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进婚后第十年的番外，我丈夫问我，今晚能不能别坐他旁边。
那把椅子离北门最近，他怕闻岚来了，看见我们坐在一起，扭头又走了。
闻岚是他的前妻。
昨天，二十五岁的我刚跟陈序结婚。
喜糖还剩两盒，家里那张一米二的小桌子撑不开，我跟他挤着坐，他连吃饭都要拿膝盖碰我一下。
今天，三十五岁的我坐在自己开了八年的照相馆里，面前是他做的十周年蛋糕。
蛋糕上只有一根蜡烛，烛火旁有两颗塑料樱桃。
闻岚最讨厌真的樱桃，说小时候吃到过虫。
这句闲话来自我穿进来之前翻开的那本书，前妻离家那一章，我嫌陈序哭得窝囊，跳了两页，偏偏记得这点。
我捏起一颗樱桃，底下露出被奶油黏住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岚字。
陈序伸手来拿，碰到了我的指头。
我问他：“那我坐哪儿？”
“你跟小满坐一块儿。她吹完蜡烛就得回去写作业，你先带她走。”
他安排得熟练，我甚至能猜到十年后的我会从哪个抽屉掏车钥匙。
“她要是肯回来呢？”我又问。
陈序的手停在蛋糕上方。
“林穗，哪怕就今天，你让我把这句话问完。”
我抬手掐灭蜡烛，没给他留许愿的工夫。
北门就在他身后，他特地留了一条缝。
我拿起桌上的门卡，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这桌子还是我结婚那天嫌小的那一张。
十年了，他添了三把椅子，给我挑的那个位置，紧挨着门外。
1 我坐这儿
陈序抓住椅背，怕我把椅子搬走。
我把它往自己腿弯里一勾，当着他的面坐下了。
“我坐这儿。你问吧。”
他看了眼北门，门缝外是湿漉漉的台阶。
傍晚下过一阵雨，有个送餐的在檐下套雨衣，走的时候还顺手扶起了我们的广告牌。
那牌子上有我和陈序的名字，林穗排在前面，下面画了一台胖相机。
画相机的人在楼上背课文。
我听见她把同一句念了三遍，鼻音很重。
醒过来时她正拿着毯子给我盖，喊我妈妈。
我摸到她的辫子根上有个结，指头一绕就解开了，手比脑子认得她快。
她嫌我睡午觉把口红蹭到了稿纸上，拿纸巾沾水给我擦，嘴里说了一遍今天是2026年11月12日。
我手机上也是这个日子。
可我昨晚明明还在2016年11月12日。
我从红星电影院的旧售票窗里翻出一本没有封皮的书，带回家垫那张缺脚垫的小桌子，翻到末尾，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正文从闻岚坐火车离开那天结束，番外第一页写着，十周年，陈序把北门留给闻岚。
林穗照例替他熄灯。
当时陈序端着饺子出来，我把书往桌脚下一塞，问他灯坏了你会修吗。
他叫我陈太太，说我嫁给他总不至于连盏灯都点不上。
我爱听他这么叫我，偷偷把那句番外当成一个同名同姓的笑话。
现在他也叫我：“陈太太，咱俩上楼说。”
他叫得很轻，像手里还有一只热饺子，递过来我就会张嘴。
我把桌上的手机推回他面前。
屏幕上是闻岚下午发来的消息，说她今天回县里，明早过来取父亲的旧录音。
“你问，问她今晚来不来。也可以问她，愿不愿意跟你过。”
“这跟小满没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她先走？”
陈序的手背绷起来。
门外那条缝里漏进来一线车灯，我看见他把发送框里的三个字删了。
等你来。
删完他按灭屏幕。
“我确实在等她。她要是肯回来，我想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可能。”
有那么一瞬间，我希望他把这句话收回去，随便骂我疑神疑鬼都行。
我的左手戴着两道指环，一道细金，一道磨花了的银。
银的是我自己拧的，拧歪了，结婚那天他说他喜欢歪的，直的满街都是。
我按着那道凸起，直到它硌得疼。
“等了多久？”
陈序盯着蛋糕盘边缘一滴融化的奶油。
“有几年了。”
“哪几年？小满刚会叫爸爸那年算吗？”
“你别这么问。”
“行。换个问法，你打算拿什么请她回来？”
桌底抽屉没关严，一张纸蹭着我的膝盖。
刚才端蛋糕的时候，他把那张纸往里一拢，说是顺手带回来的电费单。
我抽出来，抬头是北厅续租意向，右上角用笔圈了一个十二万。
房东给他的改造预算表下压着一页分工，闻岚管放映和底片，陈序负责设备，我负责出资和原馆过渡。
十二万。
我不记得这笔钱是怎么攒的，手却已经点开银行软件，扫到了那个备注写着电梯的存款账户。
陈序伸手过来，把椅背带得一响。
“纸是我拟的，你有不愿意的地方可以商量。”
“我不愿意出十二万给你们开张。”
他嘴唇动了一下。
“我也不负责过渡。”
我在分工页上把自己的名字划了两道，拍下来，发给纸上留了号码的赵老板。
我说这份安排我刚看见，我没答应，店里的客单到期另交，北厅的事请陈序自己谈。
赵老板回得很快，先发了个问号，过一会儿把晚上来拿双方签字的邀约撤了。
陈序听见那声消息提示，低头看自己的屏幕，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刚才还说让我问。”
“问可以。拿我的钱垫在你脚下，不可以。”
我提起蛋糕，想往垃圾桶里扔。
楼上传来小满拖凳子的声音，她今天已经问了两遍，能不能吃一块有夹心的。
我把两颗塑料樱桃挑进空烟灰缸，切了一块大的，留在最干净的纸碟上。
陈序没再碰我的椅子。
北门外最后一点车灯也走了，他在那里站了一阵，手往门把上搭。
门锁响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他刚才提过写作业。
他知道女儿明早要交什么。
我只知道我舍不得让她今晚吃不到蛋糕。
我端起纸碟上楼，走到一半，陈序在底下说：“月底要交第一笔租金。我已经付了两万留场的钱。”
我在台阶上停住。
陈序抬起头，像还等着我下来，同他一起把已经花出去的钱挣回来。
我把纸碟托平。
楼上那句总背错的课文，这次终于背对了。
2 你的那一份
小满吃蛋糕先咬最窄的尖，咬完再把厚奶油挖给我。
“你喜欢这一块，对吧？”
我看着勺子在嘴边停了一会儿，张嘴接了。
新婚那晚的饺子是虾仁馅，我到这个屋子里以后吃下去的第一口东西，却是从女儿勺上掉下来的一团奶油。
她舔着嘴角问：“你们刚才为什么吵？”
我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
“爸爸有个安排，我不同意。”
“那你们还拍照吗？”
她从练习册下抽出一张画，三个人，手牵着手站在一块黑方格中间。
三脚架她都摆好了，等着拿桌上的蛋糕补进取景框。
这孩子画相机是一笔到底，画人的手却要擦好几遍。
最右边那只手蹭破了纸，陈序的手指头顺着破口弯过来，握着我的。
我知道只要在镜头前坐下，拍照的人就会说靠近一点。
于是我捏住纸角，问她能不能先给妈妈拍一张。
“只拍你？”
“我想看看我现在是什么样。”
她搬了高凳，把我按在窗边，嫌我下巴抬得太高。
她扳着我的脸往下拨了一点。
“妈，你绷着就显老。”
我没忍住笑了。
她按下快门，刚好拍到我举着勺子，勺子里只剩一小抹白。
小满满意得直晃脚，说这张能做我工作室的头像，比之前那张拿奖的好看。
我问她拿了什么奖，她翻开自己的平板。
相册里有一排照片，头一张我穿着黄色毛衣，跟一群老太太坐在楼梯上，举着个巴掌大的牌。
放大才看清上面写着长桥社区口述项目，给家里留一段声音。
再往后翻，周岁的小满双手抱着搪瓷杯，眼睛圆溜溜的。
陈序左手托着她，右手扶着我的后腰，肩膀上有一大片深色水渍。
我盯着那处水渍，突然知道那杯水是我打翻的。
那天我刚把她哄睡，陈序非要练抱孩子，他一接手她就哭。
我急得拿杯子碰他背，他转过来，小满睁着眼打了个喷嚏，我们两个笑得比哭声还响。
那一点记忆和那杯水一起涌出来，没了照片就接不上下一段。
我攥住平板往下滑，又滑到母亲拄着拐杖，站在老家门槛上。
后面的日期停在2022年。
我把平板还给小满，摸出手机，给我妹林棠拨电话。
林棠那边哗啦哗啦，像在揉一大把塑料纸。
“姐，我明早把鞋架腾给你。你之前说的要是还算数，带个枕头来，那边只有一个。”
我好半天才问她，我之前说什么了。
“你说想来我这儿单住两晚，又说小满要排练，等过完十周年。”
我靠着楼梯栏杆，膝盖一弯坐下来。
