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惊鸿，戏子就是戏子。披上我徐家的绫罗，也洗不掉一身脂粉气。”
话从我嘴里落下时，满堂宾客先是一静。
紧接着，右侧席间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我握着酒盏，手指却像被滚油烫过。
那道笑声，我听了整整三十二年。
前世也是今日，母亲寿宴，柳惊鸿为给她贺寿，换回许久未穿的戏服，唱了一折《献寿图》。
她扮的是麻姑。
水袖扬起来时，满院海棠都像活了。
可母亲嫌她在亲眷面前登台，丢了徐家书香门第的脸。
堂弟徐明泽又拿她曾在春和班唱戏的出身打趣。
我喝了酒，被几句“靠妻子抛头露面养家”的话刺中，便当众说出了这句。
后来柳惊鸿再没登过徐家的戏台。
半年后，她与我决裂，回到春和班。
又过四个月，戏楼失火。
我赶到时，只从灰烬里翻出一枚烧裂的银护指。
那是我送她的第一件东西。
此后我中进士、入翰林、外放为官，官做得越来越大，话却越来越少。
我查了半生那场火。
直到病死前才知道，火不是意外。
可此刻，柳惊鸿还活生生站在堂前。
她脸上麻姑的油彩未卸，鬓边珠翠轻颤。
别人看不清她的神情，我却知道，她难过时不会哭，只会把脊背挺得更直。
她抬手，一根一根取下珠钗。
“徐砚舟，你再说一遍。”
前世，我说了第二遍。
这一回，我放下酒盏，起身走到她面前。
膝盖撞上青砖时，满堂的笑声全没了。
母亲霍然站起。
“砚舟，你做什么？”
我没理会，只仰头看柳惊鸿。
她眼底先是错愕，很快又冻成一层薄冰。
“方才那句话，是我混账。”
“你想听多少遍，我都认。”
她攥着珠钗，指节发白。
“当着这么多人跪一下，就算认了？”
“不算。”
我从袖中摸出腰间钥匙，放到桌上。
“西街宅子的房契，你的嫁妆单子，还有徐家欠你的八百两银子，我今日都还。”
母亲厉声道：“什么欠她的？一家人还分什么你我！”
柳惊鸿看也没看母亲。
她只盯着我。
“你想要什么？”
她总是这样。
别人突然给她一点好，她先想代价。
从前我觉得她市侩，后来才懂，一个七岁被卖进戏班、靠自己一嗓子活下来的人，不敢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
我咽下喉间的涩意。
“和离。”
她手中的珠钗“当”地掉在地上。
我继续说：“是我配不上你。”
“我会在和离书上写明，是我言语相辱，夫妻失和。你无过，不是徐家休妻。”
堂上像炸开一锅热水。
二婶连声说荒唐，徐明泽冲过来扯我，母亲气得脸色发青。
柳惊鸿却站得一动不动。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还带着戏妆，艳得叫人心里发疼。
“徐砚舟，你又玩什么把戏？”
“没有把戏。”
“你昨夜还烧了我的戏本。”
“那本没烧。”
我立刻道：“我藏在书房东柜的暗格里。火盆里是我抄的旧策论。”
她眼睫动了一下。
这件事她前世直到离开都不知道。
我当时不肯承认自己舍不得烧，又不肯让她继续唱，只能做这种可笑的事。
“惊鸿。”
母亲压着怒气开口。
“夫妻拌嘴而已。砚舟喝多了，你扶他回去，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再提。”
柳惊鸿弯腰拾起珠钗。
她没扶我。
“好。”
母亲松了口气。
下一刻，柳惊鸿说：“我和离。”
她转身去更衣。
我跪在原地，看着那道大红戏服消失在屏风后，胸口像被人生生剜开。
疼是应该的。
前世她受的，比这重得多。
半个时辰后，和离书摆在桌上。
柳惊鸿已经卸了戏妆，只穿一件素青长衫。
她逐字看完，在末尾按下手印。
轮到我时，笔尖悬了许久。
她冷冷道：“舍不得？”
我垂下眼。
“舍不得。”
堂中众人神色各异。
我把名字写完，才说完后半句。
“但舍不得，不能再成为困住你的理由。”
柳惊鸿怔了怔。
她收走一份和离书，抱起自己的戏箱。
经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步。
“徐砚舟，别跟来。”
我没答应。
因为我知道，七月十五那场火，还剩一百零九日。
1 和离后的第一份差事
柳惊鸿回春和班的第三天，我去了长乐街。
春和班租的庆云楼就在街尾。
楼前挂着褪色的红灯笼，门板上贴了一张新戏单。
柳惊鸿的名字写在最上头。
《斩蛟》。
她演的不是等人来救的小姐，是提剑下海的龙女。
我在戏单前站了一会儿。
守门的黑脸汉子已经抄起扫帚。
“徐公子，我们柳老板说了，见你一次赶一次。”
“她不是老板。”
“从今日起是了。”
黑脸汉子把扫帚横在我胸前。
“班主把半副担子交给她。怎么，徐家不要的人，我们还不能当宝？”
我认得他。
春和班武生韩九魁，台上能翻七张桌，台下脾气比锣还响。
前世火灾时，他背出三个小学徒，自己被坠下的梁砸断了腿。
我退后半步，躲开扫帚。
“我不见她。”
韩九魁眯眼。
“那你来干什么？”
“找活。”
“什么？”
“扫地、搬箱、搭台、烧水，都行。”
他盯着我身上的月白锦袍，忽然朝楼里吼了一嗓子。
“都出来！长乐街今天有大戏，不收钱！”
一群人从门后探出头。
有花脸，有琴师，还有两个脸上只卸了一半油彩的小徒弟。
笑声差点掀翻门匾。
柳惊鸿从二楼下来时，众人立刻收了声。
她换了戏班常穿的窄袖衣裳，长发用一根木簪挽着。
没了徐家少夫人的妆饰，她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你找活？”
“是。”
“徐公子会什么？”
“识字，算账，写状纸，也会修一点机关。”
“我们缺的是杂役。”
“那就做杂役。”
她走到我面前，目光从我的锦袍扫到靴子。
“杂役卯时到，亥时走。月钱六百文，迟到扣钱，打坏东西照价赔。”
“可以。”
“住后院通铺。”
“可以。”
“茅房也归你刷。”
我顿了一下。
身后有人噗嗤笑出声。
柳惊鸿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报复得逞的亮色。
我点头。
“可以。”
她的亮色反而淡了。
“徐砚舟，我不需要你可怜。”
“我也没资格可怜你。”
我看着她，尽量把声音放稳。
“我来是因为庆云楼的西梁有裂，三日后挂布景时会断。”
韩九魁骂了一句晦气。
柳惊鸿神色冷下来。
“你咒我们？”
“让人看一眼便知。”
班主邱满堂从后台出来。
他年近六十，右腿旧伤，走路总慢半拍。
前世他待我如仇人。
如今也没好多少。
“带他去看。”
西梁藏在顶层夹道里。
木梯陡得几乎直上直下。
我幼时读书，后来做官，没干过这种活。
爬到一半，锦袍下摆被钉子挂住，整个人吊在半空。
下面笑成一片。
我咬牙扯破衣角，继续往上。
梁上果然有一道细裂。
外面刷了新漆，不贴近根本看不出。
邱满堂拿小锤敲了两下，脸色变了。
“里面空了。”
韩九魁立刻叫人卸下悬着的布景。
最后一根绳刚松，梁木便“喀嚓”一声裂开。
一只装满铁片的雷箱砸在台上。
若照原来的时辰，下面站着的是柳惊鸿。
众人再看我时，笑意全没了。
柳惊鸿仰头盯着断梁。
“你怎么知道？”
我不能说前世。
至少现在不能。
“我昨日来看过戏楼。”
“胡说。”
她回过头。
“你从前连门口都嫌脏。”
这一句话，像细针扎进骨头。
我没有辩解。
邱满堂拄着拐杖走近。
“六百文，管一顿晚饭。先干一个月。”
柳惊鸿猛地看他。
“班主！”
邱满堂压低声音。
“惊鸿，梁是谁做的手脚还不知道。留个识字算账的，总比白送衙门银子强。”
她沉默片刻。
“他不住通铺。”
我心口一跳。
韩九魁也挑起眉。
柳惊鸿面无表情地补充：“叫他睡柴房。省得半夜被人套麻袋。”
笑声又起来。
我却松了口气。
能留下就好。
午后，我换了韩九魁借来的粗布短褐。
袖口短一截，裤脚长半寸。
柳惊鸿坐在镜台前勒头面。
铜镜里，她看见我抱着水桶经过。
“徐杂役。”
我停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东厢三缸水，晚场前挑满。”
“好。”
“还有。”
她转过身，将一盆洗过笔的黑水推到我面前。
“徐家的绫罗太干净，我看着刺眼。”
我明白她的意思。
我端起墨水，从自己那件月白锦袍上浇了下去。
一屋子人都愣了。
墨迹沿着银线云纹往下淌。
柳惊鸿的手指停在眉笔上。
“你发什么疯？”
“不是你说刺眼？”
“我让你换下来，没让你毁了。”
“哦。”
我低头看了看。
“头一回当杂役，听话听得不熟。”
韩九魁在门外笑得直拍墙。
柳惊鸿瞪了我半晌，转回铜镜。
镜子里，她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只一下。
我却记了整整一天。
2 台下一声好
我进春和班的第一晚，便砸了柳惊鸿的戏箱。
那口箱子跟了她十二年。
乌木包铜角，开合时有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我搬它下楼，脚底踩到一颗滚落的木珠。
箱子脱手，重重磕在台阶上。
铜锁崩开，里面的头面、水袖、护指散了一地。
笑声瞬间停了。
柳惊鸿站在楼梯下，脸色比冬夜还冷。
“出去。”
我蹲下捡东西。
“我赔。”
“你赔不起。”
她一把夺过我手里的点翠额子。
“徐砚舟，这不是你书房里那些买来撑门面的古董。这里每一样东西，都跟着我挨过饿，替我挣过命。”
额子背面有一道缝补过的裂痕。
我见过。
成亲第二年，她曾捧着它问我，能不能在徐家小宴上唱一折。
我说，已经做了徐家妇，就别总想着旧日营生。
她沉默很久，把额子收回箱底。
原来我早就砸过它一次。
只是那次没有声音。
“对不起。”
柳惊鸿扭过脸。
“别说。”
