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店里结账的队排到了门口。
婆婆韩桂兰当着满店街坊，把我电动车筐里的两箱牛奶拎了出来。
「又往娘家搬。店里今年少了六万，全喂了你娘家。」
那两箱奶是给我妈买的，钱我塞进了钱匣子。
我掏出小票，婆婆看都没看，撕成了两半。
「从明天起，店里每样东西都贴上咱邵记的价签。贴着价签出这个门、拿不出小票的，就是贼。谁都一样！」
排队的人笑出了声。
我丈夫邵海峰扛着一箱啤酒从库房出来，只说了一句：
「妈说得对。」
我弯腰把撕碎的小票捡起来，揣回兜里。
「妈，您也是嫁进邵家的。这规矩，也算您一个？」
婆婆冷笑：
「算！价签我亲自去订，一样都不许落下。」
她不知道，三天前的凌晨四点，我在库房后门看见了她娘家弟弟的三轮车。
车斗里码着二十箱酒，是我们店里的。
1
那天晚上关了店，我把撕成两半的小票摊在柜台上，拿透明胶一点点对齐粘好，夹进记进货的小本子里。
本子里已经夹了厚厚一沓。
十二年里，我给我妈买的每一袋盐、每一桶油，都打了小票。
没人让我这么干，是我自己怕。
三天前那个凌晨，我起夜去库房看冻货，后门开着一条缝。
韩德旺的三轮车就停在外头，婆婆一箱一箱把白酒递上车斗，嘴里还念叨着
「轻点放，别磕了」。
我躲在冷柜后面，没敢出声。
不是没说过。
头几年我提过两回账不对，婆婆当着全家拍桌子，说我做贼心虚，倒打一耙。
邵海峰让我给他妈赔不是。
这个店，是我拿嫁妆钱和邵海峰一起开起来的。
营业执照上写的却是韩桂兰。
婆婆说我是外人，名字不能写。
我的工钱，婆婆说替我存着。
年年年底店里一少钱，就从这笔钱里扣。
扣到今年，一分不剩。
有一年我妈发高烧，我在店里拿了一盒退烧药，钱当场扫进了店里的收款码。
婆婆看见了，当晚就把收款码换成了她自己的手机号，说我心眼多，往后不许我碰手机收钱，只许收现金、塞钱匣子。
从那以后，我塞进去的每一张钱，都没人看见。
腊月二十九一早，婆婆从印刷店拎回三大卷黄色价签，每一张上都印着“邵记”两个字。
她站在店门口，冲着来买年货的街坊扬了扬：
「往后我们店里一针一线都贴上，谁也别想往外顺！」
说完，她把价签枪塞进我手里。
「你来贴。每天关了店，一样一样贴。贴多了，你就记住哪样东西不是你的了。」
那天我从晚上十点贴到凌晨一点。
货架上几千样东西，价签枪咔哒咔哒响，右手虎口磨出一个泡。
婆婆披着棉袄下楼查了一趟，从货架上随手抽出一包方便面，翻来覆去看，见价签贴着，才哼了一声上楼去了。
邵海峰跑完夜车回来，路过柜台，看了一眼我的手。
「别跟我妈犟，贴就贴呗，又不累。」
我放下价签枪，问他：
「腊月二十五凌晨，舅舅的三轮车停在咱家后门，你知道吗？」
邵海峰脸一沉：
「那是我舅来帮忙拉过年的货，我妈给过钱的。许春燕，你别什么脏水都往我妈身上泼。」
我没再说话。
从第二天起，每一张价签，我都贴在瓶身正中间，贴得端端正正。
除夕上午，婆婆在里屋打电话，门没关严。
「德旺，志强喜宴上的酒、烟、喜糖，我都备齐了。年三十晚上就让人装车。」
2
年夜饭摆了一桌，婆婆给邵海峰夹了个鸡腿，清了清嗓子。
「我说个事。正月初六志强结婚，我这个当姑的，要给他份大礼。」
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咱店的钥匙送给他。过了年，志强就是店长。」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那我呢？」
「你？」
婆婆笑了，
「一个手脚不干净的，还想管钱？往后你就给志强收银，工钱照旧，我替你存着。」
我在那个柜台后面站了十二年，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一点关门。
哪家要赊账，哪家孩子爱吃什么口味的辣条，哪个供货商的货爱缺斤少两，我闭着眼都说得出来。
到头来，要给她侄子收银。
「志强连收银机都不会开。」
我说。
「不会就学！」
婆婆把筷子一拍，
「我娘家侄子，还能比你这个外人差？」
邵海峰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地说：