我以为今天从天而降，替十年后的林穗发了一场她从不敢发的火。
她已经在找地方住了。
“妈那边……”我喉咙紧得像吞了块没化的糖。
林棠停下了手头的声响。
“妈的旧毛衣我收了。你要拿哪件？箱子在我这儿。”
我说我要那件有灰扣子的，她说好，两头一时都没挂。
楼下陈序把盘子放进水池，瓷磕在钢板上，声音比我熟悉的家还熟悉。
我想到母亲最后穿什么、走之前疼不疼，都得开口问自己的妹妹，鼻子里猝不及防地一酸。
在小满走过来之前，我用袖口把脸抹了。
“妈妈今晚要去小姨家。你明天上学东西都在楼上，可以住这里，也可以跟我去，你挑。”
她不看我，弯腰去捡拖鞋。
“我选了你，爸爸是不是就剩一个人？”
我蹲下来给她把鞋翻正。
“他晚上有自己的事。你想住哪边，只用想你明早在哪儿起得来。”
“那我今晚住这儿。我的笛子也在这儿。”
她说完抬眼来瞧我。
我亲了亲她眉心，她被亲得往后一闪，又把脑袋送回来一点。
下楼时陈序在擦桌子，蛋糕上的奶油沾到了他手表带里。
他洗过手，洗不掉那点甜味似的，擦得很用力。
“她作业写完了，你明早帮她带笛子。”
他看见我手里的包。
“你去哪？”
“小棠那边。”
“就因为一份意向书？”
我站在他那头桌角的斜对面，指给他看桌腿底下斜插着的纸壳。
他的手一停，说是换桌垫时顺手塞的，早烂了。
我弯腰把它抽出来，是昨晚那本书。
只剩末尾那几页，水晕泛到字上，十周年那两行还依稀能认。
我蹲着看了一阵，没找着哪一行能把我送回去。
陈序伸手要扶我。
“晚上我送你，棠棠住的那条路没灯。”
“你刚才在这张桌子旁边说，你想跟闻岚有个可能。”
他的手垂下去，手表带下露出一条细细的红印。
“我没打算让你今晚就走。”
“我知道。你还等着我睡醒了给你腾椅子。”
我把剩下的书页放进包里。
到门外摸到夜风，我才想起自己鞋都没换，脚上还是一双洗发白的布拖鞋。
我回头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陈序站在桌边，弯腰捡起我抽掉的那块烂纸掉下来的渣。
我差点掉头进去帮他扶桌腿。
这回我穿着拖鞋，踩过了门口那个水坑。
3 她来拿一盘带子
林棠给我腾出来的屋子原来是她晾被单的地方。
她自己在菜市场楼上开改衣摊，回家最烦见布，这一晚却给我换了两回枕套。
头一回那只太白，她说看着像病房。
第二回是条纹的，我枕上去，才认出来是妈嫌配不成对、一直舍不得扔的那只。
我几乎没睡，天一亮就回了照相馆。
小满的笛子在她爸车上，他俩走到半路又折回来取谱子。
我在窗边等她，她穿着校服跑上台阶，伸出两根指头，夹走我举在半空的谱。
“放学四点半，我在有黄线那边等你。”
这件事她昨天跟我说过，我听了又忘。
我把四点半写在手心里。
八点出头，北门外来了个穿泥红风衣的女人，袖子卷了两圈，露出一道晒痕。
她门都没敲，先抬脚去够墙边的一块砖。
砖挪了，她踢了个空，低头看了眼鞋，才转到临街的正门。
她来这个地方的时候，我还得从售票窗递钱买票。
陈序从楼上下来，手里端着两杯茶，一眼就认出了她。
“砖我换了。原来那块遇水晃。”
闻岚伸手接过一杯，没喝。
“你以前说它晃得正好，万一哪天灯灭了，脚一踩就知道还有一级。”
她说完看向我，先把茶放下了。
“你就是林穗吧？寄给我那两张照片，我爸特别喜欢。”
我一点不记得自己给她寄过什么。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白的相片，闻师傅捧着个碗，里面三块泡发的饼干，他笑得把嘴张开了。
相片背后是我的字，写着闻叔说牙不好，嚼不动你寄的硬饼干，舍不得扔。
我以为我要见的是一个能把陈序一句话钉在原地的人。
原来她先从我这里接过一张她爸的脸。
“带子在楼上，我去拿。”陈序说。
他说完却没走，拿起那杯茶又放下。
“岚岚，赵老板愿意把里边的北厅租出来，外面这间到期交还。你从前说要把放映和洗照片的屋子挪到一块儿，我量过，里面放得下。”
他伸手指向墙上一道封住的拱门。
那后头原来是影院的小厅，陈序和闻岚十几年前在里边摆过放映机。
“你回来做的话，账和钥匙都能给你。”
闻岚看看他，又看看我。
“我爸的带子在哪儿？”
“我给你找。你先听我说完。”
陈序朝我看了一眼。
我昨天答应过他可以问，我往柜台边上退了半步，没走。
“这些年我没把门封死。你要是还肯回来，我愿意把家里的事了结清楚。”
闻岚的手掌压在茶杯盖上。
“你们昨天过十周年，对吧？”
陈序迟了一下才点头。
“你上回给我发北门照片，我问你家里人知道不知道。你说林穗脾气好，家里跟店里的事她都帮你。”
她从鼻子里出了口气，把杯子推回去。
“我那会儿以为你有个好老婆，在跟我显摆。”
陈序没接这句话。
“上楼找带子。”我说。
闻岚先走，陈序拿着钥匙追上去。
我留在柜台边，看到他手机震了两下，屏幕上亮起一个新消息。
发信人是赵老板，说昨天发出去的招商短片有人问，里面穿蓝工装的老头是不是老电影院那个结巴。
我叫住了闻岚。
她走下来，陈序也跟着下来，一脚踩在她刚让开的地方。
我把那句消息念给他们听。
闻岚手里那张旧相片硌在柜台上，折角重新翘起来。
“什么短片？”
陈序说：“赵叔想让人看看旧电影院以前什么样。我给了一小段，画面里你爸在教人穿片。”
“哪一段？”
“他说慢点，坏了我再给你接上的那段。”
闻岚盯着他，眼圈一下涨红了。
我当时听不出这句话有什么要紧。
她却把旧照片按在胸前，说：“他生病以后那几个字念不出来，你是不是专挑了那几秒？”
陈序摸出手机，点了几下，叫赵老板先把东西撤掉。
闻岚站着没动。
我从柜台里拿了张取件单，问她录音是什么时候交来的、包装是什么颜色。
她告诉我外面套着两层，是她爸拿医院缴费袋装的，外头画了一条蓝杠。
陈序说记得，转身上楼。
这一回他在楼上待了挺久，下来时，两只手都是空的。
“我给赵叔拷片子那天，用过那一盒。我找了当时放的那个格子，袋子在，带子没在里头。”
闻岚慢慢拿开捂在照片上的手。
陈序在她发火之前又说：“后半段林穗录进了电脑。等找着了，我给你送过去。”
闻岚问我：“你听过后半段吗？”
我不能告诉她，我的昨天还在十年前，她父亲活得好好的，正为有人欠他一张电影票钱骂街。
我说现在想不起来，但我去查，今晚给你准话。
她拿过那张取件单，按住空着的交付日期。
“上一次，他说东西找着了也给我送来。我在车站等了两个钟头，最后我爸自己提着箱子来的。”
她把号码留在我面前。
“我等你的准话。”
4 那一栏写谁
二楼的电脑上贴着四张纸，三张是小满的乘法口诀，最下面一张是我的字。
先找日期，别找人名。
我打开文件夹，里头果然全是日期。
做留声册的人有时候说一小时，最后挑进册子里的是三两句话。
有段录音里一位奶奶在叠毛巾，她孙子问她想说什么，她想了半天，说你小时候拉肚子，尿布我全用手洗。
我听见十年后的我在录音里笑，笑完问她洗到几岁。
那声音和我的一模一样，问题却比我敢问。
陈序上楼，看见我在翻纸质的登记本，告诉我闻叔去年冬天来的，在楼下拍了视频，视频后单录过一盘带。
我问他原带不是他的，怎么会随便拿走。
“我在柜子里找以前的画面。纸袋里有个小盒，标签上是我的字，写着北门。”
“登记本上写的什么？”
我把两页纸翻过去，找到同一天。
用途栏写了两行，给女儿，勿公开。
他把拇指搁在那一栏边上，蹭了半天，字自然没蹭掉。
“闻叔那天说过想让老伙计看看他还会开机器。”
“你去找你送片子的包。这一栏我拍给闻岚。”
陈序掀开桌边的相机包，一层层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最后滚到桌面上的，是一盒崭新的助听器电池。
盒子反面还有店员手写的购买日期，是我妈去世那年的。
我伸手去拿，陈序也往那边看。
“你妈最后一副电池，我出去找了四家店。回来她说听得够多了，催我去接小满。”
我把小盒攥进手里。
他听到了她那天说的话，我连自己最后跟她说过什么都想不起来。
即使我知道那个四年前的我应当也在县里、也出了力，此刻还是嫉妒陈序记得她最后说过的闲话。
他把一地的线圈起来，说带子也可能跟展示器材一起送进赵老板办公室，他等会儿去问。
下楼之前，他回头告诉我，楼下有人找。
是长桥社区的罗姐，车篮里塞了把芹菜，一进门就往我手里推。
“我家老爷子掐的，说你肯听他说话，送你吃顿饺子。”
我接了菜，她点开群里一张图给我看。
