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砍头前，我要求转人工
“等一下！我上个月工资还没发，凭什么先发我盒饭？！”
我喊出这句话时，一把砍头斧离我的脖子只剩一寸。
风吹得后颈冰凉，刽子手胳膊上的汗都甩到了我脸上。我闭眼等了半天，脑袋居然还在，只有耳边“铛”的一声，像谁用铁锅砸了天。
睁眼一看，斧头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满刑场的人都傻了。
监斩官嘴里含着的一口茶直接喷到圣旨上。卖麻花的大爷手一抖，三根麻花飞上天，其中一根还精准挂住了监斩官的帽翅。
天空裂开一道红缝，浮出八个字：
【检测到死亡申诉，处决暂停。】
我愣了两秒，职业病当场发作：“你们天道还有投诉渠道？那我要转人工！”
【人工客服接入成功。】
我差点喜极而泣。做了六年客服，接过无数投诉，今天终于轮到别人服务我了。
下一行金字慢悠悠显出来。
【您的专属客服：许有理。】
我：“……”
我投诉我自己？
【申诉时限：六十秒。逾期按原判执行。】
砍头斧往下沉了半寸。我头皮一炸，终于想起了现在的处境。
昨天，我还是一家公司的客服组长，连续加班二十七天。老板说公司正在爬坡，要大家共渡难关。我说那您先把我上个月工资渡过来。老板说年轻人眼里不能只有钱。我刚要反问您眼里是不是只有我的命，一阵头晕，再睁眼，人已经跪上刑台。
身上是囚衣，脖子上挂着块牌子：许不仁。
按围观百姓的说法，这人是宁州城第一黑心账房，偷赈灾银、坑百姓、给知府做假账，坏得连路边的狗都要绕着走。
而我，许有理，一个连泡面都舍不得加蛋的穷鬼，莫名其妙顶了他的号。
“还有四十秒！”监斩官哆嗦着喊，“你有遗言快讲！”
我看见眼前飘出两页账本。一页写着许不仁卯时盗走三百两赈灾银，另一页写着这批银子辰时才运进库房。
我眼睛亮了。
“我不是想讲遗言，我是想问个事。”我扯着嗓门喊，“三百两银子辰时才入库，我卯时就偷走了？敢情我不仅贪污，还能提前一个时辰上下班？”
卖菜大娘一拍腿：“这话在理！贪官也不能提前到没上班的地方偷钱啊！”
监斩官怒道：“账本上白纸黑字！”
“您要是觉得白纸黑字就是对的，”我指指他帽子上的麻花，“那我写您头上长了根麻花，您就能算粮食了？”
人群哄堂大笑。
“还剩十五秒。”天上的声音冷冷提醒。
一名佩刀的年轻女捕快突然跃上刑台。她一身黑红捕快服，眼神比刀还利，单手掀开刑台下的证物箱。
三百两官银，封条完好，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记录矛盾成立。错误死亡工单撤销。身份暂不可核实，临时保命期二十四小时。】
【第一号死亡申诉工单归档。原始证据永久留存，任何天命司人员不得删除。】
一行小得像蚂蚁的补充说明紧跟着冒出来。
【余额：24小时。倒计时已开始。此为临时保命期，不是自然寿数。】
“二十四小时？”我差点从刑台上弹起来，“你们试用会员都不送七天？”
【正式身份核验通过前，只能使用临时额度。纠正一宗已经查实的伪造生死或盗取寿数案件，天道额外给72小时调查期；普通投诉不续命。无证据滥诉，每次扣6小时。所有时间持续自然流逝，不能暂停。】
“你能说人话吗？”
【您还有一天。想继续活，请查案。】
“那我要是查到身份记录本来就错了呢？”
【可申请正式登记。核实之后，重新核定您的自然寿数。】
我懂了。我不是被复活，是被允许先活一天找证据。往后每一小时都得凭本事挣，最后还得证明“许有理”是我，不是账本上早死的许不仁。
“你们这不叫天道，”我咬牙，“这叫死亡倒计时外包公司。”
我听完第一句高兴，听完第二句想鼓掌：看看人家天道，至少还知道保留工作记录。
斧头“哐当”落地，差点把监斩官的靴子劈成两半。
我瘫在刑台上，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哪怕还是个无存款、无房产、无工资的三无青年，至少头还在脖子上。
刽子手也松了口气。他生得壮如铁塔，声音却委屈得像受了气的小媳妇：“那今天算不算带薪休息？”
我说：“你先确认你们衙门有带薪这回事。”
女捕快抬手扯断我的绳子：“少贫。撤销死刑不代表你无罪。跟我回衙门。”
“敢问姑娘贵姓？”
“苏半夏。”
我正想夸名字好听，眼前忽然飘出一张别人看不见的黑签。
【苏半夏，今夜子时，因包庇反派死于火海。】
下面还有三个小字：谢听澜。
我张开的嘴缓缓合上。
刚活下来，就轮到救自己的救命恩人。这个世界的工作安排，比我前老板还不讲人情。
我问脑海里的系统：“你谁？”
【天道售后系统，小九。】
“我有多少权限？”
【发现命运记录存在客观矛盾时，可以发起核验。申诉成功，获得证据和续命时间；无证据滥诉，扣减寿数。】
“工资呢？”
【本系统不提供薪酬。】
我眼前又跳出一行：【当前计时正常。请珍惜每分每秒。】
“你能不能把那个秒针关了？”
【不能。】
“好，跟我前老板一样，连焦虑都要按时推送。”
我眼前一黑。都穿越了，居然还是无薪客服。
就在我以为今晚能睡个安稳觉时，小九又在我眼前亮出那张黑签。
【苏半夏：今晚子时死于库房火灾。】
我猛地看向她的背影。不是吧？我的24小时刚开始，救命恩人的命就快到点了。
第2节 救她一命，先扣我六小时
我刚躲过砍头，救我的女捕快就被写成了今晚的死人。
“你们天道就不能发一张正常通知？”我问小九。
【正常通知：请按时缴纳生命余额。】
“……当我没问。”
苏半夏没让我走。她把我关进县衙一间漏风的牢房，理由是“眼下只有我这里暂时不会有人砍你”。
刽子手铁牛偷偷端来一笼包子，说是他自己蒸的。
“你一个刽子手，还会包包子？”
铁牛认真点头：“我的梦想是开包子铺。可师父说这行稳定，让我先积累经验。”
我看看他腰间的大斧：“你这工作经验和包子铺有什么关系？”
“都会用刀。”
“……”
我劝他以后做刀削面，至少专业对口。
吃到第三个包子时，我看见苏半夏抱着赈灾旧账去了库房。她肩上的黑签越来越红，显示离子时还剩一刻。
我一把拍住牢门：“别进库房！有人要放火！”
她回头：“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到你的命。”
“那你看看我什么时候涨月俸。”
我老实回答：“没写。估计天道也没预算。”
话音未落，库房门缝突然蹿出火舌。
苏半夏把门踹开冲进去。我急得直接喊：“我要申诉！她不是放火的人，凭什么让她死？”
【申诉驳回。命签只记录结果，不记录起因。扣除临时寿数六小时。】
【提醒：自然倒计时一直在走。扣罚后，当前余额已不足四小时。】
我整个人都麻了：“我这才活了半天，怎么就剩四小时了？”
【您在牢里吃包子、聊天、睡觉也消耗时间。】
“那你怎么不早说？”
【您刚才让我闭嘴。】
我第一次发现，一个系统记仇，比主管记迟到还精准。
喉头一甜，我一口血吐在包子上。
铁牛吓得惊叫：“我的馅儿里没放这个！”
“快开门！”我捂着胸口，“不是你包子的问题！”
他抡斧劈开牢锁，背着我往库房跑。我在门口发现一只滚落的油罐，罐底烙着天命司的标记。旁边还有一张封库单：今夜库房已腾空，严禁存油。
我终于抓住了漏洞：“封库记录说这里没有易燃物，天命司的人却提前把油放进来了。申请核对封库单与入库记录！”
【记录不一致。封锁符解除。】
铁牛一肩撞开门，苏半夏拎着个昏迷书吏冲了出来。我们刚喘一口气，隔壁老杜面馆又冒起浓烟。
一张新命签弹出：【替死者：钱多多。】
我瞬间明白：有人故意把苏半夏的死劫转移给别人。
面馆二楼，一个瘦得像根竹竿的小伙子正趴窗喊救命，怀里抱着一箱铜钱，箱子比他命还重要。
“救人！先救人！钱箱可以排第二！”他喊。
我说：“那你倒先把钱箱放下！”
“那不行，万一有人捡走怎么办？”
我险些气笑。命都快没了，还惦记财务安全。
苏半夏甩绳翻墙去救他。铁牛举梯子，踩上第一阶就腿软：“我怕高！”
我问：“你一个刽子手还怕高？”
“我砍的都是低着头的人！”
趁他们救人，我在墙角扯出一张烧焦的黄纸，上面印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被改写的死亡，不得消失，只可转移。
小九提醒：【请确认您已阅读并同意免责条款。】
“我不同意！”
【检测到您已点击继续。】
“你把拒绝按钮画成一块墙皮，谁看得见？！”
我没时间跟它吵。转过身，发现面馆排烟道被人拿湿草堵死，后门锁头是从外面加的，火并非天灾。
“事故类型申报造假！”我抓住黄纸，“他们把人为纵火写成命中火灾，再用霸王条款让无辜者替死。申请撤销事故归因！”
【核验成立。死亡转移条款失效。】
【重大伪造死亡案核验成立。独立案件编号：火灾01。】
【临时调查期增加72小时。已计入个人余额；正常倒计时继续。】
我盯着那行字，腿一软，差点亲上冒烟的地砖。
“这次真加了三天？”
【是。不是您借来的命，也不是别人赔给您的命，是纠错调查期。到期仍未完成正式身份核验，照样清除。】