「表弟没个正经工作，自家人帮自家人，店给谁管不是管。」
吃完饭，婆婆把一张单子拍在我面前。
「去库房，把这些贴好价签，码到后门去。三十箱白酒、十条烟、二十箱喜糖，这是我自己掏钱给志强买的。」
我看着单子：
「妈，那小票呢？」
婆婆眉毛一竖：
「自己家的店，拿货还要什么小票？钱我早塞进钱匣子了。」
我没再问，进了库房。
三十箱白酒，我一箱一箱拆开封条，把每一瓶拿出来，在瓶身正中贴上一张邵记的黄签。
喜糖盒子翻过来，底上也贴一张。
贴完一箱，我按原样封好，再拆下一箱。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我手里的价签枪响了一千多下。
码好货，我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我掀开钱匣子，翻到底下那本流水本。
除夕那一页，干干净净，一笔进账都没有。
凌晨四点，后门外响起三轮车的突突声。
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韩德旺把货一箱箱搬上车斗。
婆婆裹着军大衣在旁边指挥，怕他摔着。
她还从兜里掏出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韩德旺，让他喝口热水再走。
十二年，我腊月里站柜台站到半夜，她没给我倒过一杯水。
三轮车开出巷口，拐弯的时候，车斗里的箱子晃了一下。
大年初一，婆婆在店门口给街坊发糖，嗓门很大：
「初二我跟海峰他们一块儿去许家庄，给亲家母拜个年！」
张婶接过糖，笑着说婆婆真讲礼数。
我站在柜台后面，后背一阵发凉。
我嫁进邵家十二年，婆婆从来没进过我娘家的门。
3
大年初二上午，邵海峰开车，我坐后座。
婆婆空着两只手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说几句话。
我妈王凤琴一早就把自己养的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又炒了一桌子菜。
隔壁几家来拜年的乡邻还坐在堂屋里嗑瓜子，见我们进门，都站起来招呼。
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在许家庄守着这三间瓦房，过年能热闹一回，她脸上一直挂着笑。
「亲家母，快坐，快坐。」
我妈搓着手，把最好的那把椅子往婆婆跟前拉，
「家里没啥好东西，鸡是自己养的，您尝尝。」
婆婆没坐。
她绕过饭桌，径直进了厨房，拉开了碗柜。
我妈跟进去，还以为她要找碗筷：
「亲家母，碗我都摆好了……」
婆婆从碗柜里拿出一瓶酱油，又拎出一袋挂面。
瓶身上、袋子上，都贴着黄色的邵记价签。
她举着酱油走回堂屋，站在饭桌前头，冲着满屋子的乡邻。
「大伙儿都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我们邵家店里的东西。我说店里怎么年年少钱，原来全进了亲家母的锅里。」
堂屋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隔壁的三婶刚抓起一把瓜子，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回了盘子里。
我妈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脸一点点白了。
「不是，亲家母，这是春燕给我买的，她说她给了钱……」
「她说？」
婆婆打断她，
「她说的话你也信？贼还会说自己偷了？」
我从包里掏出小本子，翻出腊月二十六那张小票：
「妈，这是我自己掏钱给我妈买的，小票在这儿。」
婆婆看都没看：
「小票谁不会打？你说你塞进钱匣子了，钱匣子里的钱谁看见了？」
她转向我妈。
「亲家母，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店里一年少了六万，这六万就在你们许家锅里。今天你们不赔，我们邵家就不要这个儿媳了，让她回许家庄，吃你的去。」
