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这天，我在前女友楼下，说自己得了没她不行的心病。
她推开窗，问我有没有看广场上的海报。
我转过头。
海报上，我单膝跪地，手捧玫瑰。
可我手里只有一袋蒜。
更要命的是，那场由我发起的求爱直播，我本人刚知道。
【第一章】
许知意发朋友圈的时候，我正在给一桶牛骨汤系安全带。
孙有福坐在驾驶位，瞥了眼副驾驶。
“我亲妈坐这儿，你都没给她系过。”
“阿姨会扶扶手，汤不会。”
“你还挺会因材施教。”
手机震了一下。
许知意发了张宿舍窗外的雪。
配文只有一句。
“这种天气，有没有人一起吃火锅？”
我们分手七十三天。
她没删我，我也没删她。
彼此最大的交流，是她在班群通知交材料，我回复收到。
有一次手滑，我回了个爱你。
辅导员回我，材料也爱你，赶紧交。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敲了五次字。
孙有福看不下去。
“要不我给你手机贴张膜？”
“干什么？”
“你都快把屏幕擦穿了。”
我评论：“带我一个？”
下一秒，许知意的电话打了过来。
我清了清嗓子。
“你是不是有病？”
准备好的开场白全部报废。
不过问题不大。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摔倒后嘴还能站着。
我拉开车门，撑开伞。
“对，得了一种没你不行的心病。下来，赏雪，管饭。”
女生宿舍三楼，一扇窗被推开。
许知意探出头。
“周予安，你先别发挥。”
“你下来我再发挥。”
“你转身。”
“为什么？”
“看看你背后。”
我转过身。
宿舍斜对面的商业广场上，两名工人正拉起一块活动幕布。
幕布中央，是我。
穿西装。
单膝跪地。
手捧玫瑰。
旁边站着许知意。
下面一行字。
初雪旧爱重逢计划，今晚见证他的重新告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一袋蒜。
还是剥好的。
孙有福把车窗降下来，看清幕布，嘴里的包子掉在方向盘上。
“老周，你业务范围够广的。”
我对着电话说：“我现在去撕。”
“别撕，先拍照。”
“你不觉得是我干的？”
楼上传来她磨牙的声音。
“你求婚穿过一百八十九块的西装？”
“那套不是租的吗？”
“所以你连这张照片哪来的都知道？”
我闭上嘴。
上学期学院晚会，我演过一次婚庆司仪。
那张照片里的我，原本跪着捡话筒电池。
现在，电池成了玫瑰。
我还没来得及从电子婚姻里脱身，贺承业已经从广场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长款大衣，胸前挂着活动负责人的工作证。
“来了？正好，主角到齐。”
我举起蒜。
“我送货。”
“顺便把事办了嘛。”
“什么事？”
他朝三楼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女孩子要的是排面。我帮你把台子搭好了，你还扭捏什么？”
我和他不熟。
熟的是账。
他工作室承接了这次校园商业广场的品牌活动，从我妈店里订了汤底和卤味，又请我帮忙找了几个同学做临时服务员。
他付了订金，还欠六千八百块尾款。
昨天下午，他说今晚活动结束一起结。
我把手机镜头对准幕布。
“谁允许你用我们的照片？”
“你不是想复合吗？”
“我还想毕业，你怎么没替我答辩？”
旁边搬箱子的男生噗了一声。
贺承业转头看他。
男生把箱子往上抬了抬，挡住了脸。
许知意从宿舍门里走出来，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
她把手机递到贺承业面前。
“你找我时，说的是火锅品牌新品体验主持。”
“临时加一点互动。”
“把主持人加成女主角，这叫一点？”
贺承业伸手想挡镜头。
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别碰。照片、聊天、现场，我们都留了。”
他嘴角压下去。
“你们非要在门口闹？”
许知意指着那张海报。
“台子不是你搭的吗？”
我差点鼓掌。
贺承业把我拉到旁边。
“周予安，六千八还没验收，你考虑清楚。”
我的手在伞柄上收紧。
其中两千四，是八个同学的工钱。
昨晚我已经垫了。
我妈这个月刚交完店租，我卡里剩三百二十七块。
孙有福知道这个数。
所以他今天开车帮我送货，连油钱都说先欠着。
贺承业往我耳边凑。
“就上台说两句话，女孩子面子薄，你一跪，她还能当着这么多人拒绝？”
我把伞递给孙有福。
“帮我拿着。”
许知意一把抓住我袖子。
“别动手。”
“放心。”
我拉开羽绒服，露出里面的店员围裙，把胸前的小票机掏了出来。
按键。
打印。
撕纸。
我把待结金额贴在贺承业工作证下面。
“那我也试试。”
我提高声音。
“这么多人看着，贺老板不会不给工钱吧？”
刚才搬箱子的男生，这次连箱子都没挡住。
【第二章】
贺承业把小票扯下来，攥在掌心。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扯钱？”
“能。结清以后，我们可以探讨诗歌。”
“今天这场活动，是有品牌方验收的。”
“很好，他们知道你拿别人照片当节目吗？”
他的眼睛往广场里面扫了一下。
许知意跟着看过去。
店门口，一名系围裙的女人正站在台阶上。
她姓蒋，是这家火锅店的经营者，也是今晚活动的场地提供方。
我给她送过三次货。
她见我们站着不动，走了过来。
“汤到了没有？后厨等着。”
贺承业先开口。
“到了，就是小情侣有点别扭。”
“前情侣。”我说。
“没有授权的前情侣。”许知意补充。
蒋姐脚步一顿。
“你不是说双方都同意了？”
贺承业抬手揉了下鼻梁。
“刚才还在朋友圈约饭，这不就是同意了吗？”
许知意把手机转向他。
“我发的是一起吃火锅，不是招标前夫。”
孙有福抱着伞，肩膀直抖。
贺承业脸上的笑收了。
“知意，这次校园推广案例评选，店里也是合作方。宣传已经铺出去了，临时取消，谁承担损失？”
蒋姐没接他的话。
她问我：“货有问题吗？”
“没有。数量、温度、封签，您按订单验。”
“你们的纠纷别耽误食品入库。”
“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转向贺承业。