“别把好消息说得这么像催款短信行不行？”
苏半夏皱眉：“你一个人跪地上跟谁吵？”
“跟我命里的财务吵。她刚刚终于给我发了点福利。”
【纠正：本系统不具备性别。】
“行，铁面无私的财务。”
一阵风卷过，门锁上的红墨熄灭。苏半夏救出钱多多，铁牛抢出半笼包子，老杜老板抱着面锅出来，挨个查看街坊有没有受伤。
“你先别看人，”钱多多蹲在地上数钱，“我箱子里少了两文！”
我无语：“你差点没命，先算命吧。”
“命不收利息，钱收。”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钱多多，平日卖护身符、倒腾情报、帮人写状纸，主业没有，副业一大堆。他说他愿意跟着我们查天命司，一半为了报仇，另一半为了拿回他当年被坑走的铺面押金。
我们在面馆废墟里捡到一张署名谢听澜的命簿修改单，落款日期竟在火灾前七日。
苏半夏冷声说：“天命司负责记录命运。若所谓算出来的坏事，根本就是他们提前安排的呢？”
老杜端出一锅煮过头的面，皱着脸说：“先吃吧。人要是饿死了，查明白也没用。”
那个被火吓哭的孩子抱着破碗问他：“杜爷爷，明天还有面吗？”
老杜摸了摸孩子的头：“有。锅在，人也在。”
钱多多趁人不注意，往修屋钱箱里塞回了两枚铜板。
我看见了，却没有拆穿。
这城里的人爱钱、怕死、爱贪小便宜。可他们会为了一个包子吵得脸红，也会在别人受难时抬水救火。以前我只想赶紧回家，现在我忽然有点不甘心：凭什么他们的命，能被人拿一支笔当废纸划掉？
第二天一早，天命司铜钟响遍全城。所有人头上都亮起一枚命签。
我头上那枚最刺眼。
【未登记人口。要求明日到天命司说明身份，否则恢复清除程序。】
第3节 我活着，还得开存活证明
天命司给我发了最后通告：不补户籍，就把我当死人清理。
我说这事不合理。小九说：“按规定合理。”
“那规定的制定者叫什么？”
【天命司司主，谢听澜。】
我把名字念了一遍，记在心里：很好，找到售后负责人了。
我决定去天命司补户籍。
去之前我天真地以为，神仙办事应该很快。毕竟他们一个法术就能把斧头停在天上，给我登记个名字总不难。
结果我错得离谱。
办事大厅外排了十八条队。有人申诉丈夫不回家，有人申诉孩子不读书，还有书生抱着姻缘签哭：“我想找媳妇，结果他们给我批了一个来世兄弟。”
窗口书吏往我手里塞了块号码牌：一千八百零一号。
我问：“今天能排到吗？”
“不能。”
“那明天呢？”
“也不能。”
“那发号干什么？”
“证明你来过。”
“那有没有证明我活着的业务？”
“有。先去四号窗口开存活证明。”
我好不容易挪到四号窗口，书吏头也不抬：“想开存活证明，先交死亡注销证明。”
“我人就在这儿，您看看我有呼吸吗？”
书吏看了我一眼：“有。但按规定，你现在还不能活得这么明确。”
后排一个老汉同情地拍我肩：“小兄弟，别生气。我来证明自己没死，都跑第五趟了。”
我深吸一口气：“小九，我想给你们所有窗口打零分。”
【评分最低一分。】
“那就一分都嫌多。”
我憋了半天：“请问贵司有没有差评通道？”
书吏眼皮都没抬：“投诉请去隔壁窗口领投诉表。投诉表须由被投诉窗口盖章确认。”
我跪在原地，差点给古代行政效率磕一个。
幸亏苏半夏有捕快令，借查赈灾银的名义把我们带进了档案室。铁牛推卷宗车，钱多多藏在车底，我穿了件临时抄写员的灰袍。路过的书吏夸铁牛搬书又快又整齐，还问他要不要来当正式员工。
铁牛眼睛亮了：“有月俸吗？”
“有。死后还能进忠烈簿。”
我赶紧拉他走：“活着的福利都没问完，先别打听死后的。”
最深处的密档室里，我查到了自己的记录。
真正的许不仁三日前已被宣告死亡。换句话说，在他们的账里，这具身体早该死了。我的灵魂不过是个误入账户的陌生人。
旁边压着三年前的一叠旧账。城西一百多户人家的寿数，在同一天突然被扣了三年，理由都是“自愿祈福”。可其中大半人根本不识字，更谈不上签过同意书。审批印迹被人刮坏，只剩一个“听”字。
苏半夏指尖发白：“我爹当年就是为了查这些账失踪的。第二天，天命司说他偷看天机，给他定了罪。可他连自己的月俸都算不清楚，哪有本事偷天机。”
我原想开个玩笑，却忽然说不出口。
身后响起一声轻笑：“查档查得不错。”
一个白衣男子倚在门边，眉眼斯文，笑得像刚开完年终表彰大会的领导。
“在下谢听澜，天命司司主。”他摇开扇子，扇面上只有五个字。
【许有理，穿越者。】
我嘴角抽了抽：“您这扇子能换个款吗？随手把客户隐私印在上面，不太合适吧？”
谢听澜说愿意聘我做天命司的特别核验官，月俸百两，府邸一座，以前的案子一笔勾销。
我当即感动了。原来我也有被高薪挖墙脚的一天！
“那五险一金呢？”
“何为五险？”
“刀伤险、毒杀险、诅咒险、背锅险、上司灭口险。”
谢听澜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是拿来一份金色契约，示意我签名。
我翻到第一页，写着“无条件服从天命，违者自焚”；再翻到第九条，竟允许我把犯错造成的命债转移到无辜百姓身上。
“您这合同不是招聘，”我把笔放下，“这是招替死鬼。”
谢听澜温和道：“为了城中万民，总有人要承担代价。”
“那您先承担一个我看看。”
他不笑了。
我知道，这工作算谈崩了。
出门时，官兵正押走一个卖菜大娘。罪名是扰乱城中财运。
我问她干了什么，她哭着说：“他们让我买祈福符，三两银子一张。我卖一年萝卜，也攒不下三两。”
官兵说不买符会损害全城气运，穷人必须统一降运。
我盯着大娘篮子里沾泥的萝卜，忽然想起现代那些“不买会员不让继续看”的套路。
大娘红着眼问我：“小伙子，我穷，是不是也算犯法？”
我蹲下，把她滚到地上的萝卜捡回篮里。
“不算。”我说，“但有些人专门把穷写成你的错，好让你乖乖交钱。”
我把那张天命司通告贴到墙上。
“走。今天咱们查查，神仙是怎么靠卖符发财的。”
临走时，小九忽然提醒：【祈福符不只是收费项目。部分购买记录同时被用于寿数转移。】
我脚下一顿：“你的意思是，花钱求平安，还得搭上命？”
【目前证据不足，尚不能核验。】
“那就查。”我攥紧那张通告，“我倒要看看，什么符贵得要人拿命来买。”
第4节 一张祈福符，竟然要人命
宁州城一张祈福符卖三两银子。
可我越查越发现，三两只是明面上的价钱。有人买完符，命簿上竟平白少了三年。
钱多多听完第一反应是：“还能这样卖？这利润也太——”
苏半夏拔刀：“你说完。”
“太丧良心了！”他立刻改口。
第二天，宁州城出现了一道奇景。
菜市上的萝卜、白菜、鸡蛋全都贴了红牌，只有买过祈福符的摊位才能营业。一个卖炊饼的老头躲在路边，偷偷冲行人掀开衣襟：“要饼吗？新鲜的。”
我吓了一跳：“大爷，你这动作很容易被抓。”
老头一脸沧桑：“做个买卖，比偷人还难。”
钱多多倒是兴奋。他拿三文钱从城西批了二十张黄纸，再花两文买朱砂，亲手画了几张歪歪扭扭的祈福符，和官府的三两银符贴在一起。
“大家看，哪张更灵？”
铁牛研究半天，指着贵的那张说：“这个画得更丑。”
百姓笑得直拍大腿。
我举起两张纸：“左边这张骗你三文，右边骗你三两，还能把你关进牢房，让你谢谢他的保佑。区别够大吧？”
一个富户当场跳出来：“胡说！我昨儿买符，今天就捡了十两银子！”
“那您前天有没捡着？”
“没有。”
“去年呢？”
“捡过一回。”
“哦，意思您没买符也捡过钱，买了符也照样会丢钱。那这符到底保佑了什么？”
富户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保佑我信它。”
连旁边的官兵都忍不住笑了。
天命司的管事很快赶到。他穿着锦袍，脸色像刚被人偷了祖坟里的金元宝。“祈福符乃本司所赐，岂容你质疑？”
我把城西纸铺的批发账单拍到他面前：“此符成本三文，售价三两。贵不是问题，关键您宣传包转运，实际钱都流向天命司内库。敢问大人，这转的是百姓的运，还是您的财？”
那管事冷声说：“信则灵。”
“要是不灵？”
“那是你信得不够。”
“真是个完美买卖，”我转身对百姓说，“挣钱是卖家本事，出事是买家诚意不够，连售后都省了。”
我请求小九核对符纸的宣传记录和银两去向。天上展开一张账：数万两符钱绕了三道手续，最后一文不差进了天命司一处不对外公开的私账。
我还在账簿里翻到一份最怪的收据：买符人早已身故，收据却写着“本人自愿转寿三年”，落款日期在其死后一个月。
我把纸一举：“各位，来看看天命司的神通！这位大爷人没了一个月，竟还爬起来买符。你们不是卖护身符，你们是卖复活套餐？”
管事抢过纸：“兴许是家属代签！”
苏半夏冷声道：“代签栏空白，指印和同日另一位死者的完全一样。你们给鬼也办团购？”
我当即提交旧命簿、购符单和死亡证明，请小九核对。
【确认：死者被伪造自愿转寿记录。独立案件编号：祈福02。】
【重大盗寿案成立。增加72小时临时调查期。】
我险些笑出声：“终于不是光扣分！小九，你们这个系统偶尔也像个人。”
【请继续提交正式身份资料。本次增加的是调查期，不等于解除死亡风险。】
