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前一天，婆婆突然叫停了婚事。
不是嫌我彩礼要得多，也不是不满意我的工作。
她说，我和陶行洲生的第一个孩子，必须给大哥大嫂养。
“你嫂子不能生，家里总得有人替她考虑。”
我看向陶行洲。
他握住我的手，低声劝我：“我哥从小对我好，妈也是心疼他。咱们以后还可以生第二个。”
我把手抽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第一个孩子不是我的，第二个才轮得到我？”
婆婆立刻沉了脸，说我小题大做。
陶行洲还在劝：“不就是让大哥大嫂带几年吗？孩子又不是不认你。”
我没有再争辩，直接取消了第二天的领证。
一个月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陶行洲跪在我面前保证，孩子绝不会送人。
那时我还不知道，他拿着大哥给的二十万元，早已替我的孩子答应了另一场婚事。
1
那天下午，我原本是来给婆婆送喜糖的。
陶家客厅里摆着一摞红色礼盒，茶几上放着我们刚取回来的婚纱照。婆婆一上午都在夸照片拍得好，还说结婚以后，她每周过来给我们做两顿饭，免得我们两个年轻人工作忙，顾不上吃饭。
我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她年纪再大些，就把家里的次卧收拾出来，方便她偶尔过来住。
直到她说出那个条件。
婆婆姓何，叫何桂芬。丈夫去世得早，一个人把陶家兄弟拉扯大。陶行洲常说，他妈这辈子没享过福，以后我们要好好孝顺她。
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所以何桂芬第一次提出过继孩子时，我没有发脾气，只是问她：“妈，大哥大嫂知道您这个想法吗？”
何桂芬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陶行洲，语气很平常。
“他们要是知道你们愿意帮忙，不知道得多高兴。你嫂子这些年为了生孩子，什么苦没吃过？现在身体也折腾坏了，你们做弟弟弟媳的，总不能看着他们一辈子孤零零的。”
陶景川和程素结婚将近十年，一直没有孩子。陶景川几年前生过一场病，后来医生告诉他们，自然生育的希望很小。
这件事陶行洲早就跟我说过。
逢年过节去陶家吃饭，程素看见亲戚家的小孩，总会多看两眼。她从不主动提自己的难处，别人问起来，也只是笑笑。
我心疼过她。
可心疼是一回事，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是另一回事。
“妈，大哥大嫂如果喜欢孩子，以后可以经常来我们家。”我尽量把话说得平和，“等孩子大一点，周末去他们家玩也可以。但是过继，我不同意。”
何桂芬脸上的笑意没了。
“允舟，你这话说得就见外了。又不是送给外人，那是行洲的亲哥哥。孩子在谁家长大，不都是陶家的血脉？”
“那为什么一定要过继？”
“因为你大哥没孩子！”
何桂芬提高声音，陶行洲赶紧给她倒水。
我看向男友。他把水杯推到母亲跟前，却没有接我的目光。
“行洲，你也这么想？”
陶行洲犹豫了一下。
“我妈的意思是，先让哥嫂带着。咱们又不是不能见孩子，没必要现在就把事情说死。”
我突然想起前几天，我们还在讨论以后孩子睡哪间卧室。
当时陶行洲兴致勃勃，说南边那间采光好，可以放婴儿床。还笑着问我，生个女儿是不是应该把墙刷成粉色。
我以为他和我一样，已经开始期待那个尚未到来的小生命。
原来我们想的根本不是同一个家。
何桂芬见我不说话，又放缓了语气。
“允舟，妈也不想让你吃亏。头一个给你大哥，你们再生一个。到时候第二个孩子我帮你带，吃喝花销也不用你操心。”
“如果我只生一个呢？”
她愣了一下。
“年轻人怎么能只生一个？你们身体都好，生两个有什么难的？”
我把没拆封的喜糖放回茶几上。
“妈，怀孕生孩子不是买东西，不能说第一个给谁、第二个留给谁。万一我身体不好，或者以后不想再生了，难道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养？”
何桂芬的脸彻底沉下来。
“你还没进门，就跟我算这些？我们陶家又不是养不起孩子。”
陶行洲拉了拉我的袖子。
“允舟，妈不是那个意思。”
我望着他。
“那你告诉我，她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咱们先别吵，明天还要领证呢。”
我终于明白，他不是没听懂，只是不想得罪母亲。
何桂芬见儿子始终没有明确反对，索性把话挑明。
“今天我既然开口了，就不能装作没这回事。你们以后生的第一个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得给景川夫妻。要是这个条件答应不了，我看这婚就先别结。”
我点点头。
“那就先不结。”
陶行洲一下站起来。
“苏允舟，你别冲动！”
“我没有冲动。”
我拿起包，走到门口换鞋。陶行洲追过来，伸手想拉住我，却被我避开。
何桂芬还坐在沙发上，冷着脸说：“行洲，让她走。我倒要看看，哪个姑娘结婚不用顾着婆家。”
我打开门，听见陶行洲在身后低声埋怨母亲，说不该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直到我走进电梯，他都没有追出来。
电梯里贴着一张婚纱摄影的广告，新娘靠在新郎肩上，笑得特别开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还停留着昨晚陶行洲发来的消息。
他说，明天领了证，我们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我把消息往上划，拨通了婚姻登记处预约取消的电话。工作人员确认完信息，又问我是不是要改约其他日期。
我说：“不用，先取消。”
电话挂断后，预约成功的页面变成了灰色。
回到楼下，陶行洲终于追了出来。
他站在车旁，脸上还带着没消下去的怒气。
“我妈年纪大了，想法有点老，你跟她较什么真？等领完证再慢慢劝她不行吗？”
我看着这个相恋三年的男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还在说：“为了一个以后才会有的孩子，咱们连婚都不结了，值吗？”
我把取消预约的页面给他看。
“陶行洲，你觉得不值，是因为你从来没想过那个孩子也会是我的。”
他看清屏幕，脸色终于变了。
2
陶行洲在我家楼下等到晚上九点。
我下楼时，他正靠着车门抽烟。见我过来，他立刻把烟掐了，还从副驾驶拿出一杯热奶茶。
那是我平时最喜欢的口味。
“下午我妈说话太冲，我替她道歉。”他把奶茶塞到我手里，“明天先不领证也行，等她消气了，我再跟她谈。”
我没有喝。
“你还是觉得，是你妈生气了，这件事才闹成这样的？”
陶行洲叹了口气，把车钥匙攥在掌心。
“允舟，我知道你委屈。可我哥真的对我很好，我不能什么都不替他想。”
他带我去了准备结婚的新房。
客厅里还堆着没拆完的家具纸箱，墙上贴着我和陶行洲一起挑的浅色壁纸。厨房装了我喜欢的洗碗机，阳台上晾着两条新买的毛巾。
这套房子是陶行洲婚前买的。
我出了一部分家电钱，他家负责装修。为了省钱，我们曾连续三个周末跑建材市场，累得坐在路边啃面包。
陶行洲推开儿童房的门，里面暂时放着一张书桌。
“你看，房间我都留好了。以后咱们有了孩子，怎么可能真不让你带？”
我走进去，摸了摸窗台。
“那你妈为什么要过继？”
“她就是怕我哥老了没人照顾。孩子可以先跟他们住，等大一点，再接回来也一样。”
“过继以后，还能由我们说接就接吗？”
陶行洲没有回答，反而说起小时候的事情。
父亲去世那年，他才上初中，陶景川已经出来工作。家里穷，大哥白天上班，晚上还去仓库搬货，挣来的钱大半都交给母亲。
后来陶行洲考上大学，陶景川没买自己相中的摩托车，先替弟弟交了学费。
“我哥为了我，真吃过不少苦。”陶行洲坐到床边，声音有些发闷，“现在他想要个孩子，我这个当弟弟的总得做点什么。”
我在他身旁坐下。
“你可以给大哥养老，可以照顾他，甚至以后咱们孩子愿意亲近大伯大娘，我也不会拦着。可你不能因为欠他人情，就提前替孩子决定一辈子。”
陶行洲揉了揉脸。
“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说得这么严重？都是一家人，孩子在哪儿长大，还不是一样有人疼？”
我问他：“如果我生完孩子，坐月子的时候，嫂子过来抱走，说以后孩子归她养，你会怎么办？”
他愣了半晌，才说：“不会这么快吧。”
我看着他，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考虑的竟然是孩子什么时候被带走，而不是该不该带走。
客厅传来手机铃声。
陶行洲接起来，开了免提。何桂芬在那头问他找到我没有，听说我们在新房，语气又变得和气。
“允舟也在吧？妈下午着急了，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明天过来吃饭，妈给你炖排骨。”
我没有应声。
何桂芬停了停，又说：“至于孩子，你们年轻，不懂得亲兄弟之间应该怎么帮衬。妈不逼你现在答应，等你们有了再说。”
陶行洲赶紧接话。
“妈，您别提这事了，我和允舟正在商量。”
“有什么好商量的？你大哥帮了你那么多年，你心里得有数。”
电话被挂断了。
屋里安静下来，陶行洲低头看手机，像是没有听见最后那句话。
我拿起包，准备离开。
他一下慌了，挡在门口。
“允舟，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我哥为我付出那么多，我现在要是直接拒绝，我妈以后怎么看我？”
“那你准备让我怎么办？”
他伸手抱住我。
“先结婚，好不好？我保证不会让你受委屈。等真有了孩子，我再劝我妈，实在不行，孩子小的时候让哥嫂带两年，等他上学了我们再接回来。”
我推开他。
“陶行洲，你刚刚才说过会保护我，现在又让我把孩子送出去两年。”
“我也是想找个大家都能接受的办法。”
“可你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能不能接受。”
他被我说得脸色发红，突然提高声音。
“那你要我跟我妈断绝关系吗？要我以后见了我哥连头都抬不起来？”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疲惫。
我从来没要求他与家人决裂，只是希望他不要拿我们的孩子去偿还别人对他的恩情。
可在他心里，这两件事似乎根本没有区别。
我没有继续争论，转身去了玄关。
陶行洲追过来，把结婚戒指从茶几上拿起，塞进我掌心。
“咱们都准备这么久了，不能因为这一件事就散了。”
戒指盒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个月挑戒指时我不小心碰出来的。
那天陶行洲还笑，说这下好了，没结婚就有了我们自己的记号。
我把盒子放回鞋柜上。