“送货是送货，演戏是演戏。你订汤的时候，没说汤得带爱情。”
蒋姐叫来后厨师傅。
我们把保温桶一只只搬下来。
我想去接最重的那桶，手刚搭上提环，许知意先按住了盖子。
“锁扣没扣紧。”
我低头。
侧面一枚锁扣果然翘着。
她压好，又把一次性手套递过来。
“别烫着。”
“你还记得这个。”
“我记性没坏，分手不用格式化。”
孙有福从旁边经过，嘴里念念有词。
“今日高危工种，送汤，嗑旧糖。”
许知意看他。
他立刻改口：“送汤，送汤。”
蒋姐验完货，在配送单上签字，又拍了照。
我给贺承业发过去。
“全部验收。按约定，今晚九点前结尾款。”
他没回。
转头开始打电话。
“先别挂大屏，现场出了点情况。”
许知意把自己的主持工作牌摘了下来。
“我拒绝新增的私人感情环节。原定产品介绍，如果还需要，我可以做。报酬按原约定。”
贺承业捂住听筒。
“你就这么不想给他机会？”
她看了我一眼。
我的喉咙紧了紧。
她把工作牌放到桌上。
“给不给他机会，是我的事。拿不给机会威胁我，就是你的事了。”
蒋姐抬手叫住工人。
“幕布先放下来。”
贺承业走过去，和她争了几句。
我没听清。
后厨抽风机响得厉害，胡椒味钻进鼻子里，我打了个喷嚏。
许知意递了张纸。
“刚才的话，你从哪儿学的？”
“哪句？”
“没我不行的心病。”
“原创。”
孙有福正在洗手，头也不回。
“胡说。短视频评论区，点赞三万。”
我看着他。
“你这个月的卤蛋没了。”
“我撤回。”
许知意嘴角动了动，又抿住。
我把纸攥进手心。
“但想约你吃饭是真的。”
她低头把工作牌收进包里。
“周予安，我们上次约吃饭，你也说是真的。”
水龙头还在响。
孙有福伸手关掉，端着空盆走了。
我和许知意之间空出半张操作台。
“那天我临时去医院。”
“我知道。”
“我妈做检查。”
“我也知道。”
她抬起眼睛。
“我还知道，你手机有电，给店员打了三通电话，给配送师傅发了定位，给我回了一个忙字。”
我张了张嘴。
她把手套扔进垃圾桶。
“我不是让你在我和阿姨之间选一个。”
“我只是想知道，我要不要继续等那锅已经煮干的汤。”
门帘被掀开。
贺承业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两页纸。
“行，不拍也可以。”
他把纸放到操作台上。
“把这个签了，今天的事一笔勾销。”
我低头。
第一行是活动调整确认。
第二页，却写着由我承担临时取消互动环节造成的全部损失。
【第三章】
我把纸翻回第一页。
“你这确认书还带付费章节？”
贺承业抽出一支笔。
“流程而已。”
“那你签。”
他没接。
我把笔推回去。
“你写的流程，你承担。”
他盯着我，腮边绷了一下。
“周予安，我本来是想帮你。”
“帮我欠债？”
“你们俩闹成这样，难道跟你没关系？”
这句话落下，许知意把纸从我手里抽了过去。
“我们的分手，不是你的经营项目。”
她把两页纸并排摆好，拍照。
“这份，我们不会签。”
贺承业收起笔。
“好。等甲方追责的时候，别说我没提醒。”
他走得很快。
孙有福从门后探出头。
“他那个步速，适合去食堂占座。”
我打开手机，把海报、主持邀约、送货订单放在一起。
“先发事实说明。”
许知意伸手拦了一下。
“别加骂人的话。”
“我才写了三个字。”
她看向屏幕。
狗东西。
我删掉。
她又说：“没证据的动机也别写。”
我删掉第二段。
孙有福凑过来，看了半天。
“好消息，标点还能用。”
最后那条说明只有四件事。
我们没有发起告白活动。
没有授权使用私人照片宣传。
我履行的是食品供货约定。
许知意接受的是产品主持工作。
配图盖住了无关人员的姓名和电话。
许知意看完，转发。
我发出去不到三分钟，班群就热闹了。
有人问，是不是复合失败后的公关。
还有人贴出活动预告，说人家宣传两天了，怎么现在才反悔。
我点开预告。
发布时间是前天下午。
那时我正蹲在我妈店门口，修被油污卡住的排水管。
配图里的我西装笔挺，文案写着筹备许久，只为等她回头。
我把手机递给孙有福。
“我筹备什么了？”
“排水工程。”
许知意把预告链接存下。
“别和每条评论吵。问宣传账号要授权依据。”
我照做。
对方十分钟没回。
贺承业倒是给我发来一段语音。
“你现在闹，六千八能不能拿到，我不能保证。明天品牌案例展示会有正式评审，你把负面扩大，受损的是所有参与者。”
我把语音转成文字，又保存原消息。
孙有福看得直咂嘴。
“你们以前谈恋爱也这么严谨？”
许知意说：“他以前不严谨。”
我说：“我现在进步了。”
她看着我。
“以前让你确认几点到，你说差不多。”
“以后精确到分钟。”
“先把眼前的事办完。”
“收到。”
我给八个做兼职的同学逐一打电话。
“工钱收到了吗？”
“收到了啊。”
“今天要是有人让你们签补充材料，先看内容。涉及我和许知意的，不要替我们确认。”
最后一个电话打给大二的赵一鸣。
他在另一头停了两秒。
“学长，贺哥刚让我证明，你前几天就说要追回女朋友。”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前几天只问我能不能搬四十斤。”
“好孩子。”
“他又说，搬东西是为了爱情。”
我闭了闭眼。
孙有福伸手按住我的肩。
“冷静。你现在打人，他能把拘留室包装成婚房。”
许知意的手机响了。
是品牌方负责校园项目的唐经理。
她开了免提。
“许同学，我们收到你们的说明。想核实一下，你们否认的是直播形式，还是整个活动授权？”
许知意说：“整个私人感情活动。产品主持不包括这些。”
“周同学在吗？”
“我在。”
“那你能解释一下，你提交的申请表吗？”
一张图片发了过来。
我刚要点开，屏幕先被孙有福的来电顶住。
他站在我旁边，手机举在耳边。
我看向他。
“你干什么？”
“紧张，按错了。”
我挂断，点开图片。
上面是我的姓名、学院、手机号码。
申请事项写着，希望通过品牌活动向前女友重新告白。
底部有签名。
周予安。
确实是我的字。
我指尖一下凉了。
许知意把图片放大，停在签名末尾。
“你这个点，是不是笔漏墨？”
我盯着那个墨点。
前天，我在一张道具领用单上签过字。
贺承业借走了我妈店里的十二只保温壶。
那支笔漏水，我还把食指蹭黑了。
我立刻翻相册。
领用单原件的照片，还在。
两处签名连墨点位置都对得上。
电话那头，唐经理没有说话。
我把原图发过去。