“我会修锁。”
“我说，别说。”
她声音陡然拔高。
眼眶却红了。
“你如今一句对不起，就要我把从前都翻出来，再陪你疼一遍吗？”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她抱起散落的戏服，转身上楼。
我没追。
韩九魁靠在柱边，难得没挖苦我。
“徐公子，知道她为什么肯嫁你吗？”
我没说话。
“她十五岁那年，去城外唱堂会，被几个醉汉堵在巷子里。旁人都说戏子受点欺负算什么，只有你报了官。”
我记得。
那时我还年轻，最爱讲道理。
“她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韩九魁蹲下来，把一只凤冠递给我。
“后来才发现，你只是年轻时不怕别人说，年长些，就怕了。”
这句话比扫帚抽在脸上还疼。
我接过凤冠。
“锁匠住哪？”
“北街。”
“我去请。”
“晚场快开了。”
“我跑。”
北街来回六里。
我跑到时，锁匠已经关门。
我把身上仅剩的玉佩押给他，才将人请来。
赶回庆云楼，锣鼓已经响了。
邱满堂让我守侧幕。
台上，柳惊鸿一身银甲，手提长剑。
她唱到龙女被父王锁入水牢，嗓音忽然涩了一瞬。
只有熟悉她的人听得出来。
琴师的弦紧跟着低下去。
她抬眼，目光越过台下满座宾客，落在侧幕后的我身上。
那一眼没有原谅。
全是委屈。
我抓着幕绳，手心被粗麻磨破。
前世我怎么会觉得，她登台是给我丢脸？
台下三百多人屏息看着她。
她一抬剑，他们便跟着紧张。
她唱一句“命在我手不在天”，最末一个字穿过梁柱，连后巷卖糖水的老妪都停了勺。
这是本事。
是她从七岁练到今日，一口一口血磨出来的本事。
谢幕时，彩声如雷。
我站在最暗的地方，跟着众人叫了一声好。
柳惊鸿朝台下行礼。
起身时，她向侧幕看了一眼。
演出散场，锁匠修好铜锁，还给箱角加了一块新铜。
我把戏箱放回她房门外。
那枚当掉的玉佩，是父亲留给我的。
我不后悔。
刚要走，房门开了。
柳惊鸿看见我掌心的血痕，又看向修好的箱子。
“多少钱？”
“从月钱里扣。”
“你的月钱不够。”
“那就多干几个月。”
她的睫毛颤了颤。
“徐砚舟，你到底要干什么？”
走廊尽头的灯火落在她脸上。
我差一点就说，我想救你。
可那句话太像一个自以为是的答案。
她不该只等我救。
“先把欠你的活干完。”
“然后呢？”
“等你哪天不想看见我，我就走。”
柳惊鸿盯着我掌心。
“我现在就不想看见你。”
心里那一点妄念被她轻易按灭。
我点头，转身。
走到楼梯口，她在身后说：“明早卯时，迟到扣钱。”
我停了一下。
“知道了，柳老板。”
夜里，我睡在柴房。
更鼓过三更时，窗纸被石子轻轻敲响。
我睁开眼，看见一道黑影翻进庆云楼后院。
那人直奔白日断裂的西梁。
我摸起门后的劈柴斧，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3 梁上的黑影
黑影爬得很快。
我追上夹道时，他已经将一枚铁楔钉进东侧吊杆。
那根杆下方挂着明晚要用的云海布景。
一旦受力，楔口便会割断绳索。
“站住！”
黑影回头，蒙面上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
他没有逃，反而一脚踢来。
我抬臂挡住，半边身子撞上木梁。
斧头脱手掉下去，在台板上砸出一声巨响。
楼下立刻有人喝问。
黑影趁机扑向窗口。
我抓住他的腰带，被他反手一刀划过肩头。
疼痛让我想起前世那场火。
烈焰里，也有这样一股松脂混着桐油的味道。
我忽然松手，改抓他的袖口。
布料撕裂，一只小瓷瓶落在夹道上。
黑影翻窗而去。
韩九魁提着灯冲上来。
“人呢？”
“跑了。”
他照见我肩上的血，骂了一声。
柳惊鸿随后赶到。
她没披外衫，只穿着白色中衣，长发松松搭在肩头。
看见血，她脚步明显乱了一下。
“伤哪儿？”
“皮肉。”
“我问伤哪儿！”
她把灯塞给韩九魁，一把扯开我肩头的衣料。
刀口不深，血却淌得吓人。
她指尖碰到伤口边缘，又迅速缩回去。
“韩师兄，去请郎中。”
“不用。”
她猛地抬眼。
“你是不是觉得死在我这里，就能让我一辈子欠你？”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前世我总用“为她好”做绳索。
如今哪怕真心想护她，落在她眼里，也可能还是另一种逼迫。
“去请。”
我改口。
“我怕疼。”
柳惊鸿像没料到我会认怂。
韩九魁忍着笑下楼。
我捡起那只瓷瓶，拔开木塞。
松脂气更浓。
邱满堂闻了闻，脸色凝重。
“这是调粘火油的料。”
柳惊鸿看向我。
“你早说梁会断，也知道有人会来？”
“我只知道庆云楼会出事。”
“怎么知道？”
她不肯放过。
我避开她的目光。
“还不能说。”
她的手从我肩上拿开。
方才那点担心一寸寸冷下去。
“徐砚舟，春和班可以留一个得罪徐家的人，却不能留一个来历不明的祸根。”
“给我七日。”
“你凭什么讲条件？”
“凭这瓶松脂能送进县衙。”
她笑了一声。
“你做过官吗？一瓶东西，能告谁？”
前世的我当然知道不能。
此时的我只是一个没中举的秀才。
没有官位，没有人脉，连身上的玉佩都押了。
“先查瓶底。”
我将瓷瓶递过去。
底部刻着一个很浅的“周”字。
庆云楼的房东，正是城中富商周启昌。
邱满堂握紧拐杖。
“周家油坊的瓶。”
柳惊鸿神色变了。
周启昌一直想收回庆云楼，把这块地改成货栈。
租约还有三年，他赶不走春和班。
若戏楼出了事故，事情便不同了。
“明日我去衙门。”
邱满堂说。
“不行。”
我和柳惊鸿同时开口。
她看我一眼。
“瓶子只能证明东西出自周家，证明不了是谁拿来。现在报官，会让他知道我们有防备。”
我点头。
“还会逼他换手段。”
“所以先把人揪出来。”
她接得极快。
我们隔着一盏昏黄的灯对视。
从成亲到和离，这是第一次，我们想到了一处。
郎中来时，柳惊鸿亲手替我剪开衣料。
她动作不轻。
药粉洒下去，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怕疼？”
她语气凉凉的。
“所以才吸气。”
“忍着。”
“柳老板，杂役因公受伤，有没有鸡汤？”
“有。”
我抬眼。
她把绷带打了个死结。
“鸡笼在后院，自己杀。”
我疼得额角冒汗，却还是笑了。
她看见我的笑，立刻松开手。
“七日。”
“什么？”
“查不出是谁，你走。”
“好。”
她拿起灯，走到门口又停下。
“徐砚舟。”
“嗯？”
“以后再遇见拿刀的人，先叫人。”
我望着她的背影。
“好。”
这一声我答得很轻。
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原谅。
可她还在意我会不会疼。
这已经比我敢求的，多了一点。
4 徐家的体面
第二日，母亲带人堵住了庆云楼。
她坐在前厅正中的太师椅上，身后站着徐明泽和六名家仆。
我正蹲在门口刮旧戏单上的糨糊。
她看到我肩上缠着布，眼圈当场红了。
“跟我回去。”
“我还没下工。”
“你父亲若活着，看到你给一群下九流做奴才，棺材板都压不住！”
满楼的人都听见了。
韩九魁握起了拳。
我放下刮刀，洗净手，走到母亲面前。
“爹活着时说过，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他也没叫你来刷茅房！”
“茅房总要有人刷。”
母亲气得胸口起伏。
徐明泽上前劝道：“兄长，你同嫂嫂闹脾气，何必拿全家的脸面撒气？嫂嫂若肯认错，我们再接她回去。”
楼梯上传来一声冷笑。
柳惊鸿缓步下来。
“徐二公子，我错在哪儿？”
徐明泽笑得温和。
“嫂嫂，女子成亲后还要登台，本就惹人议论。你若肯从此不唱，母亲自然……”
“她凭什么不唱？”
我打断他。
徐明泽脸上的笑僵住。
“兄长？”
“你去年在赌坊欠的一千二百两，是她唱了二十七场堂会替你填的。”
母亲猛地喝道：“砚舟！”
柳惊鸿脚步停在楼梯上。
这笔账，她一直以为是徐家公中周转不灵。
前世直到死，她都不知道银子花在哪里。
徐明泽脸色发白。
“你胡说什么？”
“借据在广盛赌坊钱掌柜手上，落的是你的指印。”
我逼近一步。
“你拿她的血汗钱还赌债，还嫌她登台给你丢脸？”
徐明泽下意识后退。
母亲扬手打了我一巴掌。
满厅寂静。
我舌尖尝到血腥味，却没动。
母亲的手微微发抖。
“他是你亲弟弟。”
“所以呢？”
“他还年轻，名声坏了，这辈子就毁了！”
“柳惊鸿的名声便不值钱？”
母亲怔住。
我从怀里拿出家中库房钥匙。
“西街宅子的房契今日送来。她的嫁妆若少一件，我会报官。”
“你敢！”
“您可以试试。”
母亲望着我，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
我也第一次看清她。
她并非不知道谁受了委屈。
只是柳惊鸿在她心里，从来没有徐明泽值钱。
前世的我也是。
柳惊鸿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她没有看母亲，而是看着我脸上的指印。
“说完了吗？”
“说完了。”
“说完就去后院劈柴。晚场布景还没补。”
她语气平淡，像真在使唤一个杂役。
我应了一声，拿起刮刀。
母亲厉声道：“柳惊鸿，你别欺人太甚！”
她终于转过身。
“徐夫人，来我这里做工，是你儿子自己求的。”
“你舍不得管，我替你管。”
韩九魁带头笑起来。
连邱满堂都偏过头咳了一声。
母亲脸色青白交错，带人离开。
徐明泽落在最后。
经过我身边，他压低声音。
“兄长，你一定要为了她毁掉我？”
我继续刮门板上的糨糊。
“赌债是你欠的，谎是你撒的。”
“毁你的不是她，也不是我。”
“是你觉得所有人都该替你收拾。”