“结婚不是靠准备了多久来决定的。我们现在连怎么对待自己的孩子都谈不拢。”
陶行洲盯着戒指盒，半天没有出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问我：“是不是我妈答应了，你就愿意继续结婚？”
“你也得答应。”
“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了吗？”
我摇头。
“你答应的是以后再劝她，不是以后不送孩子。”
陶行洲终于不说话了。
第二天早上，他发来一条消息，说已经约了我爸妈，想让双方长辈坐下来把话谈清楚。
我盯着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个“好”。
这毕竟是我们谈了三年的感情。我还不想因为一场争执，就认定陶行洲不会改变。
但我没有再戴上那枚戒指。
3
双方家长见面那天，我妈特意穿了件深蓝色外套。
那是她去年过生日，我和陶行洲一起买的。当时陶行洲哄得她特别开心，她逢人就夸自己未来女婿会疼人。
出门前，我妈还跟我说：“待会儿别一上来就吵，先听听他妈怎么说。兴许老人想通了呢。”
我点点头。
可刚走进包厢，我就发现何桂芬根本没有改变主意。
她带来了一大包东西，除了给我爸妈准备的茶叶和糕点，还有几套婴儿衣服。
“这是我前几天在商场看见的，觉得好看，就先买了。”何桂芬笑着把衣服展开，“反正早晚用得上，都是一家人，给谁穿都一样。”
我妈脸上的笑有点僵。
陶行洲赶紧招呼大家坐下，给我爸倒酒，又替我妈倒茶。
起初大家聊得还算融洽。
何桂芬主动说彩礼不用再加，婚礼办得热闹些就行。她还提到新房已经装修好了，以后两个年轻人过日子，他们做长辈的尽量少插手。
我爸听完，点头说：“孩子成家，最重要的是他们自己过得好。”
何桂芬笑着应和。
直到服务员上完最后一道菜，我妈才把话题转到过继上。
“亲家母，咱们今天来，就是想把孩子的事说清楚。景川和素素的难处，我们都知道，也心疼他们。可允舟以后生的孩子，总归还得让亲生父母养。”
何桂芬放下筷子。
“嫂子，我可不是非要拆散人家母子。孩子给景川他们养，不照样是允舟生的？她想看就过去看，谁还能拦着不成？”
我爸皱起眉。
“既然是她生的，为什么还要送去别人家养？”
“景川没孩子！”
何桂芬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大儿子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你们不知道。亲戚聚在一起，别人家都带着儿女，他和素素坐在那里，连句话都插不上。我当妈的看着，心里难受！”
我妈没有跟她争辩，只问了一句：“那素素自己愿意吗？”
何桂芬怔了一下。
“怎么不愿意？她做梦都想有个孩子。”
“想有自己的孩子，跟愿不愿意养弟媳的孩子，不是一回事。”我妈说，“这事不能光听您一个人安排。”
何桂芬顿时不高兴了。
“他们夫妻感情好，行洲这个弟弟帮哥哥一把，有什么不对？说到底，还是允舟舍不得。”
我爸把茶杯放下，语气也冷了。
“哪个当妈的舍得把亲生孩子送人？你要是真心疼你大儿媳，就更该知道，一个女人生孩子有多不容易。”
陶行洲坐在我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试图岔开话题，说婚礼酒店还没最后定下来，可以先看看菜单。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行洲，咱们今天就是为这事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开口。
“妈，要不这事先放放。以后我们有孩子了，再商量也不迟。”
何桂芬转头盯着他。
“你跟我说清楚，怎么个放法？等允舟把孩子生下来，你们就不认账了？”
陶行洲被问住了。
我妈深吸一口气。
“亲家母，孩子不是东西，不能提前说好给谁。您儿子儿媳现在还没领证呢，怎么就谈上认不认账了？”
何桂芬突然站起来。
“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也不瞒着了。我大儿子为这个家付出最多，行洲能有今天，全靠他哥帮衬。现在轮到行洲回报了，你们却一个个不乐意。”
“我可以养老，可以出钱，可以照顾大哥大嫂。”陶行洲终于说话了，“妈，别逼得这么紧。”
何桂芬眼眶一下红了。
“你哥要的是钱吗？他要的是个孩子！你给他多少养老钱，能让他老了有人喊一声爸？”
我看着何桂芬，忽然明白为什么陶行洲一直不敢拒绝。
这些年，大哥对他的好，早已被母亲算成一笔必须偿还的债。
而我未来的孩子，就是她挑中的偿还方式。
我爸站起身。
“行了，这事没必要再谈。我们家允舟不欠你们陶家的，没义务替别人完成心愿。”
何桂芬也站了起来。
“那这婚就别结！我倒要看看，她离了我们行洲，还能找个什么样的！”
陶行洲急得拉住母亲。
“妈，您能不能少说两句？”
“我哪句话说错了？她嫁进我们家，连这点忙都不肯帮，以后还能指望她孝顺我？”
我把椅子推回桌边，拿起包。
“阿姨，既然您觉得我连当自己孩子妈妈的资格都没有，那这个婚，我确实不能结。”
陶行洲一愣。
他刚想伸手拉我，我爸已经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允舟，跟爸回家。”
何桂芬气得声音发颤。
“行洲，你看看，这就是你非要娶的女人！”
陶行洲没有追上来。
他只站在桌边，反复叫我的名字，仿佛我走出包厢，就真的会毁掉他原本计划好的一切。
回去的车上，我妈一直握着我的手。
到家后，她没再劝我，只把冰箱里昨天准备好的喜宴试菜剩下的糕点拿出来，叫我多少吃一点。
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也咽不下去。
晚上十点，我给婚庆公司打电话，取消了原定的婚礼。
工作人员提醒我，定金退不了。
我说没关系。
挂断电话后，我把手机里写着婚礼倒计时的提醒删掉，又把床头摆了半个月的婚纱照收进柜子。
陶行洲发来了十几条消息。
最后一条是：“允舟，你真舍得我们三年的感情吗？”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半晌，我回复他：
“我舍不得。但我更怕有一天，我生下孩子，你也用同样的话来劝我把他送走。”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复。
4
分手后的第三天，我搬回了父母家。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还有我之前陆续搬进婚房的书。
陶行洲帮我收拾时，始终没有说话。
他把最后一个纸箱搬到车旁，突然问我：“那些家电怎么办？都是你挑的。”
“先放着吧，等我找时间再处理。”
“你真要跟我分这么清？”
我停下动作。
“陶行洲，婚礼都取消了，总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靠着车门，眼睛有些红。
“我已经跟我妈吵过了。她现在也不高兴，我哥还劝我别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我听见陶景川的名字，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大哥知道过继的事吗？”
陶行洲沉默了一下。
“我妈跟他提过家里以后可以互相帮衬。”
“他有没有明确说过，想要我们的孩子？”
“允舟，你为什么总觉得是我哥想抢孩子？他从来不是那种人。”
我等着他往下说。
可陶行洲只是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又低声说：“我哥一直疼我。你别让我在他面前做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没有再问。
因为我发现，无论怎么谈，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只要陶景川曾经帮过他，我就必须替他还这份恩情。
回到父母家，我把东西搬进以前的卧室。
我妈给我换了床单，窗台上还摆着我上大学时养的那盆绿萝。几年过去，叶子长得快垂到地上了。
她看着我把衣服挂进柜子，忍不住问：“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妈点点头，没有再劝。
晚上吃饭时，我爸却突然提起陶行洲。
他说：“那小伙子平时看着挺好，肯干活，也会照顾人。可有些事，光会对你好还不够。”
我低头扒饭。
父亲看了我一会，又说：“他今天不敢拒绝他妈，往后有了孩子，真闹起来，你一个人怎么办？”
这句话我明白。
只是明白归明白，心里还是难受。
毕竟三年的感情不是假的。
我记得第一次发高烧，是陶行洲背着我下楼去医院。那晚下着大雨，他鞋都湿透了，回家还惦记着给我煮粥。
我也记得他第一次领工资，特意给我买了条围巾。
那时他没多少钱，围巾却挑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在结婚前突然让我把孩子送给别人？
接下来的几天，我照常去幼儿园上班。
每天早上七点半，孩子们陆续进教室。我忙着给他们量体温、整理书包，听他们七嘴八舌地说昨晚发生的趣事。
工作忙起来的时候，我甚至能暂时忘记婚礼已经取消。
直到有天中午，同事许蓁把手机递给我。
“允舟，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婆家亲戚？”
屏幕上是一张聊天截图。
何桂芬在亲戚群里说，陶家好不容易准备办喜事，我却因为不肯照顾生病的大伯哥，闹着取消婚礼。
有人问她是不是想让我们以后帮忙养老。
她回答：“谁知道现在的姑娘怎么想，结个婚还没进门，就开始嫌弃男方家里有负担。”
我盯着那几句话，半天没有说话。
许蓁皱着眉。
“她怎么能这么说？你不是跟我讲过，是他们要求你把孩子过继给哥哥吗？”
“是。”
“那你怎么不解释？”
我拿过手机，给陶行洲发了一张截图。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复：“我妈就是生气，说了几句气话。都是自家亲戚，不会传出去的。”
我问他：“如果我告诉别人，你们家结婚前就打算抢我的孩子，你会觉得我只是说气话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又重新显示。
最后他发来一句：“我去跟我妈说。”
傍晚下班，陶行洲等在幼儿园外面。
他手里提着我喜欢吃的那家糕点，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允舟，群里的事我妈已经解释了。她就是心里不痛快，你别跟她计较。”
我问：“她怎么解释的？”
陶行洲拿出手机给我看。
何桂芬在群里发了一句：“年轻人闹别扭，大家别多嘴了。”
除此之外，再没有提过我。