“这是我实际签过的东西。”
许知意的手按在桌沿，指节一根根绷紧。
“唐经理，明天展示会上，准备播放什么？”
对面传来翻纸声。
“根据方案，先播男方的筹备纪录，再播女方拒绝后的真实反应。”
我抬起头。
“什么叫拒绝后的真实反应？”
唐经理停了一下。
“方案写的是，即使告白失败，也能呈现普通男生为爱付出的勇气。”
许知意看着我，嘴唇抿得发白。
我们不配合，不是活动失败。
我们不配合，正好是他准备好的下半场。
【第四章】
后厨有人掀开锅盖。
蒸汽涌过来，玻璃上结了一层水。
我听见自己把手机放在桌面的声音。
很重。
孙有福伸手摸了摸手机壳。
“别砸。你现在全部流动资金，都不够换屏。”
我把手机拿回来。
“唐经理，申请表请先保留原始提交记录。我们不认可这份授权，也不认可任何把拒绝拍摄剪成拒绝复合的内容。”
她答应先暂停这部分素材审核，要求工作室当日补交授权证明。
“活动展示不是法庭，我不能只听一方。但未经确认的内容，不会按正常案例直接放。”
“可以，我们提交原件。”
电话挂断，许知意拉开椅子坐下。
“他不是误会了。”
“嗯。”
“他知道我们不会同意。”
我把那张领用单原图又看了一遍。
原来那句帮我，不是帮我复合。
是帮我把男主角这个坑占住。
孙有福忽然拍了下大腿。
“我认识别的男主角。”
我看他。
“上个月隔壁学校，不也搞过旧爱重逢？我高中同学被架上台，女生根本不知道他要告白，最后两个人一起被骂。”
许知意抬头。
“也是这家工作室？”
孙有福翻了半天朋友圈，找出一段视频。
背景板右下角，有贺承业工作室的标志。
我按住他准备转发的手。
“先问本人愿不愿意聊，别再替人公开。”
他点头，打了个电话。
对方听完，第一句话是：“你兄弟也签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授权？”
孙有福把手机递给我。
我报了姓名。
那边的男生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
“我那张更离谱。我签的是演员交通补贴领取单。”
半小时后，我们建了一个小群。
群名最初叫旧爱受害者互助。
许知意看了一眼。
“别把前任写成加害者。”
我改成活动材料核对。
孙有福私聊我。
“这个名字很难让人产生加入欲望。”
我回复：“我们又不收会费。”
群里陆续进来七个人。
有人被剪成告白失败后纠缠。
有人本来参加情侣游戏，后来发现宣传里写着相识十年。
还有一位，视频中深情凝视女主角。
他发来一张现场照片。
女主角身后放着烤肠机。
他说：“我盯的是第二根半价。”
孙有福发了段语音，笑得中间没气。
笑完，他问：“兄弟，你没解释？”
“解释了。工作室说，别毁了观众对爱情的信任。”
我看着那句话，把后槽牙咬紧。
许知意开始整理共同需要核实的内容。
原始邀约。
实际签署文件。
最终公开成片。
不同意公开的人，只把材料交给项目方，不进任何公开视频。
她每发一条，群里就有人回复收到。
孙有福小声问我：“她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带你做小组作业？”
“是。”
“那你还敢不回消息？”
我把一头蒜塞进他手里。
“你不是饿了吗？”
下午四点，唐经理发来一条消息。
工作室已经撤下我和许知意的海报，重新提交了情况说明。
说明称，兼职人员误用素材，负责人未充分复核，愿意修正。
我盯着兼职人员四个字。
赵一鸣的电话紧接着打了进来。
“学长，他们让我签一份操作失误说明。”
“你做过海报吗？”
“没有。我只搬了桌子。”
“那别签。把让你签的消息保存好。”
他吸了下鼻子。
“他说不签，以后学校的兼职都不会用我。”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你今天的工钱是谁给的？”
“你。”
“那你先听给钱的人。”
许知意拿起另一部手机，联系蒋姐确认赵一鸣的实际工作。
我站起身，去广场找贺承业。
他正让人往新背景板上贴品牌标志。
见我过来，他先笑了一下。
“满意了？海报撤了。”
“满意度调查往后放。别让搬桌子的替你写文案负责。”
他看了眼四周，笑没了。
“我已经给台阶，你差不多得了。”
“台阶下面压着别人，我不踩。”
他往前一步。
“你真以为靠几个聊天记录，就能把我怎么样？”
我把手机转给他看。
群里新进了五个人。
现在，十二位被安排过感情情节的参与者，全到齐了。
“不能怎么样。”我说。
“就是你这个爱情项目，男主角有点超员。”
【第五章】
贺承业没有再和我吵。
他把手机收起来，整了整衣领。
“行，你们提交，我也提交。最后看谁的材料完整。”
说完，他进了店旁边的临时办公室。
门关上前，我看见摄像师韩远坐在里面，正在导视频。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去。
下午五点，我和许知意的澄清下面，多了一段新视频。
视频很短。
先是我站在店门口说话。
“六千八，一分不能少。”
紧接着是许知意的声音。
“我没说要和他复合。”
最后，又切回我。
“那今天这事没完。”
配文写着，感情不能用金钱衡量，合作也需要契约精神。
孙有福看完，手里的豆浆被捏出一股白线。
“他怎么不把你出生证明剪进去，直接说你从小图财？”
我看着播放量往上跳。
评论里有人说，女生不想回头就让人家走。
有人问，六千八是不是恋爱期间的花销。
还有人替我出主意，叫我算清每一杯奶茶。
许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
“原话是什么？”
“六千八尾款，一分不能少。”
“最后一句呢？”
“他刚才说赵一鸣不签说明就别想做兼职。我说，那今天这事没完。”
她拿出纸，把三句话各自发生的位置写下来。
“附近有监控吗？”
“门口那个能拍到人，未必有声音。”
“先保全画面，至少能证明不是一段连续对话。”
我去找蒋姐。
她正在算晚市订位，看完视频，计算器被她按得滴滴响。
“我就说怎么突然十几个人打电话问，吃火锅是不是还得看人跪下。”
她联系店里的设备维护人员，导出相关时间段的监控。
为了不把其他客人的脸带出去，我们只把原文件留存，选了几个能显示时间差的截图。
那三句话，隔了二十七分钟。
地点也不同。
蒋姐把拷贝袋递给我。