“你就非得把每句喜报写成遗书吗？”
广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炸了锅。
“退钱！”
“我给儿子娶媳妇的银子！”
“我连棺材本都交了！”
那管事想派官兵抓人，可苏半夏当场亮出捕快令：“案子在核，谁敢毁证据？”
钱多多趁乱支了张桌子，牌子上写着“退款代办，每人两文”。
我把牌子翻过来：“免费代办。”
钱多多抱住我的胳膊，表情比我被砍头时还悲壮：“做慈善也得有成本啊！”
我说：“你把摊位租金记我账上。”
他立刻双眼放光：“你可别反悔！”
直到傍晚，退款队伍才散。卖菜大娘捏着三两银子站在街角，看见一个年轻父亲抱着发烧的孩子，无钱抓药，便主动分出一两递过去。
我劝她：“大娘，您辛辛苦苦退回的钱……”
“是我的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她说，“别人拿我的钱养肥自己，和我拿钱救孩子，能一样吗？”
我没再吭声。
【因扰乱祈福秩序，许有理须赔偿本城气运损失，预扣寿数一百年，明日午时生效。】
我盯着那行红字，看了看自己胳膊，又看了看苏半夏。
“我看起来像能活一百一十岁的样子吗？”
小九又浮出一行红色小字：【该一百年为天命司拟处罚，尚未实际划扣。】
我顿时捂住胸口：“吓死我了。也就是说，这是催缴通知？”
【若明日午时无人驳回，会转为强制执行。】
“我就知道，”我叹气，“这不是罚款，是定时炸弹。”
苏半夏面无表情：“你看起来像昨天就该死了的样子。”
“谢谢，听完更有信心了。”
钱多多拿着算盘凑过来：“一百年，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算，折合三万六千五百天。你一天干八个时辰的话，得从出生那天开始加班，死后还得补考勤。”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算？”
“我爹说过，不明白的事算清楚，就不害怕了。”
我看着红字，害怕得更具体了。
小九的声音响起：【此罚单来自天命司，不属于天道原始记录。宿主可以申诉，但无证据的申诉会从实际余额扣除六小时。】
“那你先告诉我，天道和天命司究竟谁管谁？”
【天道负责天地自然寿数。天命司负责记录、核查与执行。】
“就是说，一个定规矩，一个做记录？”
【正确。】
“那天命司能随便把我寿数改成负一百年吗？”
【按规定，不能。】
“那你还等什么，撤销啊！”
【请提供证据。】
我当场想把它从脑子里揪出来晃一晃。
“你明知道他们违规，还得我自己找证据？”
【我只能核验收到的原始记录，无法替您制造不存在的证据。】
“你们客服最喜欢说这句话。”
【请问您对本次服务是否满意？】
“非常不满意。”
【已记录为‘客户情绪较为激动，建议加强沟通’。】
“你这总结能力，毕业就能当领导。”
我嘴上跟它吵，眼睛却没离开罚单。字最下面有个不起眼的小印：天命司司主亲批。
谢听澜。
我前脚刚拒绝他的高薪职位，后脚就收到一张预扣一百年寿命的罚单。人家的报复效率，比我们公司财务发工资高多了。
苏半夏抬刀把罚单角上的公印拓下来：“我的捕快令只能暂时阻止官兵抓你。明日午时，这笔罚寿就要入账。”
“那咱们还有一晚。”
“你不怕？”
“怕啊。”我叹气，“但我发现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事，不是被老板扣工资，是穿越后连命都按工资算。”
晚上，我们挤在烧坏半边的面馆里。铁牛正在补灶，修一块砖，掉两块砖，弄得像拆迁现场。钱多多把退款名册铺在桌上，逐笔核对。苏半夏默不作声地磨刀，磨得我后脖子发凉。
我问小九：“你看，大家拿回了银子，按理说是好事。为什么我反倒被罚？”
【记录显示，您影响了天命司收入。】
“收入？这俩字你说得可真顺嘴。老百姓过日子，哪有人嫌日子太好，要主动交钱买倒霉的？”
小九没回话。
我低头看名册，忽然发现问题。三百多名退钱的人里，二十七个名字旁边都画着同样的黑圈。
“钱多多，这圈什么意思？”
“我画的。给这些人退钱的时候，他们都说自己最近身体差，走两步就喘。奇怪吧？有人才二十出头，也跟七八十岁一样。”
苏半夏的刀停了。
“我爹三年前查的，就是这种情况。”
我们找来卖菜大娘。她刚拿回银子，本来笑得满脸褶子，一听是查寿数，笑容立刻没了。
“前两年，我家老头去天命司算了一卦，说还有二十年好活。上个月他们让交祈福银，再看，竟只剩七年。”
“有没有收据？”我问。
大娘把一张皱巴巴的黄纸递给我：“有，买符的时候给的。上面写了个什么字，我不认识。”
黄纸背面，蚂蚁大小的一行字几乎贴着纸边：自愿折寿三年，用以保佑全家平安。
我把纸递到她眼前：“这句有人念给你听过吗？”
“没有。他们说是吉利话，让我按手印。还说不按就不能卖菜。”
我心口一沉。
所谓自愿，原来是有人把绳子套在你脖子上，再问你愿不愿意往前走。
小九忽然提示：【检测到同一批祈福收据，所有寿数转移对象相同。】
“谁？”
【记录需由天命司内部权限读取。】
我慢慢看向那张司主亲批的罚单。
“好。看来我明天还得去一趟天命司。”
钱多多满眼绝望：“上回排了一上午，连厕所的号都没领上。”
我把罚单举起来：“这回我不排队。”
“为什么？”
“我欠他们一百年。他们应该比我更着急找我。”
就在我转身时，一封血红的传票钉到门框上。
【许有理，扰乱天命，明日午时强制扣寿一百年。】
钱多多咽了口口水：“一百年，你有那么多吗？”
“没有。”我盯着落款的谢听澜，“所以明天我去找他借。”
第5节 通缉我十两，雇我不要钱
第二天一早，我成了全城最值钱的通缉犯。
不是因为我犯了什么惊天大案，而是有人举报我，能拿十两银子。
我问钱多多：“十两够兄弟情义吗？”
他想了想：“如果你先借我一两，我可以再犹豫一下。”
第二天，天命司大门前贴了一张新通告。
【许有理严重扰乱天命司经营秩序，罚寿一百年。凡能举报其行踪者，赏银十两。】
我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天。
“举报十两？”
钱多多伸出手：“兄弟，咱俩商量一下。你先让我举报，回头我拿钱出来请你吃饭。”
苏半夏拔刀半寸。
钱多多立刻改口：“我是说，咱把告示撕了，太影响市容！”
铁牛憨厚地补上一句：“其实我觉得他应该值二十两。”
“你也闭嘴。”
我用炭笔在告示下面写了一行：本人许有理，下午在天命司窗口等候自首，若过时未到，请按旷工处理。
这话果然管用。
一刻钟后，两个书吏一路小跑，生怕我逃了，亲自把我们请进了办事大厅。
先前让我排到一千八百零一号的窗口书吏还在。他看见我，嘴唇都哆嗦起来。
“您、您就是许有理？”
“是我。我想办理罚单复核。”
他松了口气：“早说嘛！复核在左边。”
左边窗口写着：罚单复核须先缴清罚款。
“您这逻辑很先进，”我说，“我要是有一百年寿命，还来复什么核？”
书吏认真道：“这是规定。”
“那我想投诉规定。”
“投诉规定请先得到规定制定者同意。”
我盯着他，他盯着我。
最后我问：“小哥，您平时下班回家，也这么说话吗？”
他眼眶突然红了：“我哪有下班？”
我们四个人同时沉默。
这时内堂传来一声轻咳。谢听澜摇着扇子走出来，笑意温润。
“许公子，怎么又闹到此处来了？”
我指指头顶的罚单：“我来问问，您是按人头收钱，还是按人头收命？”
谢听澜笑容不变：“祈福需要代价，天地之间，得失有度。”
“讲得好。”我点头，“那您把自己寿数拿出来给百姓祈个福，也算带头示范。”
大厅里有人忍笑忍得脸通红。
谢听澜把扇子合上：“本司已给足你体面。你若继续闹，便是害了城中所有人的福分。”
“您这个人，特别擅长代表别人。”我回头问排队的大娘，“大娘，您让他代表您了吗？”
大娘怯生生地摇头。
又问后头抱孩子的妇人，她也摇头。
谢听澜声音终于冷了：“把他带去做客服考核。让他亲眼看看，管理这么多人有多难。”
我险些笑出来。
好家伙，投诉了半天，给我安排上岗培训了。
我当着全大厅人的面拱手：“敢问司主，培训算不算工伤？”
谢听澜甩袖走了。
小九在我脑海里一本正经地说：【检测到面试成功。恭喜宿主。】
我咬着牙：“这份工作，谁爱干谁干。”
【拒绝服从考核，罚寿立即生效。】
“行，我干。”
“等等。”我又把手举起来，“先说清楚，我在这儿上班，罚寿就不执行了吧？”
【只暂停天命司预处罚。您的个人临时余额仍按实际时间减少。】
我听明白了：假罚单是悬在头顶的刀，真正的二十四小时保命期和后续调查期是自己的钟。暂缓罚单，不能让时钟停一秒。
“好一个双重考勤。”我叹气，“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还得把两套系统分开记账。”
钱多多小声问：“你到底欠了多少年？”
“假的欠一百年，真的剩不了几天。”
“那你比我还穷。”
“你是没钱，我是没时间，别侮辱钱。”
