴许还收着。
但我忽然不想去找了。
萧承衍已经走进来。
“为什么不告诉孤？”
我抬起头。
“我不知道救的是你。”
“后来呢？你从没有——”
他自己停了。
后来他也没有问过我。
没有认真问过，我小时候为什么怕水，为什么一见到湖边有人靠近，便会下意识伸手拉一把。
姜素秋还在笑。
“顾令仪，你真可怜。”
“你救了他，他拿你的命来报答我。”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心里。
我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问：“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知道这个？”
她脸上的笑淡了。
我点点头。
“我知道了。”
我扶着桌子站起身。
萧承衍伸手来扶，我退开了。
“令仪……”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当年若是知道……”
“知道了，又如何？”
我看着他。
“你会因为我救过你，便信我？”
他没有答。
“那我若没有救过你，就活该被冤枉么？”
姜素秋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想看我痛苦。
想让我因为迟来的真相，再去争一争那份本该属于我的疼爱。
可我已经不想争。
“殿下，我受的冤屈，与救过谁没有关系。”
萧承衍僵在那里。
我转向屏风后的裴御史。
“当年的宫人若能找到，可以问。但这桩旧事，不必算进臣女求偿的缘由。”
“臣女要的是撤罪，正名。”
我停了停。
“不是报恩。”
走出那间屋子时，外头正下着细雨。
春禾撑开伞。
我站到她身边，第一次觉得，幼年那件被泥弄脏的衣裳，也可以永远收在箱底。
不必拿出来。
不必再送到谁眼前，问一句：
你看见了吗？
第17章
判案的前一夜，东宫派人送来一只匣子。
里面有我这些年送给萧承衍的东西。
亲手做的荷包。
冬日缝的护膝。
还有一条做坏的络子。
那条络子是我十三岁时打的，穗子一边长一边短，他当时嫌弃，说难看。
我便以为，他早就丢了。
如今看见，我心里仍轻轻动了一下。
可那一点动静，很快便过去了。
就像一阵风吹过旧窗纸。
响过，便静了。
匣子下面压着一封信。
萧承衍说，他一直留着。
说从前以为我不会走。
说他以为我生气、闹脾气，都是为了等他回头哄一句。
我看完，忽然想起第七章那夜——不，是我签认罪书那夜。
他按住纸。
语气那样笃定。
因为他笃定我不会走。
笃定无论如何对我，只要过些日子，我便会重新站到他身后。
我将信放回去。
“把东西都还回去。”
春禾问：“这些也不要了？”
“不要了。”
我已经为那些东西，付出过一次日子。
不想再付第二次。
——
第二日，案子终于有了结果。
姜素秋指使换粮、投药构陷、买通差役谋害我，又纵火灭口，罪证相合。
碧桃参与下药与传令，另案核刑。
涉案的钱庄、寺中管事、押车差役，一并收押。
姜家那些靠侵吞粮款打点出来的门路，也被顺着查了下去。
她最想保住的家人，没有因她的算计得救。
反而把旧案之外的新罪，添得明明白白。
而那张逼我签下的认罪书，当堂作废。
我的名字从罪役册中除去。
不是划掉。
是重新誊册，在原卷中附上昭雪的判词。
我特意问了这一句。
因为“失踪”可以改。
“畏罪”也可以补。
我不愿再留一个含糊的名字，等后来的人随手猜测。
裴御史点头，应了我。
春禾的杖伤，由官府验过，记入案卷。
太医说，她往后阴雨天会疼，但仔细养着，行走能恢复。
她听见时，没有哭。
只紧紧握着我的手。
轮到萧承衍时，堂上安静了许多。
皇帝的旨意，是由内侍当众宣读的。
纵容近侍侵吞施济粮款。
徇私逼供。
滥施刑罚。
阻拦良民归家。
桩桩件件，没有只用一句“失察”带过。
他被罢去监国之权，禁足东宫，命具疏自陈。
储位暂留，待廷议。
萧承衍跪着听完。
没有辩解。
随后，他从袖中拿出一封已经写好的奏疏。
“儿臣另有一事，请呈父皇。”
内侍接过去，看见封上的字，手顿了顿。
自请废储。
我站在堂下，没有动。
姜素秋却猛地挣扎起来。
“你疯了！”
她一直没有真正害怕过。
