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饮下周沛递来的酸梅汤时，我以为他是来求和的。
直到灼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我捂着肚子倒下。
“皇后遇刺！快宣御医！”
周沛很慌张，一面命令御林军封锁现场，一面揽着我，怀抱温暖，嘴里说着，别怕，别怕。
“念儿，不要闭眼，不要闭眼……”
如他所愿，我死不瞑目。
世人皆道他重情重义，爱我怜我。
可只有我知道，在我弥留之际，他把他所有的计谋和盘托出，只为让我在痛苦和不甘中死去。
我虽是大雍最倨傲的皇后，最后却带着绝望和不甘在悲愤中被他用一碗酸梅汤毒死，高傲了一辈子的我被他用去祭奠一个侍女。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惊惧中再次睁眼。
喉咙里的鲜血味无影无踪。
一小宫女见我醒来，火急火燎地向殿外报信。
“娘娘……娘娘醒了！”
1
“念儿…念儿你醒了？”
不甘还萦绕在我心头，可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我睁开了眼。
是他。
我迷糊地四处张望，这里是我生前居住的椒房殿。
“我竟疏忽到连你有了身孕也不知。”他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见我泪流满面，“念儿，你就原谅朕吧。”
他说的话我没仔细听，可湿润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流过我的脸颊，我感受到了人的温度。这里不是地府，也不是我化作厉鬼后的假梦一场。
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我确信上天给了第二次机会。
我不记得这是我失宠的第几年了。
我是大雍最尊贵的皇后。
面容姣好，天生富贵，因而我性格倨傲，不论何种境地，都不向任何人低头。
因此，当我看到他向我主动示好，便会心一笑。
他总算是来求我了。
而后，他扬言要大办中秋宴——也是我的生日宴。
宴会上，他亲手扶着我入座，我则昂起头，走在他身前。
贵妃难产而死，我解了禁足，恢复了荣耀。
再也没有人可以让我感到屈辱和鄙夷了。
我浑身畅快，再次被他甜言蜜语的糖衣炮弹所迷住了双眼。
他温言软语，轻声哄我，还从他的桌上捧起一碗冰镇酸梅汤，一口一口喂我饮下。
他还说，要送我一份大礼。
望着他温润却冷冽的眉目终于向我低头，我喜笑颜开。
可谁也没想到，这份大礼是一碗毒药。
彼时，我有孕八月，一尸两命。
我死后，薛家被诬陷谋逆，欲行刺皇帝，在皇帝的膳食里下毒，谁曾想被我饮下那碗酸梅汤，成了替死鬼。
皇帝将镇守边关的父兄下狱时，还是满脸歉意，在群臣面前哭诉，薛家必为冤屈。
可惜，父兄入狱不到三日，竟因鼠疫暴毙于狱中。之后，大理寺手握铁证，向皇帝陈情薛家谋逆的事实。
文武百官皆叹皇帝顾念旧情，网开一面，只斩首了成年男子，其余人等没为官奴。
不久之后，世代忠良的薛家所剩不多的遗属皆死于掖幽庭的一场意外大火里。
朝会上，他的惋惜让群臣都涕泪涟涟——他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我实在是对不住文昭皇后啊……她不忍奸佞惑乱朝纲已久，谁曾想薛家父子如此歹毒，连亲生女儿也不放过……”
他的一言一行让世人感叹伉俪情深，更有许多人说我平时桀骜不驯惯了，遭了报应，作茧自缚，最终死在至亲手中。
“念儿，你放宽心，我定说服母后。”
他的声音忽然打断了我的思绪。
他笑得温润，像我们初遇时那样，抚着我的手，试图让我安心。
“她再不会为难你了。”
他轻轻抚摸我尚未显怀的小腹。
“还有贵妃，她小家子气，你别与她计较……”
他温柔地替我梳着头发，千丝万缕，格外小心。
“等她的孩子出生，我抱来给你养育，如何？”
我听着他一字一句的承诺，只觉得可笑。
上一世，太后潘燕君不喜我，她原想让她的侄女嫁与周沛，却不想被我捷足先登，所以处处刁难我。
三年后，太后突然将侄女安排入宫，皇帝竟直接封了贵妃。
之后，我独守空房，如同怨妇，谁见我都躲着走。
我学着以前，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以为周沛会像以前一样轻轻握着我的手说别摔疼了。
可他不仅没有，反而还斥责我善妒。
贵妃潘佑玉独得圣心，皇帝一再偏袒她，无论她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皇帝也只说，念儿，表妹年幼，你多见谅。
她起了劲，便开始放火烧宫攀污我，毒杀贵女嫁祸我……
一桩桩一件件，我都以撒泼打滚来应对。
从来没有人敢反驳我，也没有人敢这么侮辱我。
想起那年，我与潘佑玉在荷花池边起了争执，可不知怎的，她竟失足落水，连带着我也一起滚落到水里。
我突然看到周沛就在池塘边，我欣喜若狂，无数次向他伸出手，我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救我……
可他径直将在池边地潘佑玉捞了出来，最后指挥几个内侍将奄奄一息的我捞出。
“陛下……陛下您要为妾身做主啊……妾身本想向娘娘献上荷花，谁知娘娘瞧不上，还将妾身推入水中……”