我看向邵海峰。
他站在门边，手插在兜里，眼睛盯着地上的瓜子皮，一句话没说。
几个乡邻放下瓜子，陆陆续续往外走。
门口有人压低了声音：
「许家闺女在婆家偷东西呢。」
我妈听见了。
她看了一眼门边的邵海峰，又看了一眼我右手虎口上那个被价签枪磨破的泡。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里屋。
我追进去，我妈正蹲在樟木箱子前头，从箱底摸出一个红布包。
4
那块红布我认得，是我妈当年的陪嫁，边角上绣着一对喜鹊。
我妈把红布包放在婆婆面前，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六万块钱，有整有零，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
「亲家母，这是我卖了二十年鸡蛋攒的，本来是留着给自己办后事的。」
我妈的手在抖，
「钱你拿去，往后别再叫春燕回娘家。她在你们家，好好过日子。」
「妈！」
我伸手去拦，邵海峰一把按住了我的胳膊。
「你妈自己愿意的。正好，先把店里的账填上。」
婆婆把红布包重新包好，揣进了军大衣的内兜，还拍了拍。
回青石镇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我盯着邵海峰的后脑勺：
「店里的货一车一车往外拉，到底拉去了哪儿，你真的不知道？」
邵海峰握着方向盘，头都没回：
「许春燕，你再闹，这日子就别过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贴价签。
我把那张粘好的小票、除夕夜拍的照片、流水本那一页的照片，一样一样摆在床上。
然后给刘叔打了个电话。
刘叔开批发部，给我们店供了十二年的货。
刘叔在电话那头翻了半天本子，说年前婆婆在他那儿拿了二十箱喜糖、十条烟，记的是邵记的账，说年后一起结。
正月初六一早，婆婆就催我们出门。
「今天去韩家洼喝喜酒，都给我穿体面点。我要让全村人看看，我们邵家多给韩家长脸。」
韩德旺家院子里摆了二十桌流水席，红棚子从院门一直搭到了路边。
掌勺的是从青石镇请来的张婶。
刘翠萍在门口迎客，看见婆婆就亲亲热热地喊大姐，看见我，只朝邵海峰点了点头。
我听见她转身跟旁人说：
「就是那个，往娘家搬东西的。」
我在靠门那桌坐下。
桌上摆着两瓶白酒、一条烟、一盒喜糖。
每一样上面，都贴着一张黄色的邵记价签，贴在正中间，端端正正。
是我除夕夜一瓶一瓶亲手贴上的。
新人敬完酒，司仪请姑奶奶上台讲话。
婆婆整了整衣领，走了上去。
「我们韩家的闺女，嫁出去了，也不忘本！」
她从军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韩志强手里：
「这是姑给你的礼金！」
台下一片叫好声。
我盯着韩志强手里那块红布，边角上一对喜鹊。
那是我妈的陪嫁，里面包着我妈的棺材本。
婆婆又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高高举起：
「还有这个！从明天起，邵记超市，就归志强了！」
满院子的人都在鼓掌。
我拎起桌上那瓶贴着邵记价签的白酒，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台前。
「妈，按您自己定的规矩——这瓶酒的小票，在哪儿？」
5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我自己家店里的东西，拿来给我侄子撑场面，要什么小票？」
台下有人跟着笑，说镇上的亲戚就是讲究，喝个喜酒还查小票。
我把那瓶酒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瓶身正中的黄签对着她。
「腊月二十八，您当着满店街坊说的。贴着价签出这个门、拿不出小票的，就是贼。谁都一样。」
「我问您算不算您一个，您说算。」
笑声停了。
院子里只剩下棚子外头鞭炮纸被风刮着走的沙沙声。
婆婆脸上的笑僵住，指着我的鼻子骂：