“这就算解释了？”
陶行洲有些无奈。
“难不成让我妈挨个跟亲戚道歉？她五十多岁的人了，哪拉得下这个脸。”
我忽然笑不出来了。
他的母亲说错话，不能道歉，因为年纪大、要面子。
他的大哥对他有恩，我不能拒绝，因为兄弟感情重要。
而我即将成为他的妻子，却总该让一步。
陶行洲把糕点递过来。
“我知道你还生气。要不咱们先去吃饭，慢慢谈？”
我摇头。
“不用了。”
他终于有些着急。
“苏允舟，我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给他看。
“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妈，以后我们的孩子不会过继给任何人。”
他看着屏幕，久久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
“陶行洲，我们就到这里吧。”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联系方式设成了免打扰。
随后的一周，我们没有再见面。
直到有个周末，我陪我妈去菜市场，经过一家母婴店，看见橱窗里挂着一双小小的袜子。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轻轻握住我的手。
“别看了，走吧。”
我跟着她继续往前走。
回家后才发现，这个月的月事已经迟了十来天。
我坐在床沿，看着日历上那个被自己忘记的日期，心里突然有些慌。
5
验孕棒上出现两道红杠的时候，我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
我和陶行洲一直没有刻意避孕。
原本准备领证，想着如果提前有了孩子也没什么。结婚以后，两个人一起照顾就好。
可现在婚事取消了。
我盯着手里的验孕棒，手心慢慢出了汗。
我妈在外面敲门，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把东西收进盒子里，开门时脸色大概很难看，她一眼就察觉不对。
“允舟，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告诉了她。
我妈愣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才握住我的胳膊。
“先别慌，明天妈陪你去医院。”
第二天，我们去医院检查。
医生确认怀孕，提醒我按时复查，又问了末次月经和身体情况。
从诊室出来时，我妈拿着检查单，坐在走廊长椅上看了很久。
她没有催我结婚，也没有替我做决定。
最后只说：“孩子是你的，往后不管怎么打算，你都得先顾着自己的身体。别因为两家大人的事，把自己折腾坏了。”
我靠着她的肩膀，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明明一个月前，我还在挑婚礼上要戴什么耳环。
现在却得考虑，要不要跟一个连亲生孩子都不肯明确保护的男人共同养育孩子。
那天下午，我给陶行洲发了消息。
约他在我父母家附近的公园见面。
他来得很快，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衬衫，领口有些皱，像是从公司直接赶来的。
看见我，他第一句话就是：“允舟，你终于肯见我了。”
我把医院的检查结果递给他。
陶行洲低头看了几秒，猛地抬起头。
“你怀孕了？”
我点头。
他反复看着检查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惊喜，最后连说话都有些结巴。
“真的？我要当爸爸了？”
他伸手想抱我，又怕我不愿意，动作停在半空。
我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陶行洲，孩子的事我们得谈清楚。”
他的笑容慢慢收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陶行洲把检查单折好，递还给我。
“我们结婚。我会照顾你，也会照顾孩子。”
“那你妈呢？”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在我面前蹲下来，随后单膝跪在地上。
公园里有人经过，转头看了我们一眼。
陶行洲握住我的手，声音有些发哑。
“允舟，我这段时间想明白了。以前是我太想两边都顾着，总觉得我哥可怜，妈也不容易。”
他低头缓了缓，继续说：“可是你说得对，孩子是咱们的，不能让别人替咱们安排。我保证，以后谁也别想把孩子送走。”
我望着他。
“包括你妈？”
“包括我妈。”
“如果她还是不同意呢？”
陶行洲抬起头。
“那就不同意。孩子由我们两个养，我来跟她说。”
我没有立刻回答。
过去一个月，他每次道歉都在说自己为难，说母亲年纪大、哥哥不容易。
这是第一次，他没有再让我体谅任何人。
陶行洲见我不说话，眼眶红了。
“允舟，我真的舍不得你。婚礼取消以后，我每天回家，看见屋里都是咱们一起挑的东西，心里特别难受。”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
“我一直带着，想着哪天你愿意见我，就再给你戴上。”
我把手收回来。
“戒指先不用给我。你把答应我的事情做到，我们再谈结婚。”
陶行洲点头，站起来时腿都有些发麻。
当天晚上，他陪我回了父母家。
我爸听说我怀孕，半天没说出话。后来只问陶行洲，今天来是不是还想说服我们把第一个孩子送给他哥哥。
陶行洲没有再绕弯子。
“叔叔，之前是我做错了。以后孩子跟我和允舟生活，谁也不能擅自决定过继。”
我爸盯着他看了一会。
“这话是你自己想明白的，还是因为允舟怀孕了？”
“都有。”陶行洲低下头，“如果不是这次闹成这样，我可能还觉得自己可以慢慢劝。现在我知道了，这件事不能拖。”
我妈听完，才让他坐下吃饭。
可她仍然说，婚事不能急，至少要让何桂芬也当面答应。
陶行洲答应了。
三天后，双方父母再次见面。
这一次没去饭店，就在我家吃了顿便饭。
何桂芬来的时候提着水果和补品，进门就拉着我的手，问我有没有孕吐、能不能吃得下饭。
我没有像从前那样叫她妈。
她察觉到了，却没有说什么。
吃到一半，我爸主动把话挑明。
“桂芬，今天大家聚在一起，只谈一件事。孩子以后由允舟和行洲抚养，不能再提过继。你要是还有别的想法，咱们今天就说清楚。”
何桂芬拿着筷子，脸色有些不自然。
陶行洲先开了口。
“妈，我已经跟允舟说好了。这个孩子不会送给大哥大嫂，往后咱们家也别再提这事。”
何桂芬看了看儿子，又看向我。
“你们年轻人自己决定吧，我管不了了。”
我爸没有接她这句气话。
“既然决定了，就都按这个办。孩子出生以后，不能再临时变卦。”
何桂芬沉默了一会，最终点头。
“行，孩子是他们两个的，他们自己养。”
陶行洲松了口气，握住了我的手。
那顿饭后半场，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何桂芬甚至主动说，以前是自己心急了，往后不再插手我们怎么带孩子。
临走前，她还叮嘱我按时吃饭，别只顾着工作。
送走陶家母子，我妈关上门，转头问我：“你相信他们这次真改了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
我知道陶行洲的为难，也知道何桂芬不是一句话就能改变想法的人。
可他这次确实当着两家父母说清楚了。
我摸了摸尚且平坦的小腹。
“妈，我想再试一次。”
我妈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
“那就试。但你记住，别人答应你的事情，往后也得看他们怎么做。”
一个星期后，我和陶行洲重新预约了结婚登记。
领证那天，他穿着新买的白衬衫，站在民政局门口等我。
看见我走过来，他笑着伸出手。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这一次，我真的希望我们能把日子过好。
6
领证以后，婆婆像变了个人。
以前何桂芬总喜欢指点我怎么收拾屋子，嫌我买东西太贵，连我周末睡个懒觉都要念叨两句。
可现在，她每天早上都会给我发消息。
问我早餐吃了没有，最近胃口怎么样，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怀孕第三个月，我孕吐得厉害。
有天早晨，我刚刷完牙就吐了，连喝水都难受。陶行洲急得准备请假，何桂芬知道以后，直接拎着保温桶赶来了。
她带了小米粥，还蒸了鸡蛋羹。
见我脸色不好，她赶紧扶我坐下。
“怀孕头几个月最难受，你别硬撑。要是吃不进去，咱们就少吃多餐。”
她一边说，一边把粥盛进小碗，还特意放凉了些。
那天我确实饿了，慢慢喝完半碗，胃里总算舒服一点。
何桂芬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奖励，转头就叫陶行洲以后别给我买油腻的早餐。
陶行洲在厨房洗碗，笑着应声。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们母子忙碌，心里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些。
或许婆婆真的想通了。
日子平静下来以后，我和陶行洲也慢慢找回了以前相处的感觉。
他每天尽量按时下班，回来陪我散步。有时候我半夜想吃水果，他会爬起来去厨房洗，切好以后还要把冰箱里的水杯换成温水。
有一次我嫌他切的苹果太大，他又拿回去重新切。
我忍不住笑他：“以后孩子出生，你是不是也打算这么伺候？”
陶行洲把盘子推过来。
“那得看孩子像谁。像你就难伺候，像我就好养。”
我拿起一块苹果塞进他嘴里。
他含糊不清地笑了，顺手摸了摸我的肚子。
那时候，我们已经商量好了孩子出生后的安排。
我打算休完产假再回幼儿园上班，陶行洲调整一下工作时间，负责接送。实在忙不过来，就请我妈帮忙。
何桂芬听说以后，主动提出她也可以来带孩子。
“反正我现在没什么事，白天过来帮你们做饭，晚上回自己家住，也不耽误你们小两口过日子。”
我想了想，觉得这样挺好。
毕竟孩子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疼爱，总比缺人照顾强。
只是何桂芬偶尔会问起一些奇怪的问题。
比如孩子出生以后，准备母乳喂多久。
我说打算看身体情况再决定，她便接着问，断奶以后是不是谁带都一样。
又比如孩子以后上幼儿园，准备什么时候送去。
我笑着说：“妈，孩子还没出生呢，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何桂芬也笑。
“早一点打算总没坏处。你们年轻人忙，到时候可别手忙脚乱。”
我没有多想。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开始陆续往家里送婴儿用品。
最早是一包小袜子，后来是婴儿毛巾、小衣服，还有几条柔软的包被。