即便下狱，即便证据一件件摆出来，她仍觉得，萧承衍只要还是太子，总有一天会想起旧情。
如今他竟连那个位子都不要了。
她所有的指望，在这一刻断了。
萧承衍没有看她。
他只向着宫城的方向，叩下头去。
——
出御史台时，围着许多人。
其中有人认出我，小声说是顾家姑娘。
声音慢慢大了。
有人道歉。
有人说那日自己并没有砸碗，只是跟着喊了两句。
我听见了，却没有逐个去看。
砸伤我的人已经被找到。
挑头煽动的人也已拿下。
余下那些跟着骂、跟着吐口水的人，不是每一个都能一一追究。
可官府贴出的判词，会在那里。
至少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把他们做过的事，说成替天行道。
母亲在马车旁等我。
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宫中送来的明旨。
准顾令仪归家。
婚嫁自择，不受旧言所拘。
我接过来，忽然笑了。
费了这么大的工夫。
原来只是为了能回家。
母亲替我拢好披风。
“走吧。”
我点头。
这一次，身后没有人再敢拦。
第18章
我以为事情结束以后，日子会立刻好起来。
其实没有。
回家头一晚，我仍做噩梦。
梦见有人来拿我的包袱。
梦见春禾被拖走。
梦见那道狭窄的门，怎么推也推不开。
醒来时，我抓着床沿喘气，母亲便披着衣裳过来，坐到天亮。
有一回，她也打起瞌睡。
我看见她鬓边新添的白发，便慢慢躺回去，没有再叫她。
手腕拆板以后，握笔很疼。
写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总要发抖。
我把那几张纸撕了。
第二日又捡回来。
春禾看见，便坐到我旁边。
“姑娘写不好，咱们慢慢写。”
她的腿也还疼。
走得久了，便得坐下来歇一会儿。
我们谁也没有催谁。
萧承衍是在解了禁足以后，第一次来顾家门外的。
他没有带仪仗。
穿着寻常衣裳，手里拿着一包栗子。
那是我从前爱吃的。
他站了一个时辰，门房进来禀了三次。
我没有出去。
母亲让人将东西退了。
第二日，他又来了。
这回带的是一位擅治旧伤的大夫。
大夫可以进。
他留在外头。
大夫走后，说殿下只问了我的伤，没有问旁的。
我点头，付清诊金。
第三日下雨。
他站在门口，衣裳湿透了，也不走。
春禾有些气，关窗时用力了些。
我在屋里听见，便让人去叫门房。
“告诉他，明日要在门口搭粥棚，请他别挡着。”
门房去了。
很快回来，说人已经走了。
——
那年的冬天来得早。
我没有再去寺里施济。
母亲把顾家一间空铺腾出来，让我自己打理。
粥米每日记账，账簿挂在门口。
谁添了多少，买了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人问，何必这么麻烦。
我说，免得往后救了谁，还要先证明自己没有害他。
我们请了两个识字的妇人记账。
收留的孩子想读书，便在后院坐一会儿。
阿圆也来了。
她祖母因作伪证受了罚，又因主动交出凭据、指认纵火之人，获了从轻。
如今在后院做浆洗。
阿圆进门前，站了很久。
我正在教一个孩子写“米”字。
她远远看着，没有靠近。
后来春禾给她找了个座位。
她坐下，拿起笔。
我没有赶她。
也没有特意去牵她的手。
有些事可以往前走。
有些亲近，回不去了。
临近年关，朝廷终于议定储位。
萧承衍被废为临王，迁出东宫。
皇帝另择年长皇子入主。
消息传来时，我正核一笔炭钱。
算错了两次，第三次才对。
我将算盘推开，问春禾，锅里的粥好了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了。”
——
萧承衍搬出东宫那日，托人送来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
他说，要离京去北地督修赈粮仓。
这桩差事是他自己求的。
没有问我能不能原谅。
只说，从前觉得粮食、炭钱都是琐事，如今才知道，每一笔后面，都有人等着活命。
信末另夹了一张纸。
是他的自陈罪疏副本。
里面将我受过的冤枉，和他做过的错事，都写了出来。
没有将责任推给姜素秋。
我看完，交给母亲。
“同判词收在一起吧。”
母亲问：“不回信？”
我摇头。
窗外，有人喊我去看刚出锅的糖糕。