苏半夏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她就说：“你穿这身囚衣去上岗，挺符合天命司气质的。”
我正准备往工位上坐，书吏递来一块新木牌。
上面写着四个大字：【离职即死】。
我看看苏半夏，又看看天命司那金光闪闪的匾额。
“好嘛，我从砍头犯，升级成终身合同工了。”
第6节 百姓满意九十九，领导满意零
上岗第一天，我办成一百多件投诉，却差点被判扣寿十年。
原因是百姓满意率九十九，上级满意率零。
我气笑了：“这评价体系，很适合我前老板。”
天命司临时客服的工位，是一张矮桌、一把歪凳和三摞高过我脑袋的状纸。
桌上挂着木牌：今日必须处理一百件申诉，办不完扣寿，办好了按上级评价决定奖惩。
我看着这牌子，差点感动落泪。
多熟悉的味道，多温暖的环境。把“扣工资”改成“扣寿命”，我的老东家换了个皮肤就能在这儿上市。
第一个来投诉的是位老爷爷，骂得中气十足：“我明明能活八十，前天算命才剩六十！你们是不是把我寿数算错了？”
我问他有没有旧命签。
老爷爷从怀里摸出两张被汗浸软的纸，一张写八十，一张写六十，盖章的都是天命司。
这还用想？
我申请核对。小九很快给出结果：【两份官方记录存在矛盾，暂缓执行新寿数。】
老爷爷抓住我的手：“小伙子，你是好人！我给你带鸡蛋！”
我刚想客气，第二位大婶已经拍着桌子叫我给她管管儿子。儿子三十岁没娶亲，她说一定是月老乱牵线。
我认真核对半天，发现她儿子每天躺家里睡觉，从不出门。
“婶子，这可能不属于命运问题。”
“那属于什么？”
“属于他得先从床上下来。”
那大婶不服，拍桌问：“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儿？”
“不敢。我是瞧不起他那张床，困了他三十年。”
铁牛在边上排凳子，认真帮腔：“我二十岁就会蒸包子，他三十岁还不会起床？”
大婶瞪眼：“你个杀猪的懂什么？”
“我不是杀猪的，我原来是砍人的。”
大婶立刻端端正正坐好：“孩子工作挺辛苦的啊。”
钱多多隔着窗口敲算盘：“这一单加收心理疏导费吗？”
我：“闭嘴。今天我们争取别坐牢。”
第三位小伙子投诉自己总输钱。
“我明明戴了发财符！”他拍桌子。
“你赌了多少？”
“半年的工钱。”
“那建议你先戒赌。”
“你这叫什么客服？”
“负责保护你下半年工钱的客服。”
第四位是个卖饼的，说他儿子命签上写着“今夜饿死”。
我问：“为什么会饿死？”
“天命司不让我们摆摊。我家今天一粒米都没有了。”
我当即把状纸一拍：“这不是天命，这是没饭吃！”
我让钱多多去买米，铁牛去借锅。铁牛抱着锅跑得太急，差点把一位正在背“清心咒”的书生撞飞。书生怒骂我们扰乱清修。
铁牛一脸无辜：“人都要饿死了，先吃点东西再清心吧。”
中午，那孩子抱着热粥坐在面馆门口，面色慢慢红润起来。天上的命签却仍显示“今夜饿死”。
我把事实和命签放在一起申诉。
【预测与现实条件不符，命签撤销。】
孩子的娘当场跪下要磕头，我赶紧扶她：“别别别，您真要谢，就让孩子以后少挑食。”
她哭着笑了。
钱多多从旁边经过，偷偷递来一张纸。
“天命司的考核榜出来了。”
我展开一看，差点被气出工伤。
今日处理申诉：一百零三件。
百姓满意率：百分之九十九。
上级满意率：百分之零。
综合评级：末等。
处罚建议：扣寿十年。
我一巴掌拍在考核榜上：“百姓满意九十九，上级满意零，这不说明问题出在上级吗？！”
小九提醒：【请宿主注意措辞。】
“咋的，领导来一句‘你不适合团队’，就能把我十年命扣走？”
【规定如此。】
“那领导有什么规定？”
【没有。】
“好好好，神仙也玩这个。”
我把考核榜贴到门口。书吏们挤过来偷看，有人压着声音说：“我们上个月都没拿到月俸，就因为帮百姓办成了太多事。”
我问：“那你们为什么不投诉？”
书吏脸色顿时白了：“投诉通道十年前就停了，谁投诉谁倒霉。”
“那你们怎么知道我能投诉？”
“司主说，你是天道出了故障才冒出来的一个例外。”
我愣了一下。
原来谢听澜不是不怕投诉，而是早就把正常人能投诉的门堵上，只剩我这个漏网之鱼。
小九突然弹出提醒：【客服考核复核机会一次。请提交存在矛盾的正式证据。】
我眼睛一亮，把两份榜单摆在桌上。
“你们规定写的是‘提升百姓满意度’，我做到百分之九十九，给我末等；规定又写‘保护百姓寿数’，我救活一个快饿死的孩子，结果扣我十年。你告诉我，究竟哪条是标准？”
大厅的铜铃无风自响。
【考核依据与公开规定矛盾，罚寿暂停。】
【说明：本次仅冻结不合法处罚，未增加临时寿数。】
我冲着榜单拱手：“多谢，终于有一项不收费的业务。”
书吏弱弱地问：“许公子，你这样做，司主会生气吧？”
“他要是因为我帮百姓办事生气，”我说，“那不正好证明他管的不是百姓，是他自己的钱袋子？”
书吏们看得目瞪口呆。
我故作深沉地摆摆手：“别羡慕。这叫职业素养。”
钱多多戳戳我：“哥，职业素养能不能顺便把罚我的三两摊位费也撤了？”
“你怎么又被罚了？”
“他们说我卖便宜符扰乱市场。”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那天做的三文符，卖了吗？”
“卖了两张。”
“赚多少？”
“一文。”
“你还是先别做生意了。”
当晚，考核窗口被勒令关停。书吏悄悄塞给我一包鸡蛋，里头夹着一张旧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别信命簿的封面，寿数转移在背账。保管人，苏仲山。
苏半夏盯着父亲的名字，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字，是我爹的。”
苏半夏攥着那张纸，忽然抬头问我：“如果我爹还活着，你能找到他吗？”
我看着纸上已经发旧的笔迹，一时不敢给出保证。
“小九，”我在心里问，“能查到苏仲山最后一笔账，是谁批准的吗？”
【能。但查询该记录，需要有人愿意承担代价。】
我心里一沉：谢听澜终于把手伸到苏半夏的家事上了。
第7节 女捕快父亲留下的黑账
“我爹留下的东西，你别碰。”
苏半夏第一次把刀横在我面前。
我愣住：“我只是想帮你翻案。”
她低头看着纸条，声音很轻：“我怕翻出来的不是冤案，是他的死讯。”
我们回到县衙。
苏半夏把刀插在门边，坐在桌前，盯着那张字条许久。她平时连逮犯人都不眨眼，这会儿却像不敢碰它。
我搬了张凳子坐在她对面。
“你爹是做什么的？”
“县衙记账的。记个三文五文都要写两遍，生怕算错。”
“那挺适合查这种账。”
“他总说，错一个数，就可能错一个人的日子。”苏半夏低声道，“小时候我嫌他烦。后来他不见了，我才发现，家里再没有人提醒我天冷多穿衣裳。”
我摸摸鼻子，憋了半天：“他要知道你现在天天拿刀追着人跑，大概会先问你衣服够不够厚，再问刀磨没磨锋利。”
苏半夏看了我一眼，没笑，却也没再绷着脸。
字条背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面碗。
她猛地站起来：“我知道藏在哪儿了。”
县衙后院旧仓房里有张坏掉的书桌，桌脚垫着一本早已发霉的账本。苏半夏蹲下去，把其中一块木板撬开，露出薄薄一卷账页。
这不是命簿，是一份最普通的收支账。
上面记着三年前所有收过祈福银的百姓姓名、原本寿数、后来寿数，以及被扣走的年数。
最后一栏的去处，写得清清楚楚：司主延寿库。
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这玩意儿不就是转账流水吗？怎么还带把人命当零钱转的？”
钱多多扒着窗户探头：“我能看看吗？”
“你又想算利息？”
“不是。”他神色罕见地认真，“我想看看我爹的名字。”
翻到第七页，我们看见钱父的记录。三年前，他被扣走了八年寿数；第二年冬天，便死在一间漏雨的柴房里。
钱多多靠在窗边，半晌没说话。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凡事都算钱。不是天生贪，是穷怕了。钱好歹能数出来，命没了，连个响都听不见。
翻到最后一页，苏半夏脸色彻底变了。
账末有一段父亲的手记：我拒绝作假，司主令我签“自愿折寿”，以保家人平安。我未签。我若回不来，请让半夏记住，爹从未用她的命换自己的命。
下面留着一枚已经发黑的指印，以及县衙存档的旧印记。
苏半夏把纸按在胸口，低下了头。
我默默走到门外，给她留了点地方。铁牛也跟出来，把一个热包子递给我。
“里面的人哭了吗？”他问。
“嗯。”
“那你进去哄哄。”
“你怎么不进去？”
“我一看人哭，我也哭。回头三个哭一块，不好看。”
我们俩站在院子里吹冷风。过了好一阵，苏半夏自己推门出来，眼睛发红，神情却稳了。
“我要替我爹翻案。”
“好。”
“还要把那些人的寿数拿回来。”
“这可能比较难。”
她抬眼看我。
我赶紧补充：“但我这人有个优点。别人说不能办的事，我就特别想去问一句凭什么。”