她哭得楚楚可怜，倚在周沛的胸脯上。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本想一哭二闹三上吊，让周沛狠狠地责罚她。
我呛了水而咳嗽不止，抬眸却正好对上了潘佑玉那挑衅的眼神，我怒火中烧。
我攀着他的衣摆，要求他为我主持公道，他分明最宠我了。
可我只等到一巴掌。
他敢打我？
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打我……
可我来不及质问，他就抱着贵妃姗姗而去。
留我一人浑身湿透坐在泥土地上。
我望着他携妃离去的背影。
仿佛他们才是结发夫妻，无比恩爱。
之后便是她多年专宠，我的椒房殿从金碧辉煌直坠云端，成了名副其实的冷宫。
2
想到此处，我忽觉腹中一阵疼痛。
见我惨白的脸上浮现一串串汗珠，周沛心疼地握紧了我的手，急忙传唤御医前来。
“若非太医诊脉告知，我连你有了身孕都不知道，”周沛轻贴着我，可我只感到一阵恶心，强装镇定，“母后这次的确做得太过分了。”
我的记忆忽然被他身上若隐若现的香味唤醒。
上一世，我身体不适，还被太后罚跪于慈宁宫，来来往往多少人看着我，我这个皇后颜面尽失。
在晕倒前，我看见潘佑玉抚摸着高隆的小腹，可她的神色我终生难忘。
她竟然是带着同情的。
可我还来不及想，太医就诊出我有娠三月，太后气得跺脚。
我又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气，一阵阵恶心在胃中翻涌。
他说，牡丹乃花中之王，而我是中宫之主，牡丹与我最配。
于是他差人送来几大盆开得正好的牡丹，让我好好养胎。
他笑着对天发誓，一定会善待孩儿，有违此誓，天诛地灭。
可我的前两个孩子，就因这艳丽的牡丹而死。
前世，大家都叹我无福，留不住孩子，也留不住圣心。
皇帝登基前三年，所有人都说帝后情深，我真心以为我觅得良配，寻得佳偶，他纵容我的一切，和我一起起居生活，形影不离。
他知我喜欢牡丹，在我有孕后便寻得各色花朵栽于我的宫里，只为博我一笑。
我满心欢喜迎接新生命的到来，却在一个雨夜意外滑倒，失了一个成了型的男孩。
太医说，这一跤本不足以流产，是母体虚弱所致。
可我入宫前日日策马扬鞭，舞剑射雕，怎会体弱？
又过了一年，我再次有孕。他欢天喜地，恨不得昭告天下，又劝慰我宽心，孩子又回来找我们了。
我无比欢愉，日夜期盼孩子落地。他寸步不离守在我身边，温言软语地哄我，念儿，我要他做这世上最幸福的孩儿，以弥补我儿时的苦。
可惜，孩子并没有保住，它只在我腹中侥幸存活了三个月，便匆匆离去。
太医诊完脉后，再次说明是我身子弱，留不住孩子。
他安慰我，我们一定还会有孩子的。
可之后，我日夜以泪洗面，他却鲜少踏入椒房殿。
不知怎的，宫中忽然传出流言，说我命数不好，天生克子。
可我嫁与周沛为妻前，爹爹曾找人为我算命。
我天生贵命，怎会命数不祥呢？
太后则无数次向皇帝添油加醋，皇帝起初虽然都沉默以对，但是最终还是顶不住压力，纳了贵妃。
“念儿，宫中还是以你为尊的。”
他违背了婚前一字一句对我和我父兄立下的誓言，也并没有像他所说那般以我为尊。
潘佑玉入宫后几乎专宠，什么好东西都往她那送。
我喜爱的金饰被她抢走，我爱吃的蟹粉酥御膳房也只专供她一人。
唯独这美丽的牡丹花依旧在我的寝宫绽放。
想到此处，我用力推开他。
“陛下，妾身子难受，”我躺下，向着内侧，捂着口鼻，佯装落泪，右手轻轻捂着小腹，“让妾一个人歇息一会儿吧。”
我说得很果决，又很冷静。他见状，温声细语嘱咐我安歇，随之离开。
“念儿，你有孕在身，不要再和表妹动气了。
说完，他扬袖而去，我没有看清他眸中的冷冽和杀意。
我冷笑一声，也没让他看见我的戾气和决心。
我才不会再和潘氏动气了，也许在周涣眼中，我们都是一样的棋子。
3
我穿好华服，乘轿撵来到昭阳宫，那是贵妃的寝殿。
不速之客到来，昭阳宫上下只能毕恭毕敬将我请了进来，不久，贵妃扯着一抹假笑，挺着孕肚，不情不愿地向我行礼。
她长得妩媚可爱，是京中第一美人。
如今望着她被迫低眉顺眼的模样，我觉得好笑又畅快。
我没有像上一世一样，在得知自己又有身孕后来昭阳宫挑衅，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已经好久没有仔细打量她了。
从前，我最喜欢捏着她的下巴，从上到下的扫视着这个分走我宠爱的女人。
再次见面，她竟毫无往日气派。
连最爱的石榴裙也没有穿上，最喜的金步摇也没有簪上。
我朱唇轻启，轻轻抚着她头上的碧玉簪。
“贵妃久未出宫，还不知道吧。”
“你的母亲已然仙逝了。”
我冷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她脸上残存的几分笑容刹那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骤缩的瞳孔。
晋国公夫人安然无恙，命归黄泉的是府里默默无闻讨生活的一个小妾。
我无意看她绝望的神色。
潘佑玉，你也不想成为潘佑玉吧。
昔日的贵妃因多年无子早已被安排出宫，如今的贵妃，是她的庶妹。
一模一样的脸，难以分辨。
望着眼前瘫坐在地的承受着生离死别之苦的可怜女人，哪怕是跋扈的我都不忍直视。
太后以她母亲的生命威胁她入宫，却为了封口而把这可怜深闺妇人毒死。
“你怀了孽胎，多好的机会啊。”
