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偷了妈妈藏在枕头下的五百块钱，买了游戏机。
事情败露那天，他哭着指向我：“是姐姐让我拿的。”
妈妈二话不说，一个巴掌把我扇翻在地。
“家里出了贼，不严惩，以后还得了？”
她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进了阁楼。
那把生锈的铜锁咔哒一声合上，她站在门外冷笑：“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出来。”
我没认，一天没有，一年也没有。
十年后，阁楼的锁锈死了，是消防员用液压钳剪开的。
我顶着一头枯草般的长发走下楼，弟弟正坐在客厅打游戏。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皱着眉问：“妈，家里怎么来了个要饭的？”
01
我十二岁那年，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是我妈枕头底下那个旧信封。
信封是红色的，边角被她摸得发白。
她每晚睡前都要伸手进去捏一遍。
捏完，她才关灯。
我知道里面有五百块钱。
不是她告诉我的。
是她数钱时从来不避着许耀祖，却总要把我赶到厨房洗碗。
我站在水池边，听见纸币哗啦哗啦响。
一张一张。
她数得很慢。
许耀祖趴在床上看小人书，脚踢着被子。
我妈说：“耀祖以后上初中，要买自行车，这钱谁也不许碰。”
她说这话时，看的是我。
我手上全是洗洁精泡沫。
我低头说：“我没碰。”
她冷笑一声。
“你最好没有。”
那时我已经很懂事了。
懂事到知道家里好吃的鸡腿永远先给弟弟。
懂事到知道我穿的衣服都是别人家姐姐不要的。
懂事到知道考试第一名也换不来我妈一句夸。
她只会把卷子翻来翻去，最后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别把心读野了。”
许耀祖考了倒数第三。
她买了两个肉包子奖励他。
理由是他比上次多写了一个名字。
我没有闹。
我把自己的半碗面推给他。
他吃完还把碗往我面前一推。
“姐，洗了。”
我端起碗。
我妈在旁边看见，满意地点头。
“这才像个姐姐。”
那天放学，我在校门口看见一个男生拿着游戏机。
小小一台，屏幕绿绿的，声音滴滴响。
许耀祖站在人群外，眼睛都直了。
回家路上，他一路踢石子。
“姐，你说那东西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
他瞪我。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接话。
他又说：“妈肯定不给我买。”
我说：“那就别买。”
他突然停下。
“你当然不想我买。”
我看着他。
他咬着牙说：“你就是见不得我好。”
这句话像我妈说的。
语气也像。
我没理他。
晚上，我在厨房切土豆。
客厅里，许耀祖缠着我妈要钱。
我妈一边嗑瓜子，一边骂他。
“家里哪有闲钱给你买那些破玩意儿？”
他在地上打滚。
我妈骂得凶，却没真打。
最后，她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拍。
“再闹，我就让你姐替你挨揍。”
许耀祖马上不哭了。
他转头看我。
我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他冲我笑。
那笑让我背上发凉。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很早。
她掀开枕头，手伸进去，脸色一下变了。
屋里安静得厉害。
她把信封倒过来。
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五百块钱没了。
我妈的眼睛慢慢红了。
不是哭。
是怒。
她第一眼看向我。
我端着刚盛好的稀饭，站在门口。
碗很烫。
烫得我指尖发疼。
她声音很低。
“许枝，你过来。”
我没动。
许耀祖坐在桌边，嘴边还沾着昨晚偷吃的糖渣。
他低着头。
手指抠着桌缝。
我看见他书包拉链没拉好。
里面露出一个硬纸盒角。
盒角上印着彩色的游戏图案。
我心口一沉。
我刚要开口。
许耀祖突然抬头。
他看着我。
眼泪一下掉出来。
“妈，我说了你别打我。”
我妈猛地转向他。
“你说。”
许耀祖抽着鼻子，抬手指向我。
“是姐姐让我拿的。”
“她说钱藏在枕头底下。”
“她说你肯定不会怀疑她。”
我手里的碗掉在地上。
稀饭泼了一地。
热气散开。
我听见我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朝我走了过来。
02
我妈那一巴掌打得很重。
我整个人摔到门框上。
耳朵里嗡嗡响。
嘴里很快有了血味。
我撑着地想站起来。
她一脚踢在我膝盖上。
“跪下！”
我跪了下去。
不是听话。
是腿软。
许耀祖哭得更大声。
他哭的时候还偷偷看我。
眼里没有怕。
只有得意。
我看见了。
我妈也看见了。
可她只当没看见。
她一把抓起那个空信封，甩到我脸上。
“五百块。”
“你知道五百块是多少钱吗？”
“你爸走得早，我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我说：“不是我拿的。”
她又一巴掌扇过来。
“还敢犟！”
我的脸偏到一边。
墙上挂着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我站在最边上。
我妈抱着许耀祖。
她笑得很开心。
我像个路过的人。
我慢慢转回头。
“钱在他书包里。”
许耀祖的哭声停了一瞬。
我妈也停住。
我指向他的书包。
“你打开看。”
许耀祖猛地抱住书包。
“没有！”
他喊得尖。
“姐你胡说！”
我妈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哭。
“妈，姐姐昨天就说要害我。”
“她说你偏心我。”
“她说只要我倒霉，她就高兴。”
我没说过。
我从来没说过。
我只是偶尔在夜里想过。
想过如果我不是姐姐，是不是就不用让。
想过如果我也是儿子，是不是能吃到第一口肉。
想过如果我离开这个家，会不会有人找我。
但我没说过。
我妈的脸越来越沉。
她没有去翻书包。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
她只盯着我。
“许枝，我真没想到你坏成这样。”
我抬头看她。
“你翻一下。”
我的声音很哑。
“只要翻一下，就知道谁偷的。”
她笑了。
那笑里没有一点温度。
“你弟弟才多大，他懂什么？”
我也笑了一下。
“他十岁了。”
“他知道怎么撒谎。”
许耀祖的脸白了。
我妈的眼睛却像被这句话点着。
她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
头皮像要被撕开。
“你还敢骂你弟弟！”
我疼得眼前发黑。
她拖着我往客厅走。
我的膝盖磕到地上的碎碗。
一阵刺痛。
血从裤脚渗出来。
邻居听见动静，探头进来。
刘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菜篮子。
“美琴，怎么了？”
我妈没有松手。
她反而把我往前一拽。
“你来得正好。”
“看看我家出了什么东西。”
“偷钱。”
“还栽赃弟弟。”
刘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些迟疑。
她知道我平时不乱拿东西。
也知道许耀祖常去小卖部赊账。
可她没说。
她只劝了一句。
“孩子还小，好好问。”
我妈冷笑。
“家里出了贼，不严惩，以后还得了？”
“今天我不收拾她，明天她就敢偷别人家的钱。”
我咬着牙。
“我没有。”
我妈猛地把我拖到卧室门口。
她弯腰捡起许耀祖的书包。
我以为她终于要翻了。
我的心跳快起来。
只要打开。
只要打开那个书包。
里面的游戏机盒子就会掉出来。
可她没有。
她把书包递给许耀祖。
“拿回屋。”
许耀祖愣了一下。
然后立刻抱住书包跑了。
他跑得太急，盒子在里面撞出一声轻响。
我妈听见了。
刘婶也听见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妈的手僵了一下。
我抬头看她。
她避开我的眼睛。
那一刻，我明白了。
她不是不知道。
她只是不能让许耀祖是贼。
许耀祖是她的宝贝。
我是可以拿来堵窟窿的人。
我轻声说：“你知道是他。”
她的脸彻底变了。
她一把掐住我的下巴。
“我知道什么？”
我看着她。
“你知道。”
她手指发抖。
下一秒，她拖着我往楼梯口走。
楼梯很窄。
通向很久没人住的阁楼。
木板踩上去吱呀响。
我抓住扶手。
“我不去。”
她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今天就让你长记性。”
我回头看向客厅。
许耀祖站在门缝后。
他怀里抱着那个新游戏机。
屏幕已经亮了。
滴滴的声音很轻。
他冲我做了个口型。
活该。
我妈拽着我的头发，把我拖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阁楼门就在眼前。
门上挂着一把旧铜锁。
锁孔里全是黑锈。
03
阁楼门一开，一股霉味扑出来。
我咳了一声。
我妈把我往里一推。
我跌在地上。
地板上全是灰。
手掌擦过去，留下一道黑印。
阁楼很低。
我站起来，头差点撞到梁。
这里堆着旧棉被、破箱子、坏风扇，还有我爸生前留下的工具袋。
窗户很小。
玻璃蒙着一层灰。
光照进来，像一块脏布。
我转身要出去。
我妈堵在门口。
她的影子压在我身上。
“认不认？”
我说：“我没偷。”
她点头。
“好。”
她从外面拿起铜锁。
我冲过去抓门框。
“你不能锁我！”
她抬手又扇了我一下。
这一次，我没摔倒。
我扶着门框，死死看着她。
她被我的眼神看得一顿。
以前我挨打，会哭，会求，会解释。
那天我没有。
我只是看着她。
她忽然更怒。
“你看什么？”
“你还不服？”
我说：“你会后悔的。”
她像听见笑话。
“我后悔？”
“我后悔生了你！”
这句话落下来，阁楼里安静了一下。
我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也像是被自己说痛快了。
脸上的怒气缓了一点。
“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出来。”
我问：“饭呢？”
她皱眉。
“饿一顿死不了。”
我又问：“上厕所呢？”
她眼里闪过一点厌烦。
“里面有桶。”
我看向角落。
那里果然放着一个旧铁桶。
边缘生了锈。
我胃里一阵翻。
她看见我的表情，冷笑。
“嫌脏？”
“偷钱的时候怎么不嫌手脏？”
我说：“不是我偷的。”
她的脸又沉了。
铜锁咔哒一声合上。
那声音不大。
却像钉子钉进我耳朵里。
我扑到门上拍。
“开门！”
“赵美琴，你开门！”
我第一次叫她全名。
门外静了一秒。
然后她的声音贴着门缝传来。
“反了你了。”
“连妈都不叫了。”
我继续拍。
“开门！”
“你去翻许耀祖的书包！”
“游戏机就在里面！”
脚步声没有走远。
我知道她还站在门外。
我也知道她听见了。
可她没有开门。
楼下传来许耀祖的声音。
“妈，我饿了！”
她立刻转身。
“来了。”
那声音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
我额头抵着门板。
手慢慢垂下来。
楼梯吱呀响。
她下去了。
很快，厨房里有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
油香味顺着缝钻上来。
我早上没吃饭。
胃一抽一抽地疼。
我坐在门后，抱住膝盖。
阁楼里冷。
灰尘钻进鼻子。
我忍着不打喷嚏。
我怕一出声，楼下的人会笑。
没多久，滴滴的游戏声响起来。
许耀祖玩得很开心。
他每过一关，就大喊一声。
我妈说：“小点声，别吵。”
可她语气里带着笑。
我也笑了一下。
笑完，嘴角裂开的地方又疼。
我伸手摸了摸。
指尖是血。
天慢慢暗下去。
阁楼没有灯。
只有窗缝里一点灰蓝的光。
我听见刘婶又来敲门。
“美琴，那孩子还在上面？”
我妈说：“让她反省。”
刘婶压低声音。
“别太久。”
我妈说：“她嘴硬得很。”
刘婶叹气。
“万一真不是她呢？”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屏住呼吸。
我以为我妈会说点什么。
哪怕一句她再想想。
可她开口时，声音很硬。
“不是她，她也该受着。”
“谁让她是姐姐。”
我靠在门上。
那句话把我最后一点希望压灭了。
原来是不是我偷的，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家需要一个人受罚。
许耀祖不能受。
所以只能是我。
夜里，我又渴又饿。
我摸到角落的旧箱子，想找点能用的东西。
箱子里有几件发霉的衣服。
还有一本旧作业本。
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
是我三年级的本子。
我翻开。
第一页是老师写的评语。
许枝同学认真，懂事，希望家长多鼓励。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发酸。
但我没哭。
我撕下一页纸。
用铅笔头写了四个字。
我没偷钱。
写完，我把纸塞进门缝。