「许春燕，你跑到我娘家来撒野？你自己往娘家搬了十二年，大年初二我才从你妈厨房里翻出赃物，你还有脸来查别人！」
「她没搬。」
张婶从灶台那边擦着手走过来，围裙上还沾着油点子。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就排在春燕后头。我亲眼看着她把两箱奶的钱塞进钱匣子，小票还是你当着我的面撕的。」
张婶看着婆婆：
「桂兰，你当着我们半条街的人，说人家是贼。人家没替自己辩一句，我还当她心虚。今天我算看明白了。」
婆婆张了张嘴：
「你一个做饭的，掺和什么？」
「我是做饭的，」
张婶说，
「这二十桌菜，配的酒是哪儿来的，我端上桌的时候也看见了。」
新娘方晓丽的妈妈坐在主桌，听了这话，顺手拿起面前的一盒喜糖，翻过来。
盒底贴着一张黄签，邵记。
她没出声，把盒子递给了旁边的老伴。
邻桌的人跟着去翻酒瓶、翻烟条。
一桌，两桌，三桌……有人把酒瓶举起来对着光看，有人拆开烟条一包包翻。
满院子的桌上，全是黄签。
韩家洼一个上了年纪的本家叔公眯着眼看了半天，慢吞吞地说：
「去年德旺家上梁请客，桌上那酒，我记得也贴着这个签。我还当德旺舍得，专门去镇上邵记买的呢。」
旁边有人接话：
「前年他家志强考驾照请客，那烟也是……」
我接着说：
「除夕夜，钱匣子里一笔进账都没有。凌晨四点，韩德旺的三轮车停在邵记后门。腊月二十五拉走二十箱，除夕又拉走三十箱。除夕那一回，我拍了照。」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主桌看。
照片上，那三十箱酒码在邵记后门，日期是除夕夜。
方晓丽的妈妈放下喜糖，脸色不好看了。
方晓丽的爸爸把烟条往桌上一扔，问韩德旺：
「德旺，这桌上的东西，到底是你们韩家办的，还是别人家的？」
韩德旺张着嘴，看看他姐，又看看他媳妇。
刘翠萍坐不住了。
她是韩德旺的媳妇，韩志强的亲妈，这门亲事她张罗了一整年，就怕方家挑出一点毛病。
她噌地站起来：
「这些东西都是大姐自己拿来的！我们韩家可一分钱没出过，也没让她拿，谁知道是偷来的？」
婆婆猛地回头看她：
「翠萍，你说什么？前天你还打电话问我，烟够不够！」
刘翠萍别过脸，不看她。
我没管她们，走到韩志强面前，把那个红布包从他手里抽了回来。
「这是我妈卖了二十年鸡蛋，攒下的棺材本。」
韩志强手一松，没敢拦。
他身边的方晓丽往后退了半步，看那个红布包的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
婆婆急了，冲着人群里喊：
「海峰！你还愣着干什么？你媳妇在你舅家闹成这样，把这个外人给我拖出去！」
邵海峰从人堆里挤出来，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6
邵海峰手上用了劲：
「春燕，先回家。家里的事，回家关起门来说。」
我没挣。
「腊月二十八，你妈立规矩那天，你扛着啤酒从库房出来，说妈说得对。」
「初二在我妈家，你站在门边，一句话没说。」
「你妈说的是谁都一样。现在，算不算数？」
邵海峰张了张嘴，看看我，又看看台上的婆婆。
台上那瓶酒还立在桌上，黄签朝外。
攥着我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方晓丽的妈妈站起来，冲着刘翠萍：
「亲家，我就问一句，给我们家的十八万八彩礼，是从哪儿来的？」
刘翠萍没吭声，看向韩德旺。
韩德旺低着头，搓着手上的老茧，半天憋出一句：
「大姐……给的。」
「那是我一分一分攒的！」
婆婆嗓子都劈了，
「我攒了三十年，给我亲侄子娶媳妇，碍着谁了？」
「三十年？」
我说，
「妈，邵记才开了十二年。」
婆婆一下子噎住了。
院子里有人小声算起来：
「十二年前，她家还在镇上摆摊卖菜呢，哪来的三十年？」
方晓丽一把拉过韩志强，走到院子角上。
她声音不大，可院子里静，大伙儿都听得见。
「我嫁的是你们韩家，不是嫁到人家货架上。往后在村里，人家指着我说彩礼是从别人家店里搬来的，喜酒是偷来的，我还怎么做人？今天这事你家不给个说法，我不进这个门。」
韩志强回头看他爸，又看他妈。
刘翠萍狠狠推了韩德旺一把。
韩德旺站在原地，看看儿子，看看方家亲家，又看看满院子交头接耳的亲戚，最后一步一步走到了婆婆跟前。