为了激起她的愤怒，我出言挑衅。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姐姐却可以许给她的情郎远走高飞，你心甘吗？”
我亦死死盯着她。
愤怒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她的脸颊，眼泪中也许也隐藏了几分悔意。
嫡女佑玉入宫专宠却膝下无子，庶女仁玉养在深闺却珠胎暗结。
可潘家不以为耻反因这孽胎而高兴不已。
一模一样的脸，谁又能看出来呢？
我恨潘佑玉，恨她抢走了专属于我的宠爱，抢走了只能给我的关注。
入宫前，我常在京城中走动，因孤僻少友，我反而更喜欢去各家办的宴席在玩耍，希望能结交到知心朋友。
虽然最终没有成功结交好友，但命运跟我开了个玩笑，我曾见过这位仁玉姑娘。
她眸光清浅，虽然和佑玉生的一模一样，可衣衫朴素，脸上还有淡淡的晒斑。
她的一双眼睛令我记忆犹新。
她庶女出身，处处被潘家左右，无有不从。
眼眸虽然温柔如水。
可眼神里毫无服从之意。
晒斑可以用脂粉抹去，可眼神无法隐藏。
潘佑玉无论是入宫前还是入宫后都处处与我为敌。
她那挑衅的眼神我终身难忘，因为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对我。
所以我一眼便认出这人不是她。
望着她炽热而决绝的神情，我不由得想起了她的前世。
皇帝不允许她生下带有潘氏血脉的孩子。
所以她和我一样，一尸两命，血尽而亡。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握紧了我的手。
望着她炽热而决绝的神情，我不由得想起了她的前世。
我回握住她的手，回以毫不迟疑地微笑。
从昭阳宫出来前，我把潘佑玉珍爱的瓷器全砸了，解了我心头之愤，也吓得她哭泣不已。
金銮殿中，她挺着孕肚飞扑到周沛膝上。
“陛下——”
“陛下救我！皇后娘娘要杀了妾和孩子啊……”
我则站在一旁，任由她哭诉。
最后恰到好处地扑上去打她。
为了不引起他的怀疑，我们上演了一出好戏。
潘氏一哭二闹三上吊，很有家姊遗风，我摔锅打碗不留余力，实力不减当年。
他很快败下阵来。
“你们都将为人母，怎可如此放肆！”
皇帝最终命我二人抄写佛经静心，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走出金銮殿，我笑着看潘氏去慈宁宫告状。
不过不是我的状。
4
皇帝一直敬重太后。因而所有人都以为周沛是太后亲生子，然而我第一次见到周沛时，他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他穿着粗布做的被油污了的衣服，而我却穿着浮光锦制成的长裙。
他是先帝最不起眼的五皇子，生母只是一个宫女，不久后，那婢女便殁了。
我原先是要许给太子或是晋王为妃的，先帝晚年，独这二位皇子还看得下去。
太子澈文雅，翩翩君子，以贤著称。
晋王涣英勇，赫赫之功，威望极高。
可他们都败给了周沛。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周沛在他们斗的水深火热时，走入我眼前，表示自己愿意做一马凳，助我上马。他为了我的欢愉，我的高傲，我的跋扈，可以牺牲掉自己那残存的自尊。
很快，他跪在薛家堂前。
“侯爷，求您将念儿许配于我！”
“我今生今世，不再纳妾，永远以念儿为尊！”
他信誓旦旦许下誓言，我感动地紧握着他的手，仿佛天上地下，只剩我们二人，比翼双飞。
可我爹不同意，他的眼睛从来没放在周沛身上。
可我以死相逼，此生非他不嫁。
我爹没办法，只好同意。
我们成婚后不久，周澈陷于巫蛊之祸，惨死在先帝剑下，周涣备受牵连，先帝将他贬为越王，也失去了继位的可能。
痛失此子，太后保住后位后第一件事，便是认周沛为子。
自此之后，他们以母子相称，相亲相爱，宛如一对真正的母子。
不知背后有无我爹的助力，周沛很快成为太子，最后平步青云。
我父亲很快决定告老，哥哥决定回到边疆，他们渐渐将手中权力拱手送给他这位好女婿。
手握大权的周沛很快露出他的真面目。
4
日子过得好快，太后再没来找过我麻烦，一切也还是像上一世一样如期而至。
在一个雨夜，皇帝大发雷霆，侍女探知消息告诉我，他坐在金銮殿里哭得痛不欲生。
“你杀了芙蕖，是你杀了芙蕖——”
侍女还说，皇帝持剑，在金銮殿内见人便砍。
前世，内监急匆匆寻来太后和我，谁知太后添油加醋，我嘴笨，很快便被他迁怒，他指着我怒骂为何要杀害芙蕖，最终我被禁足椒房殿中。
面对太后的攻讦和皇帝的咆哮，我满脸疑惑，芙蕖是谁？
后来我终于知道了，芙蕖是一个宫女。
她长皇帝近二十岁。
她死后，我见过她的画像，相貌平平。
可周沛对她终身难忘。
他生于掖幽庭，幼时不知多少人欲夺其性命。
他生母早逝，若无芙蕖，恐怕周沛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掖幽庭中，是芙蕖一声一声的五殿下哄他入睡，是芙蕖教他读书写字。
因此他格外依恋这温柔的美娇娘。
可时过境迁，当周沛身登九五时，她已嫁为人妇，鬓边甚至已生出白发。
起初，我不允许他纳妾，他也碍于我父兄，身边连母苍蝇都不敢有，怎么会纳一个早已嫁为人妇的宫女呢？
可后来他逐渐拥有实权，做的第一件事，就然是杀了她的夫君。
哪怕芙蕖苦苦哀求，他也毫不手软。