纸滑出去一点，又被风吹回来。
门外没人。
第二天早上，门外终于有脚步声。
我立刻站起来。
“开门。”
脚步停住。
不是我妈。
许耀祖在门外嘿嘿笑。
“姐，你认错了吗？”
我没说话。
他把什么东西贴到门缝上。
游戏机的声音更近了。
“你听，好不好玩？”
我握紧拳头。
他说：“妈说了，你不认错，就一直关着。”
我问：“钱是你偷的，对不对？”
门外静了一下。
然后他笑得更大声。
“你有证据吗？”
我盯着那条门缝。
光从下面漏进来。
他的影子晃来晃去。
下一秒，我听见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我的心猛地跳起来。
可他没有开门。
他只是转了半圈，又故意停住。
“想出来啊？”
“求我。”
04
我没有求他。
门缝外，许耀祖等了很久。
等不到我的声音，他像是有点恼了。
钥匙在锁孔里又转了半圈。
铜锁发出咯吱一声。
我的呼吸一下屏住。
可下一秒，他把钥匙拔了出去。
“你还挺硬气。”
他隔着门板哼了一声。
“那你就在里面待着吧。”
我听见他故意把钥匙串晃得叮当响。
那声音顺着门缝钻进来，像一条细细的蛇，绕着我的脖子勒紧。
我低声说：“许耀祖，你会遭报应的。”
他笑了。
“妈才不会让你出来告状。”
“她说了，你这种坏心眼的丫头，就该关到服软。”
我问：“她真这么说？”
许耀祖停了一下。
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
很快，他又得意起来。
“对啊。”
“妈还说，你要是再敢冤枉我，她就不要你了。”
我靠着门坐下。
腿上的伤口已经干了。
裤子黏在血肉上，每动一下都像被针扎。
我抬手摸了摸额头。
昨晚撞门时磕出的包还在发烫。
我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饿出来的累。
是心里某个地方塌下去的累。
许耀祖在门外踢了踢门。
“姐，你说句话啊。”
我闭上眼。
“滚。”
门外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尖着嗓子喊：“妈！”
“姐姐骂我！”
楼下椅子拖动的声音猛地响起。
我妈的脚步很快。
她跑上楼时，木梯被踩得咚咚响。
“许枝！”
她还没到门口，声音已经先砸了过来。
“你又欺负你弟弟？”
我笑了一声。
嗓子干得像砂纸磨过。
“我被锁在这里，怎么欺负他？”
我妈被噎住了。
许耀祖立刻哭。
“她咒我！”
“她说我会遭报应！”
我妈沉默了两秒。
随后，她把钥匙插进锁孔。
我以为她要开门。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可锁只是响了一下。
门没有开。
我妈在外面冷声说：“许枝，你给我听清楚。”
“你弟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我盯着门板。
那块木头很旧了。
上面有一道道细裂纹。
我忽然很想把它撞碎。
我说：“他偷钱买游戏机，你也饶不了我。”
“他撒谎害我，你也饶不了我。”
“那我要是真把他怎么了，你还能把我怎么样？”
门外死寂。
连许耀祖的抽泣声都没了。
我知道我妈被我这句话吓到了。
她一直觉得我软。
觉得我像厨房里那块抹布，脏了洗一洗，破了缝一缝，还能继续用。
她从没想过抹布也会长牙。
我妈的声音再响起时，比刚才低了许多。
“你敢。”
我说：“你试试。”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巴掌落在谁脸上。
许耀祖哇地哭出来。
“妈，你打我干什么！”
我怔住。
我妈也像是愣了。
她很快压低声音哄他。
“妈不是故意的。”
“妈是被你姐气糊涂了。”
“耀祖不哭。”
我贴着门缝，听见许耀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一次他是真的哭了。
因为巴掌落在了他脸上。
我心里却没有半点痛快。
我只觉得荒唐。
我被打得满嘴血的时候，她说我活该。
许耀祖挨了一个不重的巴掌，她却急得像天塌了。
我慢慢滑坐回地上。
门外哄了好一会儿。
许耀祖才止住哭。
他含糊不清地说：“我要吃鸡蛋羹。”
我妈立刻说：“妈给你蒸。”
他们下楼了。
钥匙还在我妈手里。
我听着脚步声远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今天没去上学。
昨天也没去。
我们班主任李老师很严。
谁无故缺课，她一定会来家里问。
这个念头像火苗一样从我心里窜起来。
我爬到小窗下，踩着旧箱子往外看。
窗外能看见一截巷子。
太阳照在青石板上，亮得刺眼。
我扒着窗框，嘴唇干裂，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救命。”
声音太小了。
连我自己都听不清。
我咬了咬舌尖。
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又喊：“救命！”
楼下锅盖猛地一响。
我妈冲到院子里抬头看我。
她的脸在阳光下白得吓人。
“你再喊一声试试。”
我看着她。
我正要张嘴，巷口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赵美琴在家吗？”
“我是许枝的班主任。”
05
我妈的脸变得很快。
前一刻还像要扑上来撕了我。
下一刻，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
我趴在小窗边，手指死死抠着窗框。
木刺扎进指甲缝里。
我却不敢松手。
李老师站在院门外。
她穿着白衬衫，胳膊上夹着一本点名册。
我看见她额头上有汗。
她大概是从学校一路走来的。
我妈把门拉开一条缝。
“李老师啊，怎么还劳您跑一趟。”
她的声音热乎乎的。
像刚出锅的面汤。
“许枝这两天肚子疼，在家歇着呢。”
李老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肚子疼？”
“昨天没请假，今天也没来，我有点担心。”
我张开嘴。
“李老师！”
声音刚出口，楼下的我妈猛地仰头。
那眼神像刀。
可李老师已经听见了。
她抬头朝阁楼小窗看过来。
我拼命挥手。
“老师，我在这里！”
“她把我锁起来了！”
李老师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往院里迈了一步。
“赵美琴，这是怎么回事？”
我妈反手把院门关上。
她的笑再也挂不住。
“孩子犯了错，我让她在上面反省。”
李老师皱眉。
“犯什么错也不能锁孩子。”
“她腿上还有伤。”
我妈猛地一愣。
她大概没想到李老师能看见。
我低头才发现，裤脚破了，血痕从膝盖一直拖到小腿。
干掉的血颜色很深。
贴在皮肤上像一条黑红的虫。
李老师的声音严厉起来。
“把门打开。”
我妈脸上的肉抽了抽。
“李老师，这是我们家的事。”
“她偷钱，还栽赃弟弟。”
“我不管教，以后谁管教？”
李老师说：“偷没偷，可以问清楚。”
“但你把她关在阁楼里，不给饭不给水，这叫管教吗？”
我妈立刻拔高声音。
“谁说不给饭不给水？”
“这丫头最会装可怜。”
“她就是仗着读书好，心眼多。”
我听着这些话，胸口一点点发冷。
她撒谎的时候，连犹豫都没有。
好像我是她早就编好的一出戏。
她想让我是什么，我就必须是什么。
李老师没有跟她吵。
她只说：“开门。”
我妈不动。
李老师转身就要走。
“你不开，我去叫居委会。”
我妈脸色彻底变了。
她几步追过去，拉住李老师的胳膊。
“别啊。”
“李老师，咱们有话好说。”
“家丑不能外扬。”
“这孩子以后还要做人。”
李老师甩开她的手。
“她先要活着。”
我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是这两天里，第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我妈站在院子里，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她还是上楼了。
脚步踩在木梯上，一声比一声重。
她来到阁楼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光涌进来。
我眯了一下眼。
李老师跟在我妈身后上来。
她看见我的样子，脸都白了。
“许枝。”
她伸手来扶我。
我刚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倒。
李老师扶住我的胳膊。
她的手很温。
我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碰过了。
不是推搡。
不是揪头发。
不是扇巴掌。
只是稳稳地扶着我。
我妈站在旁边，冷冷看着。
“你看，她不是好好的吗？”
“哪有那么娇气。”
李老师没有理她。
她蹲下来查看我膝盖上的伤。
“得去卫生所。”
我妈立刻说：“擦点红药水就行。”
“家里没钱给她看。”
李老师抬头看她。
“你弟弟的游戏机倒是有钱买。”
空气一下子僵住了。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
许耀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下。
他手里还攥着那台游戏机。
屏幕绿幽幽地亮着。
李老师看见了。
我妈也看见了。
她的脸猛地沉下去。
“耀祖，回屋！”
许耀祖被她吼得一抖。
游戏机差点掉到地上。
李老师慢慢站起来。
“赵美琴，许枝说的钱不是她偷的，对吗？”
我妈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比承认更响。
我看着她。
心里那个被压住的火苗终于烧了起来。
“老师，是他偷的。”
“他买了游戏机。”
“我妈知道。”
我妈猛地抬手。
李老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还想打她？”
我妈被拦住，脸上有一瞬间难堪。
她狠狠甩开李老师。
“你懂什么？”
“她是姐姐，让一让弟弟怎么了？”
“她闹成这样，就是心坏。”
李老师气得发抖。
“她不是弟弟的垫脚石。”
我妈冷笑。
“你一个外人，少管我家的事。”
“我生的孩子，我想怎么教就怎么教。”
李老师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今天就管定了。”
我扶着门框，忽然看见许耀祖悄悄往后退。
他的眼神慌了。
他怕李老师把真相带出去。
我也怕。
我怕我妈把门再关上。
就在这时，许耀祖突然把游戏机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
外壳裂开。
他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妈！”
“姐姐要抢我的东西！”
“她还推我！”
我妈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甩开李老师，疯了一样朝我扑来。
06
李老师挡在我前面。
我妈的手抓空，指甲划过李老师的袖口。
白衬衫被扯出一道口子。
院子里有人听见动静，陆续探头过来。
刘婶站在门口，王叔也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
我妈最怕别人看笑话。
可那一刻，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指着我，声音尖得变形。
“你看见没有？”
“她就是这么害她弟弟的！”
“她偷钱不认，还要抢耀祖的东西！”
李老师冷冷说：“游戏机是他自己摔的。”
许耀祖哭得更凶。
“不是！”
“是姐姐瞪我！”
“她一瞪我，我害怕，手才松了！”
我差点笑出声。
原来一个人想赖账，连被瞪一眼都能算证据。
我妈却信了。
不。
也许她根本不是信。
她只是需要信。
她走过去抱住许耀祖，像抱着一件摔坏的宝贝。
“耀祖不怕。”
“妈在呢。”
许耀祖趴在她怀里，哭声一顿一顿。
我看见他从我妈肩膀后面看我。
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李老师也看见了。
她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赵美琴，你不能再把许枝关起来。”
我妈抱着许耀祖，头也不抬。
“她今天必须认错。”
李老师说：“我会向学校和居委会反映。”
我妈猛地抬头。
“你敢！”
李老师扶住我。
“许枝，跟老师走。”
我心口一跳。
跟她走。
这三个字像一扇突然打开的门。
我几乎不敢相信。
我扶着墙往前迈了一步。
可下一秒，我妈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她的力气大得吓人。
“谁准你走？”
我疼得皱起眉。
李老师说：“她需要处理伤口，也需要吃饭喝水。”
我妈冷笑。
“我给她吃给她喝。”
“她是我女儿，轮不到你带走。”
李老师看向围在院门口的人。
“大家都看见了，她把孩子锁在阁楼里。”
邻居们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劝。
“美琴，算了吧。”
“孩子都这样了。”
“先让老师带去看看伤。”
我妈的手抓得更紧。