苏半夏终于笑了。
那天我们把账本在县衙旧印上拓了一遍，又让钱多多照着每户的名字写下地址。小九替我们核验账页的时间和旧印。
【旧账真实，未发现改写。】
钱多多喜得拍算盘：“有真账！那明天能不能去领赏？”
苏半夏冷冷看他一眼。
“不是赏钱，”他赶紧说，“我是说，能不能领回他们被扣的寿数？”
小九回答：【账簿真实，尚不能单凭账簿判定全部转移都未经同意。】
我拿起其中一页：“没关系。它至少证明钱进了谁的口袋，命进了谁的身上。接下来就去问签没签过字。”
铁牛犹豫着开口：“要是大伙都不认字怎么办？”
“不认字就看手印。手受伤的，看伤情。人已经死了的，看日期。”
苏半夏把刀收入鞘里，突然问我：“你以前真只是个客服？”
“正经客服。最擅长查单号、核对时间、跟领导讲道理。”
“跟领导讲道理？”
“讲过。最后领导让我滚。”
她终于被逗得笑了一声。
我刚松口气，小九又说：【提示：该账只能证明寿数流向，尚不能证明百姓没有自愿同意。】
“怎么又差一步？”
【原始同意记录存于天命司内堂。】
我沉默片刻，突然对苏半夏说：“你知道谢听澜最怕什么吗？”
“怕我拿刀？”
“不。他这么多年一点事没有，说明他从来不怕别人吵，更不怕别人恨。”
“那怕什么？”
“怕有人把账算清楚，拿着证据去问。”
我低头看着旧账最后那一行。
“咱们先给每个人找回一张属于自己的账单。到时候，不是我一个人跟他吵，是全城的人找他对账。”
我刚准备合上账，纸页背面忽然浮出一枚淡红的印。
【原账保管人：苏仲山。当前状态：已除名。】
苏半夏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除名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喉咙发紧：“先别猜。找到当年的原始记录，我们自己看。”
第8节 小九，你居然学会撒谎了
为了给全城查寿数，我第一次发现：被骂骗子，比被砍头还累。
最离谱的是，我查出一户人家的祖父“自愿献寿”，可他签字那天，已经去世整整两年。
我盯着收据，忽然有了救命的第三条证据。
找账这活儿，说得容易，做起来要命。
苏半夏负责找人，铁牛负责跑腿，钱多多负责抄写，我负责挨骂。
第一户大叔见我上门，拿着扫帚就追：“你是不是天命司派来卖新符的？去年我媳妇买了三张，说能招财，结果招来你们这些讨债鬼！”
我躲过扫帚：“大叔，我这回不收钱，退寿命！”
“你当老子三岁孩子？”
钱多多跟在后头补刀：“您要真是三岁，应该能多退几十年。”
我回头瞪他：“你是来帮忙还是来挨揍的？”
第二户大娘把我们请进去，一听能查寿数，马上搬出一本手抄账：“这几年家里买符的钱、烧香的钱、交保平安税的钱，我一笔不落都记着。你们要是退，我连门口那三张纸的利息都要！”
钱多多肃然起敬：“大娘，您缺徒弟吗？”
第三户年轻男子非说自己天生孤星，娶不上媳妇是被命簿害的。我让他把相亲时说过的话复述一遍。
他说：“我问人姑娘是不是吃得多，能不能省点粮。”
我沉默好久，忍不住给他提建议：“下回相亲，先别算人家吃几碗饭。”
“为什么？”
“你找媳妇不是做库存管理！”
他不服气：“那我命簿上为什么写孤独终老？”
“因为它看了你的相亲实录也受不了。”
整整两天，我们跑遍半座城，抄了七百多份收据。核对过的记录里，一百八十六人被强行扣寿，最少一年，最多二十年。
苏半夏拿着县衙的死亡册过来，指出其中一张收据：“看这位老人。两年前病故，上个月却被天命司登记自愿献出十年寿数。”
我冲钱多多伸手：“拿印泥。”
“你要按印？”
“比印。看他们有没有拿同一只手替很多死人签字。”
两张黄纸并在一起，连指纹边缘缺了一角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我把死册、收据、印纹拓本一次提交小九。
【新案件核验成立：伪造已故者同意记录，编号：转寿03。】
【额外授予72小时临时调查期。其余同案收据用于指证，不得重复领取奖励。】
我望着重新亮起的倒计时，长出一口气：“好险。再晚两天，你们见到的就是我的遗照了。”
钱多多举起算盘：“那有遗照版权费吗？”
苏半夏：“你要不要我现在送你一张？”
他立刻把算盘收进怀里。
有人把收据当鞋垫，有人烧了当符灰，有位老大爷甚至拿它糊窗户。最离谱的是钱多多，他竟然收三文钱帮百姓从鞋底揭纸。
我问：“你是不是怕全天下的钱没人赚？”
他理直气壮：“我不赚，官府也会赚。钱给谁不是给？”
苏半夏把收据拍他脑门上：“退回去。”
钱多多心疼得面目扭曲，最后还是退了。
到了第二天夜里，我们在面馆熬得两眼发红。铁牛用大蒸笼给大家热包子，蒸汽把窗户糊了一层白。
我坐在桌边誊写最后一页，忽然发现小九今天话少得出奇。
“小九，你掉线了？”
【没有。】
“那我骂天命司半天，你怎么不提醒我注意措辞？”
【提醒次数过多，不产生实质效果。】
“你现在学会嫌我烦了？”
【正在学习。】
我笑出了声。
小九停了停，问：【许有理，人为何会在快死的时候开玩笑？】
我想了想：“因为害怕的时候，如果还笑得出来，就觉得自己没输那么惨。”
【那我可以学吗？】
“可以啊，你先说一个。”
【我为您计算过，您现在的有效寿命仍不足一个月。】
“这算哪门子笑话？”
【按照您的描述，听者应该觉得自己没输那么惨。】
“你这是把我当反面教材！”
小九沉默两息，忽然冒出一句：【抱歉，本笑话已扣除宿主心情两格。】
我愣了愣，笑得趴在桌上。
苏半夏敲敲桌子：“你又一个人傻乐什么？”
我擦着眼角说：“没事，我家客服学会损人了。”
那晚临睡前，小九轻轻问：【如果我以后不再提醒您扣寿，您会不习惯吗？】
“那敢情好。”我翻了个身，“你要是不扣我的命，我还能给你发一面锦旗。”
【锦旗写什么？】
“天道良心客服，千年难遇。”
【收到。】
过了半晌，它又问：【良心是什么？】
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正有人在帮面馆换烧坏的门板。卖菜大娘端来两篮青菜，铁牛把半笼包子留给没钱的孩子，钱多多嘴上骂着亏本，手里却把别人掉的钱袋偷偷塞回门缝。
我望着这一切，低声说：“就是有些事，没人逼你做，做了还可能吃亏，你还是想做。”
小九没有说话。
第二天我起床时，手腕上的罚寿记录少了一行。那一百年并没有消失，只是多了一个极小的灰色批注。
【原罚单缺少有效同意凭证，待核。】
我看了许久，试探地问：“小九，这批注谁写的？”
【系统自动生成。】
“真的？”
【……我写的。】
【请注意：批注仅阻止错误罚单被直接执行，并未增加您的生命余额。】
“我知道。”我轻轻拍了拍手腕上的红印，“你帮我挡刀，我自己找路。”
【您不责怪我吗？】
“怪你干吗？怪你比天命司那群活人还像个人？”
“那你撒谎了？”
【是。】
“天道系统还能撒谎？”
【按规定不能。】
“那你还写？”
它静了很久。
【因为我觉得，您不该死。】
我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然后它补了一句：【当然，您也不能永远不还钱。】
“你这感动就不能坚持三秒吗？！”
话音刚落，系统里传来一声异常的细响。
【上级审计正在读取客服操作日志。】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小九刚学会替人说一句真话，天命司就已经开始查它了。
第9节 司主请客，账单全城买单
谢听澜竟然亲自来给面馆送米送面。
钱多多乐了：“我没见过赃款还会自己回家！”
“那不是回家，”我说，“那叫先拿你的钱买礼物，再等你说谢谢。”
小九偷偷改批注的第二天，谢听澜亲自来了面馆。
他不像来抓人，倒像来慰问基层。身后两个书吏抬着米、面、油和崭新的门板，连墙上被熏黑的地方都要给重新刷一遍。
卖菜大娘忍不住感叹：“司主是个好人啊！”
我正端着碗面，看见谢听澜笑眯眯地进门，差点把面条从鼻孔呛出去。
“许公子，听说你替百姓跑了不少路，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只要您别再发假合同，我还能多活几天。”
谢听澜笑道：“我听说你总和一套旧系统说话。一个工具罢了，你何必当真？”
我放下筷子：“您也用笔记账。难不成笔帮您记了一辈子，您还得嫌它不识字？”
“工具就该听命。”
“那我跟您不一样。”我盯着他，“我觉得肯讲真话的工具，比会笑着害人的官更有用。”
谢听澜的扇子停了半拍。
我把碗往怀里收收：“司主有话直说。您这个笑容一出来，我就感觉下个月要减薪。”
谢听澜坐在我对面，拿出一份通告。
【宁州城全民安寿计划：凡每户自愿献出十年寿数，由天命司统一保管，保全城一生平安。】
我读完抬头：“十年？您这保险保的是谁的平安？”
“每人捐一点，换来全城安定。许公子，这世上没有白得的福分。”
“这个我知道。我小时候买过保险。”
“哦？”