赵老板撤掉了自己发的招商短片，别人转存的还在。
转发的人起了个新标题，说留声照相馆下个月搬进北厅，老街三十二户留声册将挑选片段轮播。
图片末尾的合作方写了陈序，没写我。
罗姐用手指一挡，把那个陌生人的网名盖住。
“老爷子说的是跟他儿子吵架的事，说完自己回家都不好意思，还叮嘱我别告诉弟弟。你答应过的，册子印一本，回自己家关上门听。”
我记得那晚跟赵老板说过，店里的客单到期另交。
此刻才知道这句话挂着多少张嘴。
我叫她坐，先翻出她家的委托单。
三百块，交稿期限12月10日，备注只作家庭留存。
店里有两联纸，她自己那一联卷在芹菜杆下面，怕从篮子里飞出去。
我把两联并起来，用手机拍在同一张图里。
“这三十二份，没有一家答应公开。我给你写在交付群里，往后凭这句话找我。”
“你们店还在不在？”
“这间12月12日到期。我会告诉你们在哪儿领。要退钱的今天就能退。”
罗姐把手机拿过去，盯着我一字一字发完，才把芹菜又推到我手边。
“钱先别退。老头子见他儿子不肯低头，我想让他儿子先听着。”
她从凳子上起来时用力拍了下我的肩，像要把我按牢。
我送她出门，再回身，群里接连进来六条退钱的消息。
每退一笔，我都得在总表上画掉一行，画到第五行的时候，门边的拍摄助理阿芹提着一袋打印纸回来了。
她二十出头，耳朵上有三颗挤在一起的小银钉，抬胳膊就用手背蹭一下。
“穗姐，赵叔刚才打电话，让我把群里那句话撤了，说有人拿这个问他北厅还开不开。”
“让他打给我。”
“打过。他打的是柜台这部，说找陈老板。”
我这才注意到柜台电话底下压着一叠名片。
名字正中印的是陈序，我的手机号码在翻过来那一面，字小一圈，跟预约须知排在一处。
过去的我让这盒名片摆了多久？
我抽出一张来垫罗姐留下的湿芹菜，水把正面晕开一块。
然后我在群里把接单人那一栏重新填了一遍，名字写的是林穗。
还没按发送，赵老板已经进了门。
他把小厅的钥匙拍在柜台上，让我把陈序叫来。
“你们两口子到底谁说话算数？今天我把两边的门都打开，你们当我面挑。”
5 两把钥匙
赵老板把通北厅的侧门推开，闷了许久的灰往外扑。
我跟在他身后，从正门出来，沿街走了十几步才绕进这里。
北门的旧拱洞就在侧门里头，一墙之隔，照相馆里平时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小厅座位拆光了，地上留着一排排浅色的方印。
陈序从墙角拖出一根接线板，通上电，顶上亮了两盏灯。
他对赵老板说：“桌子放右边，后面竖道帘就能隔出工作台。”
赵老板看了我一眼。
“你跟你太太说过，这儿一开，外头那间就要交还？人家租去做早餐，明年开春就得打掉隔间。”
“我想带她先看成样的地方。”
陈序说着把我领到放映窗下面，指给我看一条水管。
他替我留了洗手池的位置。
以前我做手工裱相框，手上沾了胶，得从一头绕到另一头洗，他总说等有了钱，在工作桌边安一个。
我伸手够了一下阀门，头顶的灯恰好照到指尖。
“留声册的人，可以从哪边进来？”
陈序松了口气。
他带我往门口走，指着台阶下头，说回头铺块板，坐轮椅也好进。
“你忘了小厅没独立的厕所。以后罗叔来，我要带他去哪儿？”
他下意识转向封住的拱门。
那头照相馆有厕所，小满在门背后贴了只笑脸。
早餐店的人进来以后，那面墙迟早要再封一层。
赵老板咳了一声，把两把钥匙搁到窗台上。
“我也说透，留场的钱按陈序自己签的那张收条走。你俩要租，我可以把头一笔往后延十天，外头我也只给你们留到12月12日。”
“我不租。”我说。
陈序慢慢把手放到洗手池的位置，五根手指就那么张着。
赵老板问：“两万也扔掉？”
“那得问交钱的人。”
陈序看看我。
“十二万我另外筹。你把你的钱留着，工作台也只给你用。店要是没了，小满以后放学去哪儿？”
“小满有家，你给她留个地方就是。她的书包搁哪儿，犯不着我先签一张租单。”
他吸了口气，扬起来的下巴垂了一点。
赵老板拿起小厅钥匙，说那你们谈定了再找我。
我叫住他，问他哪天拿过陈序的包。
他想了想，说有一只帆布袋，陈序给他拷片时就搁在办公室的矮柜上。
我们三个人过去，翻出来一件线缆缠得紧紧的旧机器。
机器底下夹着个硬壳，里头装着盘小磁带。
赵老板用指节敲了一下外壳。
“我说怎么盖不严，拿了这个去垫机器。东西这么小，我以为里面没装。”
陈序伸手接过去，看了眼蓝色标签，整个人像松掉一颗螺丝似的，靠住了柜子。
“是闻叔的。”
盒子磕出了豁口，带子的窗口里露着一小截皱褶。
陈序下意识用拇指去捋，我把盒子合上。
“等闻岚自己来看。”
赵老板说赔个新盒得了，我把登记单的照片打开给他。
“我赔不起人家的话。赵叔，这边撤下来的东西，谁还转过，你记得的发我一份。以后别再用。”
“还有外头那家早餐店，人家问过老影院的照片能不能挂两张。”
“你问拍照片的人。也问问照片里的人。”
他抽了口气，最后还是掏了手机，说一会儿把转发那几个名字给我。
回去经过北厅时，陈序进去拔插头。
他蹲在放映窗下面，头发上蹭了一层灰。
我记起我们领证那天，他把那一张歪桌子搬上五楼，也是这样蹲着给我找平。
那时我俩没什么钱，他蹲了半天，说放心，东西可以小，东西得站稳。
我把装磁带的纸袋系起来，问他：“你第一次给闻岚发北门的照片是哪年？”
他把线一圈圈绕在胳膊上。
“你打算一笔一笔跟我算？”
“我要知道我过的是哪十年。”
他终于抬头，说2019年，她回来给她爸过生日，那天他请她来喝茶。
那年小满才两岁。
我停了好一会儿，问：“你那天也给我留了个洗手池吗？”
陈序缠线的手松开了。
线团落下来，灰扑到他的裤脚上。
我捏着纸袋往外走，给闻岚打电话，说带子找到了，有一处伤，电脑里也有一份，我想先跟她一起听。
她没问陈序去不去。
她问我能不能在外面找个地方，那扇门她今天进够了。
6 黄线以里
四点二十，我就到了学校门口。
黄线绕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画到马路牙子边。
车一辆接一辆，我站在黄线里等，手心被汗洇湿，四点半三个字只剩下一个半。
小满出来时没往人堆里钻，先沿着黄线往边上找。
她手里拿着两张纸，一张给我看，一张卷起来握着。
给我的是学校冬季汇演的座位票，票上印着每家两位，可以选星期五下午的彩排或星期六的正场。
“爸爸答应做星期六的照相志愿者。我昨天问他咱们还能不能一块儿照，他说等你消气。”
我把票在手里折了一下，纸刚好遮住那两个座位号。
“我可以去看你，拍照的事我跟他谈。”
小满把剩下那张纸塞进书包，塞得太快，边角夹在拉链上。
我问她那是什么。
“给家里人写的话，老师说可以念出来。我已经写了一版，不想念了。”
她踢着黄线，过了一阵说：“我写了爸爸妈妈每天一起关店。”
“以后不一定能一起。”
“那我写的就全错了？”
她抬头望我，鼻尖是红的。
放学的小孩从她旁边挤过去，有人喊她去买糖，她站在原地不动。
“你写的那会儿，两个人是一起关的。你要是还想念，我听。”
她把那张纸又抻出来半截，露出卷得乱七八糟的一角。
“我能改成你们两个都来看我吗？”
“可以。我肯定去，他答应了做志愿者，也会去。”
她这才跟着我走。
走过糖摊又倒回来，挑了一串去掉竹签也能吃的山楂球，说要留几颗给爸爸。
她问我付钱的时候眼睛有点虚，我从她指间掰走最小的一颗。
“还有小姨那份呢？”
她立刻喊摊主再装五颗，小姨的饭量她知道。
我领她回到林棠那儿，林棠正在给我补一只布拖鞋，水坑把布底浸松了，她想给我缝得能撑过这个冬天。
小满看见灰扣子的毛衣挂在门后，扑上去抱了抱，说外婆用过的樟木味还在。
我也把脸凑过去。
晾被单的小屋子不大，我闻着那股味，忽然想起自己也这样把脸贴在一条围巾上过。
2019年冬天，我抱着两岁的小满在便利店等陈序。
小满的裤子湿了，店里没有她能用的纸尿裤，我把围巾裹到她腿上，一只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按着那个一直没回音的号码。
陈序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一袋热栗子。
他说给店里的客人送相片，人家非留他说话。
我接过栗子时，他靠近把我肩上滑下去的围巾往回拉，手指热乎乎的。
我那时担心的是小满着凉，腾不出空去想，他为什么身上也有炒栗子的味道。
他跟闻岚喝茶是2019年。