我站起身，往院里去了。
第19章
萧承衍离京前，来见了我最后一次。
那日我在铺子里。
一个孩子把粥碗打翻，吓得直哭。
我蹲下来，拿布擦干净，告诉她没烫着便好。
起身时，看见萧承衍站在门外。
他瘦了许多。
从前那身衣裳穿在他身上，总显得肩背挺拔。
如今衣领空了一点，眉眼也沉。
我让春禾领孩子去后院，自己走到门边。
他似乎没想到我肯出来。
眼睛亮了一瞬。
“令仪。”
我没有请他进去。
他便站在台阶下面，抬头看我。
从前我追着他说话时，也总是这样仰着头。
如今换了位置，竟没有什么痛快。
只觉得累过一场。
“我要走了。”
“听说了。”
“北地冬长，你的手……”
他停住。
似乎终于意识到，我不会跟着去，也不需要听那边是什么天气。
沉默片刻，他从怀里拿出一块布。
青雀的绣样。
已经旧得发白。
我看了一眼，便皱起眉。
“你去过我家？”
“顾夫人给我的。”
他声音很低。
“她说，你从前发高热的时候，一直攥着这个。”
母亲给他的，大概是那块拆下来的枕面。
她仍怨他。
所以要他知道，他究竟对一个怎样的孩子做过什么。
萧承衍将那块布握在掌中。
“那年你才十一。”
我没有接话。
他抬起头，眼睛渐渐红了。
“令仪，我这些日子总在想，若那天查了香，若施济时肯听你说完，若没让你签字……”
“若你肯让我回家。”
我替他说了最后一句。
他忽然不说话了。
是啊。
不用查那么多。
不用他聪明，也不用他明辨是非。
只要在我说想回家的时候，让我走。
便不会有后来这些事。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很久，才问：
“以后，我还能给你写信么？”
“不能。”
他闭了闭眼。
“送些药，也不行？”
“不行。”
街上有人经过，好奇地往这里看。
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
“我知道，补不回来。”
“可我总想为你做一点事。”
我看着他，想了想。
“那就将你经手的粮食，一斤不少地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他抬头。
“别写我的名字。”
我说。
“也不必告诉我。”
他眼中刚刚升起的一点光，慢慢熄了。
他想做事。
也想借着做事，与我保留一点关系。
可我已经不愿给了。
那天他在门外站了很久。
最后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他替我从树上取过一只风筝。
记得。
记得太多了。
所以我从前才舍不得。
我看着他，轻声道：“萧承衍，我记得你对我好过。”
他呼吸一滞。
“可我也记得，你后来怎样对我。”
他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我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哭。
没有声音。
眼泪一颗接一颗，落得很快。
我没有伸手。
以前他只是皱一下眉，我便恨不得把所有让他不痛快的人和事，都挡在外头。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难过得说不出话。
我仍能看着。
原来放下一个人，最后也不过如此。
“回去吧。”
我转身。
门合上前，他忽然喊：
“若有来世——”
“不要了。”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萧承衍，两辈子，已经够了。”
门外再没有声音。
——
后来我听说，他在门口站到天黑才走。
又过了几日，临王离京。
没有百官相送。
城门外只有几辆车，载着他的衣物和北地的旧账。
再后来，姜素秋的死刑经复核定下。
行刑那日，她还在问，殿下有没有来。
没有。
萧承衍已经走了。
她替自己抢过一只手炉，抢过许多人的感谢，抢过一份原不属于她的救命之恩。
到最后，连一个愿意去见她的人，都没有留下。
我听完，只让人把那份结案文书收好。
然后去看春禾试穿新鞋。
她的腿养得差不多了。
那日，她在院子里走了一整圈。
没有扶墙。
第20章
三年以后，我在江南买下了一间临街的铺子。
卖布，也卖成衣。