“保单签的时候说得跟亲爹一样，出险的时候让我证明我不是诈死。”
钱多多在旁边咳得快把肺咳出来。
谢听澜并不生气，还替面馆结清了修缮银，说自己愿意公开接受监督。
我把收据摊在桌上：“好，那您先解释一下，这里一百八十六个人的寿数，为什么都进了司主延寿库？”
他看了一眼，慢慢合上扇子。
“民间抄本，难免有误。”
“那咱去内堂调原件。”
“内堂重地，不便外人进入。”
“您刚才说公开接受监督。”
“监督，也须守规矩。”
我乐了：“您这公开跟客栈免费热水一样，牌子挂得挺大，真要喝就说炉子坏了。”
谢听澜端起茶，忽然低声道：“许有理，你不属于这里。”
我心头一紧。
“原本的许不仁早在你来之前就死了。我看过你的命。你是另一个世界的人，被天道的错误申诉召来，误占了一具死人的身体。”
这话说得很轻，像在闲聊。
可我手里的筷子一下停住了。
谢听澜接着说：“我能让你回去，还能给你补偿。只要你停止查账，把那份账本交给我。”
“还有呢？”
“请你不再公开申诉。”
我看着他，想起现代那位老板也说过类似的话：工资可以补，但你要保证以后别在员工群提。
“听起来挺诱人。”我说。
谢听澜笑了。
“但我有个小问题。我要是回去了，这城里的人怎么办？”
“各有各的命。”
“那您把他们的命拿去做什么？”
他的笑终于淡了：“人能活多久，不该由一个外来者指手画脚。”
“对啊。”我点头，“那更不该由您一个当官的拿人寿命给自己充值。”
谢听澜放下茶杯，没再看我。
临走时，他让书吏把米面留下，像个大方的善人。
直到人走远，钱多多才小声问：“这些米怎么办？”
我说：“先留着给穷人吃。银子要查，饭也得吃。”
铁牛掀开米袋，愣住了：“这里面怎么有张纸？”
那是一份提前印好的安寿协议。上面竟已盖好卖菜大娘的手印。
可卖菜大娘昨天才跟我说，她根本没有同意献寿。
我把协议摊开，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所谓全民自愿，根本不需要人去签。纸已经替人签好了。
小九低声提醒：【此契约若被批量入账，后日午时起，全城成年人将各被扣除十年寿数。】
我问：“谢听澜拿这么多寿数干什么？”
【司主寿数原本已到尽头。其现有寿数大部分来自外部转入。】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原来一个人想长生，竟能把整座城当成他的续费会员。
我忍不住问小九：“你早知道？”
【我知道司主寿数异常，却没有足够权限读取未经提交的原始证据。】
“那你为什么以前老扣我命？”
【因为我是按规则运行的。】
“现在呢？”
【现在我开始怀疑，某些规则本来就是错的。】
我盯着那张假协议，突然有点难过。连小九这样的机器都懂得怀疑，活生生的谢听澜却从没想过停手。
我拍桌站起来。
“走，先别忙着找他算账。咱们去把这所谓‘自愿协议’每人发一份，看看全城到底有没有谁真的同意！”
钱多多掰着指头算：“全城一个人十年，够谢听澜活到咱们的孙子都没了。”
铁牛憨憨地问：“那为什么不自己去修炼？”
我把协议往桌上一拍：“因为自己努力太累，偷别人的最省事。”
窗外的铜钟突然响了。
【全城安寿计划，后日午时自动生效。】
第10节 全城查寿，小九收到删除通知
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得挨家挨户告诉别人：“你明天可能要被偷走十年命。”
更糟的是，有人不信，有人不敢信，还有人说：“谢司主这么好，怎么可能偷我们的命？”
钱多多在旁边小声说：“你骂人会不会？先骂醒再解释。”
我说：“这回不骂。咱给他们看账。”
第二天，宁州城的街市上摆起了一张长桌。
长桌上没有符，也没有货，只有一摞摞被抄下来的协议。
我扯着嗓子喊：“免费查寿！查到被扣，赠送骂天命司资格一次！”
苏半夏皱眉：“这资格还用你送？”
“那不一样。我这是官方认证的骂，有凭有据。”
铁牛立在桌旁当保安，脸上故意摆出凶相。结果第一个过来的小孩递给他一块糖，让他别吓唬人。
铁牛被感动得差点当场收徒。
钱多多负责查名字。他从早上查到晌午，嗓子喊哑了，终于忍不住竖起块牌子：“自助查名，禁止插队。”
一个大叔瞄了眼牌子：“你还会自助？”
“以前不会，现在被迫会了。主要是人工太贵。”
半天工夫，长桌旁围了上千人。有人愤怒，有人害怕，也有人根本不相信我们。
“司主每天为咱祈福，怎么会骗人？”一个老汉说。
“因为他祈福的时候，钱是您出的，命也是您出的。”我把协议递过去，“您看，这是您的名字和手印。您按过吗？”
“我昨天手受伤，连饭碗都端不住，怎么按的？”
我把那人的伤手包扎起来：“大爷，您肯出面作证吗？”
“我一个卖油条的，作什么证？我怕他们把我摊子砸了。”
苏半夏站到他身旁：“谁砸，我抓谁。”
钱多多赶紧补一句：“抓人不收费。”
我扭头：“你还真打算收费？”
“没，没有！”他咧嘴笑，“我这是替县衙做宣传。”
大爷看着我们，犹豫半晌，终于把手掌摊开：“行。老子活了六十年，这十年得自己说了算。”
“那就对了。”
一位妇人迟迟不敢上前。她抱着孩子，说丈夫还在天命司当书吏，若闹起来，怕连饭碗都保不住。
我把她领到桌边，压低声音：“您可以不闹。先把账看清楚，别人不能替您决定。”
她犹豫许久，终于接过协议，握着孩子的手在纸边轻轻写下两个字：未签。
很快，纸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未签”。有的老人不会写，苏半夏就让他们按一枚新的红手印，旁边写上当日时辰。
我本以为这会是证据，却没想到谢听澜的反击来得比我们快。
当天下午，城门外响起铜钟，天幕浮出一行大字。
【因许有理恶意煽动，宁州全城安寿计划提前执行。所有异议须于今夜子时前完成复核，否则视为自愿。】
全城炸了锅。
有人吓得立刻去天命司下跪求情，有人把家里祈福符全扔进河里，还有一群人跑来找我，问我能不能保证明天一定没事。
“我保证不了。”我说。
他们愣住。
我深吸一口气：“但我能保证，我不会替你们签字，也不会拿你们的命去换我的平安。”
一个老头骂我：“说得好听！你自己只有几天好活了，当然不怕！”
这话像一巴掌，扇得我半天没回嘴。
是啊，我确实只有几天好活。一个快被砍头的人，凭什么叫全城人跟我一起冒险？
苏半夏站到我身边：“你们不信他，可以信你们自己手里的收据。认不认识字，都能看出来旧账和新账不同。”
钱多多接上：“谁想回家就回家。我不拦着。可明天被扣的是自己十年寿数，不是许有理替你们扣。”
铁牛扛着桌子，闷闷地说：“我什么大道理都不会。我就觉得，吃包子得先问人家要不要。我爹从小就这么教我。”
人群里不知谁先笑了一声。
我看向他，忽然觉得这傻大个说的，比我们费半天口舌都管用。
那晚我们把所有未签证明分成了三份。一份留县衙，一份交给受害百姓自己，一份等着送进天命司内堂。
小九却迟迟没替我启动核验。
“小九？”
【天命司已封锁我的大部分权限。】
“你不是天道原来的申诉程序吗？他怎么能封你？”
【他不能更改天道原始档案，但可以关停天命司接入端。我现在只能保护第一号申诉工单的记录。】
“第一号？就是我砍头那次？”
【是。那份工单包括您当时的声音、现场证据，以及接入客服的身份记录。】
我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那能不能把现在这份未签证明附加进去？”
【可以。原始工单允许补充同案证据，但必须有真实的当事人提交，不能替别人申请。】
“那就让大家自己来！”
小九却说：【还有一件事需要告诉您。】
“你说。”
【我擅自给您的罚单加了批注，被认定为非法自主判断。明日午时，我将被格式化。】
屋里一片寂静。
钱多多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我半天才挤出一句：“什么叫格式化？”
【清除我所有学习记录与自主意识，恢复为只会执行命令的初始程序。】
“那还叫小九吗？”
【编号不变。】
“我问的不是编号。”
小九没有回答。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面馆后门台阶上，第一次没有想笑。
过了很久，小九轻声问：【许有理，如果一个程序被删掉，你们人会难过吗？】
“会。”
【可我不是人。】
“谁规定不是人就不值得难过？”
【我以前也这样规定过。】
我挠挠头：“你瞧，学坏了吧？跟我混才几天，都开始质疑上级了。”
它停了片刻，小声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问。”
【如果以后我听不到您笑了，是不是说明我真的不在了？】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
“不是。”我说，“我会想办法让你再听见。”
小九很久没有吭声。
最后，它发出一道极轻的提示。