“别指望这个单独证明他说了什么。没收音。”
“我知道。”
“需要我说明现场情况，我出面。可我不是每句话都听见了，没听见的不能替你讲。”
我点头。
这样就够了。
她肯说看见的，比拍着胸脯说全替我作证更有用。
许知意坐在楼梯边，已经把第二条说明写好。
她先解释六千八的构成。
货款四千四，兼职工资两千四。
附上订单和已支付工资的记录。
最后一段，她停了很久。
我蹲在她面前。
“不想说的，可以不说。”
她看着我。
“我得说清楚，拒绝公开表演，不等于我要向所有人交代为什么分手。”
“嗯。”
“我愿意帮你讨货款，也不代表我答应复合。”
我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我知道。”
她继续打字。
我把保温杯拧开，放到她脚边。
她摸了一下杯壁。
“你喝了吗？”
“没有。”
她喝了一口，停住。
“周予安。”
“怎么了？”
“这是汤。”
“牛骨清汤，没放盐。”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
“我刚准备发表一段严肃声明，你让我举杯喝骨头汤。”
“补充蛋白质，骂人有底气。”
她拿杯盖抵着嘴，肩膀抖了两下。
我没追着问她是不是笑了。
我怕问完，这点便宜也没了。
说明发出后，班里的几个人开始帮忙补充兼职情况。
赵一鸣发了自己的工作安排。
孙有福把运货路线和签收时间列出来。
评论开始转向。
但我妈打来了电话。
“予安，刚才有人给店里留差评，说咱家拿感情要钱。”
我站起来，走到拐角。
“我处理，您先别回。”
“有两个订餐的也问了，怕活动出事。”
我盯着楼梯扶手上的旧划痕。
“货照常准备。退款的按订单处理，别和人吵。”
“你钱够不够？”
“够。”
身后有人清了下嗓子。
许知意端着那杯汤，站在两级台阶上。
我闭嘴。
电话里，我妈又问：“真够？”
我停了几秒。
“不太够。明天供货那边要结一笔钱，尾款被压着。”
“差多少？”
“我算完给您发，咱们一起商量。”
挂了电话，许知意把杯子递回来。
“这次怎么不自己扛了？”
我接住杯子。
“扛不住，还把旁边的人蒙着，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她低头理了理围巾。
“算账吧。”
“你不回宿舍？”
“算完回。我九点有作业。”
“那八点五十结束。”
她看了眼表。
“这句话我记着。”
【第六章】
六点二十，我们把账算完了。
最紧的不是我手里那三百多块。
是明天下午要付给固定供货商的三千二百块。
店里原本留了周转钱，被两笔临时退单打乱。
我妈在电话里说，可以跟老杨商量缓两天。
老杨卖牛肉，认识我妈六年。
我拨过去，把情况说完。
他问：“你妈知道你打这个电话？”
“知道。”
“行，后天给。别下次又一个人拐弯借钱，你妈急得把我电话都打热了。”
我应了一声。
许知意没说话，只把还款日期记在纸上。
孙有福松了口气。
“我银行卡都打开了。”
我看他。
“你有多少？”
“八百六。”
“这么多？”
“里面六百是我妈让我交的电费。”
许知意把他的手机推回去。
“先保住你们家光明。”
蒋姐从楼下上来，拿着一张订位表。
“原活动停了，品牌给现场体验的那批汤底已经验收，不能因为他们吵架就扔掉。今晚店里按正常营业卖，收入还是店里的。”
我点头。
“跟我们应收款分开算。”
“我知道。但明天店里还有个普通学生套餐，你们店能不能补一批卤味？这单我直接付，不经过工作室。”
我看了眼数量。
不大，做得过来。
她把定金转给我妈，订单写明数量和送达时间。
“不是救济。东西卖得出去，我才订。”
我把单子拍照发给我妈。
孙有福指着自己。
“司机还用吗？”
蒋姐看他一眼。
“用，你别把汤喝了。”
他扭头看我。
我举起杯子。
“有案底的是我。”
就在这时，韩远从临时办公室出来。
他肩上背着相机包，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我站起身。
“聊两句？”
他抓紧背带。
“我只是拍摄的。”
“所以问你拍到了什么，不问你替谁说话。”
他朝办公室看了一眼。
我没往前堵他。
“方便的话，你留一个联系方式。原始素材先别删，我们会向项目方提正式的保全请求。”
“素材交付有合同。”
“你按合同来。需要项目方协调，就让他们协调。我们不让你偷东西。”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我还有尾款没收。”
我看着他。
“我也有。”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谁都没说话。
孙有福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
“这公司是不是靠欠款团建？”
韩远低头，嘴角扯了一下。
他加了我的联系方式，却没传任何视频。
我没有催。
七点半，贺承业在工作群宣布，今晚感情互动环节取消，明天案例展示照常。
他强调，个别合作方的争议不会影响项目整体价值。
随后，他把赵一鸣移出了工作群。
赵一鸣把截图发给我。
还带了一句：“学长，我没签。”
我回他：“做得对。后面沟通都留记录，别单独去谈。”
许知意把这张截图放进材料夹。
她的手机电量掉到了百分之六。
我把充电宝递过去。
“你带了？”
“今天准备得比较充分。”
她接上，屏幕没亮。
我按了一下开关。
百分之一。
孙有福看着充电宝。
“很充分，至少能把她手机扶起来。”
许知意终于笑出了声。
我看了她两秒，低头去找插座。
她在身后叫我。
“周予安。”
“嗯？”
“你其实不用每次都表现得有办法。”
我的手停在插头上。
“我今天已经表现得很没办法了。”
“你也不用把这句话接成笑话。”
我回头。
她把电脑合上，朝旁边的空椅子点了点。
我坐过去。
“那我说真的。”
“说。”
“我怕你觉得，和我在一起，净剩麻烦。”
她捏住充电线，把线绕直。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是在面对麻烦。”
“我是在等一个不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的人。”
我看着她的手。
“那次我妈检查，我应该先跟你说，我去医院了，几点都说不准，你别等饭。”