“姐姐……连你也不要我了吗？！”
面对芙蕖不停地叩首求饶，他愤怒地质问她，可一瞬之间，怒意消散，他又仿佛孩提般钻入她的怀中。
“姐姐，我一定会把荣华富贵都给你，你不要回去，好吗？”
随后，他把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脸上。
“姐姐哄我……再哄我一次吧……”
可直到最后，芙蕖也只是皇帝身边一个最不起眼的宫女，连一个女官都做不成。
皇帝碍于薛潘两家势力，从不敢在外人面前展示对她的爱，只让她做金銮殿内最卑微的宫女。
他认为，这是一种保护，是一种大爱。
可这种爱，让半生蹉跎的芙蕖难以承受。
金銮殿内的所有人都欺负她，皇帝通通坐视不理。
后来，她与皇帝的关系被仁玉得知，告知太后，太后一怒之下，给她灌了哑药。
可怜的芙蕖郁郁寡欢，最终投入了冰冷的荷花池。
皇帝失了这如母亲一般的温暖怀抱，便想要所有人给她陪葬。
可若不是他心狠手辣，也许芙蕖不会惨死。
陪葬也不过是一个经不起推敲的说辞，他分明是忌惮害怕薛潘两家脱离他的手心罢了。
我记得，在我弥留之际，他哭着遣散众人，要和我共度最后的时刻。
可他却发了疯似的质问我，为何要害死芙蕖，又把他的所有计谋告诉一个将死之人，想让我共享他的杰作。
我气笑了。
大雨倾盆而下，我仿佛听到了随风荡漾的荷花池的雨声，雨滴打落时激起了阵阵嘶哑的声音，仿佛是那女子无声的哭泣。
太监一再催促我前往，可我只说身怀有孕体虚难受，让他快滚。
这一次，太后也没有去。
仁玉比我和她姐姐都聪明，她的一张巧嘴让太后怒火中烧。
我只需将前尘往事略施笔墨告诉她，她很快便明白了我的用意。
先帝在时太后虽贵为皇后，但不大得宠，膝下只有一子，此子备受其疼爱，太后也将他教育的端方持重，皇帝即使再不喜太后，也因这优秀的儿子而多去看望她。
可惜，先帝晚年，神志不清，困于鬼神之说，不知钦天监哪位大人禀报，说其夜观天象，他膝下的孩子有人起了异心，要犯下弑君大罪。
之后，太子在斗争中落败，竟真的在他的东宫搜出巫蛊，诅咒皇帝。
太后一直认为太子是被晋王周涣所害，所以对他恨之入骨，在周沛登基后，无数次挑唆皇帝要将已经嗜酒疯魔的晋王杀死。
皇帝拒绝了，一个终日嗜酒疯疯癫癫的二哥对他有什么威胁呢？杀了他才反而会落下残害手足的罪名。
想起这位嗜酒如命、一饮酒便神志不清的晋王，我的心便隐痛。
他的酒量我最是清楚，怎会不胜酒力耍酒疯呢？
皇帝留他一命，已是极大的宽容了。
周沛从前曾把我拉到城楼上，让我居高临下，看看这里的美景。实则不然，他授意太监将喝了酒的周涣引进宫里，为的就是让我看他疯癫的样子。
望着周沛满心欢喜的欣赏着他的战利品，我的胃里一阵泛酸。
晋王是先帝最宠爱的贵妃所生，容貌俊美，自幼备受宠爱，年纪轻轻便是一副英姿飒爽的模样。十五岁开府，二十岁就在边地立下了赫赫战功。
巫蛊之祸后，他背负了污名，先帝忍痛将其贬为越王。
可周沛登基后便复了他晋王的爵位，又命他多多入宫，以尽手足之谊，还赐予他无数美酒佳酿，居然是为了让他保住身体。
几日后，我乔装来到晋王府。
他披头散发，周身酒味，散落的酒坛已经粉身碎骨。
见我来到，他懵了，还带着几分醉意。
可随后又提起酒壶，笑道。
“娘娘，这是你最爱的石冻春。”
他醉醺醺的，我看得恶心，即使我知道这是他自保的手段。
但我还是赏了他一巴掌。
他也不恼，只懵了片刻，自嘲地笑笑，又要喝。
我拦住他，将他那只拎着酒壶的手甩开。
酒杯粉碎，他彻底清醒了。瓷片破碎的声音划伤了他的心。
他的眼底有一些失落，随后苦笑。
望着他苦涩的神情，我微微蹙眉，随后轻轻地把他的手覆在我已有些显怀的肚子上。
“就当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你振作点，好吗？”
5
感受到那尚微弱的胎动，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我回以同样炙热的目光。
“是那夜……”
我点点头。
不久前的元宵佳节，明明我才是中宫，却被皇帝安排坐在侧边。
我看着潘氏握着皇帝的手，坐在了本该是皇后所坐的凤位上。
他们似乎是一双恩爱夫妻，周沛还亲手给她剥葡萄，身怀有孕的她笑着吃下，末了，还笑意盈盈地望着我。
我心如刀绞，却还是倔强地抬起头，独自喝着闷酒，脸颊滚烫，四肢却冰凉。
自幼丧母，父兄把我捧在手心中，谁也不曾给过我这么大的委屈受。
可如今，阿爹阿兄为了让我幸福，不让周沛忌惮，主动回到边境。
长安城内，谁还能为我撑腰呢？
泪水氤氲了我的双眼，可我不愿让眼泪证明我的落魄。
“贵妃娘娘，臣妇为您献上贺礼，愿您喜添皇子！”
贵妇捧着一尊金做的麒麟送子雕像，欲献给潘氏。
“皇后，你把这尊麒麟送子，端上来。”
周沛笑着指我。
顿时满宫死寂。
不一会，太后领着几个长公主启唇，“薛氏，你命里无子，不能为皇帝诞下子嗣，还不快快把这麒麟送子捧给贵妃？”
“皇后无才就罢了，岂能无德，依我看，皇后还是赶紧把这麒麟送子捧给贵妃吧。”
无数道目光像惊雷一样劈向我。
他们都在看我的笑话。
在场的不是宗亲便是重臣和他们的家眷，就是京城里的贵女。
谁不知道我薛念是什么样的人呢？
从前他们对我毕恭毕敬，如今我遇人不淑却无法挣脱，他们当然也要看我的笑话。
我浑身僵直，眼前开始晃动，可我的泪水依旧含在眼眶中。
“皇后，你敢抗旨！”皇帝向我发出最后的通牒。