「姐，」
他没抬头，
「今天是志强的大喜日子。你……先回青石镇吧。」
婆婆像是没听懂，盯着她弟弟看。
「德旺，你盖楼那年，是谁给你拉的水泥？你家志强上学，是谁给的学费？」
韩德旺还是那句话：
「姐，你先回吧。」
刘翠萍已经从桌上拿起婆婆的包，塞进她怀里，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脸上还挂着笑，跟两边的人说大姐身子不舒服，先送她回去歇着。
她一直把婆婆送到院门口，松了手。
婆婆站在门外，回过头。
院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里头司仪清了清嗓子，说咱们继续，鞭炮又噼里啪啦响了起来。
我拎着红布包，从她身边走过去。
十二年前我嫁进邵家那天，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
我端着茶跪下去叫妈，她没接，说先把规矩讲清楚，邵家的东西，一针一线都不许往娘家带。
那杯茶在我手里端到凉，她才接过去。
婆婆在我身后说：
「许春燕，你满意了？」
我没有停。
邵海峰追出来，在路边拦住我：
「你去哪儿？」
「回许家庄，把棺材本还给我妈。」
我看着他，
「明天早上六点，邵记的卷帘门，我不开了。」
身后，婆婆的声音追上来：
「你不开，有的是人开！钥匙在我手里，店是我的！」
7
当天下午，我回到许家庄，把红布包放回我妈手里。
我妈摸着那块红布，摸到边角上那对喜鹊，摸着摸着就哭了。
「我就怕……就怕你被人退回来。你爸走得早，我怕你没个落脚的地方。」
我抱住她，说：
「妈，不是人家退我，是我不回去了。」
我妈哭了一阵，起身去灶屋，给我下了一碗鸡蛋面，卧了两个蛋。
那天晚上我在许家庄住下，睡的是我出嫁前那张床。
我妈给我铺了新晒的被子，又拿来一管药膏，抹在我右手虎口那个泡上。
泡已经破了，结了一层硬皮。
「贴了多少张啊，磨成这样。」
我妈问。
我说我也不知道，几千张吧。
初七早上五点半，我照旧醒了。
十二年，每天这个点起来蒸包子、开卷帘门，身子记得比脑子清楚。
我躺着没动，听着院子里的鸡叫，听了很久。
后来的事，是张婶打电话告诉我的。
初七上午九点，婆婆和韩志强才拉开邵记的卷帘门。
门口早就站了一排买早点的街坊，冷柜里的包子馒头没人蒸，收银机开不了机。
韩志强蹲在地上，拿手机到处找人问，问了半天，才知道收银机的密码只有我知道。
有街坊等不及，扭头去了对面小卖部。
中午，刘叔的货车照惯例来补年后的货，拿着送货单让婆婆签字记账。
韩志强拍着胸口：
「我是新店长，我签。」
刘叔没接他的笔：
「邵记在我这儿赊了十二年的账，认的一直是春燕的签字。春燕每个月十五号准时来结，一回没拖过。换了人，就得现结。」
婆婆说她是老板，执照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刘叔说：
「执照我不认，我认人。」
婆婆回屋翻存折。
那几本存折，这些年早就一笔一笔取空了，最后一本里，只剩下几十块利息。
刘叔把货又一箱箱搬回车上，开走了。
到了初九，邵记的货架空了一半，过期的面包没人往下撤，冷柜里的冻货化了一地水。
街坊进门转一圈，空着手就走了。
那几天邵海峰没出车，在店里搬了两天货，算不清账，也不知道哪个货该补、哪个货该退，跟他妈在店里吵了一架。
韩志强在店里坐了三天，第三天下午把钥匙往柜台上一扔：
「姑，你给我的就是个空壳子。我媳妇还在家跟我闹呢。」
他再没来过。
听说当天晚上，刘翠萍在韩家的亲戚群里发了一长段话，说韩桂兰坑了自家人，害志强差点连媳妇都娶不上，丢尽了韩家的脸，然后把婆婆踢出了群。
婆婆转头在青石镇的商户群里发消息，说许春燕卷了店里的钱，跑回娘家去了，店才开不下去。
我在群里看见了，手指停在屏幕上，还没想好回什么。
张婶先回了一句：
「初六那天韩家洼二十桌喜酒，桌桌都贴着邵记的价签，谁卷谁的钱？」
刘叔跟着发了个“对”。
群里再没人说话。
正月十一晚上，邵海峰给我打来电话。
「我妈血压上来了，在家躺了两天，店里乱成一锅粥。」
他顿了顿，
「明天我们去许家庄接你回来。」