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天，我根本无从知道。
可我现在一想起那袋栗子，舌根就发涩。
小满吃完自己的山楂球，去卫生间洗手。
我掏出那几张被桌腿压皱的书页，坐在地板上仔仔细细翻。
正文只剩一个尾巴，我还能看清一行，闻岚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陈序想，下一次一定要把她留下来。
后面换了一页，直接到了我俩的十周年。
我拿来纸笔，想把原来那个日子写在空白处。
只要回去见一眼母亲也行，她还骂得动我，说我挑结婚的日子选得冷，穿裙子冻得露两条光腿。
小满在卫生间喊：“妈，我今晚能睡你旁边吗？”
我笔尖一滑，墨洇开一个圆点。
“可以。”
说完这一声，我看见她在洗手间灯下探出头，袖口湿了，笑得跟两岁的时候一样，先皱鼻子，再眯眼。
我低下头，纸上那个圆点干了，除了自己的笔迹，没多出半个字。
林棠不知道我在忙什么，端着饭碗进来，瞧见我把纸叠回去。
“你可以多住几晚。”她说，“我想收房租了，再不收，下个月涨价都找不到人试。”
“多少钱？”
“你拿一个月钱给我，我拿去给改衣机换个好脚踏。你要单住我不拦，先把日子过顺了再挑地方。”
我点点头，给她转了一个月的钱。
小满把自己的书包拖进来，给我的枕头腾了半张床。
我等她低头找睡衣，走到门外给闻岚回电话。
今天答应给她的话还有半句没交付。
我约她到林棠的改衣摊，夜市这会儿收得差不多了，楼上还有一扇能拉下来的铁门。
那扇门关上，她爸的话就只有我们两个听见。
7 闻师傅的零钱
改衣摊的灯是林棠自己接的一盏长灯，线顺着帘杆垂到地上。
闻岚一进来就抬手把线撩开，说小心绊脚。
我给她看过带子的伤，把电脑转过来，点开那段存下来的声音。
闻师傅头一句话是数零钱。
一张五块，两张一块，他数完问林穗你刚才有没有看见我那个钢镚儿。
录音里我的声音隔了一点距离。
“您左手一直捏着。”
里面传来很清脆的一声响。
闻岚一笑，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
“他耳朵不好使的时候就这样。拿了又忘，要别人帮他找。”
录音里他咳了咳，没像视频里的几秒那么费劲。
他说：“岚岚，上次你买车票回来，我把门口那袋姜让邻居拿走了。你鼻子灵，熬了也能闻出来，我以后都不放。”
闻岚坐着没出声，我去够桌角那盒擦粉笔印的纸。
纸有点硬，她接过去，拿指甲把它掰软。
闻师傅接着说，他以为装修忙完能有一间地方给女儿回家开店。
后来想想，她在外边什么都有，回来就得闻满楼的油烟。
他问她，下回你要我去住几天，我能不能少带点衣服，你给我买一条你那边的短裤。
闻岚把电脑的声音调小了一格。
“我给他买过。他说太贵，穿了两次就收起来了。”
闻师傅今年春天走的，那条裤子她在衣橱最里面找到，牌子都收在塑料袋里。
她来拿带子，就怕他留下的也是一句让她赶紧回来。
我问还听吗，她使劲点了一下头。
录音最后，闻师傅不知道人走远了没有，还对着话筒问：“小林，你刚刚说你妈留的话，你听了几遍？”
里面没有我的回答，只有一声椅脚蹭地的响。
我和闻岚一起坐了一阵。
我想再把音轨拖回去，手指到触控板上，反倒动不了了。
闻岚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盘，让我把这一份给她。
“受伤的那盘我找人看看。要是录得出来，我再给你说一声。”
我让她确认文件能打开，她插好耳机，听到那枚钢镚儿落下去，就把耳机摘了。
林棠在楼下等我收摊，隔着铁门缝塞进来两个烤红薯，叫我们吃完再走，省得把渣弄到她裤料上。
闻岚掰开一半，烫得用手来回倒。
“陈序说他在等我，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等？”
我用指甲刮掉红薯皮上一点黑灰。
“你跟他说过想回来吗？”
“说过。2019年，给我爸过生日那趟。我那阵子活儿没了，房东要收房，我看见陈序给我发北门照片，真想在这边找个地方坐下。”
她喘了口气。
“我在广场请他吃栗子，他把三颗坏的都挑出来，像从前一样。我说我有时候想回来，他说他还留着我的钥匙。”
我放下红薯，手指头粘在纸袋上。
“你们吃到几点？”
“快九点了。他后来接了个电话，去接你们母女。”
我身体往后晃了一下，碰上林棠晾成衣的杆子。
闻岚伸手扶住杆。
我记得那时陈序把一整包热栗子递给我，说还没来得及吃饭。
我还替他挑了一颗大的。
“我站在那儿看他把带来的围巾也拿走了。那条原本说是带给我的。”闻岚说，“我气了半晚上，后来我想，他赶过去的时候肯定觉得自己挺有本事，两个人都能暖和。”
我试着张嘴，先打了个没有声的嗝。
“后来呢？”
“后来他再发，我就当没看见。其实我有一回在车站买了回来的票，最后退了。我爸叫我回来，我会跟他吵。陈序叫我回来，我还会怕他为难，替他找个台阶。”
她指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机，说她在外地和人合伙开了一间底片店，天天有人为一毛钱材料费跟她吵。
吵完合伙人拿着账本过来，一毛钱归一毛钱，账上没有一句为你好。
她挺喜欢她现在的日子。
闻岚起身穿外套，问我：“你呢？你还打算在那儿坐吗？”
我没答，帮她把领子从肩膀底下抽出来。
有些话我昨晚敢拿去刺陈序，今天听到了那个冬天真实的时辰，反而连自己都刺不动了。
临走闻岚把红薯纸袋拎上，给我留了半边最甜的。
我把它拿回家，放进冰箱，没能吃下去。
那几颗栗子隔了七年，才堵到我喉咙口。
8 栗子凉了
第二天上午，陈序来送小满换洗的衣服。
袋子里睡衣裤子码得齐，最上面有一包刚出锅的栗子。
那包栗子一进门我就闻见了。
我让他把袋子放下，问他记不记得小满两岁那年，在便利店等到睡着的那一次。
他起先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知道了那条围巾是他想给闻岚的，他就坐下了。
林棠上班去了，小满在房间里用铅笔削笔尖。
我把窗户推开一指宽，叫他陪我到楼道说。
楼道有人放白菜，我们俩侧着身才站下。
陈序把热栗子放到窗台上。
“围巾只有一条。岚岚没接，她说不冷。”
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话。
“那会儿小满裤子都是湿的，你知道吗？”
“我给她换的。回家你没睡好，起来看了两次。”
“我给你打了六个电话。”
他把视线移到窗外。
“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我怕一抬手接电话，就听不见了。”
隔壁的水管哐当一声，楼下有人拧开水龙头。
我只记得那天小满脚上的袜子一拧能出水，忘了她爸是怎么帮她换的。
那时的我摸着女儿的脚，好不容易等到它变暖，会感激他跑来，还觉得抱着孩子没有手，真有个男人能来替我剥栗子。
“你昨晚等她的那个位置，我以前坐过吗？”
陈序没懂。
“我是问，你想跟我结婚的时候，有没有一件事是你只想和我做的？”
楼道冷，他不肯把手插回兜里。
隔了一阵，他说我们结婚前那个春天，红星影院停业清仓，我在售票窗拍下了两张印坏的旧票。
有一张他给我抹掉了票价，我冲他发火，说想送东西就送点完整的。
第二天他买了县里新影院的两张票来找我，好位置早卖光了，两个人进去只能坐一排一头。
放到一半我弯腰从人家膝盖前一路借过，跑到他旁边那个空座上。
“那天你说我还愣着干什么，再不过去，灯就亮了。我想，以后搬到多远都行，跟你就能坐到一块儿。”
我那晚确实跟七个人借过，最后一个人把脚翘到座椅上，问我过去干什么。
我当着陈序的面，说亲我对象。
陈序红着脖子被我亲了一下。
我以为我问这件事，是想听他撒谎。
真听到了记得那么清楚的事，我嘴边那点咸的倒怎么也咽不下去。
“那为什么有了我，你还要留她的钥匙？”
他朝那包栗子伸了一下手，什么也没拿。
“她走的时候，我跟她说她在外面干不成，还会回来找我。她一走这么多年，我总想再见她一次，让她知道我留得住人。”
“你留住谁了？”
窗台上的纸袋瘪下去一角，热气已经透不出来了。
“林穗，”他喉结动了动，“那晚上她让我别联系，我后来也忍了挺久的。”
我笑出了声，笑得楼道里有人开门看。