徐明泽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那神情陌生又熟悉。
前世周启昌纵火的账册里，有一个只写了“徐二”的中间人。
我一直不愿相信是谁。
这一世，他或许比我记得的，更早站到了对面。
晚间散场，我在后院劈柴。
柳惊鸿端来一碗冷掉的面。
“今日为何说出来？”
“什么？”
“徐明泽的赌债。”
斧刃卡进木头，我停了手。
“该说。”
“以前怎么不该？”
她问得很轻。
月光落在她眼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倦意。
我想说以前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觉得她既嫁进徐家，就该替我分担。
“以前我把徐家的体面，看得比你的委屈重。”
我拔出斧头。
“是我瞎。”
柳惊鸿沉默片刻。
“你母亲那一巴掌，疼吗？”
“比肩上轻。”
“活该。”
“嗯。”
她把面往前推了推。
“吃了。剩下半垛明日再劈。”
我看着那碗坨成一团的面，忽然觉得比从前徐家宴席上的山珍都香。
“柳老板。”
“有话快说。”
“今日算不算工伤？”
她抬眼，终于笑了一下。
“算家伤。”
那笑很浅。
却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真心对我笑。
5 一笔不该有的租金
春和班的账，比台上的武戏还乱。
邱满堂识字不多，往年全凭脑子记。
谁借了戏服，哪家茶楼欠戏钱，乐师临时多吹一场该添多少铜板，全夹在戏本和药方中间。
我花了三日才理出头绪。
柳惊鸿抱着一摞欠条进来时，我正把算盘珠拨得噼啪响。
“徐杂役。”
“在。”
“你到底是来扫地，还是来夺班主的权？”
“扫地也得知道哪块地漏银子。”
我抽出一张租契。
“庆云楼每月租银四十两，但从去年冬月起，账上多了一笔十二两的‘护楼钱’。”
邱满堂脸色不自然。
“老楼木料干，周家说要添人巡夜。”
“人呢？”
“周家派了两个。”
韩九魁在旁边道：“一个月能来两回就算勤快。”
“所以他们不是护楼。”
我把三个月的单据并在一起。
“他们在看春和班什么时候最忙，哪几处最没人守。”
柳惊鸿拿起单据。
“瓶底的‘周’，加上护楼钱，还是不够告他。”
“是不够。”
“那你笑什么？”
“因为他收钱太急。”
我指着落款。
三张收据的笔迹不同，印章边缘却有同一处缺口。
最后一张日期，是下月初八。
今日才四月二十六。
邱满堂一下站起。
“他们提前把收据开好了？”
“说明周家账房按固定月份做账，不管钱有没有收。”
“只要找到原账，就能证明这笔钱早有安排。”
柳惊鸿立刻道：“周家账房不会让我们看。”
“有人会。”
我想起前世查案时见过的一名老账房。
周启昌倒台后，那人曾说，周家每一笔见不得光的银子，都在两套账之间留了影。
可前世我找到他时，他已瞎了一只眼，记忆也残缺。
如今他还在周家油坊。
“陈守义，五十六岁，左手少一截小指。”
柳惊鸿盯着我。
“你连周家账房长什么样都知道？”
我捏着算盘珠的手一顿。
“听人提过。”
“哪个人？”
“一个……以后会认识的人。”
她没有追问。
只是把收据放回桌上。
“我跟你去。”
“不行。”
话出口，我便知道错了。
柳惊鸿神色果然冷下来。
“徐砚舟，查的是我的戏楼。”
“周家危险。”
“所以你能去，我不能？”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向前一步，手撑在桌沿。
“和离书上写得很清楚。我不是你的妻子，更不是该被你关在屋里等消息的人。”
我胸口发紧。
重活一世，很多习惯不是跪一次便能改掉。
我怕她有危险，第一反应仍是替她决定。
这和前世烧她戏本，本质上没有多少不同。
“你说得对。”
我抬起眼。
“我又犯了。”
柳惊鸿像蓄足力气的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顿了顿。
“知道便好。”
“明日一起去。”
“不是一起。”
她直起身。
“这回听我的。”
第二日，柳惊鸿没带我去周家油坊。
她让我换上长衫，扮成一个来订堂会的外地商人。
她自己描黑眉毛，换了男装，成了替主家跑腿的小厮。
韩九魁扮车夫。
三人先去油坊对面的茶肆。
陈守义每日午后会来这里喝一碗浓茶。
可等了一个时辰，来的是四名周家护院。
为首的人将一张告示贴在庆云楼对街。
周家要提前收楼。
理由是春和班私改梁柱，损坏房屋。
七日后，官府验楼封门。
街上议论四起。
邱满堂赶来时，脸色灰败。
没了庆云楼，春和班四十多口人连住处都没有。
我看着告示，终于明白。
前世我所知道的日子，已经不再可靠。
因为我救下了那根梁，也惊动了周启昌。
七月十五的大火，不会再老老实实等到七月十五。
柳惊鸿站在我身侧。
“你怕了？”
“怕。”
“那你还笑？”
我看向街对面的周家护院。
“因为他急了。”
“周启昌若稳操胜券，不会提前封楼。”
柳惊鸿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她抬手撕下告示。
护院喝道：“你敢毁官府告示！”
“纸上只有周家印，没有官印。”
她把告示叠好，拍进我怀里。
“徐账房，你负责找账。”
“韩师兄，今晚开始，把值钱的头面分批搬走。”
“班主，明日照常开戏。”
她安排得又快又稳。
最后，她看向围观的人群，声音清亮。
“七日后，春和班在庆云楼唱《定风波》。”
“楼在，我们唱。”
“楼封了，我们就在门外唱。”
人群里不知谁先叫了一声好。
喝彩声沿着长乐街传开。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明白前世的自己错得多可笑。
她从不需要我替她遮风。
她自己就能站成一面旗。
而我这一回想做的，是让旗杆别断。
6 左手少一指的人
陈守义没有来茶肆。
柳惊鸿却从说书先生口中问出，他女儿患了肺病，被周家赶出油坊后巷的住处。
“你怎么问出来的？”
回庆云楼的路上，我忍不住问。
“我唱戏时，他们也在台下做生意。”
她掰着手指数。
“卖茶的、说书的、跑堂的、抬轿的，谁家孩子几岁，谁跟谁不对付，听两个月就知道。”
“从前你怎么不告诉我？”
“你问过吗？”
我闭了嘴。
陈守义住在城南一间漏雨的破屋。
我们去时，他正蹲在炉边煎药。
他左手果然少了一截小指。
看见我，他把门关了一半。
“我不认识什么周家账房。”
柳惊鸿用脚尖抵住门。
“陈先生，我们不是来逼你作证。”
“那就走。”
屋里传来一阵剧烈咳嗽。
柳惊鸿将手里的药包放在门槛上。
“润肺的川贝，不值多少。”
陈守义冷笑。
“给一点恩惠，就想我替你们卖命？”
“不是。”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
“我七岁被卖进戏班时，发高热，班主没钱，请的是游方郎中。那郎中给我三帖药，也没要我拿命还。”
“我今日有余力，便放一包药。”
“你不愿帮忙，药也留下。”
她起身拉我走。
陈守义在身后问：“你们想查什么？”
柳惊鸿没有回头。
“周家为什么一定要收庆云楼。”
门后沉默良久。
“庆云楼底下，不只是地。”
陈守义把我们让进屋。
十年前，周启昌修货栈时发现长乐街地下有一条旧朝留下的排水暗渠。
暗渠直通城外码头。
走私的盐和烟土若从那里进城，不必过城门税卡。
庆云楼后院正压在入口上。
三年前周启昌买下戏楼，本以为租约到期便能收回。
可邱满堂手里的旧契写着，只要春和班按时付租，便可优先续租十年。
“他等不及了。”
陈守义说。
“官府下月要清查城中地契。旧契一旦备案，十年内他都动不了庆云楼。”
我终于明白前世那场火的真正目的。
不是为了改货栈。
是为了毁掉暗渠上的所有痕迹。
“账呢？”
陈守义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右眼眼白上有一块淤红。
“我替他记了十二年账。前几日他叫我把两套账合成一套，我没肯。”
“账本还在周家？”
“在油坊东库，黑漆柜里。”
他从灶台砖缝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我抄下的钥匙纹样，还有近三个月支出的暗号。”
纸上记着“梁木”“灯油”“巡夜”。
每一笔都落在庆云楼。
最下面还有两个字。
徐二。
柳惊鸿看我一眼。
我喉头发紧。
“他收了多少？”
陈守义道：“二百两定银。事成之后，周启昌替他销赌债。”
从破屋出来，天正下雨。
柳惊鸿撑开一把油纸伞。
我没有进去。
她停了两步。
“要我请你？”
我走到伞下。
肩膀挨得太近，我便往外让。
半边衣裳很快被雨打湿。
柳惊鸿将伞柄往我这边推。
“徐明泽做的事，不算在你头上。”
“我前世护过他。”
她侧过脸。
“前世？”
我心里骤然一沉。
雨声密密落在伞面。
她站住了。
“你方才说，前世护过他。”
我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
谎话已经到了嘴边。
可我答应过自己，不再用“为她好”遮掩。
“是。”
柳惊鸿等着。
我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说她会死？
说我抱着她烧焦的护指，活到五十七岁？
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给我一点时间。”
我低声说。
她握伞的手慢慢收紧。
“徐砚舟，七日已经过了一半。”
“我知道。”
“你知道的，好像远比我多。”
她把伞塞到我手里，独自走进雨中。
我追了两步，又停下。
这一次，我不能再靠追上去拦住她。
我要做的，是把选择所需的真相，完整交到她手里。