我说：
「我们？」
电话那头没声了。
8
正月十二上午，我在院里帮我妈择菜，听见村口有汽车喇叭响。
邵海峰的车停在门外，刘翠萍自己开着车跟在后头。
婆婆、邵海峰、刘翠萍，一块儿进了我妈家的院子。
门口正好坐着几家晒太阳的乡邻，就是初二那天来拜年的那几家。
见这一伙人来，几个人都不嗑瓜子了，伸着脖子往院里看。
刘翠萍一进门就伸手：
「那六万块钱拿来。红布包是大姐当着全村人给志强的礼金，送出去的东西，哪有往回拿的道理？」
我说：
「那是我妈的钱。」
「钱上又没写你妈的名字！」
邵海峰站在两拨人中间，搓了搓手，冲我妈笑了一下：
「妈，我们就是来接春燕回家的，有话好好说。」
我妈没应他，只看着他身后的婆婆。
婆婆站在院子当中，把背挺得很直。
她嘴唇有点发白，头发也没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乱。
「许春燕，今天当着你们村里人的面，你跟我回去开店。回去了，以前的事我既往不咎。」
她说“既往不咎”四个字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门口的乡邻。
我还没开口，我妈从厨房里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初二那天被婆婆举起来的那瓶酱油，瓶身上还贴着邵记的黄签。
这瓶酱油，她一直没舍得开。
她又从我的小本子里抽出腊月二十六那张小票。
我妈把酱油和小票一起放在院里的石磨上，拿手压平了小票的卷边。
「亲家母，这瓶酱油，我闺女给了钱的，小票在这儿。」
我妈看着婆婆，说话还是慢慢的。
「你娘家喜桌上那三十箱酒，你也把小票拿出来，在这儿摆一摆。」
门口晒太阳的乡邻笑出了声。
初二那天在门口嚼舌头的那个婶子，扭头跟旁边人说：
「我当是许家闺女偷，原来是她婆婆自己偷，还倒打一耙。初二那天我还跟人讲春燕呢，我这张嘴哟。」
婆婆的脸涨得通红：
「亲家母，你一个乡下老太太，懂什么规矩？那是我们邵家的事！」
「你们邵家的事，」
我妈说，
「你初二跑到我们许家来翻碗柜，翻的也是你们邵家的事？」
婆婆伸手要去拿石磨上的小票。
我妈先一步把小票收回了手心。
刘翠萍见钱要不回来，急着把自己摘干净：
「我可跟你们说清楚，我们韩家从来没让大姐拿过东西！都是她自己硬塞的。连志强那辆车的首付，都是大姐自己非要从海峰的工资卡里取的，我们还说不要呢！」
院子里安静了。
邵海峰慢慢转过头，看着他妈。
他跑了十二年货车，一年到头在外头的日子比在家多。
工资卡一直在他妈手里，他妈每回都说，给他们小两口攒着，将来养老，将来给孩子上学。
他从来没问过一句。
「妈。」
邵海峰的声音有点哑，
「我那张工资卡里，还剩多少？」
9
婆婆张了几次嘴，最后梗着脖子说：
「那是我娘家！我不帮我亲弟弟，谁帮？我养你这么大，邵家的钱，不就是我的钱？」
邵海峰盯着她。
「妈，腊月二十八你在店里说的，嫁进邵家的人，往外拿一样东西就是贼，谁都一样。」
「春燕给她妈买瓶酱油，你追到许家庄来翻。」
「你也是嫁进邵家的。」
婆婆一下子没了声，扶着石磨坐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伸手去拉刘翠萍的衣角：
「翠萍，你说句话……」
刘翠萍把衣角抽了回去。
见要不到钱，她自己钻进车里，一脚油门开走了，连招呼都没跟婆婆打一个。
婆婆追到村口，车已经没影了，只扬起一路土。
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
门口那几家乡邻，谁也没过去扶她。
最后是邵海峰把她拉上车。
上车前，邵海峰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有话要说，到底没说出口。
他一路开回了青石镇，一句话也没说。
三天后，邵海峰一个人来了许家庄。
他瘦了一圈，胡子没刮。
进门先叫了一声妈，我妈应了。
他把邵记的钥匙和一张工资卡放在我妈的饭桌上。
「卡我改了密码，往后你拿着。店也归你管，执照我去改成你的名字。我妈不进店了，我送她回老房子住。」
他看着我：