冷笑一声，我站起身来，亲手为她捧来了这尊麒麟送子，虽然我的双手在颤抖，可我依旧挤出一抹笑容。
周沛有些不满意，在他眼里，我也是一个合格的战利品了，战利品怎么能抬头挺胸呢。
“皇后，你实在是善妒！”
他狠狠地斥责了我，贵妃则倚在他怀里，眼角泛红，“陛下，不要怪罪皇后娘娘～”
我听得浑身恶心，一股热血冲上心头，再也无法忍受这铺天盖地的嘲笑。
我逃离了金銮殿。
爹爹和阿兄离开了我，周沛也变心了，我还有什么呢？
我来到荷花池畔，四下无人，我终于敢放声哭泣。
忽而，有人向我递来一块手帕。
周涣。
“娘娘，天寒霜重，还是快快回席吧。”
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却没有醉。
望着他一如既往的温柔，我把这几年来所有的感情都发泄了出来。
我仿佛回到了那段童真的日子。
阿兄长我十余岁，所以我没什么同龄的玩伴，先帝在世时，我被送进尚书房，做了公主伴读。
虽说只是伴读，但六宫上下，碍着薛家的权势，谁见到我都恭恭敬敬的。
很快我便与周涣相识。
我十二岁的豆蔻年华，他那时也堪堪十五，贵妃和皇帝将他当做心头肉，可他偏偏是最自由不羁的、倨傲的。
长身玉立，身高八尺，可笑得很是温柔。
“念念，像你这样上马，怕是要被马放倒的。”
我撇撇嘴，并不想让他看穿我不会骑马，他却很有耐心的教我。
现在想来，除了当时唯我命是从的周沛，很少人对我这样有耐心。
父兄公务繁忙，很少陪伴在我身边，他们认为金银珠宝就是对我这女儿最好的陪伴。
我身边没有真正交心的朋友，他们不是畏我跋扈的性格避而趋之，就是一味地阿谀奉承于我。
我不会上马，是他笑着教我，后来，他又教会我策马，授予我射艺。
我与旁人起争执，拔出长剑就要决一死战，他则笑话我胡来，出手太急，弱点已暴露。
后来在校场上，他向我许下承诺，愿向父皇求来圣旨，娶我为妻。
意气风发的少年令京城多少豪门闺秀梦寐以求想嫁给他，可我依旧把他视为我策马扬鞭的马镫。
我喜欢他吗？少女懵懵懂懂的情愫如金子般宝贵。
很可惜的是，我并不缺金。
我喜欢他亦师亦友的陪伴，我把这一切当做理所应当。
皇子又如何呢，谁也不可以忤逆我，谁也不可以抚平我的棱角。
我喜欢百合花，他总喜欢变着花样给我送百合，百合花、百合画、百合香包……
有一回，京中贵女与我争论时，嘲笑我喜欢这些次花。
于是我强迫自己爱上牡丹。
因此我拒绝了他的百合花，也将他的爱拒之门外，两个骄傲的人是无法在一起的。
他望着我策马而去，将手中的百合攥紧了，半晌，又把它放下，一个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我们渐行渐远后，他先是攻破漠北王庭立下不世之功，后又夺嫡，接着被贬。
我依旧日日策马扬鞭，仿佛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后来我及笄，父亲开始为我寻觅一门合适的婚事。可京城中除了皇族，恐怕也没有和我家相匹配的人家了。
就在这时，周沛闯入我的视线。
他容忍我的倨傲，竟然甘愿让我踩着他的背上马。
他太有意思了。
他不似父兄般对我的飞扬跋扈感到失望又后悔，也不似京城里那些看我不顺眼的贵女一样表面奉承背后挖苦。
我很满意选择了他，不然如何能登上凤位呢？
6
周沛也曾说，他要让我永远尊贵，永远高不可攀。
可偏偏是他将我拉下泥潭，让我万劫不复。
上天既然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就决不能放过他。
我早便将周沛送来给我的牡丹花挪走了，他还沉溺于芙蕖的死，这些日子也没入过后宫，也没发现我已把这牡丹换了。
周涣派人告诉我，太后已经与他联络。
周涣在军中积攒的声望并不亚于薛家，前世，我暴死中秋宴，他仅凭自己的声望和薛家的旧众便可招来兵马打入宫中。
只可惜他败了，他走进了周沛的圈套，最后被周沛碎尸万段。
因此如今太后决定向他示好，并不令我感到意外。
很快，仁玉在皇帝身边添油加醋，说是要告密，太后意图谋逆。
虽然周沛怒不可遏地训斥她一派狂悖之言，又命人将她送回宫，嘱咐下人看着她好生休养，不许她胡说八道。
但疑心的种子已然种下。
不久后，周涣适时入宫，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圣上陈情，京城有异动，太后正联合潘家，又给自己送了密信，意欲造反。他惶恐万分只好喝的醉醺醺入宫，求圣上赦免他死罪。
周沛大怒，将桌子上的东西砸了个干净。
他很是谨慎，毕竟那人是一国太后，因而他暂时还未和太后撕破脸，只是让周涣做一下双面间谍。
很快，周涣将太后的计划如实告诉他。
父亲在我成婚前陪嫁的死侍只告诉我这么多。
我有些心慌。
我的确活了两回，但这些事前世并没有发生，以我的心智……
来不及自怨自艾了，我苦笑两声，就赶忙派人出宫去联系晋王，不到半个时辰死侍便回到了椒房殿，可她并没有带来好消息。
宫门落锁了，不许任何人出入。周沛还增派御林军巡防京城，京师戒严三日。
我砰的一下坐在床榻上，也顾不得我这六个多月沉甸甸的肚子，急得满头大汗。
可不过片刻，我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周涣他既然按兵不动，大抵局势还好。
我正心乱如麻，宫女忽然禀报，有一小宫女求见。
我本不想见她，可当我看到她的脸时，我心中那团快熄灭的火重又复燃了……