7 门外的《定风波》
县衙在第七日封了庆云楼。
来人说梁柱损坏，恐伤百姓。
我们拿出新换的梁木和木匠保书，书吏只瞟一眼，仍将封条贴上大门。
周启昌坐在街对面茶楼。
窗户开着，他举杯朝我们笑。
春和班的人站在门外，怀里抱着锣鼓、戏服和铺盖。
两个小学徒忍不住哭。
邱满堂背过身，偷偷抹眼。
我走到柳惊鸿身旁。
“还唱吗？”
“唱。”
“没有台。”
“搭。”
她只说了一个字。
韩九魁把早已备好的木料从后巷拉来。
那是我们拆下来的旧景片。
我按船工装货的榫法，将木框改成六块能折叠的台板。
街坊们借来长凳，木匠送来支柱，茶肆老板搬出十几张桌。
周家护院想阻拦。
柳惊鸿展开官府告示。
“封的是楼，不是街。”
书吏喝道：“聚众滋事，同样拿你！”
“今日知府夫人的轿子会经过长乐街。”
我平静道。
书吏神色一变。
前世今日，知府夫人从城外礼佛归来，恰好在长乐街歇脚。
我记得，是因为她后来在大火案卷中提过，曾看过春和班的《定风波》。
这也是我手里所剩不多的、还未改变的未来。
不到半个时辰，一顶青帷八抬轿果然停在街口。
书吏立刻收了锁链。
周启昌的笑消失了。
锣声响起。
柳惊鸿在街心搭起的矮台上亮相。
今日没有华丽布景。
她身后只有庆云楼紧闭的大门，和两道刺眼封条。
她演一个被贪官夺船的女船主。
风雨里，船毁了，她就拆下屋门做筏。
官差问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撑到哪里。
柳惊鸿单脚踩住船桨，唱道：“水若不容我行舟，我便踏浪自己走。”
长街安静了一瞬。
随后，喝彩声轰然响起。
知府夫人掀开轿帘，命丫鬟送上赏银。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卖菜的放下扁担，学堂里的孩子扒着窗棂，连封楼的差役都悄悄往台上看。
我守在台板下面。
一根榫头被人群挤松，我用肩膀顶住横梁。
旧伤裂开，血一点点渗出。
韩九魁来换我，我摇头。
柳惊鸿正在台上走圆场。
她每一次落脚，都把全身重量交给这块临时搭成的台。
我想稳稳接住。
最后一句唱完，她猛地收桨。
彩声从街头一直传到街尾。
周启昌关上了茶楼窗户。
县衙封了庆云楼，却没能封住春和班的戏。
散场后，众人忙着收台。
柳惊鸿掀开台布，看见我肩上的血。
“松手。”
“还有两块板没拆。”
“徐砚舟。”
她叫的是全名。
我只好松开横梁。
她把我拽到后台临时支起的布棚里，解开绷带。
伤口果然又裂了。
“你是不是只会逞强？”
“还会算账。”
“闭嘴。”
她拿药粉的动作很轻，脸色却难看。
“方才为什么不叫韩师兄？”
“他要看住周家的人。”
“你可以叫别人。”
“别人不知道这根梁的受力……”
“说到底，你觉得离了你，谁都做不好。”
我愣住。
她低头缠绷带。
“你从前不让我唱戏，是觉得你能替我安排一辈子。”
“如今替我挡刀、顶台，也是觉得只有你能救。”
“徐砚舟，你变了吗？”
布棚外还在收拾，木板碰撞声一阵接一阵。
我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心里的辩解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没全变。”
我承认。
“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你死。”
她的手停住。
我再也无法绕过去。
“惊鸿，我见过你死。”
她缓缓抬头。
我握住自己发颤的手。
“今晚，我把所有事告诉你。”
8 我从你的灵前回来
夜里，我们借住在长乐街后的旧仓房。
春和班的人睡在外间。
柳惊鸿在最里面的隔间等我。
桌上放着我的一本薄册。
那是她从柴房行李里找到的。
每一页都写着日期。
四月二十三，西梁断。
四月二十七，陈守义离开周家。
五月初三，庆云楼封楼。
七月十五，火起。
最后一行只有她的名字。
柳惊鸿。
卒于七月十五，年二十四。
她把册子推到我面前。
“说。”
我坐下，喉咙像堵着一把灰。
“前世今日，我当众骂你。”
“你没有道歉。”
“没有。”
“也没有和离？”
“没有。”
我把那条漫长的旧路，一点一点摊开。
我逼她留在徐家。
母亲以孝道压她，徐明泽继续用她的钱填赌债。
她的嗓子因一场风寒受损，我仍不准她找春和班的人。
半年后，她从徐家离开。
我恼羞成怒，在和离书上写她不守妇道。
她回到庆云楼，重新登台。
七月十五，楼里满座。
大火从后院油库烧起。
四道侧门被人从外面锁住。
我赶到时，整座楼已经塌了。
柳惊鸿一直没动。
烛火在她眼底摇晃，像那场我逃不出的火。
“你看见我的尸体了？”
“没有全尸。”
我的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只找到护指，和半截戏服。”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那枚银护指此刻正戴在指上。
“然后呢？”
“我查了三十二年。”
“没有续弦？”
“没有。”
她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你觉得这很感人？”
我心口一窒。
“不是。”
“你守着一个死人过半辈子，回来便跪我、救我、替我安排危险和退路。”
她站起身。
“徐砚舟，你爱的是我，还是你三十二年的后悔？”
我也站起来。
“我不知道。”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她意料。
“我不敢说自己分得清。”
“我记得你所有样子，可那些记忆里，有一半是我逼出来的。”
“我现在想靠近你，也可能只是怕再失去。”
我看着她。
“所以我和离。”
“我不能拿后悔冒充爱，再要你做一次我的妻子。”
柳惊鸿眼圈一点点红了。
她没有哭。
“那为何来戏班？”
“火。”
“只是为了火？”
我沉默。
她盯着我，像非要逼出一个干净的答案。
可我的心从来不干净。
“也为了你。”
我说。
“我想看你唱完前世没唱完的戏。”
“想让你活着。”
“还想有一天，你看见我时，不只记得那句‘戏子就是戏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
“若我永远不原谅呢？”
“那我做完该做的就走。”
“若你救了我，我仍与别人相爱成亲呢？”
这句话像钝刀从肋骨间推进去。
我用了很久，才让自己开口。
“我会送贺礼。”
“送什么？”
“看他缺什么。”
她红着眼笑了一声。
“你还是这么会说漂亮话。”
“这句话不漂亮。”
我低声道。
“我光是想，便嫉妒得想把那个人扔进河里。”
“可想归想。”
“你选谁，是你的事。”
柳惊鸿抬手抹去眼角的水光。
“徐砚舟，你终于说了一句像人的话。”
我也笑不出来。
她翻到薄册最后。
“你知道谁放火？”
“只查到周启昌和一个徐二。证据没齐。”
“你知道接下来每一件事？”
“只知道前世发生过的。”
“如今已经变了。”
“是。”
“那你凭什么总冲在前面？”
我明白她问的不是办法。
是位置。
我从袖中取出陈守义画的钥匙纹样，放在桌上。
“从明日起，所有消息一起看，所有行动一起定。”
“我若不同意呢？”
“就不做。”
“包括救我？”
我望着她。
“若当下危险，我还是会伸手。”
“但我不再替你决定，该过什么日子。”
她沉默很久，将那本薄册丢进火盆。
火舌卷起纸页。
七月十五几个字很快焦黑。
我下意识想拦，又忍住。
“记住。”
她说。
“我不是你册子上那个二十四岁就死了的人。”
“从你回来那日起，她的人生便结束了。”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另一个柳惊鸿。”
火光照着她的脸。
我胸口压了三十二年的那块墓碑，仿佛终于裂开一条缝。
“好。”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边，又回头。
“今晚你睡门口。”
“为什么？”
“有人看见你进来。”
她冷冷道：“徐杂役，我刚和离，不想第二日就传出与你私会。”
“明白。”
我抱来铺盖，真在门槛外躺下。
半夜仓房漏风。
一床薄被根本挡不住。
我冻得翻身时，门缝里被塞出另一床被子。
我握住被角，没有出声。
门内也没有。
可那一夜，我第一次没有梦见她的灵堂。
9 台上人，局中人
烧掉薄册后，柳惊鸿定了三条规矩。
第一，谁发现线索，必须告诉另外两人。
另外两人是她和邱满堂。
我问为什么没有韩九魁。
她说韩九魁脸上藏不住事。
韩九魁当场掀桌。
第二，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说这话时，她盯着我。
第三，若事情失控，先保全班老小，再保戏楼，最后才是账和契。
我仍问：“人呢？”
“人排在最前。”
她答。
“包括你。”
我没再说话。
柳惊鸿皱眉。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复述。”
韩九魁笑得直不起腰。
我只好道：“先保人，包括我。”
她这才满意。
陈守义画出了油坊东库的布置。
黑漆柜有双锁，一把在周启昌身上，一把在管事手里。
硬闯不行。
恰好周家要在油坊请一场驱邪傩戏。
请的是外地福庆班。
柳惊鸿找来三套福庆班常用的鬼神面具。
“你要混进去？”
我问。
“我们。”
“你会傩戏？”
“不会。”
她把一张大嘴鬼面扣到我脸上。
“所以你演被鬼追的。”
韩九魁负责翻墙，柳惊鸿负责引开管事，我负责开锁。
这一次，计划由三个人当着邱满堂的面定完。
行动那日，油坊前院锣鼓震天。