陈序等那扇门关上才接着说：“我没想好怎么说。我以为只要她不来，这件事你就不用知道。”
“你等她来，我等你回家。我们就这么过了十年。”
他第一次抬起眼正看着我。
我手里还捏着林棠的门钥匙，才发现尖上两道齿已经嵌进掌心。
“我要离婚。孩子和店里的账，我们一件一件谈。”
陈序后背碰到墙面，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他在暗处问我：“小满要问呢？”
“我们一起告诉她。你别再跟她说等我消气。”
我把楼道的栗子递给他。
“这包你拿走。”
陈序往前跨了半步，我以为他要拿栗子，结果他伸手去够我的手腕。
我把手一收，他落了个空。
过了很久，他才把纸袋从我手里接过去。
“睡衣口袋里有只兔子。她说是给你的，我替她缝好耳朵了。”
我说我去看看。
进门以后，小满还在削铅笔，一根铅笔被她削出了两个头。
她听到我回来的声音，问爸爸走了没。
“走了，明天照常来接你吃午饭。”
我坐到她边上，从睡衣口袋里摸出那只小布兔子。
左边一只耳朵是他缝的，针脚密，右边一只是我缝的，尾线还垂在那儿。
小满伸手把我那半边线头往布缝里塞，塞不进去，她就垫着纸拿剪子一点点剪。
“这下好了。”她把兔子放进我手心。
我低头用拇指压住它。
剪过的那边还是有点扎。
9 谁按播放
罗姐说愿意留钱，她弟弟不同意。
那天傍晚，我提着做好的样册上门，罗二已经把老爷子的椅子挪进了里屋。
门口一排换下来的鞋，他横着坐在塑料凳上，脚踩着最干净那一双。
“他们叫我来看我爸骂我。钱我现在给你，你把这东西删了，别等哪天又放到谁的群里。”
我把样册递过去。
他没接。
从照相馆找出来的原稿十几页，我只带了封面和一张能放进手心的小卡，没带别人那几份。
“你爸付过钱了。这东西怎么用，先听他的。”
罗二笑了一声，转过去冲里屋喊：“爸，她问你愿不愿意！”
里屋有一声闷响，罗姐从门缝伸出手，把门推宽。
老爷子的助行架卡在门里，前轮拐不过来。
我下意识要去搬架子，他自己退了一点，扶住门框，把那两个轮子先后推了出来。
罗二从凳子上站起来，给他让了道。
“按哪儿？”老人问。
我把样册放到桌面，打开给他看。
册子翻到第一张照片，是一双沾了灰的布鞋。
这张也是我从素材里找的，以为走过路多的人看见鞋就能想起怎么说。
老人扫了眼，把册子推回来。
“照片换成那个搪瓷盆。养鸭的那个。鞋我都扔了，看着烦。”
我用笔在背后记下来，他才愿意听那张卡。
我把手机里的录音打开给他，按到他那天指定的位置，就把手机交过去。
头一句是罗叔问，地上还有个马扎，谁能坐。
第二句是他用鼻子笑，说小林你坐，你坐了我就不骂那个混账。
罗二在门边杵着，脸上肌肉动了一下。
老人自己按了停。
“你过来。”他冲儿子说，“你给我换轮子那回，我骂你乱花钱。那天你走了，我试着往前走了两米。”
罗二大概以为这是一句和好的话，低头就要往前跨。
老爷子把手掌举起来。
“左边这个歪的，两米就跑偏。我叫你回来看看，你不接电话。”
他把手机往前一递。
“你听后头。真要谢谢你那句，也有。”
罗二弯腰去听，把嘴抿得几乎没有缝。
我跟罗姐退到灶台边，灶上水滚起来，她拿勺子搅了两下，问我以前上这儿来记不记得她爸硬留我吃馄饨。
我说我记不清了。
她说也对，你吃了一碗就跑，你妈那阵子刚住院。
她从锅里捞了一只馄饨给我，搁到一个碎花小碟上。
我咬开它，胡椒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妈最后住院是哪几天，我到现在也没敢翻手机里那段日历。
我端着小碟往桌边看。
罗二把老爷子脚边那个轮子掰了两下，承认确实歪了，说得拿去再看看。
老爷子说先放着，拿走了他晚上没法起来尿尿。
他们俩又要吵，罗姐喊了一声吃馄饨，两个人才分开。
临走罗二跟出来，把样册里的小卡递给我。
“我爸说录完帮他印俩。一本他自己收着，一本给我。加钱你跟我说。”
我接过小卡，才发现他把卡上划分起点的蓝贴纸抠开了一点。
我教他把那条纸重新按平，跟他说最终给他的，只有老人准他听的那几句。
他点了下头，说：“反正有两句我不用再听了。他走两米，我那天要是接电话就知道。”
我下楼一路走到电动车边，才给阿芹打电话。
原来那批册子要在照相馆的大桌上摊开做，我暂时找不到一张足够大的桌。
可装订桌再大，也不能让罗叔坐在后头的北厅里听别人争他的录音。
“你帮我问印刷店，二十六本能不能少量做，做不了我分批。领件的地方我找，走不了路的，我送过去。”
阿芹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今天接了陈哥一个电话。”
她的三颗小耳钉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我想起她那天拿纸回来，柜台抽屉里的备用零钱已经让她全换成整钞。
“他说北厅他还想租。问我下个月愿不愿意跟他干，还是原来那份工资。”
“你怎么说？”
“我问跟你干，怎么算工资。穗姐，你昨天晚上没回我。”
我往回翻了一下聊天记录。
那条消息被我划过去了，当时我还盯着母亲的遗照，怕点开别的，忘了她嘴边有颗痣。
“明早我跟你算。你把做过的活儿列给我。”
阿芹说好，挂之前喊了一声：“我列了。不是今天列的。”
我站在车旁边，又去看罗叔签的那张委托单。
二十六本赶在12月10日做好，我也得先问问，一共是谁做。
10 一把裁纸刀
阿芹把清单打印出来，装在原本拿来装贺卡的透明袋里。
她做的东西比我以为的多。
有些老人名字容易念混，她找人来回核过三遍，清单上写核对一次。
我问她怎么记一次。
她耸了下肩。
“给陈哥的时候，写三遍他会说前两遍没干好。”
她说这话时低头看鞋带，说完才抬眼瞟我。
我把清单放平，拿笔一行一行过，末了告诉她旧店的工资陈序和我付到交门那天。
这二十六户的后续要是愿意一起做，样稿我负责，核稿和联系由她来，另外算一笔。
以后我有单我问她，她想接就来，没单的月里我现在养不起她。
阿芹掰着手指头一算。
“那我周末接我表姐的婚礼，还能拿自己的钱？”
“时间你排，别把人家的录音带到婚礼上就行。”
她笑得三颗耳钉都在晃。
她原本在考虑去市里的影楼，通勤太远，奶奶夜里起床还得有人留个灯。
她把清单抽回去，加了一行领取地点待定。
加完我们一起到印刷店问价。
老板按台上的计算器，报出来的钱比店里以前做五十本还高。
阿芹趴在柜台边听了两分钟，指给我看一叠装废了的封皮，问：“我们把名字写在里边，封面能不能印一样的？”
老板又按了一遍。
我翻着样本，有一张硬纸边缘是毛的，手指顺着摸下去，刚好能摸到它裁歪的一角。
我问单册不加硬封，把照片夹在里面，用能摊平的装法行不行。
老板拿出一本店里给人订的食谱，摊开，用手掌碾给我看。
阿芹翻到夹咸菜的那一页，说就要这种。
她姑奶奶翻书得用一只手，另一只手一直握着什么，不然没安全感。
我把这种样册用微信给罗姐看，罗叔不嫌薄，只有一个要求，写他名字的那一页字再大些。
回市场时我们顺路去给林棠送午饭。
一楼卖拉链的那家收了摊，卷帘门抬到一半，里头一张裁布台还没来得及搬。
林棠咬着筷子告诉我，原摊主说谁能把裁布台扛走就送谁，门口挂的招租条是房东刚贴的。
我弯腰走进去，地面是平的。
墙有点薄，隔壁剁肉我也听得见，一刀一刀，砍得相当利落。
不能用来录正经访谈，搁桌子、装册子、让人取东西倒好。
房东听说只借用半个月，要多收两天的钱。
我让她把裁布台留给我，她摸了摸桌板翘起来的那一角，说还有把生锈的裁纸刀也留下算了。
我没答应先交长租，只拿了到12月10日的钥匙。
阿芹和我把桌子抬到墙边，回头去跟卖猪肉的大哥打招呼。
大哥答应剁骨头的时候给我们示意一下，还借了一块木片，塞到裁布台的短腿底下。
我用手推了推。
台子一点不晃。
市场那扇门晚上要上锁，我们先把旧店的样品收去做当面核稿。
陈序听说我要搬一台自己的电脑走，从二楼端了个折叠筐下来，说他来。
我说楼下有件东西先请他办。
我把赵老板发来的转发名单贴在柜台上。
有一家群主不肯撤视频，说标了老城回忆，没写闻师傅的全名。
陈序盯着那个名字。
“他是我小学同学，我跟他说过了。”
“那请你再说一遍，片子是从哪儿来的，谁准他放了。”
他抬起眼来，眼底一圈没睡好的青。
“你想让我承认是我拿错的。”
我说对。
他把折叠筐放在地上，摸出手机，在我面前打了那通电话。
说到对方第三次跟他开玩笑，他突然抬高声音。