三日后，我哄着骗着周沛来到椒房殿。
他一面喝着甘甜的汤汁，一面听我哄他。
我知道，他的神色中带着疏离，可却表现的很是亲密，一面关心孩儿，一面和我故作情深。
酒过三巡，一窈窕女子捧着铜盆款款走出欲给周沛净手，她只微微抬头，铜盆中的水便倒映出他惊讶不已的眉目。
见状，我勾了勾嘴角。
周沛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她，我识趣离开。
爱吧，你爱个够。
走出正殿，我的心忽然很轻松。
昭茹的出现让我的计划多了几重保障。
那女子坚毅无比的神色还历历在目。
她是芙蕖之女，脸蛋也几乎和芙蕖相似。
“我愿为娘娘鞍前马后，只要能为我惨死的爹娘报仇雪恨，我愿意为娘娘付出一切！”
周沛十二岁时，侍女芙蕖依例出宫，和她恩爱的丈夫团聚，一家三口虽不富足，但其乐融融。
可一夜之间，昭茹的父亲被杀死，母亲被掳入宫中，昭茹只能随母入宫为奴。
而不久，她的母亲便投湖自尽了。
目睹母亲之死状，她发誓要让周沛付出代价。
“你为何找我呢？”我轻摇羽扇，用指尖勾起她的下颌，绵里藏针，“我是皇后，你不知道吗？”
听完她泣血之言，我虽感动，但还是心存戒心，毕竟我和她一样，地狱归来，岂可再像前世那样掉以轻心呢？
“恩人指路，昭茹也不知……”
随即她取出了一只金簪，上铸凤凰。
那是周涣赠予我的嫁妆，可当年我不愿与他有牵扯，便退回了。
手握此簪，面前此女叩首献上。
望着这只凤簪，我嘴角勾了勾。
周涣还算可靠，不枉我选他做我这孩儿的父亲。
我居高临下地望着昭茹。
“你愿意付出一切？”
女子抬头，眼眸如刀。
“他草芥人命，杀我父母，昭茹此身此命，又算得了什么？！”
第二日，宫里多了一位宸妃。
不知情的宫女为我打抱不平，可我却只若无其事的摆弄着金簪。
忽然，凤凰的羽翅动了。
我微蹙眉，将宫人打发走，轻轻揭开羽翅。
狭小的凤凰里藏着一卷纸，正是周涣的字迹。
7
贵妃产子时，我以看顾嫔妃之名守在昭阳宫。
听见她声嘶力竭地哀嚎，我不由得有些焦心。
虽说我和她暗中做好了应对周沛的准备，但此人阴险，必定动了手脚，为避免打草惊蛇，我们只能小心再小心，产房内，留下的都是我的死侍。
我答应潘仁玉，除去太后，事成之后，给她一笔财产，她可以死遁带着孩子远走高飞。
狡诈的太后甚至没有将计划告知仁玉，饶是这张纸条帮了我大忙。
太后将在贵妃生产之日，和晋王一齐趁乱控制皇帝，立此子为新皇。
而这张纸条的另一面则写：皇帝悉知此事，欲当日除太后，以我身先士卒。
果不其然，就在贵妃产子不顺时，一兵卒竟径直闯入昭阳宫，意图杀害宫女，即使众人四处逃窜，他还是抓到了一个貌美如花的可怜女子眼看就要行不轨之事。
我夺过让婢女随身带来的长弓。
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穿了他的脖颈。
真是畅快，我虽久居深宫，但手里的本事并没有削弱，也是托这母子的福，让我今日一展身手。
而昭阳宫外已经是兵马横行了，政变来的很快。
兵荒马乱，听着外头越来越猛烈的拼杀声，侍女内监产婆乱成一锅粥了。
“昭阳宫的守卫呢？！”我厉声呵斥，守卫才捡回胆子来。
“拿起刀枪来！不论是谁，今夜都不许放他进昭阳宫！”我从一守卫剑鞘中拔出长剑，“谁敢后退一步，我必杀之！”
言罢，守卫们也定了心神，纷纷托起长枪宝剑，顶在大门前。
可不一会，叛乱的士兵似乎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粗犷的声音。
我依旧不许开门，只听门外之人大声喝道，“把昭阳宫的门打开！陛下殡天！我等奉太后之命，立大皇子为新皇！”
真可笑，“大皇子”还未出生呢。
我没有理会，只是命令他们严守。
等待事情转变的过程总是令人心焦的，我托着腰，心如乱麻。潘仁玉的孩子还没生下来，我安排的产婆说有些难产。
我心下有些惊慌，却还是强迫自己清醒些，只好拖着肚子在昭阳宫内来回踱步，可我的心怎么也不能落下地来。
门外怎么没动静了？难道我被周沛母子反将一军？
冷汗涔涔，我逼迫自己冷静。
可半晌，我忽然听见一道强有力的哭声。
“是个小皇子。”产婆不敢高声语，抱着孩子小声地告诉我。
我闯进产房，命死侍和产婆伪造贵妃一尸两命的迹象，一席白布盖住了他们母子。
“娘娘……”虚弱的贵妃抱着孩儿小心翼翼地躺进我事先准备好的备了金银、气孔、食物和水的棺椁里，却还是满是希冀地望着我，“我要……我要看着那对贱人母子上路！”
“会的，一定会的。”我安抚她，“我不会让他们发现的，等今夜事毕，我会让人趁乱送你们母子出宫……”
可话音未落，我听见了大门被撞破的声音。
我的呼吸仿佛静止了一瞬，可还是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命人封棺。
我拿出弓箭，站在堂前，准备拼杀。
隔着殿门，我能清楚的听见，是两拨人马在对峙。
打杀声太大，殿内人皆瑟瑟发抖，几个宫女抱作一团，呼吸声都渐渐微弱。
我是很惊慌的。
可我不能往后退，也不愿往后退，若是打进来了，我就拿弓和他们大战一场，就算寡不敌众，我也绝不退缩。
万幸，事情比我想象中解决的要快。
“逆贼已被我斩首！余者还不快快投降——”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我的心猛地一垂，松了一口气，孩儿亦轻轻踹着我，要和我共享这份劫后余生的愉悦。