指甲嵌进我肉里。
她低声在我耳边说：“你今天敢出这个门，我就当没生过你。”
我看着她的侧脸。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问她。
你什么时候当生过我。
可我没有问。
我只是抬起头，对李老师说：“老师，我想走。”
这句话一出口，我妈的脸彻底扭曲了。
她扬手又要打。
这一次，刘婶冲进来拦住了她。
“美琴！”
“差不多行了！”
王叔也站到楼梯口。
“孩子老师都来了，你别闹太难看。”
我妈喘着粗气。
她看着周围的人，眼睛一圈圈发红。
那不是羞愧。
是恨。
她恨我把家里的遮羞布掀开。
她恨我让别人看见许耀祖手里的游戏机。
她恨我不肯像以前一样跪下认错。
李老师扶着我下楼。
每走一级台阶，我膝盖都疼得发抖。
可我不敢停。
我怕一停，就再也走不出去。
走到客厅时，我看见桌上放着一碗鸡蛋羹。
金黄的，热气还没散。
旁边还有白糖馒头和半杯牛奶。
那是给许耀祖的。
我被关了一天一夜，连一口水都没有。
他摔了游戏机，却还有鸡蛋羹。
我盯着那碗鸡蛋羹看了两秒。
然后转过头。
不看了。
再看，我怕自己会吐。
院门口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李老师把我扶出去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我回头。
我妈跪在了院子里。
她不是跪我。
她跪的是那些围观的人。
她拍着大腿哭。
“你们评评理啊！”
“我一个寡妇，辛辛苦苦拉扯两个孩子。”
“女儿不懂事，偷钱害弟弟，现在还要跟外人跑！”
“我这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哭得真像。
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围观的人开始动摇。
有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许耀祖躲在她身后，也跟着抽泣。
母子俩一个哭命苦，一个哭害怕。
而我站在阳光底下，满脸伤，满身灰，像一个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李老师握紧我的手。
“别怕。”
我本来不怕。
可我听见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再怎么样，也不能跟妈对着干。”
又有人说：“偷钱的事谁知道真假。”
还有人叹息：“赵美琴一个女人也不容易。”
我忽然觉得那扇刚打开的门，又在一点点合上。
我妈抬起泪脸看我。
眼底没有泪意。
只有警告。
她说：“许枝，你要是今天敢走，以后就别回来。”
我看着她。
刚要开口，许耀祖忽然从她身后冲出来，抱住我的腿。
他的手死死掐着我的伤口。
他仰着脸哭喊：“姐姐，你别走。”
“你走了，谁替我还那五百块钱啊？”
07
许耀祖那句话喊出来，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他还抱着我的腿，手指死死掐在我伤口上。
可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他只顾着哭。
“姐姐，你别走。”
“你走了，妈会打死我的。”
“你说过你替我扛的。”
我低头看着他。
他眼泪挂在脸上，嘴巴张得很大。
像一个终于把肚子里脏东西吐出来的人。
李老师的手也僵住了。
刘婶最先反应过来。
“耀祖，你刚才说什么？”
许耀祖的哭声猛地停住。
我妈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泪还没擦干，眼神却已经变了。
她一把把许耀祖拽到身后。
“孩子吓糊涂了。”
“他说胡话。”
李老师冷冷看着她。
“他刚才说，谁替他还五百块钱。”
“赵美琴，你还要装听不见吗？”
围观的人开始低声议论。
刚才说我不孝的人闭了嘴。
我妈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忽然冲过来，伸手就要捂我的嘴。
“许枝，你是不是教你弟弟这么说的？”
李老师把我往身后一拉。
“你别碰她。”
我妈扑了个空，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她站稳后，忽然转头给了许耀祖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刚才更响。
许耀祖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看着我妈。
“妈……”
我妈咬着牙骂他。
“你是不是又胡说八道？”
“你姐偷钱，你替她求情，还把事往自己身上揽。”
“你怎么这么傻！”
许耀祖眼里满是茫然。
他不知道我妈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太小。
他只学会了撒谎，却还没学会配合大人的谎。
他张了张嘴。
“可钱明明是我……”
我妈又一把捂住他的嘴。
她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闭嘴！”
院子里彻底炸开了。
刘婶捂着嘴。
王叔皱着眉。
有人终于说：“美琴，这事不对吧。”
我妈猛地回头。
“你们懂什么？”
“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
她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狗。
谁靠近，她就咬谁。
李老师没有再跟她争。
她扶着我往外走。
“许枝，我先带你去卫生所。”
我妈还想拦。
王叔挡在她面前。
“先让孩子看伤。”
“真闹出事，谁都担不起。”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我妈终于没敢再动。
她站在院门里，盯着我。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冷。
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结束。
我每走一步，腿上的伤口就被裤子撕扯一下。
许耀祖在后面哭。
我妈没再哄他。
她只是死死看着我。
像是在记住我今天迈出门槛的样子。
巷口阳光很亮。
我被李老师扶着走出去时，脚下轻飘飘的。
我以为自己会高兴。
可我没有。
我只觉得害怕。
离开那个院子以后，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李老师察觉到了。
她把点名册夹到胳膊下，腾出一只手握住我。
“别怕。”
“老师在。”
我看着她的侧脸。
她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明明她也是个瘦瘦的女人。
可那一刻，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高大。
卫生所在两条街外。
医生剪开我裤腿时，吸了一口冷气。
膝盖上有好几道划伤。
有一道还嵌着碎瓷片。
医生问：“怎么弄的？”
我看向李老师。
李老师说：“摔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被拖着摔的。”
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消毒水碰到伤口时，我疼得浑身一抖。
李老师扶着我的肩。
“疼就喊出来。”
我咬住牙。
我没有喊。
在家里喊疼没有用。
喊得越大，打得越重。
我已经不会喊了。
处理完伤口，医生又看了我的脸和嘴角。
“这孩子得吃点东西。”
“再晚点，怕要发烧。”
李老师出去给我买了一碗馄饨。
热气冒上来时，我眼睛发酸。
我拿着勺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刚吃了两口，胃里就疼得缩成一团。
李老师蹲在我面前。
“慢点。”
“以后不会再让她这么关你。”
我捏着勺子的手停住。
以后。
这个词太陌生了。
我不敢相信。
我问她：“老师，我能不回家吗？”
李老师沉默了。
她的沉默像一根针。
轻轻扎破了我刚刚鼓起来的一点希望。
她说：“我会想办法。”
我低下头。
馄饨汤里映出我的脸。
肿着的脸，裂开的嘴角，乱糟糟的头发。
像一个被人丢掉又捡回来的破娃娃。
李老师还想说什么。
卫生所门口忽然传来我妈的声音。
“许枝。”
我的手一抖。
勺子掉进碗里。
汤溅到桌上。
我抬头看去。
我妈站在门口。
她身后，还跟着我外婆和大舅。
08
外婆一进来，就先哭了。
她没有看我的伤。
也没有问我疼不疼。
她一屁股坐在长椅上，拍着腿喊。
“造孽啊。”
“我们赵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听话的孩子。”
大舅站在她身后，脸色阴沉。
他是村里杀猪的，胳膊很粗。
小时候我怕他。
因为他看人的眼神总像在看一块肉。
我妈站在门边，眼眶还是红的。
但她已经不哭了。
她看我的眼神里只剩下冷。
李老师站起来。
“你们来得正好。”
“许枝的伤需要处理，她这两天不能再被关起来。”
大舅冷笑一声。
“李老师是吧。”
“你教书就教书，别管到人家家里来。”
李老师说：“孩子被虐待，我就不能不管。”
外婆立刻尖叫。
“谁虐待她了？”
“她妈辛辛苦苦拉扯她，她偷钱还嘴硬。”
“关一下怎么了？”
“我们小时候挨打挨饿，不也活过来了？”
我坐在凳子上，手里还捧着那碗馄饨。
热气已经散了。
我忽然吃不下了。
李老师的脸很白。
她仍然挡在我面前。
“她没有偷钱。”
“她弟弟已经说漏嘴了。”
我妈马上说：“耀祖被她吓坏了，胡说的。”
大舅也说：“小孩子的话能当真？”
李老师回头看我。
“许枝，你自己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到我身上。
我张了张嘴。
“钱是许耀祖偷的。”
“他买了游戏机。”
“我妈知道。”
我妈一步冲过来。
李老师挡住她。
大舅却直接伸手，把李老师推开半步。
“你这丫头还敢胡说？”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比我妈的尖叫更吓人。
外婆哭得更响。
“她爸死得早，这孩子没人管，心早就野了。”
“读书读得连亲妈都不认了。”
“李老师啊，你别被她骗了。”
“她从小就心眼多。”
我想笑。
从小到大，他们夸我时说我懂事。
骂我时说我心眼多。
反正我做什么，都能变成错。
李老师扶住我的肩。
“我会去居委会反映。”
“也会向学校说明情况。”
我妈的脸终于有了一点慌。
大舅却眯起眼睛。
“反映什么？”
“你有证据吗？”
李老师说：“伤就是证据。”
大舅笑了。
“孩子自己摔的，你能证明是她妈打的？”
“邻居谁看见了？”
门口围着几个看热闹的人。
他们刚才在院子里明明看见了。
可这时被大舅一眼扫过去，全都低下了头。
没人说话。
我忽然明白。
真相在很多时候，不是没人知道。
是没人愿意为它站出来。
李老师握紧拳头。
“那我带她回学校。”
我妈立刻哭喊。
“你凭什么带走我女儿？”
“你是不是想毁我家？”
“她要是被你带走，以后名声还要不要？”
大舅也往前一步。
“老师拐学生，这事传出去可不好听。”
李老师气得发抖。
“你们这是威胁。”
大舅笑了笑。
“我们只是接自家孩子回家。”
说完，他低头看我。
“许枝，跟你妈回去。”
我不动。
我看向李老师。
她也看着我。
她眼里有急，有怒，还有一种我那时看不懂的无力。
我小声说：“老师，我不想回去。”
外婆的哭声停了一瞬。
她忽然扑过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指甲很长，掐得我生疼。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你妈养你十二年，你说不回就不回？”
“你是不是想逼死她？”
我妈立刻接上。
“我死了算了。”
“我养不起这种白眼狼。”
她说着就往墙上撞。
大舅赶紧拉住她。
外婆抱着她哭。
卫生所里的人都看过来。
有人开始劝我。
“孩子，回去认个错吧。”
“母女哪有隔夜仇。”
“你妈也是气急了。”
那些话像一团湿棉花，堵住我的口鼻。
我喘不过气。
李老师想把我拉到身后。
大舅却挡住她。
我妈哭够了，忽然跪到我面前。
她抓着我的裤脚，声音哑得像真的悔了。
“枝枝，妈错了。”
“妈不该关你。”
“你跟妈回家。”
“妈给你做好吃的。”
她叫我枝枝。
这个称呼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了。
她小时候也这样叫过我。
在许耀祖出生以前。
那时她会把我抱在怀里，说我是她的小棉袄。
我看着她的脸。
我知道她是假的。
可我还是有一瞬间恍惚。
我多希望她是真的后悔了。
哪怕只有一点点。
李老师在我耳边说：“许枝，不要怕，你可以跟我走。”
大舅在另一边低声说：“你敢让你妈难堪，我就让你老师也难堪。”
我抬头看他。
他笑着补了一句。
“她一个年轻女老师，名声也很重要吧。”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原来他们不只会打我。
还会拿别人逼我。
我慢慢把腿从我妈手里抽出来。