我看着堆满半个柜子的东西，忍不住劝她别再买了。
“妈，现在还不知道男孩女孩呢，买这么多，到时候穿不完。”
何桂芬把一套浅黄色的小衣服折起来。
“男孩女孩都能穿。再说了，孩子长得快，换洗的衣服得多备点。”
有次我帮她整理购物袋，发现里面有两套几乎一样的婴儿用品。
一套蓝色，一套米黄色。
我问她是不是买重复了。
何桂芬看了一眼，笑着说：“我看这两套都不错，索性都买了。换着用呗。”
我没再追问。
只觉得老人家盼孙辈的心情实在急切，孩子还没出生，就恨不得把商场搬回家。
陶行洲也觉得母亲买得有些多。
他有次看见茶几上的购物小票，忍不住笑：“妈，您以前给我买双鞋都得货比三家，现在怎么这么舍得花钱？”
何桂芬白了他一眼。
“以前家里没条件，现在能一样吗？”
她把小票拿过去，塞进包里。
“我买给孙辈的，你管得着？”
陶行洲举起双手，笑着投降。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整理儿童房。
原来放在里面的书桌已经搬走，陶行洲买了张新的婴儿床，还亲手装好了围栏。
他不太会干这种活，拧了半天螺丝，额头上都是汗。
我在旁边看说明书，偶尔帮他递工具。
床装好以后，他拍了拍床垫，得意地说：“以后咱们孩子就睡这里。”
我走过去，试了试围栏的高度。
“你装得牢不牢？别到时候孩子一翻身就散架了。”
陶行洲不服气，自己扶着床边使劲摇了几下。
床稳稳当当。
他看着我笑：“放心吧，我给咱们孩子准备的，肯定结实。”
我也笑了。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之前那些争执似乎真的已经过去了。
我和陶行洲依旧会为谁洗碗、谁忘了买菜拌嘴，但再也没有人当着我的面提过过继。
何桂芬也开始跟我讨论孩子出生后怎么照顾身体，说坐月子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太早干活。
她甚至主动提出，等我住院生产时，她负责在医院陪护，让我妈回家休息。
我听了很感动。
之前因为婚事取消闹得那么难看，我原本以为何桂芬会一直记恨我。
没想到她不仅没记恨，反而比从前还周到。
有天周末，她来家里做饭，顺便带了一大袋孩子用的东西。
我帮她拿到客厅，发现里面有两张婴儿被褥。
颜色、大小都不一样。
“妈，您怎么买了两张？”
“备用的。”
她把其中一张拿起来，抖开看了看。
“孩子小，尿湿了总得有得换。以后要是有人帮着带，放一张在别处也方便。”
我点点头，觉得有道理。
何桂芬把被褥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整理完，又问我：“允舟，你们准备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等生下来再取吧。”
“那也行，反正还早。”
她笑了笑，没有再问。
临近怀孕六个月，我的肚子已经明显大了起来。
有次产检，医生说胎儿发育得不错，还让我和陶行洲听了胎心。
那声音又快又有力。
陶行洲站在我旁边，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从医院出来，他一路护着我上车，还特意绕到花店，买了一小束花。
“送给咱们家最大的功臣。”
我看着他笨拙的样子，笑得眼睛发酸。
回家后，我把产检照片放进相册。
陶行洲坐在旁边，伸手摸着我的肚子。
“允舟，你说孩子以后会像谁？”
“像谁都好，只要健健康康。”
他点头，忽然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
“宝宝，爸爸在这儿呢。”
我低头看着他，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
是何桂芬发来的消息。
她说下周大哥大嫂想叫我们回家吃顿饭，大家已经有阵子没聚了。
陶行洲看见消息，高兴地说：“我哥前几天还问起你呢，说等孩子出生，要给咱们包个大红包。”
我点点头。
“那就去吧，也好久没见嫂子了。”
陶行洲笑着回了消息，又继续研究手机里的育儿文章。
我靠在他肩上，想着等孩子出生以后，我们一家三口会是什么样子。
那时我已经重新相信，这个男人是真的想和我好好过日子。
至于婆婆为什么总要买两份孩子用的东西，我从来没认真想过。
因为我以为，她既然当着两家人的面答应了，就不会再惦记着把我的孩子送出去。
7
怀孕七个月的时候，我和陶行洲回了婆婆家吃饭。
那天陶景川和程素也在。
大哥比陶行洲大四岁，平时话不多，见我挺着肚子进门，赶紧把沙发上的东西挪开，又给我拿了个靠垫。
“坐这儿，舒服些。”
程素正在厨房帮忙，听见声音也走了出来。
她比我大六岁，结婚多年，一直没有孩子。以前每次见面，她都会问我工作累不累，偶尔还给我带自己做的小点心。
这次见到我，她明显愣了一下。
目光在我肚子上停了几秒，才笑着说：“都这么大了。”
我摸了摸肚子。
“是啊，最近晚上睡觉都不太方便。”
程素点点头，伸手想扶我，又把手收了回去。
何桂芬端着水果出来，见我们站着说话，立刻招呼程素：“素素，快扶允舟坐下。你们妯娌以后还得互相照应呢。”
程素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妈，我知道。”
吃饭时，婆婆格外高兴。
她炖了一大锅鸡汤，给我盛完，又给程素盛了一碗。
“你们两个都多吃点。以后家里有了孩子，日子就热闹了。”
程素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陶景川看了妻子一眼，给她夹了块鱼肉。
“妈，吃饭就吃饭，别老念叨孩子。”
何桂芬不高兴地瞪他。
“我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孙辈，还不许我高兴？”
陶行洲赶紧接话，说下个月准备带我去拍孕妇照，到时候也给婆婆拍几张。
何桂芬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
她问摄影师贵不贵，又说自己年轻时候怀孕，连张照片都没有，如今条件好了，应该多留些纪念。
我跟着笑了笑。
再看程素，她正低着头，慢慢喝汤。
吃完饭，我帮忙把碗筷收进厨房。
程素正在水池边洗水果，看见我进来，赶紧接过盘子。
“你坐着就行，这些我来。”
“嫂子，我又不是不能动。”
她笑了一下，却没有接话。
我站在旁边擦干盘子，无意中看见她眼眶有点红。
“嫂子，你怎么了？”
程素摇摇头。
“没什么，可能刚才切洋葱熏着了。”
可厨房里根本没有洋葱。
我没有戳穿她，只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过去。
程素接过纸巾，低头擦了擦眼睛。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问我：“允舟，你最近还好吧？行洲和妈有没有让你为难？”
我愣了一下。
“挺好的。妈最近对我特别照顾，行洲也每天陪我。”
程素抬头看我。
“那以前说的那件事呢？”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已经说清楚了。孩子出生以后跟我们生活，不会过继。”
程素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我有些意外。
“嫂子，你是不是也觉得那件事不合适？”
程素把水龙头关掉，沉默片刻。
“允舟，我知道妈心疼我们，可孩子不是谁可怜，就该归谁。”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动。
从婆婆提出过继开始，我一直以为陶景川夫妻即使没主动开口，至少也是默许的。
可程素现在的反应，完全不像一个等着别人把孩子送给自己的女人。
我轻声问：“嫂子，你想过要养我们的孩子吗？”
程素看着我，眼圈又红了。
“怎么可能没想过？看见别人抱着孩子，我也会羡慕。可我想有个孩子，不代表我希望你失去孩子。”
她说完这句话，低下头，用纸巾按住眼角。
“我试过很多办法，也跟景川商量过收养的事。后来我身体不好，实在折腾不起了。现在我们两个过得也挺好，没必要再让你们为难。”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这些年，亲戚说起程素，总喜欢在她名字后面加一句“就是没孩子”。
仿佛一个女人结婚以后，如果没有生育，就连名字都不完整了。
可程素明明很好。
她会照顾人，会做饭，也有自己的工作。大哥生病那几年，是她一边上班一边陪着去医院。
这样的女人，不该因为没有孩子，就被认为需要别人施舍一个孩子来补全人生。
我握住她的手。
“嫂子，以后孩子出生了，你随时可以来我们家。你喜欢她，她肯定也会喜欢你。”
程素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好。”
何桂芬恰好走进厨房，看见程素哭了，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这是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
程素赶紧擦干眼泪。
“没事，妈，我跟允舟说了几句心里话。”
何桂芬看了看我们，忽然说：“一家人就该多亲近。以后孩子出生，你们妯娌两个还得互相帮忙。”
程素没有回答。
我笑着应了一声，没把刚才的话告诉婆婆。
饭后，我去阳台透气。
客厅里传来何桂芬和陶行洲说话的声音。
“你嫂子就是心思重，看见允舟怀孕，难免想起自己的事。你们以后多顾着她点。”
陶行洲说：“妈，我知道。”
何桂芬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我没听清，只听见陶行洲回答：“您别急，现在说这些不合适。”
我本来想走过去，又觉得他们大概是在商量怎么照顾程素，便没有多想。
离开时，程素特意送我到电梯口。
她把一盒自己做的核桃酥放进我手里，叮嘱我别吃太多，免得胃里不舒服。
电梯门快关上时，她忽然叫住我。
“允舟。”
我抬起头。
程素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陶行洲，又看向我。
“孩子以后怎么养，你自己一定要有主意。”
陶行洲笑着说：“嫂子，你放心吧，我还能亏待允舟不成？”
程素没有笑。
她只是点了点头，退回电梯外。
回家路上，我问陶行洲：“嫂子是不是还在为孩子的事难过？”
陶行洲开着车，过了片刻才回答。
“她最近工作压力大，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车窗外。
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我想起程素在厨房里说的那句话，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可能误会了她。