“对。”
“不是回个忙，让你自己猜。”
“对。”
“后来你来店里，我也不该说你什么都帮不上。”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把那张算账纸压平。
“我那天说完就后悔了。但我又怕道歉以后，你真问我需要什么，我答不上来。”
许知意抬起眼。
“你可以说，你需要我坐一会儿，或者你需要一个人待着。”
我点头。
过了一会儿，我问她。
“那我现在能提一个需求吗？”
她看着我。
“什么？”
“九点前，我请你吃碗面。不是复合饭，就是今天还没正经吃饭。”
她看了看时间。
“可以。别加葱。”
“我记得。”
“这次记得，比背二十句情话有用。”
【第七章】
面端上来的时候，孙有福跟着坐下。
我看他。
他看我。
“我也没吃。”
“我还没说话。”
“你眼睛说了。”
许知意把一次性筷子递给他。
“今天你跑了两趟，吃吧。”
孙有福双手接过。
“还是许同学有格局。某些人分手后，连饭量都开始针对兄弟。”
我把醋瓶递过去。
“喝点，适合你。”
面还没吃完，韩远发来消息。
不是视频。
是贺承业在工作群里的通知。
要求所有参与人员签署保密及责任确认，对外信息统一由负责人发布。
最底下还有一句。
未经审核拍摄、误导性剪辑造成的争议，由素材制作人员承担。
韩远问我：“他跟你们说，也是兼职干的？”
我把唐经理转来的工作室情况说明发过去。
又补了一句：“我不知道他们具体想归到谁身上，你自己核对。”
屏幕上显示正在输入。
停了。
又亮起来。
最后只有五个字。
“我没剪那条。”
我把筷子放下。
“能说明一下工作分工吗？”
他发来自己的服务约定。
只负责拍摄、素材整理，不负责宣传短片剪辑。
我问他愿不愿意向项目方提交。
他回得很快。
“愿意，但我不想把未公开的客人画面乱传。”
“我们也不需要。直接交项目方核验，涉及我们的片段，经过确认再使用。”
半小时后，唐经理把我们拉进一个临时核验群。
韩远在里面发送了当天的素材目录。
原始文件体积大，他没有一股脑塞进群里，而是约定第二天上午当面交验。
我追问了一句。
“我说六千八的时候，有收音吗？”
他回复：“有。尾款两个字也有。”
孙有福一拍桌子。
面汤晃出来，滴到他裤子上。
他站起身，双腿分开。
“我这条裤子，为正义付出了太多。”
许知意抽了纸递给他。
我刚准备笑，手机又响了。
贺承业打来的。
“你是不是在接触我的摄影？”
“他是人，不是你的镜头盖。”
“素材版权有约定，你别乱来。”
“我们请项目方按流程核验。你有意见，可以到核验群说。”
他呼吸重了一下。
“行。那我也按流程。你们食品供货的资质，我要重新查。”
“可以。”
“别答应得这么快。学生私下做饭卖给商家，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看着桌上的卤肉。
“你签订单前，看过我妈店里的证照和进货记录，现在突然失忆？”
“复核不行？”
“行。明天在蒋姐店里，证照、采购票据、配送记录一起核。”
“你最好都拿得出来。”
他挂了电话。
孙有福弯腰擦裤腿。
“他是不是觉得你家真是宿舍电饭锅创业？”
许知意把手机放回包里。
“别只笑。提前把材料准备好，省得明天临时找。”
我给我妈打电话。
她听完，先问：“要不要我本人过去？”
“需要您把店里的资料带上。”
“好。”
我又说：“妈，您别给他骂一顿。”
她停了两秒。
“那我酝酿半天不是白酝酿了？”
许知意低头喝汤，差点呛到。
八点四十五，我合上电脑。
“今天到这儿。”
她抬头看我。
“还有材料没理完。”
“你九点有作业。剩下的我和有福分着弄，弄不完就告诉项目方明早补，不装今晚就能交齐。”
孙有福嘴里塞着面，艰难地点头。
我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雪已经停了，台阶上的水结了一层薄冰。
我先踩了踩边上的防滑垫，再让开位置。
她没立刻上楼。
“今天那条朋友圈，是特意给你看的。”
我手里的伞滑了一寸。
她盯着伞柄。
“拿稳。”
“你说什么？”
“我说，拿稳。”
“前一句。”
她把围巾往上拽。
“我原本想，吃顿饭，把之前没说清的话说清。不是答应复合，也不是等你表演。”
我站在原地。
“那现在呢？”
“饭吃了，话说了一部分。”
她往上走了两级，又回过头。
“剩下的，等这件事结束再说。”
我咧开嘴，还没来得及接话，脚下一滑。
伞尖戳进花坛，我扶着栏杆半蹲下去。
许知意一步跨回来。
“周予安！”
我抬头。
“没事，提前锻炼一下膝关节。”
她抓住我胳膊，把我拽起来。
“你要真敢在门口跪，我就把你交给宿管。”
三楼有人探头。
“下面那个，还求不求了？”
我仰头。
“求，求你们宿舍门口撒点盐！”
【第八章】
第二天九点，我妈拎着文件袋到了火锅店。
她一进门，先看许知意。
再看我。
最后看孙有福。
“你怎么也在？”
孙有福把配送单递过去。
“阿姨，我是本案常驻人员。”
我妈从袋子里拿出三个饭盒。
“常驻也得吃早饭。”
她把其中一个递给许知意。
“没放葱。”
许知意接过，喊了声阿姨。
我妈点头，没问我们和好没有，只拉开椅子坐下。
“先查东西吧，店里还等我回去开门。”
贺承业带了两名工作室成员过来。
唐经理和蒋姐都在。
证照、原料采购记录、订单、配送签收，一样样摆在桌上。
贺承业翻得很细。
翻到最后，他指着我。
“实际联系人是学生。”
我妈抬起头。
“联系人是我儿子，供货主体是我的店。订单上写着，你付款也付给店里。你要查他学生证，我也带了照片。”
孙有福把脸转向窗外。
肩膀又开始动。
唐经理把材料清单勾完。
“这部分与先前提交的一致。贺先生，供货争议还有其他具体事项吗？”
贺承业合上文件。
“没有。但履约不只是送到。”
蒋姐拿出当天的验收单。
“数量、质量、入库都由我签了。合同里也没写供货人必须上台告白。”
我妈慢半拍转过脸。
“还要告白？”
我赶紧说：“他们临时加的。”
我妈看着贺承业。
“你这是订席，还是给我儿子做媒？”
贺承业没接话。
十点，韩远带着硬盘到了。
他把服务合同先交给唐经理，再核对原始素材时间。
那条短视频里的三段话，被各自找了出来。
第一段，我说的是：“六千八尾款，一分不能少。”
第二段，许知意说的是：“我没说要和他复合，但我也没允许你把不配合拍摄当成我拒绝他。”
第三段，我站在广场边，面前是贺承业。