我对李老师说：“老师，我回去。”
李老师的脸色变了。
“许枝。”
我不敢看她。
我怕一看，就会哭。
我说：“我妈说她不关我了。”
我妈立刻点头。
“对。”
“妈不关你了。”
“妈保证。”
她说保证的时候，眼睛盯着我。
里面没有保证。
只有警告。
李老师不肯放手。
她把一张纸塞进我掌心。
“这是学校电话。”
“有事就找老师。”
我攥紧那张纸。
像攥住一根快断的绳子。
可是刚走出卫生所，大舅就从我手里把纸抽走了。
他看了一眼，笑着撕成碎片。
碎纸落在地上。
风一吹，就散了。
我妈低头贴近我耳边。
“许枝，你真让我长见识。”
“回家以后，我们慢慢算。”
09
回家的路很长。
明明只有两条街，我却像走了一辈子。
我妈走在前面。
外婆扶着她，嘴里还在骂我不孝。
大舅走在我身后。
他什么都不说。
可他的影子压着我的背。
每一次我脚步慢下来，他就咳一声。
我只能继续走。
巷口有人看见我们回来，立刻缩回门里。
刚才看热闹的人都不见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阳光照着地上的碎游戏机外壳。
绿屏已经灭了。
许耀祖坐在门槛上。
他一看见我，先躲到我妈身后。
然后又探出头。
他的脸还肿着。
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知道我还是回来了。
他知道赢的人还是他。
我妈进屋后，第一件事就是关上院门。
门闩落下的声音让我心里一颤。
李老师不在了。
邻居不在了。
卫生所也不在了。
只剩下这个家。
我妈转过身。
刚才在外面哭肿的眼睛，瞬间变得冷硬。
“跪下。”
我站着没动。
大舅一脚踹在我腿弯。
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上的伤口裂开。
纱布很快渗出血。
外婆坐到椅子上，喘着气说：“这孩子得好好教。”
“再不教，以后要翻天。”
我妈盯着我。
“你今天威风啊。”
“老师来了。”
“邻居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有人给你撑腰了？”
我咬着牙。
“我没有偷钱。”
啪的一声。
她把桌上的搪瓷杯砸到我面前。
杯子碎了。
水溅了我一身。
“还说！”
许耀祖吓得缩了一下。
我妈立刻看向他，声音放软。
“耀祖别怕。”
“妈不是砸你。”
我垂着眼。
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石头。
大舅走到我面前。
“你妈养你不容易。”
“你弟弟是男孩，以后要撑门户。”
“你一个丫头，吃点亏怎么了？”
我抬头看他。
“所以他偷钱，也该我认？”
大舅的脸沉下来。
外婆骂道：“你还敢顶嘴？”
我妈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轻。
“行。”
“你不是不认吗？”
她转身从柜子里拿出纸和笔。
“写。”
我看着那张纸。
“写什么？”
她一字一句地说：“写你偷了五百块钱。”
“写你冤枉弟弟。”
“写你自愿休学，在家反省。”
我浑身一冷。
“我不写。”
我妈把笔拍到我面前。
“你写了，这事就算过去。”
“你不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写。”
我看向许耀祖。
他躲在桌边，怀里抱着摔坏的游戏机。
我忽然问他：“你不怕吗？”
他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有一天没人替你背锅。”
他的脸白了白。
我妈上前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按到纸上。
“你还敢吓他！”
我的额头撞在桌角。
眼前一阵发黑。
大舅按住我的肩。
外婆按住我的手腕。
我妈把笔塞进我手里。
“写。”
我拼命挣扎。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条黑线。
不是字。
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我妈咬着牙，握住我的手。
她想带着我写。
我死死攥住拳头。
笔杆被我捏得咔一声断了。
墨水溅到纸上。
我妈愣了一瞬。
然后她忽然抬手，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
“好。”
“你有骨气。”
她转身进了里屋。
我听见柜门被拉开的声音。
很快，她抱着一摞书出来。
我的课本。
作业本。
奖状。
还有李老师送我的那支钢笔。
她把它们丢进院子里的铁盆。
我猛地扑过去。
“不要！”
大舅一把拦住我。
我眼睁睁看着我妈划着火柴。
火苗落到纸页上。
先是卷起一角。
然后迅速吞掉我的名字。
那些我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字，在火里变黑，变脆，最后变成灰。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像哭。
又不像哭。
许耀祖站在旁边，小声说：“姐，你认个错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
火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脸明明还很小，却已经长出了跟我妈一样的残忍。
我妈烧完书，把铁盆踢到一边。
灰烬飞起来，落在我的头发上。
她说：“从明天起，你不用去学校了。”
“什么时候学会当姐姐，什么时候再说。”
我慢慢抬头。
“李老师会来找我。”
我妈蹲下来看着我。
她伸手替我拍了拍肩上的灰。
动作温柔得让人发冷。
“不会了。”
“我已经托你大舅去学校说了。”
“你偷钱丢人，没脸见老师。”
“以后你就在家里养病。”
我终于慌了。
我撑着地往门口爬。
“我要去找老师。”
大舅一把提起我。
我挣扎着喊。
“放开我！”
“救命！”
院门外没有人回应。
也许有人听见了。
但没人敢开门。
我妈打开阁楼那扇门。
旧铜锁还挂在门上。
她看着我，眼神像一口井。
又黑又深。
“本来想让你出来的。”
“可你不配。”
大舅把我推上楼梯。
我拼命抓住栏杆。
指甲翻起，疼得钻心。
我妈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这一幕和昨天一模一样。
可又不一样。
昨天我还以为有人会救我。
今天我知道，那些人都会走。
阁楼门在我面前打开。
霉味扑出来。
我被推进去，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门外，我妈的声音很轻。
“这次，你喊破喉咙也没用。”
“再敢不认，我就让你在里面待到骨头软。”
铜锁咔哒一声合上。
我扑到门边。
门缝下，有一片烧剩的纸灰被风吹了进来。
上面只剩半个字。
是我的姓。
10
那一次门锁合上的声音，比前一天更沉。
我趴在地上，指甲抠着门缝，抠到木屑扎进肉里。
外面没人说话。
只有楼下许耀祖小声问：“妈，她不会真死在里面吧？”
我妈说：“死不了。”
她顿了顿，又说：“她命硬得很。”
我听见大舅笑了一声。
“饿几顿就老实了。”
外婆在楼下骂骂咧咧。
“丫头片子，读了两天书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我把额头抵在地板上。
灰尘呛进喉咙里，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可我没有哭出声。
我怕他们听见。
我也怕自己一哭，就真的输了。
阁楼的小窗还在。
我爬过去，想再喊。
可窗户被人从外面钉上了木板。
木板之间只剩下一条细缝。
光从那里挤进来，瘦得像一根针。
我伸手去推，木板纹丝不动。
我用肩膀撞。
一下。
两下。
三下。
旧伤被撞得发麻，膝盖上的纱布又湿了。
可木板只是晃了晃。
楼下传来我妈的声音。
“你再撞，我就把窗也封死。”
我停住了。
我站在那条细光里，忽然觉得自己像被塞进棺材里的人。
还活着。
却已经被他们当成死的。
傍晚时，我妈上来过一次。
她没有开门。
只从门缝里塞进来一个冷馒头。
馒头上沾了灰。
还有一碗水。
水只倒了半碗，放在门口时洒出来一半。
我没有动。
她在门外等了很久。
“写认错书，我明天就让你出来。”
我坐在黑暗里。
“我没有偷。”
门外安静下来。
我妈轻轻笑了一声。
“许枝，你真以为嘴硬有用？”
我说：“李老师会找我。”
她说：“她找不到。”
我的心一紧。
我妈像是知道我最怕什么，故意慢慢说。
“你大舅已经去学校了。”
“他说你偷了家里的钱，没脸见人，哭着闹着要退学。”
“老师就算不信，也没法管别人家的女儿。”
我攥紧手。
掌心被指甲掐破。
我说：“她不会信。”
我妈的声音冷下来。
“她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出不去。”
门外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盯着那个冷馒头。
很久以后，我还是爬过去捡了起来。
我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这么愤怒，却还是会饿。
我把馒头一点点掰开，塞进嘴里。
干硬的面渣划着喉咙，像吞下一把沙子。
我喝水时，碗底映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脸肿着。
嘴角裂着。
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把碗放下，爬到角落里翻那只旧工具袋。
那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里面有生锈的螺丝刀，断齿的锯条，还有一把小锤子。
我握住螺丝刀时，手抖了一下。
我爸死的时候，我才六岁。
我已经记不清他的声音。
可我记得他以前抱我坐在门槛上，说枝枝以后要读很多书。
他说读书能走出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螺丝刀。
现在我没有书了。
只有一扇门。
我开始撬门缝。
木头太旧，撬一下就掉一点渣。
可铜锁挂在外面。
门闩也在外面。
我撬了半夜，只撬出一道浅浅的缺口。
手心磨出了血泡。
我累得躺在地上，听见楼下传来许耀祖的笑声。
他在跟我妈说新游戏机摔坏了。
我妈说：“等过阵子妈再给你买。”
许耀祖问：“用谁的钱？”
我妈说：“不该你问的别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说：“姐会不会告诉别人？”
我妈的声音很轻。
“她没机会。”
我浑身发冷。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
这不是关我反省。
这是要把我从所有人的生活里抹掉。
第二天，我在墙上刻下第一道痕。
用那把生锈的螺丝刀。
一道。
代表我被关的第一天。
我刻得很深。
深到木屑落下来，像一小撮灰白的骨头。
我对着那道痕说：“许枝，你不能忘。”
“钱不是你偷的。”
“你也不是贼。”
“你一定要出去。”
门外没人回应。
只有铜锁在风里轻轻碰着门板。
咔。
咔。
咔。
像有人在笑。
11
第三天，李老师真的来了。
我听见她在院门外敲门。
那时我正趴在地上，嘴唇干裂得厉害。
我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
“李老师！”
我喊得太急，喉咙像被撕开。
楼下的椅子猛地一响。
我妈冲进院子。
“谁啊？”
李老师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赵美琴，我来看看许枝。”
我的心跳得快要从胸口撞出去。
我扑到门边，用尽力气拍门。
“老师！”
“我在上面！”
可刚拍了两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我妈上楼的速度很快。
她没有开锁。
她只把一团布从门缝里塞进来。
那团布抵住了门底。
我的声音被堵住一半。
她贴着门板，压低声音。
“你敢再喊，我就把你爸留下的东西全烧了。”
我僵住。
她知道我怕什么。
她一直都知道。
楼下，李老师还在问。
“许枝在家吗？”
我妈下楼时，声音已经变成了哭腔。
“李老师，我真是没脸见您。”
“那孩子偷钱之后一直闹。”
“昨晚趁我们睡着，自己跑了。”
我眼前一黑。
我拼命拍门。
可门底被布堵着，声音闷得像敲在棉花上。
李老师立刻说：“跑了？”
“跑去哪儿了？”
我妈哽咽着说：“我哪知道啊。”
“她外婆家，亲戚家，我都找了。”
“这孩子脾气倔，怪我管她，非说以后不读书了。”
李老师的声音陡然提高。
“不可能。”
“许枝最想读书。”
我抓住门缝。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有人替我说了这句话。
我最想读书。
这件事，原来还有人记得。
我妈哭得更伤心。
“老师，您不了解她。”
“她在学校乖，在家不是那样。”
“她偷了钱，还害她弟弟摔了东西。”
“我说她两句，她就恨上我了。”
李老师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她往屋里走了一步。