“老闻师傅不欠你一条视频。我也没权给你。”
电话那头一静。
等屏幕上那张转发的截图变成了无法查看，陈序把手机面朝下搁到柜台上，问我要搬哪台电脑。
我指给他看后排插着红色鼠标的那台。
他弯腰去拔线，下面放着一只盖子开裂的收纳盒。
盒子里有一支只有指头长的录音笔，蓝胶布上写着一个穗字。
陈序把它捡起来，擦掉边角的灰。
“这支是你妈买给你的。你叫我别放柜台，电池没换，拿出去就当没电了。”
他说着把它递给我。
我认得那个字，一捺歪到右边去，是我妈嫌我名字太难写，每次都要从半道上借个力。
11 再说一遍
我买了一小盒电池，回林棠那儿才装上。
小满在陈序那边住，桌上两碗面都坨了，林棠坐在对面拆一件顾客不要的旧毛衣。
她看见我按亮那支录音笔，说你总算肯找出来了。
屏幕小，我用指甲点着按键往后翻，最后一段日期是2022年2月18日。
我没敢点那段，先听了一段早的。
我妈在嫌我把新电池装反了。
她叫我让让，然后录音里有一阵窸窣声，接着是她说：“录上没有？林穗欠我两斤蒜。”
林棠噗嗤一声。
“最后这两斤还是我买的。她把阳台上的蒜都做成糖蒜，让我拿去送给那个说她抠门的邻居。”
我把录音按停，问她妈后来在医院有多久。
林棠把拆下来的线绕在手掌上。
“四天。第一天闹着吃拌面，第四天我在下头缴费，出来她就走了。”
“我呢？”
“你去幼儿园接小满。那天大风，路上停电，老师在群里催人。你走之前喂妈吃了一小碗蛋羹，她叫你把门上风铃摘了，吵。”
林棠把线放下来。
“你回来哭了一阵，后来擦把脸去给妈找衣服，挑了那件灰扣子的。后来摆在桌上的那张相片，你还重新修过，嫌她衣领卷了。”
我往门后看，那里挂着的灰扣子是林棠找回来的旧衣，原来母亲有两件几乎一样的。
她有个毛病，喜欢什么衣服就买两件，怕一件坏了再也找不着。
我起身把门后的毛衣取下来，搭在自己膝头上。
布料堆在我手心的时候，我记起医院那扇打不开的窗。
也记起在站满人的幼儿园门口，我一手牵住小满，一手拿着手机，屏幕上出现了林棠的名字。
往后那几分钟像被一锅水煮过，字和人脸全黏在一起。
我用指尖摸了摸录音笔上那个穗字，点开最后一段。
我妈在叮嘱人关掉灶上的火。
有人说阿姨，开着的是暖风机，火早关了。
那是陈序的声音。
我妈过了很久才说：“陈序，穗穗总说攒够钱了要买个带电梯的房子，把我接过去。你帮我告诉她，我这两天站不住是我自己身体不好。她光惦记给我装电梯，也不知道我出门就想晒会儿太阳。”
陈序说等天气好一点，带她下去坐。
我妈又说：“你别老等天气好。”
录音停在陈序扶椅子的动静里。
我抬起脸，林棠把碗往我那边挪了一点，示意我吃。
我知道自己会哭，还是夹了一筷子，面在嘴里已经找不到劲儿。
“陈序跟你说过后面那句吗？”林棠问。
我摇头。
林棠嘴一张，想说什么，又弯腰去捡地上的一根细线。
“可能他也有没听进去的时候。”
吃过饭我给陈序打电话，问他那十二万攒了几年。
他在电话里把几笔大的说给我听，母亲走后开的那个账户，我用第一个留声项目赚的钱打了头一笔，他卖掉老影院剩下的一台投影机，也往里凑过。
柜台上贴着楼盘的电话，我们谁也没打。
“你没再提，我以为你已经不想搬了。”
我把毛衣拢得紧了一点。
“我怕一提，你问我要搬给谁住。”
他没开口，我也把电话贴在耳边，听了一阵他那头的电流声。
我以为时间对我做的最狠的事，是把我从婚礼直接推到一张给别人留的椅子上。
现在我想起，我妈还能说话的时候，家里的人都围着她，等她病好了去哪儿玩。
她想过多少次，就现在，推我下去一趟呢？
“那个钱还是按我们两个的账分。下回见面我们把数写下来。”
我说完没挂。
陈序也没挂。
最后他说：“阿姨那个录音，我想了好多次给你。每次看你在弄别人家的声音，我就怕你听完，再也做不了这个。”
“我会做。下回有人想说什么，我会先坐一会儿。”
我把电话挂了，叫林棠来帮我找一张能拷给她的卡。
那段嫌我欠蒜的，我也要留。
拷完我靠着林棠坐，把它从头放了一遍。
妈问录上没有。
我等她骂完，才跟她说：“录上了，你再说一遍。”
12 一次都没用过
十一月底，闻岚带着个牛皮纸袋回到照相馆。
她找的人把那盘带子能听见的部分拷了出来。
开头缺了几个字，剩下的听得清，有一分钟是她爸在拧瓶盖。
她说那一分钟也留着，拧到一半他骂了句脏话，她想存着自己听。
我问她旧盒还要不要，她说当然要，回去拿块布包一包，免得路上再磕。
陈序在墙边拆那张招商用的大图，听见她的声音，转身把梯子合了。
大图上原来画了北厅的新样子，放映窗留着，墙下摆了一排相框。
他拆到最后，那张纸挂在一枚钉子上，撕坏了一个角。
“片子撤了。”他说，“原先我剪的那份也删了。对不住。”
闻岚点头，问另外还有没有。
陈序把拷给过谁、哪家已经撤了，一一说给她听。
她边听边在手机上做记号，记完说收到。
我把闻师傅当初填的纸质单拿给她，她在底下签了收到原带和电子版。
陈序走到窗前，弯腰从架子上拿下来一个铁盒。
里面有北门旧照，有发黄的长条电影票，还有一把被磨得发亮的钥匙。
钥匙头上套着橙色的塑料圈，塑料裂了一道，用细线缠着。
闻岚看了一眼。
“那是我的？”
“是。你走那天说不想要了，我去找锁匠照着配了一把一样的，连圈也留着。”
闻岚伸手碰了碰橙圈，钥匙在铁盒里晃了两下。
“你配过给我几把？”
陈序说两把。
“第一把是我还没走的时候。那会儿你说我爸上了年纪，你不用问我，已经跟他商量好让我接他的活，省得我总往外跑。”
“我记得。”
“我跑了七家店才接到的第一单洗片，人家等我第二天过去。那天晚上我拎着箱子说我得去，你说你连钥匙都配好了，我还挑什么。”
他抬头想说话，闻岚把指尖从钥匙上挪开。
“后来在广场，我说过我想回来，我没说完。当时我想问，你能不能把我当成个出来见面的朋友，告诉我县里哪里有便宜房子。”
闻岚用手抚平牛皮纸袋卷起来的口。
“你说我还可以进北门。可我一次都没用过你给我的钥匙。”
陈序把铁盒合上。
“要是没有林穗，你那会儿会不会回来？”
问出口以后，他目光在我脸上一晃。
我两手捏着登记单，没藏，也没走。
闻岚盯着他，说：“你为什么要把她从我们那晚说的话里拿走？她打了那么多电话，你本来就该接。”
陈序胳膊上那条快褪色的表带突然像勒紧了。
他松开扣，表掉进手心，才低声说他知道了。
闻岚把铁盒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我回去还有活。你来之前没问我什么时候走，我现在告诉你，明早八点。我爸的东西我拿全了，以后用不着等我。”
她先跟我道别，问我要了新的取件地址。
她手头有一卷褪得厉害的底片，是从她爸枕头套里翻出来的，等看看能不能做出来，想挑一张寄给我。
我告诉她寄到市场一楼，最外面那排是卖干货的，再往里数第三间。
她把地址记下来，拎着纸袋，还是从正门出去。
陈序没有追。
他坐到窗边，看她沿着街往车站的方向走，直到看不见才把铁盒里的钥匙拿出来。
“她说的那会儿，我真以为我留得住她。”他说。
我在柜台边翻到账簿后半截，陈序花掉的两万就记在里面。
“赵老板下午来。北厅这笔钱，你想好怎么跟他说。”
陈序看我一眼。
“咱们两个现在还来得及吗？”
门口有人骑车过，轮子碾过积了水的坑，一串水珠打在玻璃上。
我把总账推给他。
“你那天问她之前，我就坐在你旁边。你已经来得及问过一回了。”
他弯腰撑着膝盖，没再说话。
我拿起电话，跟房东约交还照相馆的时间。
我想让赵老板下午来之前再看看钱的事，也想求他留一会儿给我们。
店里有几把椅子，哪个归谁，小满还要挑。
还有那张晃了一整个十年的桌子，我得问清楚，他到底舍不舍得把它搬走。
13 钱和日子
赵老板下午来的时候，给我们带了一张新的单子。
北厅少租一半，靠街那边租给卖文具的，他甚至答应给陈序留一个月的时间交钱。
陈序把单子从头看到尾，看到最下面问：“外头的两间屋子打通以后，楼上的楼梯还留吗？”
“人家要做早餐，留不留听人家的。”
陈序把笔拿起来，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
小满刚会走的时候，喜欢抓着楼梯栏杆往上拽，我在最下一级坐着，他在上面蹲着，谁也不敢真的把她放开。
他朝楼梯看了一眼。
“北厅我也不要了。原来留场付的两万，咱们照先前说的算。”
赵老板朝我看，我把手里那份取件名单朝他晃了一下。
“赵叔，我今天只跟你定交门。”