时隔多年，我再次见到他身着甲胄。
“娘娘，微臣救驾来迟，还请娘娘赎罪。”
他俯身跪在我面前，铁甲寒光逼得他的眉目很是冷冽，可我的心却烧得火热。
到了金銮殿时，只见周沛挽着昭茹的手。
我忍不住在心中嗤笑，他贪恋那张和芙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却在芙蕖活着的时候对她百般折磨，如今却对着这张脸情深义重……
“辛苦皇后了，只是可惜贵妃，红颜薄命啊……”
随即，他下令追赠贵妃谥号，连看也不多看一眼，便命人将贵妃葬了，因着太后的事，连简薄的葬礼也无。
但这都正合我意，殓葬的人我也安排好了，潘仁玉会在清晨时前往西北，那里归我父兄管辖，我已暗中差人和爹爹哥哥通过气。
而周沛的演技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对于太后，他则用力地表现出来自己的哀伤和惋惜。
最终，他下令将潘氏参与谋逆者抄斩，其余人等流放西南三千里，太后幽禁慈宁宫，终生不得出。
我不喜欢太后，她让我前世今生都吃了很多苦头。
我厌恶她和周沛如出一辙的伪善和残忍。
可我回头望向她时，她并没有以一个失败者应有的落魄席地而坐，相反，她很平静。
最后，她发出了生命的最后一声呐喊，趁守卫不注意，夺下他的佩刀，向周沛刺去。
“儿啊——娘为你报仇了——”
她还是失败了，鲜血却像一簇盛放的花朵。
猩红的血液飞溅，如利刃一般刺进了周沛的双眼。
8
太后潘燕君的死状还萦绕在我的脑海里。
她最终和我一样，死不瞑目，便被盛怒之下的周沛扔进了乱葬岗。
为了周澈，潘燕君抛弃了周沛施舍给她的最后一点做给外界看的尊荣和孝道。
这是一个母亲能为冤死的儿子做的最后一次挣扎。
我抚着小腹，久久不能入睡。
留给我们母子的时间所剩无几，中秋在即，即使这次我侥幸逃脱，周沛也一定会再次对我和孩子下手。
思绪逐渐飘远了，我忽然觉得此次行动太冒失了，我不该让周涣戳破他苦心经营的人设，去做什么双面间谍，一面引来太后，一面协助皇帝，若非周沛近来被宸妃的温柔乡麻痹了，否则他一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可叹我为这孩子选的父亲，很是听我的话。
我很满意，他冒着生命危险也要配合我、营救我。
可周沛必定对他起了疑心。
或者说，他的才能和声誉，周沛一定不会放过他。
我不爱他，那他牺牲了又如何呢？
我强迫自己这么想。
我不愿再将情感和信任完全托付给别人了。
可我发觉我似乎做不到，我似乎真的在为他的性命而忧虑。
我想起那日，在城楼上看着他发疯的样子，想起他嗜酒的样子……他被折磨的苦不堪言。
可那日我秘密出宫，他却跪在我身前。
“娘娘，臣一直愿意为您赴汤蹈火。”
我的眼前蓦地模糊。
想到此处，我忽然觉着胎动不止，只好好好安抚一番肚子里这个可恶的小孩。
它好不容易睡着，我却睡不着了。
我选择周涣，起初是为了报复周沛。
他害我先后失了两个孩子，我痛不欲生。
贵妃又在此时有了身孕，我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心急如焚。
于是我便在那夜用眼泪迷惑了周涣。
随后，我又冒着恶心去找周沛求和。
他的实力在对比之下格外难看，说是做恨也不为过。
其实也不能怪他，前世我和他已经是名正言顺的政敌了，在芙蕖事件前我就给他下了点神药让他难再生育。
既然你不想要孩子，那就我就让你永远没有亲生子嗣。
可我最后还是输给了他，与其说是输给他的狠心，倒不如说是输给自己心中残存的骄傲和抛之脑后的防备。
于是，我准备故技重施，让周沛也尝尝烈毒的滋味。
几日后，昭茹和众妃来和我请安。
宸妃盛宠，一连两月皆是她侍寝。
我佯装怒火，把所有人都训斥一通，随后又逮着昭茹怒骂，顺势把其他人都赶了出去。
旁人只道我眼热宸妃盛宠，要责难一番，也不多说，便冷笑离开。
不一会，我刁难宠妃的事迹人尽皆知。
“我给你的药，你用的怎样？”
我骂得精疲力尽，末了，才低声发问。
“他已尽数服下，这几日咳的很厉害，再服几日，必定更加虚弱。”
周沛不让我近身，连我送去的吃食他也要几个太医验毒后才敢服用，但昭茹不同。
我凝望着眼前娇媚女子的双眸。
忽然觉着她有些像谁，可我还没想起，她又开口道：“娘娘，中秋事成之后……”
“事成之后，我会赐你黄金万两，许你自由之身。”我承诺道。
望着窗外，早秋风景极佳，秋叶呼啸。
藏于袖中的手指骨节被我捏的泛红。
周沛，无论成败，我都要与你一战。
我比众人都要早到中秋宴上。
上一世，我因太后陷害，被皇帝以为是杀害芙蕖的凶手而被禁足。
因此前世的中秋宴乃是周沛一手操办，最终他也让我一命呜呼。
这次不同，他陷于宸妃的温柔乡太久，连朝政都懈怠了许多，加上我的药，昭茹说他每日昏沉，醒来也只花天酒地，为此朝臣多有不满。
因此这次中秋宴是我亲自为周沛选的吉辰，金銮殿也是我苦心为他择的吉穴，中秋宴的每一个细节都是我策划的，他无从插手。
“恭祝陛下，中秋安康。”
望着他挽着昭茹款款走出，我带领众妃向他请安。
秋风穿堂，满殿牡丹微拂，激起阵阵花香。
他点头轻笑，我略扫过他的脸庞，双颊微陷，眼眶已然嵌入骨骼，略微发青的眼下挤出了些许振作，刚走进殿内，他咳得更厉害了些。
“皇后，几日不见……咳……”周沛咳嗽着，只好使唤身旁内监给他倒茶，为着前几日我训斥宸妃的事，“你越发娇纵了。”