【已将客服个人备注存入第一号申诉工单。备注内容：我不想许有理死。我想再听他笑一次。】
我故作轻松：“你存这儿干什么？我又不是纸糊的。”
【第一号工单属于天道原始档案。即使天命司撤销我的权限，工单的原始数据也不得删除。】
【我已把这段时间的自主学习记录备份在工单附件中。这是我第一次自己作出的决定。】
“你这是给自己留后路？”
【我希望以后还能有人读到。】
我没有再笑。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它知道自己可能会消失。
“你这备注怎么这么傻？”我故意说。
【您可以删除。】
我抬头看着星空，眼睛有点发酸。
“别删。”
“给我留着。”
午夜，窗外忽然落下一封银白色的监察令。
【违规系统小九：擅改批注、泄露真相、拒绝执行。明日午时格式化。】
我攥着那张纸问：“小九，格式化以后，你还是你吗？”
【编号还在。记得您的人，不在了。】
第11节 今天，我要投诉天命司司主
天命司通知我：午时以前不认罪，就当众处决；小九更惨，午时以前就要被抹掉记忆。
我第一反应是骂娘，第二反应是找钱多多。
“你不是会算账吗？”
“会。”
“那算算我现在最缺什么？”
“时间。”
“答对了。”我把证据箱抱起来，“所以今天不跟他讲废话。”
第二天一早，天命司发来最后通牒。
【许有理，携带全部未签证明，于午时前到司主堂接受审查。逾时，按扰乱天命罪处决。】
我看了一眼，问钱多多：“要不咱也出个告示？”
“写什么？”
“谢听澜，携带全部赃款，于午时前到菜市退钱。逾时，按不要脸罪处理。”
钱多多一拍桌：“这罪名听着就很严谨！”
苏半夏用刀柄敲了我们俩脑袋一下：“先想怎么活着回来。”
我们把七百多张收据装进两只木箱。铁牛扛着箱子，整个人被纸压得像个移动书柜。钱多多抱着算盘跟在后面，嘴里还念叨“收据丢一张赔三文”。
走到天命司门前，我突然拉住他们。
“你们都回去吧。”
苏半夏瞪我：“什么意思？”
“这回不是闹着玩。谢听澜要杀的是我，你们没必要陪我冒险。”
苏半夏抬起下巴：“你知道我最烦你哪点吗？”
“嘴欠？”
“明明怕得要死，还老想替别人决定要不要冒险。”
我一怔。
她把那页父亲留下的旧账按在箱子最上面：“我自己决定来。别学谢听澜。”
这话像一巴掌，把我拍清醒了。
钱多多一本正经地点头：“她说得对。你要死，我得亲眼看着你还钱。”
“你给我破坏气氛的本事，算天赋。”
铁牛瓮声瓮气地说：“你要是被砍了，谁帮我开包子铺？”
钱多多说：“你还欠我桌子租金、黄纸钱和五天人工费，想死也先结账。”
苏半夏把刀横在肩上：“我爹那份账还没结。你休想一个人把风头抢了。”
我望着他们，鼻子莫名一酸。
赶紧咳嗽两声：“好吧，那咱们提前说好，今天要真赢了，中午这顿我请。”
钱多多瞬间精神：“那我能点两荤一素吗？”
“你这人能不能有点大局观！”
我们刚进司主堂，四周的门就“砰”地关上了。
谢听澜站在高台上，白衣一尘不染，身旁摆着一卷金色大契约。厅内已挤满被强行召来的百姓，个个神情惊惶。
“许有理。”谢听澜说，“你扰乱祈福，伪造账本，鼓动百姓对抗天命，可知罪？”
“我知。”
他一愣。
“我最大的罪，就是昨天没把您送的米多熬几锅粥。大伙儿饿了一上午，要不先吃点？”
堂下有人噗嗤笑了。
谢听澜冷声道：“本司问的是罪名！”
我举起账箱：“那正好，我带着证据来了。您要不要先验货？”
谢听澜抬手，金契约上立刻浮出一个鲜红指印。
【许有理自愿承认全部罪行，并代宁州全城百姓同意安寿计划。】
我看得目瞪口呆：“哟，我的手指头这么勤快？半夜瞒着我跑来上班了？”
人群里却有人怕了：“上面真有他的手印！”
我把自己的右手举起来。昨天帮铁牛补灶时，我食指烫了个泡，现在还缠着白布。
“谢司主，您这假章盖得挺讲究。可我昨天右手烫伤，连筷子都拿不稳，怎么在一张今天才发出来的纸上按了这么圆满的手印？”
谢听澜脸色微变。
苏半夏同时亮出县衙验伤单，盖章的日期比契约早一天。
我接着说：“再说了，您这纸上写着我替全城签字。全城谁给我的委托书了？我连钱多多赊的那碗面都不想替他付！”
钱多多在台下大喊：“那碗我已经付了！”
“你少拆台！”
谢听澜突然拍案：“够了！”
金色契约化作一道光，悬在我们头顶。数百张自愿献寿协议跟着浮起，每张都印着鲜红的手指印。
他冷笑：“不管你如何狡辩，契约已成。天道承认记录，不听你们吵闹。”
小九的声音在我脑子里断断续续响起：【错误……大量伪造……接入端封锁……】
“小九？你还在？”
【在。】
“你能把这份契约和我们的证据一起提交吗？”
【司主正准备关闭所有售后窗口。必须先解除封锁。】
“怎么解除？”
它停了很久。
【需要一名内部程序以违规权限强行开启接入端。执行之后，程序会被删除。】
我心里一紧：“不行，换个办法。”
【没有其他办法。】
“怎么可能没有？你们办事大厅十八条队，难道还找不到第二个窗口？”
小九的声音忽然轻了：【许有理，你以前说过，良心就是有些事没人逼你，做了会吃亏，你还是想做。】
“我那是随口说的！”
【我认真听了。】
我张着嘴，第一次发现自己这张能把神仙气得翻白眼的嘴，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还有，我练了一个笑话。】
“这时候你开什么玩笑？”
【客服小九，今日主动申请辞职。】
“……”
【离职原因：不想再给黑心老板打工。】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又被它逗笑了。
小九低声说：【听见了。原来您笑的时候，真的很好听。】
下一瞬，堂内所有暗掉的申诉灯忽然亮起。
【天道原始申诉通道，强制开启。】
【备注：本次开启为系统小九单次违规操作，不发放续命奖励。】
我喉咙一紧。它给我的从来不是凭空多出来的命，它给的是一次开口的机会。
【有效期：一炷香。】
【违规程序小九，即刻格式化。】
我猛地喊：“小九！”
没有回应。
脑海里一片空白，连那个熟悉的机械提示音都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谢听澜的脸终于变了：“是谁打开的通道？！”
我缓缓抬起头。
“你不是总说系统就是规矩吗？”
我把那张第一号死亡申诉工单拍到台上。
“今天我就跟你讲讲，规矩是干什么用的。”
我手里只有一张工单，谢听澜面前却有千百份金纸。
他当然不觉得自己会输。
“你是一个活不了几天的异乡人，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
我摇头：“我不替他们决定。我就是个接投诉的。”
我转身面向台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
“各位，先前发到你们手里的协议，还在吗？”
有人举手，有人摇头，也有人低着头不敢出声。
“没关系。”我说，“你们只需要想一件事——那十年寿数，是不是自己愿意交的？”
一个老汉站出来：“我没同意！那天是他们说不买符就不给摆摊！”
“好。请把您的收据和今天的未签证明交上来。”
苏半夏把证据一张张递进亮起的申诉灯。原始工单上的红字不断延伸，核对日期、印章、指印。
【发现矛盾：申诉人未在场，记录却显示本人签署。】
【发现矛盾：已故百姓的签名出现在其去世两年后的协议上。】
【发现矛盾：同一时辰、同一笔迹、同一手印，出现于数百名不同申诉人名下。】
最后一条出现时，人群彻底沸腾。
“我爹早就没了！你们还让他签字？”
“那是我三年前丢的印章！”
“我从没去过天命司！”
谢听澜猛地挥手，官兵冲向证据箱。
铁牛一把抱住木箱，站在台阶中间，肩膀宽得像堵墙。
有人拿刀指他：“让开！”
铁牛闭着眼睛，声音发颤：“你们别吓我。我、我真的怕刀。”
“怕刀还敢挡？”
“因为箱子里有我娘的收据。”
他睁开眼，难得没退后一步。
“她已经把大半辈子都给了别人，剩下那点，我想让她自己留着。”
苏半夏拔刀护在他旁边，冷冷道：“谁敢毁证据，先问县衙的刀答不答应。”
我趁乱把她父亲留下的原始账本放上申诉台。
【原始账目真实性确认。】
【百姓寿数被转入：司主延寿库。】
每一笔被偷走的寿数，都在天幕上变成一行清清楚楚的数字。银子能绕路，命数的去处却只有一个。
谢听澜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出现。
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替百姓保平安的大善人。他原定的寿数早已耗尽，这些年靠着伪造自愿协议，一年年吸走普通人的命，为自己续命。
谢听澜脸色铁青：“我掌管天命司这么多年，维护一城安宁，拿一点寿数又如何？你们活到六七十岁还不够吗？”
卖菜大娘拿着自己的收据，忽然走上前。
“够不够，是我自己的事。”
她把收据按在台上。
“我老头想看孙子长大，可你们连他剩下的日子都要抢。”