我戴着鬼面，穿一身缀满铜铃的黑袍，被柳惊鸿拿桃木剑追得满院乱跑。
她扮的钟馗身量略显单薄，架势却凶。
管事看得入迷。
她一剑挑落我头上高帽。
我顺势滚到东库门边。
这是戏班教我的第一招。
摔下去时不能拿手撑，要用肩背卸力。
我滚得不算好，腰撞在门槛上。
柳惊鸿从面具后低声道：“笨。”
嘴上嫌弃，她的剑却横过来，恰好替我挡住旁人的视线。
我钻进东库。
黑漆柜在最里面。
锁芯比陈守义画的多了一道簧片。
我用薄铁拨了两次，额角全是汗。
门外铜铃越来越近。
第三次，锁“咔”地开了。
柜中放着五本账册。
我按陈守义说的，抽出最下面两本。
一本记油坊正常生意。
另一本封皮上写着《清音谱》。
翻开却全是戏名。
《渡关》后面跟着日期与数量。
《夜奔》旁边写着码头和人名。
周启昌把走私账伪装成戏单。
我把账塞进怀里，正要关柜，门外忽然有人道：“兄长的手，果然还是这么巧。”
徐明泽推门进来。
他身后站着四名护院。
“我猜你会来。”
我摘下鬼面。
“你知道陈守义给了我们消息。”
“他女儿的药，是我叫人停的。”
徐明泽笑意温和。
“人到了绝路，总会找救命稻草。”
“你拿一条命钓我？”
“兄长别说得这么难听。”
他目光落在我怀里的账册。
“交出来，我让你出去。”
门外锣鼓仍在响。
柳惊鸿还不知道这里的变故。
我把账册往身后藏。
徐明泽叹了口气。
“你从前最疼我。”
“是。”
“所以才把你疼成这样。”
我抬手掀翻旁边的油桶。
桐油泼了一地。
护院怕火，下意识后退。
我撞破东库纸窗，将账册抛出去。
窗外一只手稳稳接住。
柳惊鸿摘下面具，转身就跑。
“抓她！”
徐明泽厉喝。
我抱住离得最近的护院，将人一起撞上门板。
韩九魁从房顶跳下来，一脚踹翻追兵。
柳惊鸿回头看我。
我冲她喊：“先走！”
她脚步只迟疑了一瞬。
“徐砚舟，低头！”
一柄桃木剑飞进来，正中我身后护院的鼻梁。
我趁机冲出东库。
三人混进傩戏队伍。
十几个戴鬼面的演员同时散开，铜铃乱响，周家人一时分不清谁是谁。
我们翻过后墙，钻进早备好的送菜车。
马车驶出两条街，韩九魁才掀开草帘大笑。
“徐秀才，你方才那一滚，像只被踹翻的王八。”
我揉着腰。
“你教得好。”
柳惊鸿抱着账册，也笑出了声。
她额角的汗顺着鬓发落下，眼睛亮得惊人。
我看得失神。
她忽然把账册拍到我怀里。
“看什么？”
“看钟馗。”
“好看吗？”
“好看。”
她怔了怔，耳尖迅速红了。
韩九魁立刻转过身。
“我聋了，什么都没听见。”
那一刻，我们都以为赢了一步。
直到马车停在巷口。
两名衙役已经等在那里。
他们手里的拘票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罪名是入室行窃。
10 牢里的一碗馄饨
账册被柳惊鸿藏进戏箱夹层。
我被衙役带走时，她没有阻拦。
只问了一句：“拘票可有县印？”
衙役不耐烦地亮给她看。
她记下印纹，又问我：“三条规矩，还记得吗？”
“记得。”
“先保谁？”
“人。”
“包括？”
我看着她。
“包括我。”
她点头。
“那就别在牢里逞能。”
县令没有升堂。
我被直接押进牢房。
到了夜里，徐明泽提着食盒来。
他穿着我从前最喜欢的青缎长衫，头发一丝不乱。
像徐家仍是那个体面的徐家。
食盒里是一碗馄饨。
母亲包的。
“她哭了一下午。”
徐明泽把筷子递进来。
我没接。
“兄长，你何苦？”
“账本不在我这里。”
“我知道。”
他蹲在牢门外。
“你让柳惊鸿带走，是想让我投鼠忌器。”
“可那账没用。”
“《清音谱》只有半套。另一半对照簿，在县丞手里。”
果然，县衙也有人。
“你到底想要什么？”
“活路。”
徐明泽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父亲死后，徐家的田产一年不如一年。你只顾读书，母亲却要撑着门面。”
“她借了周启昌三千两。”
我第一次听说。
“西街宅子也是抵押物？”
“还有祖宅。”
他握紧食盒边缘。
“若周启昌收不到庆云楼，月底就来收徐家。”
“所以你帮他纵火？”
“我只是帮他拿旧契！”
“梁上的铁楔呢？”
“不是我做的。”
“油瓶呢？”
“我只负责告诉他戏班的作息！”
他的声音猛地高起来。
牢房尽头有囚犯翻了个身。
徐明泽压低声音。
“我没有要杀人。”
“可你明知他要动手。”
“我不知道会死人！”
“那么现在知道了。”
我走到栏杆前。
“停手。”
他眼底泛起血丝。
“停了，徐家就没了。”
“屋子没了，人还能活。”
“说得轻巧！”
他隔着木栏抓住我的衣领。
“你如今可以穿破衣、睡柴房，因为你知道柳惊鸿还看着你！”
“我呢？”
“我从小什么都不如你。父亲夸你，先生夸你，连母亲替我填一笔债，都要偷偷摸摸，怕你知道。”
“如今我只想保住家，你却站在她那边审我！”
我看着这个从小跟在身后叫兄长的人。
他不是生来便坏。
母亲的偏袒、我的收拾、徐家的虚名，把他养成了一个永远不用承担的人。
可走到周启昌那边，是他自己的选择。
“明泽。”
我慢慢掰开他的手。
“你可以怕穷，可以怨我。”
“但你不能拿四十多条命给徐家垫脚。”
“账我不会还。”
他的脸彻底冷下来。
“县里是周先生的人。”
“你不交出账，便会以盗窃罪革掉功名，流放三千里。”
“随你。”
“柳惊鸿呢？”
他把食盒摔在地上。
馄饨和热汤泼了一地。
“她一个戏子，护得住那本账吗？”
我攥住木栏。
“你敢碰她。”
徐明泽终于笑了。
“这才是我认识的兄长。”
“你总说让她自己选。”
“可只要碰到她，你还是会跪。”
他离开后，我整夜没睡。
天快亮时，牢门外又响起脚步。
这一次来的是柳惊鸿。
她提着一只食盒。
打开也是馄饨。
“韩师兄买的。”
她把碗递给我。
“他说你若死在牢里，还得浪费棺材钱。”
我接过碗。
汤很烫。
“账是半套。”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谱子里的场次对不上。”
她在栏杆外坐下。
“《渡关》唱完该接《回城》，账上却接《夜奔》。缺的那些场名，就是对照。”
我一时说不出话。
前世我花了多年才学会看周家的暗账。
她一个晚上便找出破绽。
“县丞手里有另一半。”
“我也猜到了。”
她从袖中抽出拘票抄件。
“拘票上的县印是真的，签押却不是县令的笔迹。”
“县令昨日去邻县赴宴，根本不在衙门。”
我看着她。
“你要告县丞？”
“先保人。”
她把我说过的话还回来。
“邱班主拿旧契和秀才保状去找了学政，午后便会提你过堂。”
“若县丞还想私扣你，他自己的乌纱先保不住。”
我低头吃了一只馄饨。
皮煮破了，却很香。
“惊鸿。”
“嗯？”
“你不必为了我动用旧契。”
旧契一旦亮出来，周启昌必定知道他们最重要的筹码在哪儿。
“你又替我决定？”
“不是。”
我顿了顿。
“我只是怕拖累你。”
她隔着木栏看我。
“徐砚舟，你替我挨过刀、顶过戏台。”
“我来送一张保状，你便觉得是拖累？”
“只准你付出，不准别人回应，这是哪门子规矩？”
我端着碗，胸口忽然发酸。
前世我以为爱是给。
给宅子，给银钱，给我认为安稳的一生。
可我从没学会接住她的回应。
“那我收下。”
“这还差不多。”
她站起来。
我下意识问：“你去哪儿？”
“唱戏。”
“在哪里？”
“县衙门口。”
她回头，眼里有一点狡黠。
“今日唱《错锁郎》。”
午时，县衙门外挤满百姓。
春和班唱的是一个昏官错抓好人，最后被巡按摘帽的故事。
县丞坐在堂上，脸比锅底还黑。
县令赶回来时，门外正唱到“乌纱落地”。
一个时辰后，我以证据不足获释。
出衙门时，柳惊鸿还在台上。
她唱完最后一句，朝我看过来。
满街人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我站在台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用口型无声问：“馄饨好吃吗？”
我点头。
她笑了。
锣鼓一响，满街喝彩。
我第一次觉得，被她救出来，并不伤体面。
是这辈子最体面的事。
11 不许拿命赔
我出狱当晚，陈守义的破屋被烧了。
幸好柳惊鸿早把父女二人接进仓房。
火扑灭后，墙上留下一行焦黑的字。
交账，换命。
邱满堂决定让全班离城。
“戏楼可以不要。”
他将旧契塞给柳惊鸿。
“你带孩子们走，我留下。”
“您留下做什么？”
“老骨头一把，他们总不能拿我怎么样。”
韩九魁骂道：“班主，你少来这套！”
众人吵成一团。
我站在门口，没有插话。
直到柳惊鸿看过来。
“徐砚舟，你说。”
以前我最擅长拿主意。
如今我先问：“你想守楼，还是想保班？”
她没有犹豫。
“都想。”
“那便拆开。”
我在桌上铺开长乐街图。
“老人和孩子明日去城外关帝庙，随身只带普通行李，让周家以为春和班要逃。”
“主力留下，转移旧契和账。”
“我们进暗渠。”
邱满堂皱眉。
“进去做什么？”
“周启昌买楼是为走私。”
“暗渠里一定有他来不及搬走的货，或者出入痕迹。”
陈守义道：“若找到私盐，便能直接报知府。县里压不住。”
柳惊鸿按住图纸。
“谁进去？”
“我、韩九魁……”
她不说话。
我咳了一声。
“还有你。”
“算你记得。”
暗渠入口可能在庆云楼后院。
楼门贴着封条，周家护院日夜盯守。
我们需要从城外出口逆行进去。
那地方靠近码头，涨潮时会灌水。
韩九魁找来两个熟水性的船工。
出发前，柳惊鸿把一根细绳系在我们四人腰间。
“若水涨，扯三下。”
她替我打结时，手指擦过腰侧。
我身体一僵。
她抬眼。
“徐杂役，想什么？”
“想绳结牢不牢。”
“脸红什么？”
韩九魁在旁边翻白眼。
“你们若再磨蹭，潮都退完了。”
暗渠比想象中窄。
我们弯腰走了半里，水已没过膝盖。
墙上有新鲜刮痕。
再往前，出现几只破木箱。
箱底沾着白色盐霜。
陈守义说得没错。