赵老板就把新单子翻过来，在背后写了12月12日，说十点过来收钥匙。
陈序签字的时候笔没水了。
他在纸边上划了两道，第三道试出水来才把名字签全。
我第一次见有人把陈字最后一竖写得那么慢。
赵老板走后，他用同一支笔在店里总账上标出了那两万。
“从周转钱里出的。算完应付的工资和客单，你分你的，少的从我那份扣。账上要不够，我补。”
“你当时为什么没跟我说？”
“我怕过了当天，赵叔要租给别人。”
他看着那一行，终于补了一句：“我也怕你说不。”
我们把几笔没到的尾款都记下来，各留一份表。
那十二万里，我的入账多出两万八，按我俩原先记的数，我分七万四，他拿四万六。
写完这两行，陈序忽然问我记不记得以前在柜台下面放过一个饼干铁盒。
我记得，他从没把硬币放进去过，怕小满往嘴里塞。
他说那会儿穷，收了钱得在铁盒外头贴个条，今天进了六十，明天要给人赔回去四十。
“我现在倒想回到赔四十的那个下午。”
我想了想，记起赔的是我裁坏的一张合影。
我们赔完钱去吃了两碗面，我把鸡蛋掰了一半扔到他碗里，说来年再赔二百，反正人家还肯让我们做。
我没跟他说我也想回去。
陈序把计算器按掉，我把小满的周历摊开，约他晚上到林棠家吃饭。
那顿饭小满挑的菜，西红柿炒蛋，她把西红柿皮统统拣给她爸。
等她吃完，我让她坐回凳子上，跟她说我们两个决定分开住，准备离婚。
她看着我，手挪到碗沿，把最后一点汁沾到指头上。
“那要是我过生日呢？”
陈序起先想说都跟以前一样，他刚张嘴，我把那张写过一遍的周历推过去。
他低头看见自己名字，改口说：“生日你可以挑怎么过。平常星期一和星期三我接你，周末我们轮着来。你想换哪天，提前跟我们说。”
小满想了一阵，问星期三能不能多留一会儿，她的合奏要上到五点半。
陈序拿笔把四点划了，改成五点半。
她盯着那个新的时间，眼泪啪一下掉在纸上。
“那我能不能叫你们一块儿吃蛋糕？不拍照也行。”
我绕到桌子那头，在她脚边蹲下来。
“你很想我们在一起？”
她捂着眼睛点头，又摇了一下。
“我想吃个有三个人的蛋糕。之前那个你们都没吃。”
我摸着她刚长出来的刘海，好一会儿才敢出声。
“生日到了你问我们。我们会自己商量能不能坐一桌。你先挑你想吃的味儿。”
小满把眼睛露出一只，转头去看陈序。
他也蹲下来，嗓子有点干，说巧克力的就很好。
“我现在喜欢芒果。”她说。
陈序抬手去擦她那边的脸，这回没有说他早就知道。
饭后我洗完三个碗出来，小满把周历贴在林棠冰箱上。
她撕了一条紫色胶带贴在星期三，笔还是他爸带来的那支。
周历最底下她写了两个人的电话。
写到我那个，她想都没想。
陈序的最后一位她填错了，自己拿给他看，盯着他亲手改了过来。
14 来领东西的人
12月10日早上，二十六个纸袋在裁布台上站成两排。
我在袋口夹了姓名条，阿芹从头核到尾，又抽了张写着罗叔的条子出来。
“他的呢？”
“在我车筐里。他说自己要来，罗姐怕今早下雨，叫我等会儿送。”
话音还没落，门口的猪肉摊大哥用刀背磕了两下砧板。
这是他要剁骨头的暗号。
我刚把门推上半扇，外头就传来助行架轧过砖缝的声响。
罗叔和他儿子一起站在门口。
车停在巷子尽头，罗二说他爸不让拎架子，连过最后那条黄线也是自己走的。
“你去拿吧。”老爷子没往凳子上坐，伸手把我往门外一拨，“我替你看店。”
我回车筐拿回来他那两本，他站得还挺直。
我把头一册摊开，里头是他原来养鸭用的盆子，红瓷掉了一块，拍照的时候还装着半盆他去年晒的花生。
罗叔把盆子转了个方向给他儿子看。
“你在这儿洗过澡。鸭子比你好伺候，放进去就自己扑腾。”
罗二啧了一声。
他把要给自己的那本拿走之前，先抬起手机问能不能拍一张封面。
老爷子自己把册子合上，朝他转了半圈。
“拍吧，名字那一页别拍。别人看见我挑这么大的字，还以为我不识字。”
罗姐后脚赶来，提了一袋新拔的葱。
她说早知道他们今天起这么早，她就不用急着拌馄饨馅了。
罗叔接过那袋葱递给我。
“拿着。他俩这一阵一块儿来看我，昨天还给我把旧轮子修了。那几句我录下来挺值。”
我把葱拿到台子底下，顺便摸了摸裁布台的腿。
木片没跑。
等到收了摊，最后一个纸袋也领走了。
来取的有的带孩子，有的带手机自己试播，有一家改了主意，要求把老人提过的那间旧屋照片从册子里抽掉。
阿芹就把夹照片的纸袋翻了个面，请老人自己抽。
被带走的东西比照片多。
有个人走到门口才低声问我，过了今晚，可不可以叫我再陪他姑姑说一回，他今天听着才知道姑姑小时候念过书。
我撕了张纸给他写我的号码，写完把自己的名字补在最显眼的地方。
后来真来了电话，我才知道他姑姑最想记的不是在哪儿念书，是她头一次在体育课上跑赢了两个男同学。
他以前一句都没听她说过。
阿芹下班前帮我扫了一遍地，在台子上留了只买来准备送给小满的蝴蝶夹。
我把约好的钱转给她，又加了她这两天替我送册子垫的车费。
她看完说：“你也给自己算工钱没？”
我把账本翻给她看。
这一批算上退单和另租地方，忙完剩下的钱够我再给自己发半个月工资。
我原来在陈序手里领过这笔钱，常常收到一半他说下月一起算，等收到另一半，已经用来给小满买了校服。
这次我把半个月的数写进去，后头签了自己的名字。
阿芹戴上帽子，说下次咱俩一开始就把工钱列上。
她从前叫我穗姐是拖着音喊，这次喊完背着包跑了，步子一跳一跳。
一楼关门前我给房东打了个电话，问这个摊子按季度怎么租。
照相馆那样的店我一时租不起，也不想立刻再开一间。
可三百块一本的东西有人愿意付第二回钱。
上门录的时候茶杯碗碟都在人家自己桌上，比我特地摆一张布景有意思。
房东问我门牌打算写什么。
我顺手拿起阿芹留给我的一根黑笔，在装印刷样品的纸板背面试了四个字。
林穗留声。
念着有点硬，我没改。
临走前我提着那把葱上了二楼，林棠正踩新换的脚踏给人改裤脚。
她问我今晚吃什么，我说煮面。
“你会不会又不舍得放葱？”
我把那把葱在她案上轻轻一搁。
“我今天挣的。我想放多少都行。”
15 交钥匙
照相馆交还那天，搬家车停在正门，我和陈序从北门搬东西。
楼梯上拆下的扶手不能带走，小满就去扯门背后那张笑脸，扯到最后只剩半圈嘴。
她把那半圈贴在一张椅子底下，说她就要这把。
椅子是陈序那晚摆在最靠北门的，背上有一道刮痕，被她画成了鱼尾巴。
我问她放哪边。
“放爸爸那儿。以后我到他家就坐这把，谁来了都不许坐。”
她爸扛着椅子下去，在货车上给她摆到头一个。
陈序新租的房子在学校后面，窗台窄，客厅放不下一张大桌，他去试过，最后没留下那张一米二的。
我在车单上加了一个地址，打算把它搬到市场，在裁布台旁边给人填单子。
师傅拆桌腿时，一只铁角从桌底掉出来，叮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结婚那晚陈序塞进去的，本来有四个，掉了一个角，怎么也站不平。
我捡起来，擦掉灰，放进口袋。
赵老板还没来，陈序把小满托给等在车边的林棠，转身叫我上楼走一趟。
二楼剩一排柜子，窗上晾晒照片的夹子还没摘。
有一只比别的都大，夹着我刚结婚那阵子梳头用的木梳。
梳子齿少了一根。
我把它从夹子上取下来，想起新婚第二天我起来晚了，在家里找不着那一根断齿。
陈序端早饭出来，叫我先别照镜子，说昨晚睡得沉，头发乱一点好看。
我手心朝上，断齿留下的豁口硌着一小块肉。
“我拿走了。”
陈序点点头，又说：“林穗，昨晚上我在看你们店的单子，想起来你给我做过一个留声册。”
“做过吗？”
“你拿锅盖当锣，说我是今年最会找钥匙的人。其实家里那时就两把钥匙，都是你帮我收着的。”
他站在窗边，想笑没笑出来。
“我在想，我能不能重新来一回。你以后不想给谁留门，就自己关。我星期三五点半去接小满，到你家先敲门。”
他甚至没说想先回哪个家。
我问他：“你最后一次想叫我听你说话，是什么时候？”
陈序一时答不上来。
我背对着他看那排夹子，它们以前一定夹过成百上千张好照片。
“我记得一次。你说你买了两张票，问我肯不肯跟你坐一起。”
那是我最愿意想起他的事。
我把梳子塞进包里，听见陈序在我后头走了两步，鞋底擦过空地板。
“你可以来接小满。我家门口会有门铃。”我说。
他在那两步之外站着，没再问我能不能坐下来。
赵老板在楼下喊了一声，我先应了，陈序跟着下来。
门卡在我这边，钥匙在他手里。
他从钥匙串上拆下来一把，又回柜台把那个旧铁盒拿出来。
橙色圈还在，挂在线头上晃。
赵老板看了眼说这把十年前就不能用了，你们现在不是换了锁吗。