「春燕，回去吧。」
我看着那串钥匙，钥匙圈上还挂着我前年在庙会上买的小铜铃，看了很久。
「腊月二十八那天，你扛着啤酒从库房出来，看见你妈撕了我的小票。」
「你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妈说得对？」
邵海峰低下头：
「那是我妈，当着那么多街坊，我总不能让她下不来台。」
「这十二年，」
我说，
「每一回下不来台的，都是我。」
「初二在我妈家，你妈把我妈的棺材本揣进兜里，你按着我的胳膊。」
邵海峰的手在桌上攥了攥，又松开。
「我那时候……以为真是你拿的。」
「你从来没问过我。」
邵海峰没说话。
我把钥匙推回他面前：
「邵记我不要。邵家的柜台，我也不站了。邵海峰，我们离婚吧。」
邵海峰抬起头：
「就为这一回？」
「不是一回。」
我说，
「是十二年，你一回都没站过来。」
邵海峰坐在那儿，半天才说：
「春燕，咱俩结婚的时候，你说过跟我好好过一辈子。」
「我说过。」
我说，
「我也过了十二年。你妈说我偷，你信了十二年。」
我妈从灶屋里出来，端着一碗刚盛的米饭，放到邵海峰面前。
「海峰，大老远来的，吃碗饭。吃了这碗饭，往后就别来了。」
邵海峰端起碗，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我从包里拿出早就写好的离婚协议，放在了他的碗边。
10
二月底，我和邵海峰办完了离婚。
他签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问我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我说没有。
夫妻俩的存款剩得不多，我拿走了自己那一半。
邵记我没要，执照上写着谁的名字，就让谁守着。
我在许家庄村口租了一间临路的房子，原先是个修车铺，墙上还有机油印子。
我刷了三遍墙，打了两排货架。
刘叔听说我要开店，第一批货照旧给我赊着，还多给我拉了两箱散装的瓜子。
刘叔帮我卸货的时候说：
「你在许家庄开店的事传到镇上了，好些老主顾说要专门骑车过来买。张家那小子还问，你那儿还卖不卖他爱吃的那种辣条。」
我说卖，进了一箱。
开业那天，张婶骑着电动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两挂鞭炮。
她一边帮我把鞭炮挂在门口的竹竿上，一边说：
「邵记关门了。你婆婆……你前婆婆，一个人守着空货架子，天天坐在店门口，见了人也不吭声。」
「海峰把她送回老房子，她不肯，非要守着那个店。」
「正月十五她想回韩家洼看灯，拎着两盒点心走到德旺家门口，刘翠萍连门都没让她进。」
我嗯了一声，接着往货架上码酱油。
张婶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往下说，点着了鞭炮。
中午过后，还真有人从镇上骑车来了。
卖菜的老周，开理发店的小芳，还有张家那个上初中的小子，进门就问辣条。
老周拎了两桶油，结账的时候说：
「春燕，往后镇上那几家，我们都上你这儿来，多骑二十分钟的事。」
村里的小孩跑过来捡没炸的炮仗，几个婶子进来转了一圈，有买盐的，有买洗衣粉的。
我一样样给她们拿，收钱，打小票。
我的货一样都没贴名字，价签上只打了价钱。
价签枪是刘叔送的新的，我一个下午就贴完了，手上没起泡。
傍晚，我妈来店里，拿了两箱牛奶。
就是腊月二十八被婆婆从我车筐里拎出去的那种，一箱十二盒。
她从兜里掏出钱，往柜台上放：
「春燕，钱给你，你给妈打个小票。」
我看着那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是她一张张抚平了才揣出来的。
我把钱塞回她兜里。
「妈，自家的东西，不用钱，也不用小票。」
我妈站在柜台前，看了我一会儿，眼圈红了，没再推，抱起那两箱奶，走出了店门。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沿着村路，慢慢走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