我用布包起盐渣，又拓下箱上周家商号的火印。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脚步。
火把照亮暗渠。
周家的人从庆云楼方向堵来。
韩九魁转身。
身后水声突然变急。
有人在城外开了水闸。
“退！”
我们往来路跑。
水很快涨到腰间。
一名船工脚下打滑，被冲倒。
柳惊鸿抓住绳索，整个人险些跟着摔进水里。
我扶住石壁，用腰间绳子把三人拖住。
肩上伤口再次撕裂。
前方追兵越来越近。
头顶有一处废弃井口。
韩九魁踩着我肩膀顶开石板，先把船工送上去。
柳惊鸿却不肯走。
“你先。”
“别争！”
水已到胸口。
我托住她的腰，将她往井口送。
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徐砚舟，三条规矩！”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眼睛红得吓人。
“你总想着拿这条命赔给我。”
“我不要！”
追兵的火光已近。
韩九魁从上面伸手。
我用力将柳惊鸿举起。
“我没想赔。”
她被韩九魁拉住，仍不松手。
“那就一起上来！”
那一瞬，我突然听见自己前世临死前的声音。
若能重来，我愿把命还她。
原来柳惊鸿说得对。
我一直把重生当成一场偿命。
好像只有死在她前面，才能证明悔意。
可她不要。
她要我活着承担。
我踩住井壁凹槽，抓住她的手。
“拉我。”
柳惊鸿咬紧牙，用尽全力。
韩九魁也伸手。
我们三人一起翻上井口。
追兵赶到下方时，韩九魁把石板重新压死。
四个人躺在荒草里，浑身湿透，大口喘气。
柳惊鸿翻身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
手却抖得厉害。
“以后再敢说什么送贺礼、做完就走，我先打断你的腿。”
我怔怔看着她。
“这两件事有关吗？”
“都有关系。”
她眼泪突然掉下来。
“徐砚舟，我还没原谅你。”
“可你若死了，我找谁算账？”
我伸手想替她擦。
指尖快碰到脸时，我停住。
她看了我一眼，主动把脸靠过来。
泪水落在我粗糙的指腹上。
“活着。”
她说。
“这不是商量。”
我点头。
“好。”
远处忽然传来密集的锣声。
不是戏锣。
是走水警锣。
我们同时望向城里。
长乐街方向，半边夜空已经被火照红。
周启昌趁我们进暗渠，提前动手了。
12 火提前烧了
庆云楼的火从后院起。
火舌顺着刷过桐油的木廊往上爬，转眼吞掉半面楼。
街坊提桶来救，周家护院却拦在巷口，说封楼后任何人不得靠近。
“里面有人！”
邱满堂一拐杖打在护院腿上。
“陈先生父女还在仓房！”
护院反手将他推倒。
韩九魁冲上去，拳头落下时，我拉住了他。
“别在这里耗。”
我指向茶肆后墙。
庆云楼和茶肆共用一道防火山墙。
墙上有一扇送煤的小门。
我们从茶肆翻进去。
热浪扑面而来。
仓房门果然从外面锁死。
我用斧头劈锁，柳惊鸿把湿布分给众人。
“惊鸿，你在外面。”
话一出口，我便对上她的眼睛。
我立刻改口。
“你走前面，熟路。”
她把湿布按到我脸上。
“跟紧。”
仓房里浓烟滚滚。
戏箱全堆在靠墙处，火已经舔上最外面的木架。
角落传来咳嗽。
陈守义用身体护着女儿，两人被倒下的柜子压住。
韩九魁去抬柜子。
我和柳惊鸿清出一条路。
梁上忽然落下一团火。
我扑过去，将她压在地上。
燃烧的幔帐擦过我后背。
“徐砚舟！”
“没事。”
我翻身踩灭火苗。
她一把摸向我背后，确认衣服没烧起来，才咬着牙道：“你每次说没事，我都想抽你。”
“出去再抽。”
柜子终于抬起。
陈守义的女儿已经昏迷。
韩九魁背起人，陈守义却指着更深处。
“账……对照簿……”
“什么？”
“徐二公子送来的！”
他话音未落，里面传来一声呼救。
“兄长！”
我浑身一僵。
徐明泽从火后的隔间冲出来。
他右腿被烧伤，怀里死死抱着一本册子。
身后还跟着母亲。
母亲头发散乱，手上全是血。
“砚舟，救明泽！”
她看见我，像抓住最后一根绳。
原来徐明泽去县丞书房偷出了对照簿。
他想用账换我们手里的证据，也想以此逼周启昌放过徐家。
周启昌却直接让人跟到庆云楼。
母亲发现他携账出门，一路追来，也被锁进仓房。
头顶梁木发出裂响。
出口的火越来越大。
柳惊鸿看着徐明泽手里的册子。
“先出去。”
没有人提账。
我们用戏箱盖住头顶，从火势稍弱的侧廊撤退。
走到一半，徐明泽腿软跪下。
他把册子塞进我手里。
“你拿着，别管我。”
“闭嘴。”
我俯身将他背起。
他趴在我肩上，忽然哭了。
“兄长，我真没想烧楼。”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他抓紧我。
“铁楔不是我钉的，可你进戏班那日，是我告诉周启昌的。”
“我想让他吓走你。”
我踩过一根燃烧的横木。
鞋底立刻冒烟。
“出去再说。”
“若出不去呢？”
“那就把嘴闭紧，省点气。”
身后梁柱轰然倒塌。
韩九魁一脚踹开小门。
外面的人伸手，将陈家父女接出去。
母亲也被拉走。
轮到我们时，燃烧的门框突然塌下。
柳惊鸿已在门外。
她回身抓住我的手。
火光把她的脸映得通红。
这一幕与前世重叠。
那时我隔着倒塌的戏楼，连她的手都没摸到。
“徐砚舟！”
她嘶声喊。
“把手给我！”
我将徐明泽推向韩九魁，自己却被落木砸中小腿。
剧痛钻进骨头。
柳惊鸿没有松手。
她半个身子探进火里，另一只手死死扣住门框。
“你答应过我什么？”
浓烟呛进肺里，我几乎说不出话。
“活……着。”
“那就用力！”
我抓紧她。
街坊们合力抬起落木。
她一寸一寸将我从火里拖了出去。
身后整间仓房塌下。
我躺在长街上，望着夜空。
耳边全是哭声、叫喊声和救火锣声。
柳惊鸿跪在我身旁，双手还攥着我的衣襟。
“我出来了。”
我咳着说。
她抬手，结结实实给了我一巴掌。
“这是你叫我出去再抽的。”
打完，她俯下身，把脸埋在我胸口。
肩膀剧烈发抖。
我忍着腿疼，轻轻抱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推开。
不远处，徐明泽坐在地上。
他看着烧塌的庆云楼，又看向怀里的对照簿。
周家护院发现账还在，转身要跑。
邱满堂举起拐杖，指着巷口。
整条长乐街的百姓不知何时已经堵在那里。
卖茶的、说书的、挑担的、抬轿的。
都是柳惊鸿记得名字的人。
没有一个让路。
13 这出戏，唱给全城
火扑灭时，天已蒙蒙亮。
庆云楼只剩下焦黑的半副骨架。
县丞带差役赶来，开口便说春和班私藏灯油、酿成火灾。
他命人收走所有账册。
我腿上绑着木板，坐在门前台阶上。
“谁敢动？”
县丞冷笑。
“一个失德秀才，也敢阻拦官差？”
“拘票假签，私设牢狱，收周家银钱。”
我举起《清音谱》。
“郑县丞，你乌纱本就戴不久了。”
他脸色微变。
“胡言乱语，拿下！”
差役刚上前，锣声忽然响起。
烧剩的街台上，柳惊鸿已经换好戏衣。
她没有穿华服。
只披一件被火燎破的白袍，脸上画着半面红妆。
邱满堂亲自打鼓。
韩九魁带着伤，横刀守在台边。
全城来看火的人越聚越多。
柳惊鸿开口唱的，是昨夜刚写的词。
她唱一座楼如何被人盯上。
唱租客按契交租，房东却在梁上钉楔。
唱账房少一根手指，仍不肯替东家抹掉人命。
唱有人欠赌债、有人买官差、有人在夜里锁上四道门。
每唱一句，人群便骚动一分。
县丞厉喝：“妖言惑众！封台！”
“这是唱本。”
柳惊鸿站在焦黑的戏楼前。
“哪一句写了大人姓名？”
百姓哄笑。
县丞脸色铁青。
他终于明白，她在等。
等消息传遍全城。
等他不敢当众毁证。
周启昌也来了。
他坐在轿中，隔着帘子道：“柳老板，你烧了我的楼，还编戏攀咬，真当没人治得了你？”
柳惊鸿抬起水袖。
“周老板急什么？”
“戏还没唱到东家。”
人群中又是一阵笑。
周启昌掀帘下轿。
“一个下九流的戏子，靠几句唱词便想翻天？”
这句话落下，柳惊鸿脸上的笑淡了。
我撑着木杖站起来。
“戏子怎么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包括她。
我一瘸一拐走到台前。
“她靠一副嗓子养活四十多人，靠一出戏让全城知道你做过什么。”
“昨夜大火，她进楼救人。”
“周启昌，你一个躲在轿里买凶放火的人，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她？”
周启昌冷笑。
“徐公子莫忘了，你们早已和离。”
“我当然记得。”
我转身面对众人。
“正因为和离，我今日说的不是替妻子遮丑。”
“是替我自己认罪。”
母亲在人群里颤了一下。
我从怀中取出徐家的抵押契。
“徐家欠周启昌三千两。”
“我早年替弟弟遮掩赌债，默许家中挪用柳老板戏钱。虽未参与纵火，却养大了今日的恶果。”
“旧债、抵押、每一笔银钱，都可当众核验。”
“我愿革去秀才功名，承担包庇之责。”
母亲冲出来。
“砚舟！”
我看向她。
她眼里全是泪。
从前我最怕让她失望。
后来才明白，一个人不能靠牺牲另一个人，维持所有人的期待。
“娘，徐家的体面，不能再让别人拿命撑。”
人群安静下来。
徐明泽拄着拐，从另一侧走出。
他的腿裹满纱布。
周启昌眯起眼。
“徐二公子，你兄长疯了，你也疯了？”
徐明泽手里拿着对照簿。
他走得很慢。
母亲忽然挡在他身前。
我以为她还要阻止。
她却从袖中取出祖宅房契，当众撕成两半。
“房子给你。”
“债我们认。”
她声音发抖，背却第一次挺直。
“我儿子的命，不给。”
徐明泽眼泪一下涌出来。
他绕过母亲，把对照簿交给我。
“我指认周启昌。”
“护楼钱是放火钱，暗号对应每次走私的货。”
“梁、油、锁门，都是他命人做的。”
周启昌转身便走。
巷口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知府衙门的捕快到了。