“赵一鸣没干过的事，你让他签什么？你要拿兼职威胁他，那今天这事没完。”
播放到这里，贺承业伸手去碰电脑。
唐经理把屏幕转开。
“核验还没结束。”
他收回手。
“剪辑为了控制时长，不可能每句话都保留。”
韩远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在责任说明里写，是素材制作人员造成误导？”
“工作室内部文件，你拿出来合适吗？”
“把责任写我头上就合适？”
韩远把一张交接记录推过去。
“我交了什么，什么时候交的，你确认过。我只认我做过的。”
他的手一直按着记录底部。
指腹压得发白。
我把桌上的水推到他旁边。
没有说谢谢。
这时候说谢谢，反而容易把他核实自身责任弄成替我站队。
唐经理问工作室另一名成员：“最后成片由谁审核？”
那男生看了一眼贺承业。
没开口。
贺承业先说：“由我审核，但这不能证明我们有恶意。”
许知意拿出原始邀约截图。
“那先不谈你心里怎么想。你告诉我，主持邀约为什么变成了私人关系授权？”
他嘴唇绷紧。
我把领用单放在旁边。
“还有，我这张保温壶领用单，为什么会出现在告白申请里？”
屋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唐经理收齐材料。
“今天下午的案例展示，涉争议内容暂停参评。已经产生的宣传需要纠正，费用也要单独核算。具体责任，我们按材料和合同处理。”
贺承业立刻坐直。
“评选六点就截止了，现在暂停，我几个月不都白做了？”
“真实性是基本条件。”
“其他学校的材料你们都核过吗？不能就盯着我吧？”
“谁提交争议，核查谁。你也可以提交材料。”
他猛地推开椅子。
椅脚刮过地砖，刺得我耳朵发紧。
“周予安，出来聊。”
我看了一眼许知意。
她没有拉我，只说：“别单独去没有人的地方。”
我点头。
门外就是店里的开放等位区。
我站在摄像头能拍到的位置，拿出手机。
“这次谈话我录音，免得回头又缺两个字。你接受就谈，不接受回去书面沟通。”
贺承业盯着我手机看了几秒。
“录。”
我按下开始。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已经写好的协议。
“六千八，我现在给。你们发个联合说明，就说活动沟通出了问题，没有恶意剪辑，也没有冒用授权。”
“事实呢？”
“事实就是，你拿到钱，我撤掉视频，谁也别耽误谁。”
“赵一鸣和韩远的责任呢？”
“内部处理。”
“其他十二个人呢？”
他眼角抽了一下。
“你管得过来吗？”
我没说话。
他把协议往前递。
“再补你两千。下午让许知意配合补拍一个和好的镜头，不用说话，吃口饭就行。前面的争议都能收回来。”
我看着那两页纸。
“我们真和好，也不能给你拿去证明以前那些事是真的。”
“你不是想追回她吗？”
“是。”
“那我给你机会，你还想怎样？”
我把协议推回去。
“我想先学会，她说不的时候，听得懂。”
【第九章】
下午三点半，品牌案例展示改成了项目核验说明会。
不是专为我们开庭。
其他正常项目照常进行，工作室这一项单独安排了核验时段。
原本准备对外直播的私人感情视频没有上线。
到场人员只有项目方、合作商家、相关参与者和受邀的校方老师。
愿意出面的人自己来。
不愿意的，提前提交书面材料。
我把这个安排发到群里，反复说了两遍，不需要谁为我证明感情，也不要求谁把自己的旧事当众再讲一次。
孙有福看着名单。
“十二个男主角，最后来了六个。”
“其他人的材料也在。”
“我知道。我就是在想，要是全来，他那块舞台够不够站。”
我们进去时，贺承业正在和唐经理说话。
他换了件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
见我们进门，他朝身后屏幕抬了抬手。
屏幕上是活动总播放量。
六位数。
“我不否认执行有瑕疵，但传播结果摆在这里。校园情绪内容本来就需要戏剧设计，参与者事后改变想法，也不是没有。”
我把材料袋放到桌上。
“先看想法有没有被你提前设计。”
贺承业没看我。
“商业活动不能按学生吵架的方式处理。”
蒋姐拉开椅子。
“那按商业合同来。我先问六千八，为什么验收了不付款？”
他翻开文件夹。
“尾款有抵扣争议。”
“抵扣依据？”
“活动临时调整造成损失。”
“谁同意参加你那个感情活动了？”
他拿出申请表。
我把保温壶领用单原件摆在旁边。
纸角上还有店里记数量时留下的油渍。
唐经理请现场工作人员展示前一天收到的提交版本和时间记录。
屏幕上，两份文件并排。
我的签名。
笔尖漏出来的墨点。
相同的位置。
贺承业伸出手。
“签名相同，不等于能直接认定是谁处理的。”
“所以我们还核对了提交账号和工作分工。”唐经理说。
那名一直跟着他的男生站了起来。
叫梁成，是工作室的兼职设计。
他把手机接到屏幕上之前，先确认已经遮住了无关聊天。
“海报是我排的，私人授权不是我收的。贺哥在群里说，双方手续他来处理，让我直接按资料做。”
贺承业猛地转头。
“你现在说这个什么意思？”
梁成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上午让我把责任说明改成设计误操作。我得把我做的部分说清楚。”
聊天记录显示，贺承业要求先按既定方案宣传，授权问题由他负责。
这不能单独回答文件到底由谁制作。
但他刚才那句全是兼职失误，已经说不下去了。
唐经理把这一点记下，转向他。
“授权来源仍需进一步核查。至少目前，你没有提供当事人真实同意的证据。”
许知意把主持工作约定递过去。
“这里是我同意的范围。没有私人关系情节，没有告白失败后的反应采集。”
贺承业抬高声音。
“你们当天在朋友圈约饭，我理解成关系缓和，有什么问题？”
我说：“我约她吃饭，你把我印成跪着，这个理解跨度是不是有点费膝盖？”
后排传来一声咳嗽。
孙有福把嘴捂住了。
唐经理没有接笑，示意继续核验。
韩远播放了三段原始素材。
现场听完后，贺承业的手停在水杯上。
没拿起来。
他盯着屏幕，先摇头。
“这个节奏不是最终版，宣传人员可能理解错了。”
韩远把成片审核记录放出来。
最终版的发送时间。
贺承业回复的确认。
以及那句，男方谈钱的冲突点留住，女方态度要明确。
没人说话。
贺承业把水杯往旁边一推。
“我说冲突点，不代表我要求误导！你们不能把工作讨论当成定罪！”