真正想要过继的，或许从来都不是大嫂。
可既然大嫂不愿意，婆婆为什么还要坚持那么久？
这个问题，我当时没有问出口。
8
怀孕八个月，我开始在家休假。
肚子越来越大，晚上翻身都费劲。陶行洲怕我一个人在家不方便，特意调整了工作时间，尽量每天早点回来。
何桂芬则几乎隔天就来一趟。
有时候送汤，有时候带水果，更多时候是给孩子添东西。
我劝她别再买，她总说不贵。
有天上午，我正在客厅叠衣服，快递员送来一个很大的纸箱。
我看了眼收件人，是陶行洲。
打电话问他，他说是给孩子买的婴儿床，让我先别动，等晚上他回来装。
我有些奇怪。
儿童房明明已经有一张床了。
晚上陶行洲回来，我指着纸箱问：“你又买一张干什么？”
他正在换鞋，听完愣了一下。
“哦，那张是给大哥家的。”
我手里的衣服停住了。
“给大哥家？”
陶行洲解释，说大哥大嫂以后可能会帮忙带孩子，放张床方便。
“你不是也说过，孩子可以去他们家玩吗？小孩子困了总要有地方睡。”
他说得很自然，甚至把手机里的商品页面拿给我看。
可我没有立刻相信。
“行洲，咱们之前说过，孩子主要跟我们生活。大哥家离这里四十多分钟车程，真要偶尔去做客，也用不着提前买张床吧？”
陶行洲皱起眉。
“你是不是又想起我妈以前说的事了？”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给大哥家准备婴儿床。”
“因为以后可能用得上。”他有些无奈，“允舟，咱们总不能因为以前吵过一次，往后跟我哥嫂连正常来往都不行吧？”
我没有这个意思。
程素前段时间才跟我说过，孩子不该成为两个女人之间的争夺。
我其实很愿意让她亲近孩子。
只是这个家里已经出现了太多提前准备的东西。
两套被褥，两套小衣服，现在又多了一张婴儿床。
我看向陶行洲。
“那你告诉我，是谁提议买的？”
“我妈。”
“她是不是还想着让孩子去大哥家养？”
陶行洲放下手机，坐到我旁边。
“允舟，我跟你保证过的事情不会变。妈现在就是太高兴，喜欢操心。买张床而已，你别往坏处想。”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我每天回来都跟孩子说话，盼着她早点出生。你觉得我真舍得把她送出去？”
我看着他，心又软了。
那天晚上，陶行洲最终没有拆那个纸箱，而是联系快递，把婴儿床退了回去。
他把退货页面给我看，还说以后买孩子用的东西都先跟我商量。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过了两天，何桂芬又提出一个新建议。
她说我产后身体虚弱，陶行洲上班忙，不如先去大哥家坐月子。
“你嫂子单位最近不忙，能帮着照顾。景川家的房子宽敞，比你们这里方便。”
我当时正坐在沙发上喝水，听完差点呛着。
“妈，我准备去月子中心，已经交了定金。”
何桂芬似乎早有准备。
“月子中心那么贵，外人照顾哪有自家人放心？再说你嫂子喜欢孩子，让她帮忙带带，大家都高兴。”
我把杯子放下。
“嫂子有自己的工作，我不想麻烦她。而且孩子刚出生，最好还是跟我待在一起。”
何桂芬笑容淡了些。
“又不是让你跟孩子分开，你们娘俩一起过去住。”
“那也不方便。行洲每天还得上班，我们一家三口总不能分开住。”
这句话说完，何桂芬没再劝。
她转头去厨房收拾东西，锅碗碰得有些响。
陶行洲下班回来，我把婆婆的建议告诉了他。
他先是一愣，随后笑着说：“我妈也是好心，大嫂做事仔细，她觉得有人照顾你更放心。”
我看着他。
“那你觉得呢？”
“当然听你的。你想去月子中心就去，钱不够我再补。”
我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何桂芬没有再提过继，也没再说去大哥家坐月子。
她依旧按时给我送饭，只是偶尔会坐在婴儿床旁边，望着还没铺好的小被褥发呆。
有天我午睡醒来，听见她在阳台打电话。
“床先别弄了，等孩子出生再说。”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何桂芬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们不容易，可现在允舟月份大了，不能再刺激她。”
我站在卧室门口，心猛地一沉。
她听见动静，立刻挂了电话。
“醒了？锅里还有汤，我给你盛一碗。”
我看着她。
“妈，刚才您跟谁打电话？”
“一个老姐妹。”
她回答得很快，随后进了厨房。
我没有追问。
下午，我给程素发了消息，问她最近是不是准备在家添置婴儿用品。
程素很快回复，说没有。
她还问我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盯着屏幕，犹豫半天，最后只说前几天陶行洲买错了一张婴儿床。
程素发来一个笑脸，说买错了就退，别为了这些事情操心，好好养身体。
我没有把婆婆刚才的话告诉她。
第二天，我妈来家里陪我吃饭。
见我有些心不在焉，她问是不是产前紧张。
我把这阵子的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
她打开儿童房的柜子，把孩子的衣服重新整理好，又看了看我准备带去医院的待产包。
“允舟，你不想去谁家坐月子，就别去。生完孩子，你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
“妈，行洲已经答应我去月子中心了。”
“那就按你们商量好的来。”
她把待产包放在门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到时候我先陪你进医院，有什么需要，你直接跟妈说。”
我点头。
那天夜里，陶行洲从身后抱着我，小心避开我的肚子。
“还在担心我妈？”
我没否认。
他叹了口气。
“允舟，你相信我一次。孩子是我们的，我不会让她离开你。”
我闭上眼睛，把他的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正好踢了一下。
陶行洲笑了，凑近我耳边说：“你看，她都听见爸爸保证了。”
我没有笑。
我只希望，他以后真的记得这句话。
9
女儿出生那天，是个下雨的清晨。
凌晨四点多，我开始规律宫缩。
陶行洲紧张得连鞋都穿反了，拿着待产包在门口转了两圈，还是我提醒他先打电话联系医院。
我妈很快赶来，陪我们办完手续，又一直守在外面。
阵痛越来越强烈的时候，我紧紧抓着床沿，疼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陶行洲握着我的手，一遍遍跟我说：“允舟，我在，你别怕。”
我疼得想骂他，偏偏没力气。
折腾了大半天，孩子终于平安出生。
是个女孩。
护士把孩子抱到我身边，让我看看。
她小小的一团，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我低头看着她，突然觉得刚才那些疼痛都变得很遥远。
陶行洲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允舟，辛苦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孩子的手指，声音轻得像怕吵醒她。
“我是爸爸。”
女儿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他的指尖。
陶行洲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那一刻，我真的相信，他会是个好爸爸。
回到病房没多久，何桂芬便赶来了。
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生了？孩子呢？”
陶行洲指了指旁边的婴儿床。
“妈，是个女儿，母女平安。”
何桂芬立刻走过去，弯腰看了半天。
“哎哟，长得真好，鼻子像行洲。”
她掏出手机，连着拍了好几张照片，又转头问陶行洲：“你大哥知道了吗？赶紧叫他过来。”
陶行洲说已经通知了。
何桂芬这才想起我，走到床边问：“允舟，累坏了吧？想吃什么，妈回去给你做。”
我笑着说不饿。
她拍了拍我的手，又回到婴儿床旁边。
“这下好了，咱们陶家总算有孩子了。”
我妈正在给我倒水，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瞬。
不过大家都沉浸在添丁的喜悦里，没人接话。
下午，陶景川和程素来了。
大哥提着水果和补品，程素则抱着一只浅黄色的小袋子。
里面是一件柔软的小外套，还有一双手工织的小袜子。
“我闲着没事做的，不知道合不合适。”
程素把袋子递给我，脸上带着笑。
我摸了摸那双袜子，针脚很密，做得特别仔细。
“嫂子，真好看。”
她笑了笑，目光转向婴儿床。
孩子正在睡觉。
程素走过去，站了很久。
陶景川轻声问她：“想抱抱吗？”
程素看向我。
我点头，让陶行洲帮忙把孩子抱起来。
程素接过女儿时，动作特别小心。
她托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扶住后背，整个人都不敢乱动。
“这么小啊。”
她轻轻说了一句。
女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嘴巴张开，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程素笑了，眼圈却慢慢红起来。
我看着她，心里也有些酸。
何桂芬站在一旁，突然说：“素素，你看这孩子多跟你亲。以后有她在，你和景川也算有个盼头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程素脸上的笑淡了。
“妈，孩子才刚出生，您别说这些。”
何桂芬不以为意。
“我说错什么了？允舟生了孩子，你们当大伯大娘的，不也跟着高兴？”
程素没有接话。
她把孩子轻轻交还给我。
“允舟，你先休息。刚生完孩子，别太累。”
说完，她便走到窗边，假装去看外面的雨。
陶景川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母亲，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没有当场说什么，只叮嘱陶行洲好好照顾我。
大哥大嫂走后，我忍不住问丈夫：“妈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又想起过继的事了？”
陶行洲正在给女儿换尿布，听见我问，动作停了一下。
“她就是高兴，嘴上没个把门的。”
“可是嫂子明显不舒服。”
“那我回头劝劝妈，让她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替孩子整理衣服，终究没有继续追问。
产后第二天，女儿开始哭得厉害。
我不知道她是饿了还是哪里不舒服，抱着哄了半天，自己也急得直掉眼泪。
陶行洲跟护士学着抱孩子，笨拙地在病房里来回走。
我妈在旁边帮忙。