我笑而不语。
酒过三巡，我领着众人去殿外赏月，还安排了一场绚丽的烟花，说要献予宸妃妹妹赔罪。
“算你……识趣。”秋风一起，周沛咳得更厉害了些。
烟花正美，忽然一个小太监急匆匆来报，天干物燥，家宴所在的芳华殿后殿起了大火，恐要伤及大殿。
“陛下恕罪，恐怕是烟花掉落，才伤及大殿，是妾之过。”我行礼请罪，他看也没看我一眼。
闻言，周沛连忙领着宸妃逃去了金銮殿。
临走前，他端倪了我几眼。
“皇后，你为何不去？”他望着我纹丝不动，心中起了疑。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像是纵情太过。
“妾自当作陪。”我平静地凝视他的双眼，内心却惊涛骇浪。
芳华殿的火光扰乱了中秋宴，只可惜我那些牡丹，盆盆精贵。
不过牡丹花已然实现了它的作用，也不算暴殄天物。
9
逃往去金銮殿的路上，他只带了宸妃和我。他咳的厉害，却仍是死死攥着宸妃的手，半刻不忍松开。
“陛下，火太大，芳华殿正殿怕是也不保啊……”
听完太监的话，他连连暴怒。
“皇后！这就是你给我准备的中秋宴？！”
可话还没说完，他咳出一口鲜血。
“……呃……”望着他不可置信的模样，我依旧不语。
“是你……你往我的酒菜里下了什么？！”
“来人……来人……把这妖妇拿下……”
他又呕出一口鲜血。
可他没有见到他的心腹，取而代之的是周涣。
这些年他豢养的暗卫动作很利落，已将金銮殿围成铁桶。
幽微的烛光跳跃出他的脸颊。
“娘娘，微臣祝您生辰安康，万寿无疆。”
“你们……你们……”
我没有理会他的不知所措，禁军首领乃废太子旧部，早便被我收入麾下，金銮殿已被我包围，周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陛下，牡丹花香吗？”
我走上前去，捏起他的下巴，他用牡丹花夺去我的孩子，我当然要以牙还牙。
宛如前世我死前，他掐着我的脖子告诉我他的所有计谋一样。
他的眼睛瞪得仿佛要滴血。
“你……！”
昭茹日日骗他喝下的重振雄风的药里有一味毁身的药材，无色无味，量虽少作用却极大，长期服用加上夜夜笙歌，足矣在两个月内摧毁一个人。
而牡丹花上，涂抹了许多诱人的香汁，常人嗅到无碍，却与这味药相克，最终会让服药之人咳血而亡。
这是仁玉向我投诚时献上的大礼，以换取她的自由之身。
最多还有一刻钟，他就会死去。
我学着前世临死前他对我展示计策的样子，把我的计谋也告诉了他，他很快又呕出了一口血。
“你杀夫，他弑君……”他咳嗽不止，“天下人不会放过你们……！”
他试图站起来，却被我轻轻推倒。
“五弟，我没有皇帝命。”周涣冷不丁开口。
他还想握紧昭茹的手，“芙蕖，可怜你……”
“陛下，我叫昭茹。”
她打断了皇帝的话，从他的手中抽出手，又从袖中取出一剂毒药，捏着周沛的嘴灌了下去，有了这剂药，他必死无疑。
皇帝失去了反抗能力，只有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不……姐姐……！”昭茹欲起身，皇帝泛紫的手骨不停往前探，试图牵住她，最后徒劳。
望着昭茹，我突然想起她的眼神像谁了。
潘仁玉、潘燕君、芙蕖……
还有我。
“姐姐……你为何要背叛我……”
周沛的手在空中抓取，却抓了个空。
“陛下，芙蕖难道不是死于你手中吗？”我走到他身前，漫不经心地说。
就让这张酷似芙蕖的脸庞亲手送你下地狱吧。
“不是我——是你们……”他有些心虚。
药物的作用发力了，即使他抱头痛苦倒下，胸前的衣襟也依旧有殷红的鲜血悄然爬上。
他拼尽全力想最后挣扎一回。
“你杀了我……是要拥立他为新帝吗？”
他虚弱地质问。
“不，我们的孩子可堪为新君。”我轻轻撇开他指着周涣的手。
“我想，作为新君的父亲，晋王会竭尽全力辅佐他的，还请陛下放宽心。”
他的眸光中映出震惊。
我太懂这种痛苦，这种看着身躯被毒药一点点冰封的痛意无法淹没走马灯的痛苦，前世，我苦苦挣扎，不愿就此死去，让他坐收渔翁之利，可惜我还是被他的话刺激而死。
辗转一世，结局颠倒。
他最终一命呜呼，死不瞑目。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万物齐喑。
胸腔里的心脏在狂跳，前世临死前，周沛抓着我的衣襟痛斥我的神色还历历在目。
那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萦绕在我心头。
我险些没站稳，沉重的身子最终跌在了周涣的臂弯中。
“娘娘，保重身子。”他望着周沛的死状，轻声安慰道。
凝视着他的双眸，我忽而没那么惊惧了。
这一次，我才是胜者。
“周涣，赐他厚葬。”我冷冷地望着这具尸首。
“遵命。”周涣单膝触地，允诺道。
皇帝周沛死在中秋宴的大火里，群臣沸腾，各方势力欲拥立新君继位。
最后，我的皇儿出生。
各方势力水火不容之中，周涣协助我，拥立我们的孩子登基，我则垂帘听政。
携子登基的那一日，我抱着皇儿走向龙椅。
诸臣即使不服，也不得不俯身，注视着我走向权力之巅。
坐在皇位上，望着周涣参拜叩首，我忽然想起那年我们策马扬鞭的日子。
“念念，花朵的尊贵不在于它们本身。”
“而在于它们映照了谁的光辉。”
“只要我们尊贵的念念认为百合乃花中之王，”周涣俯身，让我借着他的力上马，“那谁又能说百合不是群芳之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