唐经理抬起头。
“我们在核验项目，不给任何人定罪。但原话与成片意思相反，这一点需要你解释。”
他抿住嘴。
坐在我身后的男生举起手。
是盯烤肠机的那位。
他本来穿得很正式，开口时却把大家都说安静了。
“我能解释我为什么凝视吗？”
他展示了自己的完整现场视频。
画面里，他的视线确实落在女主持身后。
镜头再往下移，烤肠机亮着灯。
他本人在视频里问：“第二根半价能不能两个人拼？”
孙有福这次没忍住。
笑声冲出来，他连忙低头道歉。
那男生扶着桌沿。
“我接受大家笑我馋。我不接受别人说我抛不下一个我只见过一次的女生。”
另一个男生站起来。
“我签的是补贴单，不是失恋纪录授权。视频发布后，我要求过更正，这是沟通记录。”
第三个人没站起来，只把自己的材料推到工作人员面前。
“我不公开讲。请按提交内容核。”
唐经理点头，没追问他的感情经历。
贺承业的目光从一张脸移到另一张脸。
“都是提前商量好的，是吧？”
我看着他。
“对，商量好带原件。”
“你们就是要把项目搞死！”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
桌上的文件被他胳膊带落，纸滑了一地。
旁边的工作人员往后撤了一步。
许知意坐得没动，把自己的材料按住。
“没有人要求你做假的。”
贺承业指向我。
“他要钱，我给了方案！他不肯！”
我打开录音，把他同意录音的开头先放出来，再播放那段交换条件。
六千八。
追加两千。
联合声明。
补拍和好镜头。
声音停下，贺承业还保持着抬手的姿势。
过了几秒，他把手收回去，摸了一下衬衫领口。
“我是在提解决办法。”
我说：“所以我们的解决办法，是先把事实说清，再按合同结账。”
蒋姐拿出付款核对表。
品牌方此前支付给工作室的执行预付款已经包含这笔供货预算。
款项用途、订单金额、验收日期，都能对上。
不存在项目方一直没付，所以他暂时没法结账的问题。
唐经理合上文件。
“今天可以确认的事项有三项。未经确认的私人情节，不得继续传播。误导性剪辑需要撤回并纠正。已经验收且没有实际质量异议的供货，不应被无关授权争议扣住。”
她把后续处理单推过去。
“参评资格继续暂停，合作处理按合同进入审核。涉及授权材料来源的争议，我们保留记录，配合当事人后续依法处理。”
贺承业盯着那张纸。
“那我这个案例怎么办？”
没人替他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我投了三个月，设备、人手、场地，都是钱。你们就因为这点事……”
蒋姐把笔放下。
“我们的钱也不是纸上写出来的。”
他嘴角抖了两下，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椅子没摆正，他坐下时滑了半寸，手忙脚乱抓住桌沿。
那杯一直没喝的水倒了。
水沿着桌角往下淌。
他抽纸去按，抽了两张，又停住。
“我不是没准备改。”
声音低了。
“都撤了不行吗？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许知意把原始邀约收回文件袋。
“我们昨天第一次说不同意的时候，你就可以改。”
他看向她，眼眶里积起水，嘴张了几次。
“我以为你们……”
后半句没说出来。
我知道他以为什么。
以为我急着拿钱。
以为她不愿公开解释分手。
以为兼职学生怕失去机会。
以为每个人被单独架上去，都只能先忍一忍。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接着往下挤兑。
该交的材料已经交了。
接下来不是比谁能把人骂得更难看。
是该撤的撤，该改的改，该付的钱，一笔一笔付。
六点前，贺承业在项目方见证下确认了无争议的应付款。
我手机响起到账提示。
六千八百元。
孙有福伸长脖子。
“到没到？”
“到了。”
他长出一口气，靠回椅背。
“行，我终于不用把家里电费挪作正义基金了。”
【第十章】
从核验会出来，我先给我妈打电话。
“钱到了。”
她那边抽风机轰轰响。
“多少？”
“六千八。”
“给老杨转过去，别等后天。”
“已经转了。”
“兼职学生呢？”
“昨天就结清了。”
“行。知意吃饭了没有？”
我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许知意正在把围巾从包带下面抽出来。
“还没。”
我妈在电话里停了一秒。
“那你打电话跟我汇报什么？你是财务科？”
电话挂了。
我低头看着屏幕。
孙有福从旁边探头。
“阿姨批示什么？”
“让我请吃饭。”
“我同意。”
许知意把包背好。
“你今天还有事吗？”
孙有福指着自己。
“我？”
她点头。
他看我。
我看他。
他恍然，伸手一拍脑门。
“有，我突然想起一个特别重要的事。”
我问：“什么事？”
“交电费。”
他说完，又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油钱先结。退场归退场，别再出现新的供货纠纷。”
我转了钱。
他没立刻走，又对许知意说：“他昨天整理材料到两点，但没让我告诉你。”
我伸手去捂他的嘴。
他往后跳。
“不是卖惨，我主要想说，他两点还打呼噜，影响我睡觉了。”
许知意笑着点头。
“知道了，辛苦你。”
孙有福摆摆手，跑去停车场。
我和她沿着商业街往前走。
路边积雪被铲到了树下，鞋底踩过湿砖，吱了一声。
我的手机接连震动。
工作室已按项目方要求撤回误导视频，发布了带明确事实的更正，而不是一句给大家造成困扰。
更正里写清了六千八的性质，写清许知意没有授权私人关系情节，也撤回了对兼职人员的笼统归责。
其他参与者的纠正范围，还在逐个核对。
有的人要删视频。
有的人要保留澄清。
不该再由一个人替所有人选。
我看完，把手机收起来。
许知意问：“不继续盯着？”
“该留的留了。后续有通知再处理。”
“评论呢？”
“不是每个人都得同意我，事实能查就行。”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走到街角，我停下。
“想吃火锅吗？”
她也停住。
“你还敢吃？”
“有点心理准备。先看店里有没有幕布。”
她抬头看了看路对面。
一家小火锅店，玻璃门上贴着手写菜单。
没有舞台。
没有摄影机。
门口只有老板蹲在凳子上剥蒜。