何桂芬则负责做饭、洗衣服，偶尔替我们抱一会孩子。
那几天大家忙得团团转，我也渐渐顾不上之前那些疑虑。
出院时，何桂芬突然提出要给孩子办一场热闹的满月宴。
“咱们陶家这么多年没添孩子了，亲戚朋友都想来看看。钱我出，你们不用操心。”
陶行洲听完很高兴。
“妈愿意办就办吧，反正满月的时候允舟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我原本不想折腾。
可看见婆婆抱着孙女满脸笑容，还是答应了。
何桂芬立刻联系酒店，连菜单都亲自去挑。
她还问我们准备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我和陶行洲商量过，最后定了“陶念安”。
我希望女儿一生平安。
何桂芬听见名字，先是点头，随后问：“出生证明办好了？”
“还没，明天办。”陶行洲回答。
婆婆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
“那就好，名字挺好听。”
第二天，陶行洲陪我办好了女儿的出生医学证明。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孩子的父亲和母亲，还有我们给她取的名字。
我拿着那张证明，心里忽然踏实了许多。
往后，女儿会在我们的家里长大，会学走路、学说话，叫我妈妈，也叫陶行洲爸爸。
我把这张证明拍照发给了我妈。
她回了我一句：“小念安，欢迎来到咱们家。”
出院后，我去了提前订好的月子中心。
陶行洲每天晚上过来陪我，何桂芬也经常带汤来。
有一天，她抱着孩子，轻声跟我说：“允舟，满月那天，妈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到时候你可别嫌妈多事。”
我笑着问是什么。
何桂芬神神秘秘地摇头。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以为她又买了什么金锁、银手镯之类的东西，没再追问。
直到满月宴前两天，陶行洲拿来酒店的座位安排。
我发现陶景川和程素被安排在主桌，坐在紧挨着我们的位置。
何桂芬解释说，大哥大嫂是孩子最亲的长辈，理应坐近些。
我觉得没什么不妥。
只是那天晚上，陶行洲看着女儿睡着以后，忽然轻声问我：
“允舟，你说以后咱们孩子跟大哥大嫂亲一点，是不是也挺好？”
我摸着女儿柔软的小手，点了点头。
“当然好。只要大家真心疼她，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陶行洲望着我，像是松了口气。
我当时并不知道。
他听见的，和我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10
满月宴那天，我妈一大早就来了月子中心。
她帮我收拾东西，又替念安换上新衣服。小姑娘刚吃饱，躺在床上挥着两只手，嘴里发出轻轻的声音。
我妈看着她，笑得合不拢嘴。
“咱们念安今天要见好多亲戚了。”
我低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拿起提前准备的小帽子。
上午十点，陶行洲开车来接我们。
他穿了件深色衬衫，头发也认真打理过。看见女儿，他先伸手抱了抱，又问我昨晚睡得怎么样。
我说还好，他便替我把行李搬上车。
去酒店的路上，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等红灯时，我发现他已经看了三次手机。
“公司有事？”
“没有，妈催着问我们什么时候到。”
他把手机扣在旁边，冲我笑了笑。
“今天亲戚多，你别太累。吃完饭咱们就回去。”
我没有怀疑。
到了酒店，何桂芬已经站在门口迎客。
看见我们，她立刻走过来，笑着接过孩子。
“我的乖孙女来了，快让奶奶看看。”
念安刚睡醒，被她抱得有些不舒服，皱着小脸哼唧。
我伸手想接，婆婆却说：“没事，妈抱着。你刚出月子，别老累着。”
宴会厅布置得很漂亮。
门口摆着粉色气球，背景板上写着念安的名字。两边放了不少鲜花，亲戚朋友陆续进来，热闹得很。
我妈看见布置，也夸何桂芬有心。
陶景川夫妻比我们稍晚一点到。
程素穿着浅色长裙，手里提着一个礼盒。
她看见我，主动走过来。
“允舟，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嫂子。”
程素看了看何桂芬怀里的念安，笑着说：“孩子长得真快，比刚出生时好看多了。”
我忍不住笑。
“刚出生那几天皱巴巴的，我妈还说像只小猴子。”
程素也笑了。
陶景川跟陶行洲去招呼客人，程素则陪我坐下，帮我倒了杯温水。
宴席快开始时，何桂芬突然叫人推来一辆小推车。
上面放着好几个红色礼盒，还有一套崭新的婴儿衣服。
我以为是亲戚送的礼物，没太在意。
直到主持人走上台，拿起话筒。
“今天除了庆祝小念安满月，我们陶家还准备了一件喜事。”
我抬起头。
主持人继续说：“老太太说，今天要让这个孩子认一认家里的亲人，给孩子添一份福气。”
亲戚们纷纷鼓掌。
我看向陶行洲。
“这是什么环节？”
他的神色有些紧张。
“妈安排的，可能就是让孩子认个亲。”
“认什么亲？”
陶行洲还没回答，何桂芬已经抱着念安走上台。
她笑着对众人说：“今天来的都是自家亲戚，有件事我也不瞒大家。”
她先说起丈夫去世后，自己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的辛苦，又说陶景川从小懂事，早早承担起家里的责任。
台下有人跟着点头。
何桂芬说到大儿子这些年一直没有孩子，眼眶慢慢红了。
“我这个当妈的，最心疼的就是景川和素素。如今行洲有了女儿，正好能圆了哥哥嫂嫂的心愿。”
我心里突然一紧。
何桂芬抬起念安的小手，笑着宣布：
“今天趁着各位亲戚都在，我就做个见证。以后这孩子也由景川和素素来养，认他们当爸妈，两家合成一家，再也不分彼此！”
台下安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鼓掌，也有人低声议论。
我猛地站起来。
“妈，您在说什么？”
何桂芬似乎没想到我会当众打断她。
“允舟，今天是孩子满月，你先坐下。”
我没有坐。
“孩子什么时候答应过继了？我这个当妈的怎么不知道？”
何桂芬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又不是让孩子不认你。景川和素素也会疼她，多一对父母有什么不好？”
我看向陶行洲。
他低着头，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允舟，先别在这儿闹。妈就是想办个仪式，给大哥大嫂一个安慰。”
我甩开他的手。
“安慰什么？拿我女儿认别人当爸妈，叫安慰？”
陶行洲压低声音。
“你先把仪式走完，回去咱们再谈，好不好？”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产前他还抱着我，亲口说过不会把孩子送走。
如今婆婆站在台上，公开宣布孩子归别人养，他竟然只担心仪式能不能顺利进行。
何桂芬见我们争执，脸色也沉下来。
她冲主持人使了个眼色，示意继续。
主持人拿起话筒，尴尬地说：“那下面有请孩子的大伯大娘上台，一起完成认亲仪式。”
陶景川没有动。
程素也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何桂芬着急地催促：“景川，快上来！你不是一直盼着有个孩子吗？”
陶景川皱着眉。
“妈，您先把孩子抱下来，有什么事咱们私下说。”
何桂芬却不肯。
“你这孩子，今天这么多人都在，怎么还害臊？”
我不再等她继续说，直接走上台。
主持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我站到何桂芬面前，伸出手。
“妈，把孩子给我。”
何桂芬抱紧念安。
“允舟，你别不懂事。今天这么多亲戚看着，你非得让大家笑话？”
我看着她怀里已经开始哭闹的女儿。
“念安是我的孩子。您喜欢她，可以抱，可以疼，但不能替我决定她是谁的女儿。”
何桂芬的脸涨得通红。
“我这不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年轻，以后还可以再生。景川和素素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只伸手把念安接回来。
女儿哭得满脸通红，小手抓住我的衣领。
我抱紧她，轻轻拍着后背。
台下已经有人拿出手机。
我妈从座位上站起来，快步走到台边。
“允舟，孩子哭了，先下来。”
我点头，抱着念安下台。
何桂芬却拿着话筒，声音一下拔高。
“行洲！你来说！当初是不是你亲口答应过，要把第一个孩子过继给你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陶行洲。
我也停住脚步。
他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过了好一会，陶行洲才哑着声音说：“妈，今天先别说了。”
何桂芬气得直拍桌子。
“怎么不能说？你当初答应得好好的，现在媳妇生了孩子，你就想反悔？”
我抱着念安，看着那个曾经跪在我面前保证不会送走孩子的男人。
第一次觉得，他比婆婆更让我害怕。
11
陶行洲追到休息室的时候，我正在给念安喂奶。
女儿刚才哭得太厉害，吃了几口就睡着了。我把她小心放进婴儿车，替她盖好薄毯。
陶行洲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
“允舟，咱们谈谈。”
我没有看他。
“把门关上。”
他照做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和睡着的孩子。
我指着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
“陶行洲，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妈刚才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低着头，手指反复揉搓着衣角。
“允舟，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陶行洲沉默了许久，终于点头。
“是真的。”
我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虽然刚才已经猜到，可亲耳听见他承认，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什么时候答应的？”
“装修房子的时候。”
我愣住了。
那是我们准备结婚前大半年。
当时陶行洲说，家里拿了些钱帮忙装修，让我们不用为装修费发愁。
我只知道婆婆出了一部分钱，陶景川也帮了忙，却不知道里面还有别的事。
“你把话说清楚。”
陶行洲深吸一口气。