昨夜我们从暗渠出来后，韩九魁已让船工带着盐渣和木箱火印，赶往府城。
知府不可能为一场民间租争连夜派人。
可私盐和烟土，足够。
带队的巡检展开公文。
“查封周家油坊、码头货栈及庆云楼地下暗渠。”
“涉案人等，一律拿下。”
县丞腿一软。
周启昌猛地冲向柳惊鸿。
他袖中寒光一闪。
我在台下，距离太远。
柳惊鸿没有后退。
她甩出长水袖，缠住周启昌持刀的手腕。
这是《斩蛟》里龙女夺刃的招式。
韩九魁从侧面一脚，将人踹下戏台。
周启昌摔在泥水里。
四周先是一静。
随后爆出震耳欲聋的喝彩。
柳惊鸿站在台上，烧破的白袍被晨风吹起。
她看着我。
“徐杂役。”
“在。”
“台下那句好，是不是你叫的？”
我眼眶发热。
“是。”
“今日再叫一声。”
我仰头，用尽力气。
“好！”
全街的声音跟着响起。
这一声穿过烧毁的戏楼，穿过前世封死的四道门。
像终于把那场迟到了三十二年的火，彻底压了下去。
14 不是谁的附属
周启昌被押往府城。
郑县丞革职候审。
徐明泽参与毁契和通风报信，因最后交证、救出对照簿，免了重刑，判去北郊修渠两年。
宣判那日，母亲给他送了一双布鞋。
她没有哭闹。
只说：“脚上的泡，自己磨，自己养。”
徐明泽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头。
轮到我时，他沉默很久。
“兄长，你还认我吗？”
“认。”
他眼里刚亮，我便道：“但你的债自己还。”
“等两年后回来，先去陈先生家道歉。”
他苦笑。
“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像柳老板。”
“是吗？”
我没忍住笑。
“那是好事。”
徐明泽被带走后，母亲搬出祖宅。
她租了两间小院，把剩下的首饰卖掉还债。
邱满堂问她愿不愿替戏班缝戏服。
母亲脸色难看了半日，第二天还是抱着针线来了。
她第一次给柳惊鸿量尺寸时，两人都很僵。
“腰瘦了。”
母亲低声说。
柳惊鸿淡淡应了一声。
“唱武戏，不敢胖。”
母亲拿软尺的手停住。
“从前……是我对不住你。”
柳惊鸿没有立刻说原谅。
她站直身子。
“徐夫人，衣裳做好便算工钱。”
“别的，慢慢再说。”
母亲点头。
这已经是她们能给彼此最诚实的开始。
庆云楼的旧契被知府确认有效。
可楼烧得太重，重建至少要五千两。
周家被抄的赔银何时下来，没人知道。
春和班内部也起了争执。
有人想拿赔银散伙。
有人想投奔别班。
邱满堂把决定权交给柳惊鸿。
她却召集所有人，在烧剩的台基前摆了四十多只碗。
“愿意走的，每人领十两。”
“愿意留的，把碗扣下。”
“以后春和班不只归班主。”
“每个人按出资和做工，占一份。”
第一个扣碗的是韩九魁。
“我没银子，只有一身筋骨。”
柳惊鸿道：“算一份。”
琴师扣下第二只。
两个小学徒一起扣第三只。
最后，四十多只碗只端走了六只。
邱满堂背过身，眼泪掉进袖口。
轮到我时，柳惊鸿按住我的碗。
“你不能跟他们一样。”
众人都看过来。
我心里一沉。
“为什么？”
“你有账房和营造的本事。”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契书。
“春和班聘你做营造管事，月钱三两，占半份红利。”
韩九魁吹了声口哨。
“徐杂役升官了。”
我没接契书。
“太多。”
“哪里多？”
“他们干十年才有一份，我来不到两个月。”
柳惊鸿看着我。
“那你要什么？”
“月钱照旧。”
四周瞬间安静。
邱满堂忍笑忍得胡子直颤。
我继续道：“红利以后按我实际做工再定。”
“你确定？”
“确定。”
柳惊鸿将契书一折。
“六百文便六百文。”
“以后别说我压榨读书人。”
她转身要走。
我拉住契书另一头。
“职位能不能改一个？”
“改什么？”
“账房兼杂役。”
“你很喜欢刷茅房？”
“倒也没有。”
我看着她。
“只是杂役可以留在后台。”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
后台离她最近。
她没有松手，也没有把契书收回。
“徐砚舟，我不会因为你救过我，就重新嫁你。”
“我知道。”
“也不会为了照顾你的脸面，少唱一场戏。”
“应该的。”
“以后若京城有更好的台，我会去。”
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我仍点头。
“去。”
她眼神微动。
“你不拦？”
“我可以舍不得。”
“但不拦。”
柳惊鸿看了我很久。
她松开契书。
“那就先做你的杂役。”
重建第一根新梁抬起来时，她和我一起扶着。
焦黑的旧台基旁，春和班众人忙得热火朝天。
没有谁是谁的附属。
每个人都在给自己搭一座新台。
那天傍晚，京城最大的长风班送来请帖。
他们看过长乐街上的《定风波》，邀柳惊鸿进京唱三个月主角。
出发日期，就在十日后。
15 她去更大的台
请帖送来的那晚，我失眠了。
第二日卯时，我照常起来烧水。
柳惊鸿在井边练嗓。
晨雾里，她一个“咿”字从低处慢慢提起，清亮得像穿过屋檐的第一束光。
我把热水放在石桌上。
“去吧。”
她收了声。
“我还没问你。”
“你昨晚把请帖放在枕边，看了六遍。”
“你怎么知道？”
“我住隔壁。”
她耳朵红了，嘴上仍硬。
“墙薄，不是我声音大。”
“嗯。”
“你就没别的话？”
我当然有。
我想问京城远不远，长风班有没有欺负人的旧规矩。
想问三个月后，她会不会觉得更大的台更适合她，再也不回来。
这些话在胸口挤成一团。
最后，我只说：“契书要看清。”
柳惊鸿盯了我一会儿。
“徐砚舟。”
“嗯？”
“舍不得就说舍不得。”
我握住水桶提梁。
“舍不得。”
“还有呢？”
“怕你去了，看见更多有本事的人，觉得我这个杂役也没什么用。”
她像没想到我会说得这样直白。
我自嘲地笑了笑。
“可这是我的怕，不该变成你的路。”
晨雾落在她睫毛上。
她走近半步。
“我去三个月。”
“庆云楼重开那日，我回来唱第一场。”
“若长风班留你呢？”
“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她抬起下巴。
“你不是说，现在的柳惊鸿和前世不同？”
“那就别替三个月后的我作决定。”
我点头。
“好。”
十日后，她随长风班的车队进京。
我没有去城门送。
不是赌气。
出发前她说，最烦别人追着车跑，像生离死别。
我便留在戏楼，带木匠上新梁。
车队出城一个时辰后，一个小学徒从门外跑来。
“徐先生，柳老板叫我给你的。”
他递来一只小布包。
里面是我当掉的玉佩。
还有一张纸。
“玉佩赎回，钱从月钱里扣。徐杂役不许赖账。”
我捏着那张纸，蹲在新梁上笑了很久。
她的第一封信，七日后到。
整封都在说长风班的台。
京城戏台比庆云楼宽三尺，吊杆用的是滑轮组，换景时只需四个人。
我连夜画了改良图寄回去。
第二封信说，班主罗东海要她改艺名。
他说“柳惊鸿”太硬，女角该叫得柔媚些。
她当场拒绝。
罗东海便将她的头场戏改到午后。
我看完信，提笔写了一页骂人的话。
写完又撕了。
她不需要我替她骂。
我重新写：“你的戏名是你挣来的。若要另搭台，告诉我尺寸。”
半月后，第三封信到了。
只有八个字。
“东院搭台，今晚开锣。”
她联合长风班里几个总被压场的女演员，在东院自费演了一出新戏。
没有罗东海的排场，只卖站票。
那一晚，东院挤得水泄不通。
第二日，罗东海亲自把她的名字放回晚场戏单。
她在信末写：“不是所有梁都要你来顶。”
我回：“知道。可需要扳手时，记得叫我。”
书信从七日一封，变成三日一封。
起初都是戏和账。
后来多了京城的糖炒栗子、下雪时结冰的水缸，还有一个武生追着她送了三回花。
我盯着“武生”两个字看了一炷香。
回信只写：“花若值钱，可以卖了添戏服。”
她很快回我：“徐杂役，你的醋味熏到京城了。”
我承认：“是，有一点。”
其实不止一点。
韩九魁看我拿刨子刨坏三块木板，笑了整整一日。
可我没有去京城。
我答应过，等她自己决定。
三个月后，庆云楼重开。
新楼没有金碧辉煌。
四道侧门加宽，门闩全在内侧。
后院砌了防火水池，每层都放沙桶。
台上的吊杆改成滑轮，机关标着不同颜色，连小学徒也能分清。
开戏前一刻，柳惊鸿还没回来。
满座观众开始议论。
我站在侧幕，手心全是汗。
邱满堂安慰：“车马误时，常有的事。”
韩九魁道：“她若留京城，也是好前程。”
道理我都懂。
可锣鼓响起时，我仍忍不住望向侧门。
门开了。
风雪卷进来。
柳惊鸿穿一件红斗篷，背着戏箱站在门口。
她身后跟着长风班的车队，还有那位送花的武生。
我心口先热，随后又酸。
她将戏箱递给我。
“徐杂役。”
“在。”
“接箱。”
我稳稳抱住。
“这回不会摔。”
她摘下兜帽，眼睛弯起来。
“摔了也没事。”
“你已经知道怎么修了。”
16 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柳惊鸿回来的第一场，唱的是《归帆》。
唱一个走遍江海的人，最后不是回到旧岸，而是选择与同行者再造一艘船。
谢幕时，她收到的彩头堆满半个台口。
送花的武生名叫顾长川。
他不是来求亲。
他代表长风班提出合演。
罗东海愿出一半银子，让春和班随长风班巡演南方六城。
柳惊鸿任总领衔，春和班保留自己的名号和分账。
这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
也是庆云楼刚重建，最缺人手的时候。
邱满堂让她自己决定。
她拿着契书来找我。
我正在后台给机关上油。
“该去。”
我看完便说。
她靠在门边。
“你能不能别这么快？”
“条件很好。”
“所以呢？”
“庆云楼有班主、韩师兄和陈先生。巡演能让春和班活起来。”