“我能进去看看吗？”
我妈立刻说：“屋里乱。”
李老师说：“我只看一眼。”
院子里忽然响起大舅的声音。
“老师，你这是怀疑我们藏人？”
我心一下沉下去。
大舅没走。
他一直在。
李老师的声音冷下来。
“我只是担心学生。”
大舅笑了一声。
“担心也得讲规矩。”
“家里丢了人，我们也急。”
“你一个外人，天天上门，邻居看了怎么想？”
我妈跟着哭。
“李老师，求您别再逼我了。”
“我一个寡妇，名声经不起折腾。”
我趴在门上，手一点点滑下来。
外面开始有邻居劝。
“李老师，孩子要真跑了，也不是她妈愿意的。”
“是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再找找吧。”
李老师没有说话。
我等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走了。
忽然，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上来。
“许枝。”
我猛地抬头。
她大声说：“如果你听得见，不要放弃。”
我妈尖声喊：“李老师！”
大舅也怒了。
“你什么意思？”
李老师却继续说。
“老师会一直找你。”
“你要活着。”
我用手死死捂住嘴。
眼泪从指缝里滚下来。
我不能出声。
可我在心里拼命回答她。
我听见了。
我听见了。
我会活着。
那天以后，李老师又来过几次。
有时白天来。
有时傍晚来。
我妈每次都说我不在。
后来学校的人也来过。
居委会的人来过一次。
我妈提前把阁楼门外堆满了杂物。
破柜子，旧棉被，烂竹筐。
从楼下看上来，那里像一间早就废弃的储物间。
她在他们面前哭，说我跟人跑了。
她说我偷钱后怕丢人，不敢回来。
她说她找遍亲戚，腿都快跑断了。
她甚至拿出一张纸。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我自愿离家，不再上学。
那字不像我的。
可旁边按着一个红手印。
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的。
也许是趁我昏睡时抓着我的手按下的。
也许是伪造的。
可那些大人看见纸，就都沉默了。
我在阁楼里听着。
听着他们从担心变成叹气。
从叹气变成无奈。
最后变成一句。
“孩子大了，管不住。”
李老师不信。
我知道她不信。
因为有一次深夜，我听见院门外传来很轻的声音。
她在叫我。
“许枝。”
“许枝，你在不在？”
我爬到小窗下，把指甲从木板缝里伸出去。
我用力刮。
一下。
两下。
木板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院子外的声音立刻停住。
然后我听见她压得很低的哭声。
“我知道你在。”
“许枝，再坚持一下。”
我把额头贴在木板上。
那一晚，我没有睡。
天亮前，李老师走了。
她没能带走我。
但她留给我一句话。
再坚持一下。
我就在墙上刻下第二十七道痕。
然后又刻下一行小字。
我要活着出去。
12
一个月后，我妈开始每天给我送饭。
不是因为她心软。
是因为我差点死了。
那天我发起高烧，烧得分不清白天黑夜。
我躺在阁楼地板上，听见我爸在很远的地方叫我。
他说枝枝，回家。
我想笑。
我就在家里。
可这个家比坟还冷。
我妈上来送馒头时，发现我没有爬过去拿。
她在门外骂了几句。
我没有回应。
她终于慌了。
锁开的时候，我已经看不清她的脸。
她蹲在我面前，伸手探我的鼻息。
我听见她倒吸一口气。
“许枝。”
那一声里有怕。
不是怕我疼。
是怕我死。
我死了，她就再也遮不住。
她叫大舅来，把我灌了退烧药。
药苦得我喉咙抽搐。
我半醒半昏时，听见大舅说：“再这么关，真出了事麻烦。”
我妈沉默了很久。
“那怎么办？”
大舅说：“让她活着就行。”
“别让她出去。”
从那以后，门每天开两次。
一次送饭。
一次倒桶。
我妈不再让我下楼。
她把阁楼变成了我的房间。
也变成了我的牢。
饭越来越粗。
有时是半碗稀粥。
有时是两个硬馒头。
冬天冷，她给我一床发霉的被子。
夏天热，阁楼像蒸笼。
我身上起了一片片红疹。
我用指甲抓到流血。
她看见了，只说：“别弄脏被子。”
我问过她很多次。
“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一开始，她还说：“你认错就出去。”
后来她说：“等你听话。”
再后来，她连回答都懒得回答。
她把门一关。
铜锁一挂。
我的世界就只剩下灰尘，霉味，还有那条细细的光。
我靠那条光分辨时间。
清晨的光偏白。
中午的光刺眼。
傍晚的光发黄。
没有光的时候，就是夜。
我在墙上刻痕。
一天一道。
一开始刻得很整齐。
后来墙上的位置不够，我就刻在梁上，刻在箱子背面，刻在地板缝旁。
刻到第三百道的时候，我已经不太记得同学的脸了。
刻到第五百道的时候，我开始忘记自己以前坐在教室里是什么感觉。
刻到第七百道的时候，我的声音变得很哑。
我很少说话。
说了也没人听。
许耀祖倒是常来。
他隔着门问我。
“姐，你还活着吗？”
我不理他。
他就笑。
“你知道吗，我又有新游戏机了。”
“妈说你不读书，省下来的钱正好给我买。”
后来他上了初中。
我从门外听见我妈给他买新书包。
听见她骂他成绩差。
听见她给他煎鸡蛋。
听见她一遍遍说：“耀祖，你以后要有出息。”
有一次，他带同学回家。
那些男孩在楼下吵吵闹闹。
有人问：“你家阁楼里锁着什么？”
许耀祖顿了一下。
然后说：“杂物。”
另一个男孩笑着说：“我刚才好像听见里面有动静。”
许耀祖压低声音。
“老鼠吧。”
他们全都笑了。
我坐在门后，手里握着那把生锈的螺丝刀。
我忽然也笑了。
原来我在他嘴里，已经不是姐姐。
是老鼠。
那天晚上，我妈上来送饭。
我问她：“外面的人还记得我吗？”
她把碗放在地上。
“谁会记得一个偷钱跑掉的丫头？”
我说：“李老师呢？”
她的脸阴了一下。
“她调走了。”
我的心猛地空了一块。
我妈看见我的表情，像终于赢了一次。
“她找了你半年，后来学校嫌她多事，把她调去乡下了。”
“许枝，没人会救你了。”
门关上后，我坐了很久。
久到粥都凉了。
我以为我会崩溃。
可我没有。
我只是把那把螺丝刀重新拿起来。
在门板背后刻下李老师三个字。
一笔一画。
刻得很深。
我不能忘记她。
就像不能忘记自己没有偷钱。
第二年春天，院子里的桃树开花了。
我从木板缝里看见一点粉色。
那是我被关以后第一次看见花。
我伸出手指，想接住吹进来的花瓣。
可风太小。
花瓣落不到阁楼里。
它们在外面飘了几下，就落在了院子的泥地上。
许耀祖从树下跑过去，一脚踩碎。
我盯着那一点被碾烂的粉色。
忽然听见我妈在楼下说：“明天把阁楼的窗再钉一层。”
“她最近总往外看。”
我手里的螺丝刀滑了一下。
指尖被割开。
血滴在地板上。
很红。
我低头看着那滴血。
然后慢慢把它抹在墙上。
在第八百零三道痕旁边，我写下四个字。
我还没死。
13
那年夏天之后，我学会了不再问什么时候能出去。
因为每问一次，门外的人都会笑。
我妈笑我还没死心。
许耀祖笑我像一条拴在阁楼里的狗。
外婆偶尔来，也会站在楼下骂两句。
她骂我命硬。
骂我晦气。
骂我拖累我妈。
我坐在门后听着，慢慢把那些话都刻进墙里。
不是为了记仇。
是怕自己有一天真的信了。
信我是贼。
信我是祸害。
信我活该被关在这里。
我十三岁那年，身体来了第一次血。
那天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我蹲在角落里，看着腿间流下来的红，吓得浑身发抖。
我拍门喊我妈。
她上来时很不耐烦。
门开了一条缝，她看见地上的血，脸上没有半点心疼。
她只皱着眉骂我。
“脏死了。”
她扔进来几块旧布。
“自己收拾。”
我问她我是不是病了。
她像听见笑话一样。
“姑娘家都这样。”
“别装得跟没见过世面一样。”
门又关上了。
我抱着那些发硬的旧布，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我忽然意识到，我正在长大。
可我的世界没有长大。
它还是那间低矮的阁楼。
还是一扇打不开的门。
还是一把挂在外面的铜锁。
我开始用不同的刻痕记录身体的变化。
来一次血，就在墙角刻一个小圆。
挨一次打，就在梁下划一道横。
听见李老师的名字，就在门板背后补一刀。
后来，我已经记不清墙上有多少道痕。
我只知道那些痕迹越来越密，像一片从木头里长出来的刺。
我妈的头发开始有白丝。
许耀祖的声音开始变粗。
他从喊我姐，变成喊我楼上那个。
再后来，他连楼上那个都懒得喊。
有一次，他带着同学回来。
他们在客厅里玩牌，桌子拍得砰砰响。
有人问他。
“你家怎么总有股怪味？”
许耀祖笑着说。
“阁楼漏雨，木头烂了。”
那人又问。
“你家不是有个姐姐吗？”
我心口一紧。
我已经很久没有从外人口中听见姐姐两个字。
许耀祖停了几秒。
然后他说。
“早跑了。”
“偷钱被我妈发现，没脸待。”
客厅里响起一阵笑。
有人说。
“你姐挺野啊。”
许耀祖也笑。
“谁知道死哪儿去了。”
我坐在门后，指甲抠进掌心。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们不只是关住我。
他们还在外面一点点杀掉我。
他们杀掉学校里的许枝。
杀掉邻居记忆里的许枝。
杀掉所有可能来找我的许枝。
最后只剩阁楼里这个不见天日的影子。
影子没有身份。
影子没有声音。
影子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开始更用力地撬门。
螺丝刀的尖已经磨秃。
我的手指关节长出厚厚的茧。
夜里所有人睡下后，我就趴在门边，一点一点刮木头。
门板内侧被我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凹坑。
可外面的铁片和铜锁还牢牢扣着。
有几次，我听见锁链晃动，以为终于有了松动。
可那只是风。
风从瓦缝里钻进来，吹得铜锁轻轻响。
像它也在嘲笑我。
第五年冬天，阁楼漏了一场大雨。
雨水顺着梁缝滴下来，落在我的被子上。
我蜷在角落里，冷得牙齿打战。
我妈上来送饭，看见我浑身湿透，只说了一句。
“别冻死了，晦气。”
她走后，我拖着湿被子挪到另一边。
木板被雨水泡软，踩上去发出咯吱一声。
我低头看了看。
那块地板比别的地方松。
我心里猛地一跳。
我等到深夜，拿螺丝刀去撬。
木板被我一点点撬开。
底下不是楼下的天花板。
而是一个很浅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生锈的饼干盒。
我抱出盒子时，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盒盖卡得很紧。
我用螺丝刀撬了很久，才听见啪的一声。
里面没有钱。
只有一张发黄的照片，一本旧存折，还有一封被潮气泡皱的信。
照片上，我爸抱着很小的我。
他笑得很温和。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给枝枝攒的学费，谁也不许动。
我的眼泪砸在那几个字上。
字迹被水晕开。
可我还是看清了。
原来这世上曾经有人盼我读书。
原来我不是生来就该让。
原来我爸没有忘记我。
我打开那封信。
信纸已经脆得像树叶。
第一行写着，枝枝，如果爸爸哪天不在了，你一定要替自己活。
我攥着信，胸口疼得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我妈的声音。
她说：“耀祖，你以后别提你姐。”
“就当她早死了。”
14
我把那封信藏回饼干盒里。
又把盒子塞进暗格。
木板合上时，我的手还在抖。
楼下的灯亮到很晚。
我妈和许耀祖在说话。
他的声音已经不是小时候那种尖细的哭腔。
他变成了一个高高壮壮的少年。
可撒娇时，尾音还是软的。
“妈，学校要交补课费。”
我妈问多少。
他说八百。
我妈倒吸一口气。
“怎么这么多？”
许耀祖不耐烦。
“别人都交。”
“我不交，老师看不起我。”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你姐要是当年不闹，我也不用赔那么多人情。”
“家里本来就难。”
许耀祖嘟囔。
“关着她不也要吃饭。”
我妈突然压低声音。
“她吃不了多少。”
我坐在阁楼里，背贴着墙。
那句话轻得像灰，却把我从头冻到脚。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连人都不算。
只是一张还会消耗粮食的嘴。
第二天，我妈送饭时，我盯着她的手。
她手背上有一道新口子。
像是切菜切的。
她发现我在看，立刻把手缩回袖子里。
“看什么？”
我问她。
“爸给我留过学费，对吗？”
她脸色猛地一变。
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
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她盯着我，眼睛一点点眯起。
“你翻到什么了？”
我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冲进来翻我的东西。
破被子被她掀开。
旧衣服被她踢到一边。
装痕迹的小木片也被她踩碎了几块。
我扑过去护住暗格。
她立刻看向我身后。
“让开。”
我不动。
她扬手给了我一巴掌。
这些年，她已经很少亲手打我。
她怕我伤得太明显，怕哪天真闹出事。
可这一巴掌又快又狠。
我的脸偏过去，嘴角尝到熟悉的血腥味。
她弯腰去抠地板。