“那时候装修超了预算，我手里的钱不够，是我哥给了我二十万。”
我盯着他。
“然后呢？”
“我妈知道以后，就说我哥为我付出这么多，往后我要记着他的好。她还说，大哥大嫂没有孩子，等咱们结婚生了孩子，应该过继一个给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想着，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就答应了。”
我几乎听笑了。
“你答应了？”
陶行洲抬起头，眼里全是慌乱。
“允舟，我当时真的没想那么远。我以为我妈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她后来一直记着。”
我看着他。
“你拿了大哥的钱，就答应把我们的孩子给他？”
“不是拿孩子换钱！”
他急忙解释。
“那二十万是我哥帮我装修的。妈后来提起过继，我觉得自己欠哥太多，不好拒绝，才顺着她说了几句。”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问：“我们领证前，你妈第一次提过继，你为什么不说自己早就答应过？”
陶行洲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我怕你生气。”
“那我取消婚礼以后呢？”
“允舟……”
“我怀孕以后，你跪在我面前保证孩子不会送走，又算什么？”
陶行洲伸手想碰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僵在原地，声音越来越低。
“我是真的想跟你好好过日子。我也舍不得孩子。后来我一直在劝我妈，可她就是不听。”
我问他：“所以你明知道她还惦记着过继，却一直瞒着我？”
陶行洲没有否认。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过了半天，才说：“我以为等孩子出生了，大家看见她那么小，就舍不得真送走了。”
我忽然想起怀孕时那张多买的婴儿床。
想起婆婆建议我去大哥家坐月子。
想起陶行洲一次次告诉我，那只是老人想多照顾孩子。
原来他不是没听懂。
他只是一直在赌。
赌婆婆会改变主意，赌大哥大嫂不会真的要孩子，赌我生完以后会顾全两家的面子。
如果赌输了，他大概还会像今天这样，劝我先把仪式走完。
我走到婴儿车旁边，轻轻握住念安的小手。
她睡得很香，脸上还留着刚才哭过的红印。
“陶行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今天我没拦着，孩子被你妈抱去大哥家了，怎么办？”
他立刻说：“不会的，我怎么可能让他们真的带走？”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站出来？”
陶行洲张了张嘴。
“我妈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我要是直接反对，她以后怎么见人？”
我慢慢抬起头。
“所以你宁愿让我当众抢回自己的女儿，也不愿意替我说一句话。”
陶行洲急了。
“你别这么说。我就是觉得，认个亲而已，不一定真要把孩子送出去。”
“可你妈说的是过继。”
“那也得办手续啊！哪能她一句话就算数？”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这段时间他究竟在想什么。
他觉得只要没有真正办成过继，所有人就都还有退路。
他可以在母亲面前当孝顺儿子，在哥哥面前当知恩图报的弟弟，在我面前当疼妻子的丈夫。
至于这些身份之间出现冲突，最后由谁承担后果，他从来没认真想过。
我问：“大哥知道你答应过继的事吗？”
陶行洲迟疑了一下。
“我妈应该跟他说过。”
“应该？”
“反正他知道妈一直有这个想法。”
我握紧婴儿车的扶手。
“你拿二十万的时候，大哥有没有说过，要拿孩子来还？”
“没有。”
“那你凭什么替他决定？”
陶行洲一下被问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怕他失望。”
我没有再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何桂芬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来。
“行洲，跟允舟说好了没有？外面亲戚都还等着呢。”
陶行洲连忙站起来。
“妈，您先让大家吃饭，别再提孩子的事。”
何桂芬不满地说：“怎么就不能提？我办这么大一场宴席，不就是为了让你哥嫂高兴吗？”
我打开门。
何桂芬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又露出笑脸。
“允舟，你看，大家都等着呢。你先别生气，咱们把今天这场面圆过去。”
我看着她。
“您知道我怀孕以后，行洲答应过我什么吗？”
何桂芬脸上的笑僵住。
“他答应孩子由我们养，绝不过继。您当时也在我爸妈面前亲口答应了。”
她皱起眉。
“我那不是看你怀着孕，不好让你生气吗？一家人哪能什么都说得那么死。”
我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她当时的答应，只是为了让我安心把孩子生下来。
陶行洲站在我身后，一句话也不敢说。
何桂芬见我沉默，以为我开始松动，又放缓语气。
“允舟，你嫂子这么多年没孩子，心里多苦啊。你就当可怜可怜她，认个亲，又不会少你一块肉。”
我没有看她。
我看向陶行洲。
“你现在当着你妈的面说，念安不会过继，也不会送去大哥家养。”
陶行洲抬起头。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我怀里的孩子。
终于低声说：“妈，这事就算了吧。”
何桂芬脸色骤变。
“算了？你说得倒轻巧！当初答应我的人是不是你？你哥给你的二十万是不是拿了？现在孩子都有了，你一句算了就想过去？”
陶行洲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说话。
我望着婆婆，突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从头到尾，他们母子争论的都不是该不该送走我的女儿。
而是谁应该为那个早已许下的承诺负责。
我把婴儿车转向门口。
“你们家的事，自己解决。我的女儿，我带走。”
何桂芬立刻挡在门前。
“今天孩子不能走！这么多亲戚都在，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没有跟她争。
我只是把手机拿出来，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妈，你过来一下。”
随后，我看向陶行洲。
“你不是说不愿意让你妈难堪吗？那今天就请你亲自告诉她，为什么我和孩子必须离开。”
他站在我面前，眼睛通红，却始终没有迈出一步。
12
我妈赶到休息室时，何桂芬还堵在门口。
她一进来就看见我红着眼睛，脸色立刻变了。
“允舟，怎么回事？”
我没有隐瞒，把刚才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听到陶行洲早在婚前就答应过继，我妈气得声音都发颤。
“陶行洲，你当初怎么跟我们保证的？”
陶行洲低着头。
“阿姨，是我对不起允舟。”
“你对不起的是你老婆和孩子！我们当初见面的时候，是不是问过你们，往后还会不会提过继？你们怎么回答的？”
何桂芬不服气地插话。
“亲家母，话不能这么说。我们陶家的孩子，怎么安排总得让我们商量商量吧？”
我妈转头看她。
“桂芬，今天是孩子满月。允舟生孩子的时候遭了多少罪，你不是不知道。结果你倒好，趁着她刚出月子，就想把孩子给别人？”
“什么叫给别人？那是她亲大伯！”
“亲大伯也不是亲爸爸！”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
念安被吵醒，躺在婴儿车里哭了起来。
我赶紧俯身抱她。
孩子哭得小脸通红，怎么哄都哄不好。
我妈见状，急忙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奶瓶，递给我。
“先别说了，孩子要紧。”
我抱着念安坐回沙发，喂完奶，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小姑娘终于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陶景川和程素也来了。
大哥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眉头紧锁。
“妈，到底怎么回事？您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是谁跟您商量好的？”
何桂芬立刻像找到了帮手。
“景川，你来得正好。你弟弟早就答应过，以后第一个孩子给你们养，现在允舟又反悔了，你说这事怎么办？”
陶景川愣住了。
“行洲答应的？”
“对啊！装修房子那时候就说好了！”
陶景川猛地看向弟弟。
“陶行洲，你真说过这种话？”
陶行洲脸色难看。
“哥，我当时就是……”
“我问你，有没有说过？”
“说过。”
陶景川沉默了几秒，突然上前一步。
“你是不是疯了？孩子是允舟生的，你凭什么一个人答应？”
陶行洲急忙解释。
“哥，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我就是想帮你。”
“帮我？”
陶景川气得笑了一声。
“你拿自己的孩子帮我？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了吗？”
何桂芬连忙拉住大儿子。
“景川，你别怪你弟弟。他是心疼你和素素，知道你们没孩子，才想着把第一个过继给你们。”
陶景川转头看母亲。
“妈，我什么时候让您替我找孩子了？”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
“想要归想要，我没说要抢弟弟的孩子！”
何桂芬一下怔住。
程素站在门边，眼泪已经掉了下来。
她看着何桂芬，声音有些发抖。
“妈，您以后能不能别再拿我不能生孩子的事说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何桂芬张了张嘴。
“素素，妈这是为你好。”
“可我没觉得您是在为我好。”
程素擦了擦眼泪。
“您每次见了我，都要说孩子。亲戚家谁生了，谁怀孕了，您都怕我不知道。现在允舟好不容易生了女儿，您又要让人家把孩子给我。”
她吸了口气。
“您有没有想过，允舟也是当妈的人？她凭什么要因为我没有孩子，就把自己的孩子让出来？”
何桂芬眼圈红了。
“我就是不想看着你们俩一辈子没人养老。”
陶景川低声说：“妈，我们两个有工作，有积蓄，往后也会安排好自己的生活。就算真需要人照顾，也不能让允舟替我们承担。”