她不说话。
我继续分析：“南方水路多，台板要做防潮。长风班的分账按总票房算，对我们有利，但食宿……”
“徐砚舟。”
她打断我。
“你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我怔住。
她走到桌前，抽走契书。
“从前你不让我唱，是替我决定。”
“现在你什么都说好，也是在替我决定。”
“好像只要放手够快，你就是个改过自新的人。”
她眼里有压了很久的恼意。
“可我要的不是一个永远站在原地，说你去吧的人。”
我放下油壶。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问。”
她盯着我。
“问我想不想去，怕什么，需要什么。”
“也告诉我你想不想我走。”
后台很安静。
台前有人试弦，一声一声，像落在心上。
我以为尊重是不阻拦。
直到此刻才明白，尊重不是退出她的人生。
是承认自己也有欲望，再把决定交给两个人一起做。
“你想去吗？”
“想。”
“怕什么？”
“怕春和班刚有自己的楼，出去半年，回来便没了位置。”
“不会。”
“你看，你又替别人保证。”
我改口：“我会尽力替你守住位置，但我不能保证所有事不变。”
她神色缓下来。
“还有。”
“怕南方不认女班主，怕长风班临时改约，怕我一个人压不住两班矛盾。”
我点头。
“你需要什么？”
柳惊鸿看着我。
“一个懂账、懂契、懂机关，还会刷茅房的营造管事。”
我胸口重重一跳。
“你要我跟？”
“我在问你。”
她向前一步。
“徐砚舟，你想不想跟我走？”
我几乎没有犹豫。
“想。”
“庆云楼呢？”
“交给班主。”
“你母亲呢？”
“她如今有自己的针线铺，不需要我日日看着。”
“你的功名？”
学政最后没有革掉我，只罚我三年不得应试。
前世我把功名看得比什么都重。
这一世，重新应试也不是不可以。
可不是现在。
“等巡演回来再说。”
柳惊鸿眼里的最后一点紧绷散了。
“那便签。”
我们花了三日重拟契书。
每城票房当日对账。
戏服、机关和新编唱词各自归属。
演员受伤由两班共担药费。
任何一方不得强迫演员改名、陪酒或接私堂会。
顾长川看完，笑着问：“柳老板，你这位徐管事，真只拿六百文？”
柳惊鸿道：“他自己要的。”
顾长川看向我。
“徐兄，来长风班，我给你六两。”
“多谢。”
我合上印泥。
“我在春和班还欠债。”
柳惊鸿挑眉。
“欠多少？”
“三十二年。”
屋里只有我们几人。
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这笔债，不许你自己定数。”
她把两班契书推给顾长川，等他出去后才看我。
“徐砚舟，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若没有前世，没有那场火，你如今还会喜欢我吗？”
这是我最怕回答的问题。
我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没有前世的我，会不会再犯混账。”
她眼神暗了一下。
我走到她面前。
“前世的悔让我回来找你，却不能替今天的我喜欢你。”
“今天的我会嫉妒顾长川，会跟你争水池该修几尺，会听你唱《归帆》，还想陪你去南方。”
她的睫毛颤了颤。
我放轻声音。
“我记得那个死在火里的柳惊鸿，也为伤害她后悔。”
“可我没有资格把你当成她的续篇。”
“我想要的以后，只能来问现在的你愿不愿意。”
话落后，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轻响。
柳惊鸿没有立即回应。
她抬手，指尖碰了碰我的脸。
像确认这不是另一个人的梦。
“我还是没完全原谅你。”
“没关系。”
“以后吵架，我可能会翻旧账。”
“可以。”
“你若再骂我戏子呢？”
“你可以把我挂到吊杆上。”
她笑出声。
眼泪却同时落下来。
我没有替她擦。
我等着。
她自己往前半步，把额头抵在我肩上。
“徐砚舟。”
“嗯。”
“我想试着，再喜欢你一次。”
我闭上眼。
没有立刻抱她。
“我能抱你吗？”
她在我肩上闷声道：“你再问一遍，我就不喜欢了。”
我笑着收紧手臂。
后台的幕布被夜风吹动。
台上没有观众，也没有锣鼓。
可我等了两世，终于等到属于我的那一声开场。
17 徐杂役，接箱
南方巡演走了半年。
我们在雨里搭过台，也在烈日下拆过棚。
两班为戏次争吵，为分账拍过桌。
柳惊鸿第一次做总领衔，得罪的人比收到的花还多。
有人嫌她规矩重。
她便把账册摊开，让每个人看清自己的钱去了哪里。
有人说女演员不该做主。
她当晚换了压轴戏，唱一出女将挂帅。
满堂喝彩之后，再没人敢当面说。
我仍是杂役。
只是月钱终于涨到三两。
我管账、管机关，也管她唱完夜戏后一定要喝的梨汤。
她管得更多。
管我伤腿阴雨天不许登高，管我看见危险不能第一个冲，管我写给府衙的文书不准夹带骂人。
顾长川说，我们不像旧夫妻。
像两个互相管得很宽的班主。
巡演回来时，庆云楼的匾额换成了“春和戏楼”。
邱满堂退到幕后。
韩九魁收了六个武生徒弟。
陈守义成了总账房，他女儿病愈后，在前厅管票。
母亲的针线铺就在戏楼隔壁。
她做的头面不如老匠人精巧，戏服却结实。
徐明泽修渠期满回来，瘦了很多。
他先去陈家磕头，又来戏楼找我。
我让他从搬木箱做起。
他没有讨价还价。
有一回母亲心疼，想替他多算半日工钱。
他自己把铜板退回账房。
“娘，别再替我填了。”
母亲背过脸擦泪。
人不会因为一次认错便彻底变好。
可愿意承担，总算是第一步。
第二年春天，柳惊鸿的新戏《人间舟》在春和戏楼首演。
开场前，一位外地来的富商嫌座位不好，拍桌骂道：“一个戏子，摆什么架子？”
满厅一静。
我正在替他身后的老人挪凳子。
听见这话，站直身。
柳惊鸿从侧幕探出半张脸。
她不说话，只看我。
像在等一个跨过两世的回答。
我走到富商面前。
“戏子凭本事吃饭，凭一台戏让几百人悲喜。”
“你花二十文买票，买的是座，不是她的尊严。”
富商认出我是管事，脸色难看。
“我出钱，换个座总行吧？”
“前排都满了。”
“出十倍。”
“规矩不卖。”
我指向后排。
“若不愿坐，票钱退你。”
富商骂骂咧咧，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满厅有人低笑。
我转身看向侧幕。
柳惊鸿已经缩了回去。
一只手却从幕边伸出，朝我勾了勾。
我走过去。
她把一个戏箱塞进我怀里。
“回答得还成。”
“只是还成？”
“留用察看。”
我抱着箱子跟她进后台。
桌上放着两份红纸契书。
不是戏约。
是婚书。
我脚步停住。
柳惊鸿坐到镜前，慢慢描眉。
“看什么？”
“谁的？”
“韩师兄和顾长川的。”
我心口一下沉到底。
她从镜中看我脸色，终于忍不住笑。
“徐砚舟，你是不是傻？”
她将两份婚书翻过来。
上面写着我们的名字。
见证人是韩九魁和顾长川。
我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你愿意？”
“还没决定。”
她拿起眉笔。
“先听条件。”
我立刻把戏箱放好。
“你说。”
“第一，我的银子、戏和名字，永远归我。”
“好。”
“第二，我想唱便唱，想去哪里唱，与你商量，但不是请你准许。”
“好。”
“第三，吵架可以摔碗，不许烧戏本。”
“我没烧……”
她从镜里瞪我。
“好。”
“第四，若哪日过不下去，仍可以和离。”
这一次，我沉默得久了些。
柳惊鸿转过身。
“怕了？”
“怕。”
我在她面前蹲下。
“可婚书不是锁。”
“我愿意签。”
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你没有条件？”
“有。”
“说。”
“你有害怕、有委屈、有舍不得时，也问问我想不想陪。”
“别总觉得自己能撑。”
她抿住唇。
我继续道：“还有，顾长川送的花，不许摆在我们房里。”
眼泪还没掉，她先笑了。
“徐砚舟，你就这点出息。”
“我忍两年了。”
“花早干了。”
“干花也不行。”
她用眉笔在我额头点了一道。
“好。”
我们没有摆大宴。
演出结束后，春和班的人在台上拼了两张桌。
母亲做了几盘家常菜。
邱满堂喝得满脸通红，抓着我的手说，进班两年，终于从杂役混成了老板的男人。
柳惊鸿在旁边纠正。
“还是杂役。”
众人笑成一团。
婚书签完，她没有戴盖头。
仍穿着《人间舟》的戏服，鬓边一朵红花。
她把那枚烧裂过一次、又重新修好的银护指套在手上。
“徐砚舟。”
“在。”
“当年你骂我是戏子。”
“嗯。”
“如今呢？”
满堂忽然静下来。
我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被我用门第困住，又靠自己一步步走回台上的人。
“如今，我知道戏子不是一句轻飘飘的称呼。”
“是你七岁开始练的功，是你受过的伤，是你养活的人，是你在大火里也没丢掉的名字。”
“柳惊鸿。”
“我以你唱戏为荣。”
她眼泪掉下来。
这一次，不是委屈。
我抬手接住。
“我也以你为荣。”
她说。
“不是因为你死过一次，也不是因为你替我挡过火。”
“是因为你终于学会，站在我身边。”
外面催场锣响。
今日还有最后一折。
柳惊鸿转身往台口走。
走出两步，她回头，将戏箱又丢给我。
“徐杂役，接箱。”
我抱稳那口乌木箱。
新补的铜角在灯下发亮。
“接住了。”
她挑起水袖，笑着走上台。
台下灯火如昼，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站在她看得见的侧幕里。
不再替她遮住光。
也不再站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