我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我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我。
“你爸留给你什么？”
“你爸死了。”
“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这个家的。”
“你吃我的，喝我的，还敢跟我算账？”
我被她推到墙上。
后脑勺撞得嗡一声响。
她终于撬开了那块木板。
饼干盒被她抱出来。
她打开盒子，看见信和照片，脸色变得很难看。
可当她翻到存折时，她的眼神忽然闪了一下。
那本存折很旧。
上面最后一笔存款是六千二百元。
对那时的我们家来说，是一笔很大的钱。
我哑声问她。
“钱呢？”
我妈把存折攥在手里。
“用了。”
我看着她。
“给谁用了？”
她没说话。
我想起许耀祖那辆新自行车。
想起他初中时的名牌球鞋。
想起他摔坏游戏机后，我妈说过阵子再给他买。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用了我的学费给他买东西。”
她的脸瞬间涨红。
“什么你的学费？”
“你一个丫头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耀祖是男孩。”
“他将来要撑这个家。”
我突然笑了。
声音又干又哑。
“所以我爸给我留的钱，你也拿去养他。”
她把信揉成一团。
“你爸要是活着，也得听我的。”
我冲过去抢。
她把照片和信一起攥在手里，高高举起。
“你不是靠这些东西撑着吗？”
“我今天就断了你的念想。”
她转身要下楼。
我死死抱住她的腿。
“不要烧。”
“求你。”
这是我被关这么多年后，第一次求她。
我以为我早就不会求了。
可那是我爸留给我的东西。
那是这间阁楼里唯一证明我曾经被爱过的东西。
我妈低头看着我，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现在知道求了？”
我抓着她的裤脚。
“照片给我。”
“信给我。”
“存折你拿走。”
她蹲下来，拍了拍我的脸。
“许枝，你还是没学乖。”
她下楼后，我听见火柴划响。
我疯了一样拍门。
“赵美琴！”
“你把照片还给我！”
楼下没有回应。
只有纸张被火舔过的轻响。
很快，一股焦味顺着楼梯飘上来。
那味道比霉味更刺鼻。
也比任何一顿饿都疼。
我跪在门后，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门底忽然被塞进来一点灰。
我妈在外面说。
“拿去。”
“你爸还给你了。”
我低头看着那撮灰。
里面混着半片没烧尽的照片边角。
上面只剩我爸的一只手。
那只手原本抱着我。
现在也没了。
那天夜里，我没有刻痕。
我把所有力气都用来磨那把螺丝刀。
我在地板上磨。
在墙角磨。
在铁桶边缘磨。
直到刀尖重新露出一点亮。
我对着那点亮光，轻声说。
“爸，我不求了。”
“我要出去。”
15
从那天起，我不再把饭全吃完。
我每天省下一点馒头屑。
把它们揉碎，塞进门板被我掏出的凹坑里。
阁楼里有老鼠。
从前我怕它们。
后来我发现，老鼠比人讲道理。
它们闻到食物会来。
吃完会留下爪印。
不会骗我认错。
也不会把我爸的照片烧成灰。
我用馒头屑引它们啃门。
一开始只是试。
后来门板边缘真的被啃出细细的毛边。
我就沿着那些毛边继续刮。
白天我睡觉。
夜里我撬门。
螺丝刀的声音很轻。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黑暗里磨牙。
我知道这条路很慢。
慢到可能要几年。
可我有的是时间。
他们给我的东西不多。
偏偏时间最多。
第六年，许耀祖中考落榜。
那天家里闹得很凶。
我妈花了许多钱托人把他塞进一所职高。
她在客厅哭，说自己命苦。
许耀祖摔了碗，说都是家里穷，才害他上不了好学校。
我坐在阁楼里听着。
忽然觉得可笑。
他偷了我的钱。
吃了我的鸡蛋。
占了我的学费。
最后还要怪家里穷。
我妈没有骂他。
她只说。
“耀祖，妈以后全靠你。”
许耀祖烦躁地说。
“靠我有什么用？”
“你把她关楼上，迟早出事。”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的手停在门板上。
我妈的声音很低。
“你怕什么？”
“这么多年都没人管。”
许耀祖说。
“万一她跑出去呢？”
“她要是乱说，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我妈冷笑。
“她现在这个样子，跑出去谁信她？”
我的心口像被人按了一下。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头发很长，很乱，打结得像一团枯草。
我的手腕细得能摸到骨头。
皮肤长期不见太阳，白得发灰。
如果我真的走出去，别人会认得我吗？
李老师会认得吗？
我自己又还认得我吗？
许耀祖忽然说。
“要不把她送走吧。”
我妈问送哪儿。
他说。
“舅不是认识山里的人吗？”
“反正她也没户口在学校了。”
“给人家当媳妇，总比关家里强。”
我浑身的血一下凉透。
门外有很久的沉默。
我以为我妈会骂他。
再怎么说，我也是她女儿。
可她只是问。
“人家要吗？”
许耀祖说。
“关了这么多年，是不好看。”
“可不要钱，应该有人要。”
我握着螺丝刀的手狠狠一滑。
刀尖划开虎口。
血滴到地上。
我却感觉不到疼。
我终于知道了。
他们不是忘了我是人。
他们一直知道我是人。
所以才会想着把我卖掉。
那天之后，我不敢再慢慢撬门。
我开始撬窗。
窗外后来又钉了一层木板。
钉子锈得厉害。
我用螺丝刀一点点挑。
每挑一下，手都疼得发麻。
木板外是院子。
院子外是巷子。
只要我能弄开一条够手伸出去的缝，我就能丢东西下去。
我没有纸。
就把破衣服撕成布条。
我咬破手指，用血在布条上写字。
我是许枝。
我被关在阁楼。
救我。
血干得很快。
字迹发黑。
我写了很多条。
有些字写到一半，血就不够了。
我只好重新咬开伤口。
我的手指留下好几个小口子。
夏天发炎时，肿得像烂掉的果子。
可我没有停。
第七年春天的一个夜里，我终于撬松了一块窗板。
风从缝里灌进来。
那是我很多年没有真正碰到过的风。
它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带着院子里桃花的香。
我把脸贴过去，差点哭出来。
可我不能哭。
我用尽力气把第一根布条塞出去。
布条太轻，被风挂在木刺上。
我伸长手去推。
指尖被木刺划破。
布条终于飘了下去。
它落在院子里。
离门口只有几步远。
我屏住呼吸。
第二天早上，许耀祖出来洗脸。
他看见了那根布条。
他弯腰捡起来。
我趴在窗缝后，心跳快得发疼。
只要他看见。
只要他害怕。
只要他不想事情闹大，也许就会开门。
许耀祖展开布条。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朝阁楼望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
他已经快成了大人。
可那双眼睛里，还是当年指认我时的得意。
他笑了一下。
把布条塞进口袋。
中午，我妈上楼送饭。
门一开，她手里拿着那根染血的布条。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饭碗放下。
然后反手锁上门。
下一秒，阁楼外响起锤子砸钉子的声音。
一声。
又一声。
我的那条风缝，被他们彻底钉死了。
16
窗板被钉死后，阁楼彻底黑了下来。
原来还有一条风缝时，我至少知道外面还有春天。
现在连风都没有了。
空气闷在霉烂的木头里，像一口从不打开的棺材。
我坐在门后，听着钉子被砸进木板的回声，一下下数。
一共二十七下。
我把这个数字刻在墙上。
二十七。
他们封住我的第一个出口。
我妈那天没有骂我。
她越是不骂，我越知道她在怕。
晚饭时，她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不是馒头。
是一碗稀得能照见影子的粥。
她在门外说：“许枝，你别逼我。”
我看着那碗粥。
“是你们在逼我。”
她冷笑。
“你还觉得自己有理？”
我说：“你们想把我卖掉。”
门外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她的呼吸变重。
她没有否认。
她只是说：“只要你听话，我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笑了。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坏掉的风箱。
“我听话了十几年。”
“换来什么了？”
门外的脚步声忽然靠近。
她贴着门板，声音压得很低。
“换来你还活着。”
那句话让我浑身发冷。
原来在她眼里，我活着不是我的权利。
是她施舍给我的恩典。
从那天起，她给我的饭更少。
门外还多了一根铁棍。
每次开门送饭，她都先用铁棍抵住门缝。
我看见她手背上的青筋。
也看见她眼里的防备。
她开始怕我了。
这个发现让我在黑暗里笑了很久。
我从十二岁被她拖上阁楼。
到现在十九岁。
我第一次从她眼里看见害怕。
可害怕没有让她放我出去。
只让她把我锁得更紧。
许耀祖也很少上楼了。
他大概被我那根血布条吓到过一阵。
可后来他发现，我还是出不去。
他的胆子又回来了。
有一回，他喝了酒，扶着楼梯上来。
他隔着门叫我。
“许枝。”
我没有应。
他又叫。
“姐。”
这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让我一阵恶心。
他说：“你还记不记得那五百块？”
我握着螺丝刀，靠在门后。
他说：“其实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那天我没拿就好了。”
我没有说话。
他笑了一声。
“可谁让你是姐姐呢。”
“妈说得对，你就该让着我。”
我把螺丝刀尖抵在掌心。
疼痛让我清醒。
许耀祖在门外打了个酒嗝。
“你别恨我。”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我忽然开口。
“许耀祖。”
门外的声音停住。
我说：“你还记得我长什么样吗？”
他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嗤笑。
“谁记那个。”
我也笑了。
“那你最好永远别看见我。”
他骂了一句脏话。
脚步声踉跄着下楼。
那晚我没有睡。
我摸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出去了，我拿什么证明这十年发生过？
我的身体是证据。
墙上的痕迹是证据。
可他们会说我疯了。
说我自己躲在阁楼里。
说我恨他们，所以编故事。
就像当年五百块钱一样。
真相一直在那里。
可只要他们一起闭眼，我就会变成罪人。
我开始在木板背面写。
没有纸，就写在墙上。
没有墨，就用血，用灰，用刮下来的木屑混着水。
我写那五百块钱。
写旧信封。
写游戏机盒子的图案。
写李老师的白衬衫。
写卫生所那碗馄饨。
写我爸的照片和那封信。
写许耀祖说要把我送到山里。
每写一段，我就背一遍。
我怕墙被毁。
更怕自己忘。
后来，我把这些话背得比课文还熟。
即使半夜发烧说胡话，我嘴里念的也是这些。
钱不是我偷的。
我是许枝。
我被关在阁楼。
我还活着。
第八年夏天，有陌生男人来过家里。
他声音很粗，走路时鞋底很重。
我妈在楼下给他倒茶。
大舅也在。
他们说话很轻。
可阁楼太安静了。
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人瘦点没事。”
“能生就行。”
“就是脑子别有毛病。”
我坐在门后，手指一根根攥紧。
过了一会儿，楼梯响了。
有人上来了。
我妈的声音带着讨好。
“你看看就行。”
“她怕生，不爱说话。”
铜锁响了一下。
门开了一条缝。
光刺进来。
一个陌生男人的眼睛从门缝后看我。
我也看着他。
我慢慢咧开嘴，对他笑。
然后我用最轻的声音说：“你敢买我，我就半夜咬断你的喉咙。”
男人的脸色一下变了。
我妈立刻要关门。
可我已经扑过去，抓住门缝，嘶声喊：“救我！”
“他们关了我八年！”
那男人吓得往后退。
大舅冲上来把门狠狠撞上。
我的手指被夹住。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我疼得眼前一白，却死死没叫。
楼下传来男人慌乱的声音。
“这事我不沾。”
“你们家这是要出人命。”
院门很快被打开又关上。
我听见大舅在楼下骂。
我妈上楼时，手里拿着那根铁棍。
她站在门外，一字一句地说：“许枝，你真是不想活了。”
我把受伤的手贴在胸口。
手指肿得很快。
可我笑了。
因为我知道。
他们想卖我。
也不是那么容易。
17
那次之后，我的右手有两根手指再也伸不直。
阴天下雨时，它们会疼得像有针扎在骨缝里。
我妈看见，只说：“自找的。”
我没有反驳。
我把那两根弯掉的手指也当成证据。
它们替我记着那道被撞上的门。
第八年冬天，许耀祖开始彻夜不归。
他在外面学会了抽烟，喝酒，赌钱。
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陌生的烟味和廉价酒味。
我妈一开始骂他。
后来骂声越来越少。
因为许耀祖会还嘴。
他不再是那个躲在她怀里哭的孩子。
他长高了。