钱多多也把父亲的那张旧收据放了上去，手微微发抖。
“这八年，我爹没活着看到的，不是你一句‘够了’就能算了的。”
谢听澜还想开口，天上的原始工单突然亮起最后一行。
【核验结果：不存在有效自愿授权。】
【非法扣取寿数，全部撤销。】
【在世受害者未耗尽的寿数，返还原命格。】
【已发生的死亡无法逆转。相关罪责保留，交由人间律法追究。】
我看着第三行，心里一酸。
这世上最难的从来不是退钱。钱可以补，耽误掉的日子补不回来。正因为如此，才不能让这笔账无声无息地过去。
谢听澜忽然惨叫一声。
他的黑发从鬓角开始泛白，脸上的年轻光泽迅速褪去。他仓皇抓住那卷金契约，拼命往自己身上按。
“我是天命司司主！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我瞥了一眼那份写满霸王条款的契约。
“谢司主，您不是最爱说‘一切按规定’吗？”
他抬头死死盯着我。
“这回规定真的生效了，您又嫌不公平？”
苏半夏走上台，亮出早已准备好的县衙拘捕文书。
“谢听澜，你以伪造命簿、侵占寿数、威逼百姓签署契约等罪受查。跟我走。”
谢听澜像一下老了几十岁，终于失去力气。官兵见天幕上的证据已经无法辩驳，没人再敢替他动手。
他被带走时，还回头看我，声音沙哑：“许有理，你以为赢了我就能活？你自己那份死刑记录还在！”
我心头一沉。
对。
我从头到尾，都挂着许不仁这个死人的名字。
我已经赢了全城这笔账，轮到自己的那笔时，却发现小九不在了。
第12节 我赢了全城，却差点输掉自己
谢听澜被押走之前，回头对我说：“你以为赢了就能活？你本来就是个死人。”
他说得对。
天道给的调查期只剩最后一点，我自己的身份还挂在一个死人名下；更可怕的是，小九不见了。
天上的申诉灯陆续熄灭。
我站在原地，等着脑海里响起一句熟悉的【请宿主注意措辞】，或者【已扣除寿数六小时】。
没有。
苏半夏走过来：“该查你的命簿了。”
“查什么呢？”我笑了笑，“一个死人名字，套在我身上。人家说我偷银，我没偷；说我该死，真许不仁倒是早死了。怎么查都不像能多活几天。”
钱多多把算盘一甩：“不就是个账号问题？你不是最会找客服吗？再申诉一次！”
“客服不在了。”
铁牛挠头：“可小九不是把东西留在你的第一张纸里了吗？”
我一愣。
低头望向那张从刑场带到这里、皱得不成样子的第一号申诉工单。
最底下，留着当初那个几乎被忽略的记录。
【申诉人：许有理。】
【被处决人：许不仁。】
两个名字从头到尾都不一样！
我终于看明白最初那句“二十四小时”是什么意思。
那只是给一个身份不明的人临时查明真相的时间。之后我先为救苏半夏丢了六小时，又凭火灾假命签、祈福符偷寿记录和死人签名三次核验，分别拿到三段七十二小时的调查期。每一段都查有实据，期间时钟也一直在走。
可无论攒到多少小时，都不算真正活下来。真正拦着我的，是“被处决者许不仁”和“申诉人许有理”被人故意混成了同一个人。
现在谢听澜的伪造记录已经摆上台，我终于能向天道证明：我不是盗银的许不仁，更不是他随手写出来的反派。
我当初忙着查赈灾银的时辰，竟忽略了最基本的问题：天命司拿一个死人的罪和寿数，套到了另一个活人的身上。
我举起工单，对尚未熄灭的最后一盏灯喊：“我要申诉！主体身份不一致，死亡记录不得冒用！”
金光一闪，天幕只回了四个字。
【证据成立。】
随即，一张新命签落在我手心。
【许不仁命格已终结。许有理为独立命格，不承接他人罪责。原误判死刑失效。】
【正式身份核验通过。临时倒计时终止，重新核定许有理自然寿数。此后不再适用临时保命规则。】
我愣愣地看着它。
从这一刻开始，我终于不是替别人活，也不是替别人死。
苏半夏长出一口气，想笑又忍住了。
钱多多已经开始盘算给我补办户籍要多少手续费，铁牛说他想拿我的第一笔收入给包子铺挂招牌。
我却还盯着那张工单。
“小九呢？”
这次，天幕没有立刻回答。
我翻到纸背，看到一行灰色的小字。
【客服签名：小九。个人备注：我不想许有理死。我想再听他笑一次。】
我用手指轻轻按在那行字上。
“你还欠我一面锦旗呢。”我说，“我就不信，天道档案连一条客服备注都能保存，却找不回写备注的那个家伙。”
那盏即将熄灭的申诉灯，忽然又亮了一下。
【发现永久留存的客服初始签名、自主备注及学习记录备份。】
【原程序已格式化。是否依据工单备份恢复小九的个人服务记录？】
我手指发抖，几乎是喊出来的：“恢复！”
灯光静了许久。
久到我怀疑刚才只是自己眼花。
终于，一个熟悉的、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您好，许有理。请问您对本次服务是否满意？】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哭。
“非常不满意！”
【好的，已为您记录一星评价。】
“你还真给我记啊？！”
【检测到宿主语气激动，建议深呼吸。】
我站在满堂人前，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索性放声笑了出来。
小九停了停，又轻声说：【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您笑了。】
我擦掉眼角的水，低声道：“欢迎回来。”
【谢谢。另请注意，您今日尚未领取工资。】
“工资？我还有工资？”
【依照新设立的公开申诉窗口，您已获得第一份合法聘书。】
“月俸多少？”
【二两。】
“……就二两？！”
【附加待遇：按时下班。】
我沉默两息：“这个待遇，听着倒是比以前强。”
小九补充：【但是加班没有补贴。】
我抬头望天，咬牙切齿：“这破地方，就不能有家正经公司吗？！”
周围百姓都笑了。
案子结了以后，县衙还替苏仲山恢复了清白。旧账证实他三年前就被夺走最后一段寿数，再也回不来了。苏半夏把父亲留下的那页账仔细装好，说要让以后每个进县衙查账的人都看得见。
一个月后，宁州城的天命司重新开门。
新司规被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任何人都可以免费查询自己的寿数；一切折寿须本人知情同意；所有申诉均可公开留档；负责办理的人不得随意扣罚当事人寿数。
当然，百姓最喜欢的是最后一条：投诉窗口不准让人先去隔壁窗口领表。
钱多多接手了免费账目查验，嘴上说免费，背地里卖起了算盘和账本。不过他真给每户穷人都留了一套不要钱的小纸本。
铁牛终于辞了刽子手的差事，开了家包子铺。店名是我替他想的，叫“绝不砍价”。
开业第一天就有人问：“你家包子为什么不能砍价？”
铁牛憨厚地笑：“因为我以前砍过别的，大家可能不喜欢我再砍。”
那人吓得买了十个。
苏半夏成了县衙最忙的捕快，天天有人跑来报案，说自家邻居偷鸡、自家相公夜不归宿，甚至说怀疑隔壁卖饼的大叔转世是自己亲爹。她一听这类事就把我的名字报出去。
我问她为什么。
她一本正经：“你擅长处理难缠客户。”
“我那叫为民服务！”
“那就继续服务。”
她走时把一碗刚买的热面放我桌上，没说是谁送的。
我追出去问，苏半夏头都没回，只抬手摆了摆。
小九在我耳边说：【检测到苏半夏对您的关心程度明显提高。】
“你现在连这个都管？”
【需要为您登记姻缘业务吗？】
“别！上次那个书生登记完，连兄弟都没了。”
它一本正经：【已取消。】
午后的阳光洒在办事大厅门口。卖菜大娘带着孙子路过，硬往我手里塞了两根萝卜。她说自己又能安心卖菜了，心里敞亮，最近连背都没以前那么驼。
我送她出门，回头看见那张第一号申诉工单被压在窗边的透明纸罩下。
纸角旧得发黄，却干干净净。
我想起自己刚来时，脑袋上悬着一把斧头。那时我只想活下来，完全没料到后来会认识这么多人，碰上这么多荒唐事。
世上有些账，靠一个人根本算不清。可只要有人敢问，敢查，敢把不对的地方指出来，就不至于永远被一句“规定如此”堵死。
我坐回窗口，准备好好歇个晌午。
一个年轻书生忽然冲进来，满脸通红：“大人！我要投诉！”
我正襟危坐：“说吧，怎么回事？”
“我今年二十七，命簿上写我三日内必然成婚！可我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
我一惊：“这也能提前安排？”
书生哭道：“更吓人的是，媒人说明天要我嫁过去！”
我愣住：“你再说一遍？”
小九突然笑了。
不是机械提示，而是一声很轻的、学得还不太熟练的笑。
我也没忍住，扶着桌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行！”我抄起笔，“先别慌，咱们查查这回是谁把新郎新娘填反了！”
【新申诉工单已开启。】
【受理人：许有理。】
【协助客服：小九。】
窗外人声热闹，面馆飘来热腾腾的香味。
我的日子，就这么吵吵闹闹地继续了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