母亲年轻时便想来江南。
只是先陪着父亲经营家业，后来又守着我，想来想去，头发便白了。
如今家中生意交给老掌柜照管，我带她出来，先住一个春天。
住着住着，便舍不得走。
河边有早市。
天刚亮，就有人撑船来卖鱼和莲藕。
母亲喜欢坐在窗边，看对岸的妇人吵价钱。
她说，这比京里热闹。
我知道，她喜欢的是没人认得我们。
没人凑上来，小心翼翼地问顾姑娘如今可还好。
也没人提起那位远在北地的临王，试探我是不是仍在等他。
这里的人只知道，我姓顾，是新来的女掌柜。
脾气还行。
算账很细。
做衣裳的时候，肯给穷人家多留一截袖口，来年孩子长高了，还能放出来穿。
春禾也不再做我的丫鬟。
离京前，我将身契还给她。
她捏着纸，哭得厉害，以为我要赶她走。
我便把铺子的契书拿出来。
上头有她的名字。
“想留便留，想走也有地方去。”
她哭着骂我，说哪有人把这种话说得这么吓人。
后来，她成了另一位掌柜。
比我凶。
有人来赖账，她能从柜台里追到街尾，把每一笔都算明白。
阴雨天她腿还是会疼。
我的左腕也一样。
疼的时候，我们便早早关门，煮一壶热茶。
谁都不笑话谁。
额上的疤淡了些，却没有完全消。
我起初总用碎发遮着。
后来天气热，便索性露出来。
有个小姑娘问我，怎么伤的。
我想了想，说：“从前遇见过坏人。”
她睁大眼睛。
“后来呢？”
“后来报了官。”
她点点头，很认真地记住了。
我忽然笑起来。
这才是一个故事该有的说法。
——
京中的施济铺子还开着。
每季送一次账来。
阿圆已经识得许多字，偶尔会在账后附一张自己抄的功课。
她从不再问我，还会不会抱她。
只在信末写，今天没有撒谎。
去年冬天，她祖母病逝。
铺子里的人按规矩替老人办了后事，又问阿圆愿不愿意继续读书。
她说愿意。
我让人回信，便继续读。
没有另写旁的话。
有些人留在我的生活里。
换了位置，也能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至于萧承衍，我偶尔会在京里送来的消息中看见他的名字。
北地粮仓修成。
克扣粮食的官吏被查。
大雪封路时，他随运粮的人困在山口，冻坏了两根手指。
母亲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正在裁一匹布。
剪刀沿着划好的线，一点点往前走。
“后来呢？”
“救回来了。”
“那便好。”
我把布裁完，叠整齐。
没有再问。
我不盼他死。
也不盼他为我过得不好。
只是他的日子，终于不再牵着我的日子了。
——
那年暮春，京里来了一位旧识。
她与我坐着喝茶，提起临王始终没有娶妻。
说北地有官员想把女儿许给他，他都推了。
说他身边留着一只旧手炉，夏天也不肯收起来。
我听着，给她添了半杯茶。
她试探着问：
“你当真不回头了？”
我抬眼看她。
窗外，母亲正和卖花的老妇讨价还价。
春禾在旁边帮腔。
两个人说了半日，最后多买了两盆。
我忽然觉得很好笑。
也真的笑出了声。
旧识顺着我的目光看出去，没有再问。
临走时，她留下一只从北地辗转送来的匣子。
说是临王托人给顾家的一笔赔偿。
我没有收。
朝廷当年判下的赔偿，早已结清。
多出来的东西，便不必再有。
我请她原路带回。
也请她转告，以后不要再送。
她点头，这次终于没有劝。
——
夏天来时，母亲给我做了一双新鞋。
鞋面仍绣海棠。
颜色很艳。
我穿着从屋里走出来，她看了一眼，笑着说，好看。
我低头也看了看。
“嗯，好看。”
街口有人卖糖炒栗子。
我买了一包，剥开第一颗，先递给母亲。
第二颗给春禾。
第三颗自己吃了。
其实热的时候最好吃。
从前我总捂在怀里，走很远的路送给萧承衍。
等他想起来吃时，已经凉了。
如今我站在街边，趁热吃完，才慢慢往回走。
铺子门前新挂了一块牌匾。
顾记。
下面没有谁的名号，也没有谁题的字。
是我自己写的。
左腕握笔仍不如从前稳，最后一捺稍稍歪了些。
但我没有重写。
母亲说，看着就舒坦。
那天傍晚，我们收完最后一匹布，春禾去关窗，母亲在门外叫我。
“令仪，回家了。”
我应了一声，把账本合上。
门外的晚风很暖。
我走过去，挽住母亲的手。
这一回，我没有等任何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