也长壮了。
他摔门时，整个楼板都会震。
有一回，他在楼下冲我妈吼：“你除了会关人，还会什么？”
屋里突然死寂。
我坐在阁楼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妈没有打他。
她不敢。
许耀祖又说：“当年要不是你非把她锁起来，家里能成这样？”
我差点笑出声。
他偷钱的时候，哭着指认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真奇怪。
小时候他需要我背锅，就说我是坏姐姐。
长大后他嫌家里晦气，又怪我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我妈终于开口。
“你闭嘴。”
许耀祖冷笑。
“我闭嘴有什么用？”
“她早晚烂在楼上。”
“到时候你怎么说？”
我妈的声音颤了一下。
“她不会死。”
许耀祖说：“那不如让她死。”
那句话轻飘飘地从楼下飘上来。
像一根细线，勒住我的脖子。
我没有害怕。
我只是觉得荒唐。
这个人曾经抱着我的腿哭，求我别走，说我走了谁替他还五百块。
现在他说，不如让我死。
我把这句话刻在梁上。
许耀祖说，不如让她死。
刻完以后，我用手摸了摸。
木刺扎进指腹。
我忽然想，如果我真的死了，他们会怎么处理我？
半夜拖出去埋了？
说我离家多年，没人知道？
还是干脆把尸体藏在阁楼，等木头和霉味一起把我吞掉？
这个念头让我开始留后路。
我把墙上的一些字拓下来。
用碎布蘸着灰，一点点印。
印得很难看。
可至少能看见。
我把这些布片藏进地板缝，藏进旧棉被的夹层，藏进坏风扇的铁壳里。
如果有一天我没能活着出去。
也许会有人翻到它们。
也许不会。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留。
第九年春天，院子里的桃树被砍了。
许耀祖说要停摩托车。
我听见斧头砍进树干的声音。
一下。
一下。
像砍在我的骨头上。
那棵树是我唯一能从木板缝里看见的活物。
它开过花。
落过叶。
在很多个我快撑不下去的夜里，我都对自己说，明年桃花开的时候，我还要看一眼。
可它没等到明年。
树倒下时，院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
我坐在黑暗里，突然感觉心里空了一块。
那天晚上，许耀祖带了人回来喝酒。
他们在院子里笑闹。
有人问他：“你妈怎么还住这破房子？”
许耀祖说：“等拆迁。”
另一个人说：“真拆迁了，你家发财啊。”
许耀祖笑得很大声。
“到时候我就是有房有钱的人了。”
有人又问：“楼上真没有人？”
我屏住呼吸。
许耀祖沉默了一秒。
然后说：“有鬼。”
那群人哄笑。
他说：“我姐的鬼。”
“小时候偷钱跑了，后来听说死外头了。”
我的手慢慢按在门板上。
我忽然不恨他叫我鬼。
鬼至少能报仇。
可我还不是。
我还活着。
我活得比他想象得久。
第九年秋天，我妈病了一场。
她咳得很厉害。
送饭的次数变少。
有时一天只有一顿。
我饿到头晕，趴在地上听楼下动静。
许耀祖很少照顾她。
他只会问钱放在哪儿。
有一天夜里，我听见他们吵架。
许耀祖说他欠了三万。
我妈差点背过气。
她骂他没出息。
许耀祖砸了东西。
“你有出息？”
“你把亲女儿锁楼上十年，你就有出息？”
我妈哭着说：“我是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你！”
许耀祖说：“少拿我当借口。”
“你就是怕她出去说你坏。”
这一次，楼下安静了很久。
我妈忽然大哭。
可她哭得再惨，我也没有一点动容。
因为她哭的从来不是我。
她哭的是她自己。
没过几天，大舅又来了。
他声音比以前老了一点，却还是硬。
他说：“耀祖欠的钱不能拖。”
“房子先抵出去。”
我妈说：“那楼上怎么办？”
大舅沉默片刻。
“处理掉。”
这三个字让我浑身血液都停住。
我贴着门缝，听见许耀祖压低声音问：“怎么处理？”
大舅说：“人交给我。”
“山里有人不嫌。”
我妈没有立刻拒绝。
她只问：“现在还来得及吗？”
大舅说：“再关下去，真死了才麻烦。”
“活着还能换点钱。”
我握住螺丝刀。
这一次，我的手没有抖。
他们终于还是走到了那一步。
不是因为我错了。
不是因为我认不认。
只是因为许耀祖欠了钱。
只是因为我还能卖。
那天夜里，我把所有藏起来的布片都取出来。
我把它们绑成长条。
又把旧被套撕开。
一条接一条。
我不知道够不够长。
也不知道窗板能不能撬开。
更不知道摔下去会不会死。
可我知道。
如果我不走，就会被他们送到更黑的地方。
那里可能连墙都没有。
连刻痕都没有。
连证明我活过的东西都没有。
我用那两根弯掉的手指抓着螺丝刀，一点点撬新钉上的窗板。
木头发出很轻的呻吟。
像也在替我疼。
就在钉子松动的一瞬间。
楼下忽然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
大舅说：“明早就带走。”
18
我整夜没有停。
螺丝刀磨得掌心全是血。
窗板外面的钉子却比我想象中更深。
我撬松了一角。
可那一角只能塞出三根手指。
人根本钻不出去。
天快亮时，我把额头抵在木板上，听见鸡叫。
我已经很多年没看见过完整的天亮。
可我知道。
天一亮，大舅就会来。
他会打开阁楼门。
把我像一件旧家具一样拖下楼。
再塞进不知道谁的车里。
我不能等。
我把那条用布片接成的绳子塞进窗缝。
布绳太粗，卡住了。
我用牙咬。
用血润湿。
用指甲一点点推。
终于，一截布条从外面垂了下去。
可只有一截。
它够不到地面。
我绝望得差点笑出来。
十年里，我跟一扇门斗。
跟一把锁斗。
跟霉味和饥饿斗。
到最后，还是差那么一点。
楼下传来开门声。
大舅来了。
他的咳嗽声很重。
我妈在小声说话。
许耀祖也在。
他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不耐烦。
“非得今天吗？”
大舅说：“债主下午来。”
“先把她弄走，省得夜长梦多。”
我把所有布片塞回暗格。
又把墙上最重要的几行字用灰涂了一遍。
我是许枝。
我被关在阁楼十年。
钱不是我偷的。
赵美琴知道。
许耀祖也知道。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楼梯响了。
一步。
一步。
我站到门后。
手里握着那把磨尖的螺丝刀。
我已经不是十二岁的许枝了。
我瘦得像一把枯骨。
可骨头也能扎人。
铜锁在外面响。
可它没有立刻打开。
大舅骂了一声。
“这锁怎么卡了？”
我妈说：“太久没换了。”
钥匙又转了一下。
铜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咯吱。
咯吱。
像一口老牙在咬碎石头。
门却没开。
许耀祖在楼下喊：“快点啊。”
大舅不耐烦。
“锈死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锈死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光，狠狠劈进我的脑子。
他们锁了我十年。
到头来，这把锁连他们也打不开了。
我贴着门板，忽然笑出声。
笑声又哑又破。
门外三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我妈低声骂：“你笑什么？”
我说：“你看。”
“连锁都不肯听你的了。”
大舅一脚踹在门上。
木板震得灰往下掉。
“闭嘴！”
他又踹了几脚。
门晃得厉害，却还是不开。
这扇门陪我熬了十年。
它烂了。
裂了。
被我刮出坑。
被老鼠啃过。
可偏偏在这一天，它替我挡住了他们。
我妈急了。
“砸开。”
大舅说：“动静太大。”
许耀祖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怕动静？”
大舅压低声音。
“你想让邻居听见？”
楼下沉默。
我知道他们怕。
怕锁打开前，外面有人看见。
怕锁打开后，我还活着。
怕我这张嘴说出他们埋了十年的事。
过了一会儿，大舅下楼拿工具。
锤子砸上铜锁时，声音在阁楼里炸开。
一下。
两下。
火星似乎从门缝外跳进来。
可老铜锁只是变形。
没有断。
我在门里笑得更厉害。
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笑他们，还是在笑这荒唐的命。
砸到第十几下时，院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赵美琴，你家干什么呢？”
我愣住。
那声音很老。
可我还是听出来了。
是刘婶。
我妈立刻跑下楼。
“没事。”
“修东西。”
刘婶说：“修东西用得着一大早砸锁？”
院门外又有人说：“是不是楼上那间？”
“昨晚我好像听见有人喊。”
我的呼吸停住。
我昨晚没有喊。
可也许是木头呻吟。
也许是风吹布条。
也许是老天终于肯替我喊一声。
许耀祖压低声音骂：“都怪你们拖。”
大舅说：“先别砸了。”
院门被敲响。
一下接一下。
人声越来越多。
我妈的声音开始发抖。
“都说了没事。”
刘婶却说：“你把门打开。”
“我看一眼。”
我扑到阁楼门上，用尽全身力气拍。
“救我！”
这一次，我没有顾忌。
没有害怕。
也没有人能用我爸的东西威胁我。
“我是许枝！”
“我在阁楼！”
楼下死一样静。
下一秒，我听见院门被人用力撞开。
有人惊呼。
有人骂。
有人跑进来。
刘婶的声音尖得发颤。
“老天爷啊，真有人！”
我妈在哭喊。
“没有！”
“她疯了！”
“她自己不出来！”
大舅想上楼，被几个男人拦住。
许耀祖的声音慌得变了调。
“不是我！”
“跟我没关系！”
我趴在门上，笑着哭。
很快，有人拨了电话。
我听见他们说消防。
说报警。
说人被锁在阁楼里。
等待的时间很长。
长到我以为这又是一场梦。
可院子里的人没有散。
他们吵着，骂着，议论着。
我妈哭得撕心裂肺。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劝我认错。
警笛声远远传来时，我浑身都软了。
红色的光从门缝下闪过。
有人上楼。
陌生男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里面的人往后退。”
我听话地往后爬。
每爬一步，骨头都像要散架。
液压钳咬住铜锁的那一刻。
我听见金属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
19
铜锁断开的声音很轻。
轻到不像困了我十年的东西。
它落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门槛边。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灰尘和光一起涌进来。
我抬手挡住眼睛。
太亮了。
亮得像有人把一把刀插进我的眼眶。
消防员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里面真的有人。
也没想到里面的人会是我这样。
我听见有人倒吸冷气。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这还是人住的地方吗？”
我想站起来。
腿却软得像两根烂木头。
消防员蹲下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
他的动作很轻。
轻得让我浑身一抖。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靠近过。
他说：“别怕，出来了。”
出来了。
这三个字落进耳朵里，我却没有立刻明白。
我看着门外。
看着楼梯。
看着院子里挤满的人。
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
十年过去，刘婶的头发白了大半。
王叔弯了背。
还有一些年轻人，我根本不认识。
他们都仰头看着我。
眼神里有震惊，有害怕，也有迟来的愧疚。
我扶着消防员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外挪。
脚踩到阁楼外的木板时，我整个人晃了一下。
这一步，我等了十年。
可真正迈出来时，我没有哭。
我的眼泪早在黑暗里流干了。
楼下，我妈被两个警察拦着。
她头发散乱，脸色惨白。
看见我出来，她猛地扑过来。
“枝枝！”
“你终于肯出来了！”
“妈找了你十年啊！”
院子里一片哗然。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她。
她哭得比任何时候都真。
可我只觉得冷。
她还能演。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敢演。
我张了张嘴。
嗓子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
“不是我不出来。”
“是你锁着我。”
我妈的哭声卡住。
她跪在地上，拍着胸口。
“你胡说！”
“你自己犯错不敢见人，躲在楼上不下来！”
“我每天给你送饭，求你出来，你都不理我！”
我笑了一下。
院子里忽然安静。
大概我的样子太可怕。
我一笑，连消防员扶着我的手都僵了僵。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把窗钉死？”
我妈脸色变了。
我又说：“为什么门从外面锁？”