陈序用食指挑起那只圈，把原来那把也交了过去。
“留在这儿吧。”
我把门卡放到赵老板手心，回身去拔那块画了胖相机的招牌。
钉得太牢，陈序从门背后找了把钳子，站到我旁边。
他拔头一颗的时候，我在另一头托着。
第二颗一松，招牌往下跌，我们俩同时伸手，都托住了。
他抬起眼来，我看得出他那一下想说咱俩配合得还是这么好。
他说出口的却是：“先放你车上，小满说画的是你手上那台。”
我抱着招牌出了北门。
那道旧台阶我记不准级数，跨到一半往回收了下脚。
陈序在身后叫了一声当心，我低头找到最后一级，踩稳了才往前走。
搬家车的门关上以后，陈序还站在原地。
屋子里没有灯，街上天光正足。
他抬起手，像是终于想起来还有话可以说。
我摇下车窗。
他在北门边叫我林穗，声音传得又清楚又远。
“你跟我那张电影票，”他说，“我一直留着。”
我把手伸到口袋里，碰到桌底那个凉透了的铁角。
“留着吧。”
货车起步，我没再叫师傅等等。
16 过道边的座位
交门那天，我把自己和小满的衣物从林棠家搬到了市场后街。
新租的小屋离学校很近，门铃按下去，要响满四声才停。
小满头一晚试了三回，后来懒得按，隔着门直接喊我。
汇演正场那天，她把两张票都带来了。
她爸爸去帮忙照相，不坐观众席。
她站在门口拿着另一张票问我，要不要叫小姨也来。
我打了个电话，林棠说自己刚领着顾客去找一只丢了的袖子，至少要找半小时。
她叫我把小满吹的那段录给她，最好别一开始就哭，她想听清是什么曲子。
我坐到过道边，把另一张票折了两下塞进包里。
离演出还有几分钟，孩子们穿着白衬衫在幕布后面跑。
小满跑出来，把一张有褶的纸递给我，问我能不能帮她攥一会儿。
是她头一回写的那篇话。
上头写爸爸妈妈每天一起关店，关完了也会等她把最后一个错别字改对再下楼。
她喜欢自己走在最后，喜欢站在楼梯上看他们两个一起转过来。
上次她把这个卷起来，说想重写。
我低声问她：“要是没背下来，可以带上去念。”
她摇头，从衬衫兜里掏出另一张小纸。
“台上我念这个。那张我想等会儿念给爸爸。”
老师在叫她，她把纸塞回兜里跑了。
第一首曲子有十来个孩子一起吹，她站第三排靠边，得从别人脑袋中间才能看见半张脸。
起了头没多久，队里有个人吹早了，底下响起一阵笑。
我看见小满眼睛朝那个方向瞥一下，自己该吹的时候深吸一口气，险些把笛子吹破音。
她那个紧张时就要皱起来的鼻子，隔这么远我也看得清。
我举着手机，等她的手指顺顺当当落回去，才发现录了一段全是手心的画面。
我赶紧调回来，后面一半倒录全了。
曲子完了，陈序在舞台左边蹲着，把相机从几个鞠躬的孩子身上一个个移过去。
轮到念信，小满在话筒前捋了一下袖子，说家里换了两扇新门。
“一扇门有猫眼，一扇门有门铃。我不爱按门铃，我还是想叫妈妈来开。”
底下有人笑，笑完她看了我一眼。
“妈妈说她肯定来，爸爸说他也会来。我从台上已经看见他们两个了。”
她没再去找人，一口气念了自己最喜欢的菜和小时候咬断的一支笛子。
结尾她说，希望他们记得她刚才吹对的地方，比吹错的多。
我拍掌拍得手心发麻，幕布都合起来了，还往外多伸了一次脖子。
散场时陈序在门外等我们，手里多了支借来的短笛。
他说方才相机收音里数得出来，小满只错了一点，她要肯吹，回家还能补一个全对的给小姨。
小满伸手把笛子攥过去。
“回去我想吹我喜欢的，那段长点。你先听我读个东西。”
她从我手里接过第一张纸，拉着她爸往树下站。
陈序把相机挂在肩上，低下头去听。
我隔了一段路，看见她讲到在楼梯上等我们转过去的时候，陈序扶在她肩上的手落下来，按住了她那张被风吹得乱翻的纸。
讲完她又跑回来，问我能不能借一下手机。
她开相机开得比我快，对着刚亮的路灯调了几下。
“妈，你站这儿。”
我还当她又要我们仨一起拍，往边上站了半步。
她举起胳膊追过来。
“对，就站这儿，后面有我学校。”
我没等她说别绷着，把手里那只包往背后一甩。
她咔嚓拍完一张，跑去拍她爸。
陈序习惯站在镜头后面，两手放哪儿都别扭。
小满说你把相机端起来，我拍你平常的样子。
我看着她给陈序挪位置，让他背后的树也能入画。
她拍完挨个给我们看。
我那张后头有一截关着的铁门，他那张后头的树枝勾住了一盏灯。
她把两张都存下了。
回家的时候她牵我那只握过票的手，忽然问，妈妈你在台下有没有看见我笑。
我说看见了，在人家吹早的时候笑的。
她扭头就要跑，我把她拽住。
“也看见你吹到最后一句，偷偷冲我笑了一下。”
她慢下来，踩住我的影子。
“那句我没吹错。”
我摸了摸她被台灯烤得还有点热的头顶。
“我听见了。”
17 再挪近一点
第二年春天，我和陈序办完了离婚手续。
出门前他叫住我，从外套里抽出两张照片递给我。
一张是小满抱着搪瓷杯那年，一张是她在学校拍我，背后露出半截铁门。
“学校那天她拍的都发给我了，叫我挑一张摆着。我看你这张也挺好，就多印了一份。”
我把照片都接过来，问他自己挑了哪张。
“她拍我的那张。”陈序说，“她嫌我照自己的时候老不会笑。”
他把包往肩上提，包带下面压着一小团白线。
他的袖子开了线，以前我会顺手帮他卷两道。
我看见了，没伸手。
“星期三我接她。”他说，“五点半。”
我点点头，他往学校后边走了。
他现在在同学的相机铺借一张工作桌，接些修理和证件照的活。
忙的时候也学会把钥匙交给别人，说他今天有事，得准点下班。
我骑车回市场，楼下卖肉的大哥已经给我把卷帘抬高一半。
他说这几天有人找林老板，我都说林老板在别人家录音，叫他明天再来。
我把手里的小卡塞进他围裙口袋，让他下回直接把电话给人。
他挺得意，掏出来看了两回，说这个字大，不戴眼镜也能看清。
新地方已经续了一季度，门上贴了两行字，一行写领册子，一行写上门录音。
阿芹后来给人拍了三次婚礼，忙得不接我的小单，遇上有意思的她自己选。
这天她在桌边给客户试小样，见我回来，把一只信封扔过来，说上面有穗字，肯定是我的。
信封里是闻岚寄来的一张照片。
年轻些的闻师傅在影院门口蹲着，地上有他刚剥完的两堆橘子皮。
他身侧站了半个姑娘，头偏出画面了，手还搭在他肩上。
闻岚在背面写，手是我的，那时候我嫌自己拍得丑，把头躲开了，现在想往里站一点也来不及。
她又另起一行，说还有一张我爸在切西瓜，等你过来，我放大给你看。
我把照片夹在一米二的旧桌上。
桌腿换了新垫，还是有一点晃。
我在抽屉里翻找能垫的东西，翻出那几张泛潮的书页。
我已经许久没把它打开了。
那两句话还在。
我仍记得掐灭那根蜡烛时，指腹上那一点烫。
我把书页折好，放进收旧照片的纸盒，没有往桌脚下再塞。
小满十岁生日那天，蛋糕摆在这张桌子上。
芒果有点酸，她咬了一块，把另外一块插回奶油里，说先让爸爸尝。
陈序提早打电话问能不能来，我问他吃不吃葱，他说不吃也行。
小满让他把鱼尾巴椅子扛来，亲口准他坐上去吃面。
他把面里的葱一点一点挑光，全搁到碟子边。
小满发现以后乐得拍桌子，拍了两下发现桌上那杯水在动，弯腰找来一块硬纸塞到腿底下。
她按住桌边等了一会儿。
“好了。”她说。
我们切蛋糕的时候她用手比划，说自己这块要最大。
我照她比出来的样子切了，她吃着吃着，忽然问我：“妈妈，你还记得我小的时候吗？”
我说记得一部分，另一些她得讲给我。
“你连我第一天上学穿什么都记不住？”
“记不住。你讲讲看。”
“黄色的雨鞋。那天没下雨，你让我换，我说黄色好看。走到半路才下雨，只有我一个人没湿袜子。”
她把脚伸过来，鞋尖在我鞋尖上点了一下。
“你还说亏我聪明。”
我望着她脚上快跟我一样大的鞋，想起那双黄色的雨鞋，鞋口上是不是有个裂缝。
还没想全，她已经去拿我妈买的那支录音笔。
她坐到我旁边，把笔放平，问我能不能也讲一件自己小时候的事。
陈序听见了，把剩下的碟子叠在一起，说他去洗。
我没挑最开心的一件，先讲我十岁那年偷吃家里腌的梅子。
吃完了又往坛子里倒水，妈尝出味不对，罚我把每一颗梅子捞起来摆到太阳底下。
小满听得眼睛发亮，问我后来还能不能偷吃。
我说能，她外婆罚到一半自己也馋，出来问我要不要蘸盐。
那段话说完，我伸手想按停。
小满用膝盖碰了我一下。
“你再挪近一点。我这儿还有一件没讲呢。”
我就把椅子往她那边拉了拉。
天还没黑，门铃没有响，窗户外面有人把一捆葱摔在砧板上，啪的一声。
我没关窗。
我把录音笔推到我们两个中间，让她从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