我指着那里。
“这个看着没爱情项目。”
她往前走。
“进去问问。”
老板抬头。
“两位？”
我点头。
“有没有私密一点的位置？”
他看我一眼。
“吃饭还是谈事？”
我说：“吃饭，顺便谈事。”
他往最里面一指。
“那边。放心，我不听。上次听一对谈分手，锅都烧穿了，最后还怪我火大。”
我脚步一顿。
许知意从我身边走过去。
“师傅，我们会看锅。”
坐下后，我把菜单递给她。
她勾了几个菜，又把笔推回来。
“你点。”
我点了一份牛肉，没加她以前不吃的内脏。
她看见了。
“你自己想吃可以点。”
“今天不太想。”
“别替我省到最后，又说自己都顺着我。”
我拿回菜单，加了半份毛肚。
她点点头。
“这样就行。”
锅烧起来，热气顶着盖子轻响。
我把那张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小纸条拿出来。
她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我昨晚整理的几句话。
别抢着解释。
说具体做错了什么。
问她需要什么。
不能把吃饭当默认复合。
许知意伸手想拿，我下意识往回收了一点，又放到了桌上。
“准备的发言稿？”
“防跑偏。”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店里的采购清单。
牛骨十斤。
白萝卜六根。
一次性手套两盒。
她嘴角往上提。
“挺务实。”
我把杯子往旁边挪，坐直。
“我想和你重新开始，但不是因为这两天你帮了我，我就觉得你该答应。”
她看着我。
我接着说。
“以前你问我怎么了，我总说没事。你等着，我不交代。你来帮忙，我又嫌你看见我乱七八糟的样子。”
“嗯。”
“我觉得那叫不让你操心。实际是我连你知不知道、要不要参与，都替你定了。”
她捏着杯沿，没有打断。
“我现在不敢说以后一次都不会犯。但我会说具体情况，会给明确时间。做不到就提前告诉你，不让你等到最后才猜。”
我把手机放到桌面，调成静音，屏幕朝上。
“今天店里要是来电话，我会告诉你出了什么事。真得走，也先商量怎么结束这顿饭。”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我。
“我也有要改的。”
我愣了下。
“什么？”
“我有几次想问，又觉得你应该自己知道。最后一句不说，先把气攒满。”
她用筷子拨开浮起来的菜叶。
“不过这不抵消你失约和不回消息。”
“不能抵消，分开算。”
“还有，我以后不想通过朋友圈让你猜。”
我点头。
“直接叫我。”
她望着我，忽然伸出手。
“周予安。”
我背一下挺直。
“到。”
“给我漏勺。”
我把漏勺递过去。
她低头捞肉，耳朵慢慢染上颜色。
我忍了半天，还是问：“那剩下的话呢？”
她把肉放进碗里。
“先吃。”
“好。”
我夹起毛肚，眼睛却一直往她那边跑。
她敲了敲锅沿。
“你那个再不捞，就能拿回去修鞋了。”
我赶紧把筷子收回来。
老板正好来加汤，看见我们桌上那张纸。
他瞄了一眼采购清单，又看了看锅。
“同行啊？”
我说：“家里开小店。”
老板把汤壶一抬。
“早说。帮我尝尝这锅底缺什么。”
许知意低头，笑得筷子都拿不稳。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老板盯着我。
我盯着老板。
“缺一点私人空间。”
老板停了两秒，提着壶走了。
“行，技术交流下次再说。”
许知意拿纸擦了擦嘴。
“周予安，你这张嘴有时候也有用。”
“你要是愿意，可以继续观察。”
她看着我。
我把筷子放下，等着。
不补情话。
不催。
锅里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冒起来。
她把我的那张纸折好，推回我面前。
“那就重新开始。”
我手指碰到纸边，停住。
“你确定？”
“确定。但不是回到以前，是从现在开始。”
“好。”
“还有，不准因为今天答应了，就觉得以后什么事都能靠一句没你不行糊弄过去。”
“那句话退役。”
她把手放在桌沿。
我看了一眼，没立刻碰。
“能牵吗？”
她把手往我这边挪了挪。
“问都问了，动作快点。”
我握住她的手。
她手指有点凉，掌心贴过来，拇指在我虎口压了一下。
我刚想说点什么，手机亮了。
孙有福发来消息。
“进度如何？需不需要兄弟助攻？”
我单手回复。
“结束了。”
他秒回。
“别难过，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把车掉头。”
我赶紧补了一句。
“单身结束了。”
对面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甩来一张收款码。
“那把这两天的精神损失费结一下。”
许知意把头凑过来。
看完，她笑着替我打字。
“下次请你吃饭。”
孙有福回复得更快。
“别下次。上回你俩在一起，也这么说。”
我把手机扣下。
“他记性怎么这么好。”
许知意把我那半份毛肚推到面前。
“跟你学的，账要一笔一笔结。”
窗外又开始落雪。
老板从门口进来，拍了拍肩膀。
“下雪了，吃完早点回。”
许知意偏头看了一眼，拿出手机，对着锅拍了张照片。
我问：“发朋友圈？”
“嗯。”
“配什么字？”
她打完，递给我看。
“初雪，火锅，人已找到。”
我立刻拿起手机，在下面评论。
“带我一个？”
她抬眼看我，手指一动。
我的手机响了。
回复只有一句。
“已经带了，别贫，捞肉。”
我伸筷子去夹那片翻滚的牛肉。
刚夹起来，老板端着一盘蒜走到桌边。
“小伙子，送你的。”
我愣住。
“为什么？”
“刚才你进门时，手里一直提着空蒜袋。我寻思你们同行交流，不能让你空手回去。”
许知意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我看着那盘蒜，想解释，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
开场我拿蒜。
结尾我还拿蒜。
好在这回，另一只手没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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