“为什么我墙上有三千多道刻痕？”
“为什么我爸留给我的信被你烧了？”
她嘴唇发抖。
大舅站在人群边，想往外退。
一个警察伸手拦住他。
许耀祖也在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手机。
屏幕上游戏声滴滴响。
那声音穿过人群传进我耳朵里。
和十年前那台游戏机一模一样。
我慢慢转头看他。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眉头皱起。
眼里先是嫌恶。
然后是茫然。
最后才浮起一点恐惧。
他问我妈：“妈，家里怎么来了个要饭的？”
这句话落下，客厅里死一样静。
我看着他。
十年前，他抱着游戏机站在门缝后，对我做口型。
活该。
十年后，他坐在客厅里，已经认不得我。
我忽然很想笑。
我真的笑了出来。
笑得胸口发疼。
笑得眼前发黑。
许耀祖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终于意识到什么。
手机从他手里滑落。
啪的一声砸在地上。
我扶着栏杆，一字一句地说：“许耀祖。”
“我是你姐姐。”
“我是那个替你背了五百块钱黑锅的人。”
“我是被你们关在阁楼十年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不是我。”
“不是我关的。”
“是妈。”
我妈猛地回头看他。
那眼神像要吃人。
可许耀祖已经慌了。
他站起来，声音发抖。
“我那时候才十岁。”
“我什么都不懂。”
“钱是我拿的，可我没让你关她十年！”
院子里炸开了。
刘婶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王叔指着许耀祖骂：“畜生啊！”
我妈尖叫着扑向许耀祖。
“你闭嘴！”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警察把她按住。
她挣扎着哭喊。
“我都是为了你！”
“要不是为了你，我怎么会把她关起来！”
许耀祖往后退。
“别扯我。”
“是你自己怕丢人。”
“是你自己不让她出去。”
他们母子在客厅里互相撕咬。
像两条终于咬到彼此脖子的蛇。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
心里没有痛快。
只有一种迟来的荒凉。
原来我被毁掉的十年，在他们嘴里，最后也只是一场推卸。
消防员扶着我下最后一级台阶。
脚踩到院子地面时，我差点跪下去。
阳光照在我脸上。
我闭上眼。
那一瞬间，我闻到了泥土味，烟味，汗味，还有远处早点摊传来的油香味。
原来外面的世界一直都在。
不是它抛下了我。
是有人把门锁上了。
警察问我还能不能说话。
我点头。
我说：“阁楼里有证据。”
“墙上有。”
“地板里有。”
“被子里也有。”
“请你们都带走。”
我停了停，又说：“还有李老师。”
“如果能找到她，告诉她。”
“我活着出来了。”
20
我被送进医院时，医生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护士剪开我身上的破衣服。
布料和皮肤粘在一起。
撕开时，我疼得浑身发抖。
可我没有喊。
护士眼眶红了。
她说：“疼就叫出来。”
我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李老师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我没有叫。
现在我还是不会。
检查做了一项又一项。
营养不良。
贫血。
多处陈旧骨伤。
右手两根手指畸形愈合。
膝盖旧伤感染后留下的疤。
长期幽闭导致的应激反应。
医生念这些词时，我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直到他问我名字。
我愣了很久。
护士轻声说：“你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
“许枝。”
说出这两个字时，我的喉咙发紧。
十年里，我每天在墙上写它。
可真正有人问起，我竟然差点忘了该怎么回答。
警察来做笔录。
他们把录音笔放在床边。
我从五百块钱开始讲。
讲旧信封。
讲许耀祖书包里的游戏机。
讲我妈怎么当着邻居的面把书包递给他。
讲阁楼门第一次锁上时的霉味。
讲李老师来救我。
讲卫生所那碗馄饨。
讲大舅撕掉学校电话。
讲我妈烧掉课本。
讲他们伪造我自愿离家的纸。
讲窗被钉死。
讲他们想把我卖到山里。
我讲得很慢。
有些地方要停下来喘气。
警察没有催我。
年轻女警一直握着笔。
握到指节发白。
她问：“这些年，你一直被关在阁楼，没有离开过？”
我说：“没有。”
“我连院门都没有摸到过。”
她又问：“你母亲每天给你送饭？”
我看向窗外。
医院窗户开着一条缝。
风吹进来，窗帘轻轻动。
我盯着那一点风。
“不是每天。”
“有时候一天一次。”
“有时候两三天一次。”
“她怕我死。”
“但也只怕我死。”
女警沉默了。
第二天，警察带来了照片。
阁楼的照片。
我看见那间困了我十年的地方出现在纸面上。
低矮的梁。
发霉的被子。
生锈的铁桶。
被刮出深坑的门板。
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
还有我写下的那些字。
我是许枝。
我被关在阁楼。
钱不是我偷的。
我还活着。
女警说：“这些都已经固定证据了。”
“还有你藏的布片，也找到了。”
“你说的暗格也找到了。”
我呼吸一滞。
“里面还有东西吗？”
她顿了一下。
“有半片照片。”
“还有一些烧剩的纸灰。”
“技术人员会尽量复原。”
我闭上眼。
我爸留下的东西，最后只剩灰。
可灰也能作证。
几天后，李老师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老了。
头发剪短了，眼角有细纹。
可她看我的眼神，还是当年那样。
先是确认。
然后是震惊。
最后是疼到说不出话。
她叫我：“许枝。”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
十年里，我无数次想过再见她。
我以为我会扑过去哭。
可我只是慢慢抬起右手。
那只手有两根手指弯着。
很丑。
也很疼。
“老师。”
“我听见你说的话了。”
“你说让我活着。”
李老师走过来，跪在床边。
她握住我的手。
这一次，她哭出了声。
“对不起。”
“老师没找到你。”
我摇头。
“你找过我。”
“我知道。”
“我在阁楼里听见了。”
她哭得更厉害。
我看着她，忽然也有了眼泪。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
很烫。
原来我不是不会哭。
只是以前哭了没人接住。
现在有人接住了。
案件很快闹大。
记者想来采访。
警察拦住了。
居委会的人也来了。
他们带着水果和补品，站在病房里道歉。
有人说当年没有细查。
有人说他们也被赵美琴骗了。
有人说谁能想到亲妈会这么狠。
我听着他们的话。
只问了一句。
“我喊救命的时候，你们真的没听见吗？”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没人回答。
我就明白了。
不是每一个人都拿着锁。
但很多人都看着那把锁生锈。
他们不砸开。
他们只是转过头。
我妈也想见我。
警察说她情绪激动，一直说要跟我当面解释。
我拒绝了。
后来她托人送来一张纸。
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道歉。
枝枝，妈错了。
妈当年只是想吓吓你。
妈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妈也是被生活逼的。
妈一个寡妇不容易。
我看完，把纸还给女警。
女警问我：“要留着吗？”
我说：“不用。”
“她不是写给我的。”
“她是写给法官看的。”
女警看着我。
眼里有一点意外。
我低下头。
十年阁楼没有教会我认命。
它只教会我看清人。
许耀祖被带来指认现场时，我没有去。
后来女警告诉我，他在阁楼门口吐了。
他说他不知道我这些年过得这么惨。
他说他以为我至少有饭吃，有被子盖。
他说他从来没想过我会变成这样。
我问女警：“他承认钱是他偷的吗？”
女警点头。
“承认了。”
我又问：“他说对不起了吗？”
女警沉默了一下。
“说了。”
我看着自己弯掉的手指。
很久后说：“太轻了。”
“这三个字太轻了。”
21
开庭那天，我坐在证人席上。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
我妈坐在被告席。
她瘦了很多。
头发白得很快。
看见我时，她又开始哭。
“枝枝。”
“妈知道错了。”
“你救救妈。”
这个称呼再次落到我耳边时，已经激不起半点波澜。
我看着她。
忽然发现，她也老了。
可她的老，不是我的责任。
她的苦，也不能抵掉我的十年。
大舅坐在另一边。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许耀祖作为证人被传唤。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
站在法庭上时，腿一直在抖。
法官问他，当年的五百块钱是谁拿的。
他低声说：“是我。”
法官又问，他是否知道我被长期关在阁楼。
他不说话。
法官重复了一遍。
他终于点头。
“知道。”
我妈突然尖叫。
“你胡说！”
“你这个白眼狼！”
“我都是为了你！”
法警立刻制止她。
许耀祖吓得脸色惨白。
他看向我。
那眼神里有求饶。
也有埋怨。
好像我坐在这里，就是又一次害了他。
我平静地看回去。
这一次，我不会替他背任何东西。
判决下来那天，下了一场雨。
我妈因非法拘禁、故意伤害等罪被判刑。
大舅也因参与拘禁和威胁被判刑。
许耀祖因为事发时年纪小，成年后又参与隐瞒和协助控制，另案处理。
我听完结果时，没有大哭，也没有大笑。
我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头，终于挪开了一点。
不是全部。
只是一点。
但已经够我喘一口气。
后来，有人问我恨不恨他们。
我说恨。
我不想装大度。
也不想说什么都过去了。
那十年没有过去。
它长在我的骨头里。
长在我伸不直的手指里。
长在我每次听见钥匙声就发抖的身体里。
长在我睡觉必须开灯的夜晚里。
它不会因为一句判决就消失。
可我也不想只剩恨。
如果我只剩恨，那间阁楼就还关着我。
李老师帮我联系了心理医生。
也帮我补办身份材料。
她说我可以慢慢来。
不急着读书。
不急着原谅。
不急着变成一个正常人。
我问她：“我还能读书吗？”
她红着眼睛笑。
“当然能。”
“你才二十二岁。”
“你还有很多时间。”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两根手指握笔很难。
一开始，我连一行字都写不稳。
笔尖在纸上抖。
字歪歪扭扭。
像刚学写字的小孩。
可我没有停。
我写许枝。
一遍。
两遍。
三遍。
写到第十遍时，我忽然哭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这两个字终于不用刻在墙上了。
它可以写在纸上。
写在报名表上。
写在病历上。
写在属于我的生活里。
后来，我去看过那栋旧房子。
警戒线已经撤了。
院子里的桃树桩还在。
阁楼窗板被拆掉。
阳光第一次完整地照进那间屋子。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李老师陪着我。
她问：“要不要把墙上的刻痕拍下来留着？”
我点头。
那些痕迹不是耻辱。
是证词。
是我活过来的路。
工作人员说房子以后可能会被拆。
我说可以。
阁楼拆掉就拆掉。
可那里的每一道痕，都已经被拍下，被记录，被看见。
它再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黑暗。
离开前，我走到桃树桩旁边。
树桩边长出了一点新芽。
很小。
嫩绿嫩绿的。
我蹲下来看了很久。
风吹过巷子。
我忽然闻到一点春天的味道。
那一刻，我想起十二岁的自己。
她跪在碎碗里，说钱不是我拿的。
没人信她。
她被拖上阁楼。
被关进黑暗。
可她没有认。
一天没有。
一年没有。
十年也没有。
我伸手摸了摸那点新芽。
轻声说：“你赢了。”
后来我回到学校。
不是原来的学校。
也不是原来的年级。
我从最基础的课程重新学起。
很多知识已经陌生。
很多同学比我小很多。
他们叫我许枝姐。
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时，我愣了很久。
姐姐。
这个词曾经像一根绳子，勒了我半生。
他们用它逼我让。
逼我忍。
逼我替别人背罪。
可现在，有人用它叫我，不带索取，不带命令，只是温和地喊我一声。
我慢慢应了。
“嗯。”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我可能还会做噩梦。
可能还会在半夜惊醒。
可能还要花很多年，才能从那把铜锁的声音里走出来。
但我已经出来了。
我站在阳光下。
我有名字。
我有证据。
我有想去的地方。
我不再是阁楼里的老鼠。
也不再是谁的垫脚石。
我是许枝。
我没有偷钱。
我活着走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