他说完，转向陶行洲。
“还有你，二十万的事今天必须说清楚。”
陶行洲低下头。
陶景川看向我。
“允舟，那笔钱是我给行洲装修房子的。当初他要结婚，钱不太够，我这个当哥的能帮就帮一把。我从来没说过，要他拿孩子来还。”
我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原来那二十万元，从头到尾都不是大哥提出的交换条件。
是陶行洲自己害怕亏欠，又不敢拒绝母亲。
最后，他选择把我的女儿当成偿还人情的东西。
陶景川继续说：“我这些年确实想过有个孩子，可我跟素素也说好了，往后的日子由我们自己过。没孩子就没孩子，不能为了这个让别人一家三口分开。”
陶行洲声音发哑。
“哥，对不起。”
陶景川摇了摇头。
“你最该道歉的不是我。”
何桂芬见两个儿子都不站在自己这边，突然哭起来。
她坐在椅子上，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我一辈子为了这个家，临老了想让两个儿子都过得好，怎么就这么难？”
没有人接话。
我抱着念安站起身，准备收拾东西。
孩子刚才吐了点奶，衣服湿了一块。
程素看见，赶紧走过来。
“允舟，我帮你拿衣服。”
她从待产包里找出一件干净的小衣服，帮我把念安换好。
我妈正在整理奶瓶和尿布，陶行洲站在旁边，几次想帮忙，都被我避开了。
换好衣服后，程素轻声说：“你先把东西收拾好，我帮你抱一会。”
我看着她。
她眼睛还是红的，却小心地伸出双手。
我把念安交给她。
程素低头看着孩子，轻轻晃了晃。
“念安乖，咱们不哭了。”
小姑娘睁着眼睛，安静地望着她。
何桂芬看见这一幕，又忍不住说：“素素，你看这孩子跟你多亲。要是以后能常常陪着你……”
“妈。”
程素打断了她。
“您别再说了。”
何桂芬愣住。
程素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这是允舟的女儿，也是行洲的女儿。我是她大娘，以后会疼她，但我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妈妈。”
她抱着念安走到我面前。
“允舟，孩子给你。”
我伸手接过女儿。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眼泪落在孩子的小帽子上。
程素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带孩子回去吧。今天的事，嫂子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摇头。
“嫂子，不是你的错。”
程素红着眼睛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我妈拎起行李，陪我往外走。
何桂芬还想拦，陶景川却挡在了母亲面前。
“妈，够了。让允舟带孩子回家。”
陶行洲追到酒店门口。
他抓住我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哭腔。
“允舟，我知道错了。咱们回家好不好？以后我真的不会再提这件事。”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陶行洲，你现在不用再担心欠大哥什么了。”
他眼里突然亮起一点希望。
“那我们……”
“可我不想跟你回去了。”
他脸色僵住。
“为什么？事情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我看着他。
“你觉得说清楚了，孩子就没被你拿去许过人吗？”
陶行洲松开了手。
我抱着念安走向我妈的车。
身后传来陶行洲叫我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女儿在我怀里睡得很安稳，嘴巴轻轻动了两下。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13
从满月宴回来以后，我没有再回陶家住。
我妈把以前的卧室重新收拾出来，在床边放了一张婴儿床。
晚上念安醒了，我起来喂奶，我妈偶尔也会过来帮忙。
她怕我累着，总说让我多睡一会。
可我已经不是怀孕时那个连翻身都费劲的人了。
女儿的事情，我想自己多做一些。
陶行洲每天都会发消息。
最开始是道歉，后来是问念安有没有哭闹、喝奶怎么样。
有天晚上，他突然站在我家楼下，说想见见孩子。
我妈听见门铃，转头看我。
“让他进来吗？”
我想了想，点头。
毕竟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什么，陶行洲都是念安的亲生父亲。
他进门时，手里提着两大袋尿不湿和婴儿用品。
看见女儿，他眼圈一下红了。
“念安，爸爸来了。”
孩子正躺在婴儿床里玩手指，听见声音，转头看了他一眼。
陶行洲俯身抱起女儿，动作比以前熟练了不少。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他抬头看我。
“允舟，妈已经答应不会再提过继。大哥也说了，以后这件事谁都不准提。咱们回家吧。”
我摇头。
“陶行洲，我想离婚。”
他的动作一下停住了。
“你说什么？”
“离婚。”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红起来。
“允舟，我都已经跟妈吵翻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望着他。
“你觉得我离开，是因为你妈不肯放过孩子？”
“难道不是吗？”
“是因为我不敢再相信你。”
陶行洲抱着念安坐下来，半天没有出声。
我在他对面坐下。
“如果那天不是满月宴，如果你妈没有当众说出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二十万的事？”
他低着头。
“我原本想等以后……”
“等以后什么？”
他回答不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陶行洲，你骗我的时候，不是不知道我会难过。你只是不想承担拒绝你妈的后果。”
他眼泪掉下来。
“我以后改，行不行？”
“你可以改。但我不想再拿我和女儿的生活去等。”
陶行洲没有再劝。
那天他陪念安待了一个多小时，离开前把孩子轻轻放回婴儿床，又替她盖好了小毯子。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
“允舟，我们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我看着他，慢慢摇头。
他站了很久，最后独自下了楼。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认真考虑离婚以后的生活。
我还在休产假，暂时不用担心工作。
父母愿意帮我照顾念安，我自己也有积蓄。
最重要的是，我终于不用每天担心有人会突然走进家门，告诉我孩子应该送去别人那里。
陶行洲开始与我商量孩子的抚养安排。
他没有再提出要把念安交给母亲，也没有拿房子和钱为难我。
我们最终约定，离婚以后由我直接抚养女儿，他按月支付抚养费，也可以按照约定探望孩子。
新房是他婚前买的，我们把各自的钱和物品处理清楚。
我买的家电，能搬走的搬走，不方便搬的，他按实际情况折价给我。
陶行洲处理这些事情时，一直很沉默。
有一次整理东西，他从抽屉里拿出我们当初买的结婚戒指。
那枚戒指我后来重新戴过一段时间。
怀孕后手指肿了，我就摘下来放在首饰盒里。
陶行洲把盒子打开，低声问：“这个你还要吗？”
我看了一眼。
“留给你吧。”
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把戒指收回去。
离婚手续办妥那天，天气很好。
我们从民政局出来，站在路边等车。
陶行洲忽然说：“大哥那二十万，我会慢慢还给他。”
我点点头。
“那是你们兄弟之间的事。”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前总觉得，哥替我付出那么多，我必须做点什么才对得起他。现在才知道，我想还的东西，他根本没要。”
我没有接话。
陶行洲看向我。
“允舟，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念安，尽我该尽的责任。”
“希望你说到做到。”
他说了声好。
车来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再回头。
离婚后，何桂芬曾经托陶行洲给我送过几次东西。
她没有再提过继，只是说自己想念孙女，想来看看。
我没有阻止他们依法、依约正常探望孩子，也没有再和她争论过去的事情。
可我不会因为她送来几件衣服、说几句软话，就重新相信她会尊重我的决定。
有些事，一旦发生，就不可能当作从来没有过。
念安六个月的时候，已经会翻身了。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喜欢趴在床上，伸手去够旁边的小玩具。
有天我正在给她整理衣服，门铃突然响了。
打开门，外面站着程素。
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允舟，我路过附近，想着来看看你和念安。”
我赶紧把她请进来。
程素换了鞋，先去洗了手，才走到婴儿床旁边。
念安正趴着玩。
看见有人过来，她抬起头，睁着圆圆的眼睛看了好一会。
程素忍不住笑。
“长这么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件小衣服。
是浅黄色的，胸口绣着一只小兔子。
“我自己做的，尺寸可能有点大，留着以后穿。”
我接过衣服，摸了摸上面的针脚。
很细，也很整齐。
“嫂子，你怎么还亲自做？太麻烦了。”
“不麻烦，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程素坐下来，看着念安在床上翻来翻去，忽然轻声说：
“允舟，其实那天满月宴，我一直想跟你道歉。”
我抬起头。
“嫂子，那件事跟你没关系。”
她摇摇头。
“我以前知道妈有那个念头，却总觉得只要自己不答应，她就不会真的做出来。后来你怀孕了，我也怕提起来让你难受，就没再追问。”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想想，我应该早点跟你说清楚。”
我坐到她旁边。
“嫂子，你那天已经帮了我很多。”
程素抬起头，眼睛有些红。
“我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当不了妈妈了。以前每次想到这个，心里都难受。”
她看着念安，慢慢笑了。
“可后来我发现，我和景川也能好好过日子。以后有合适的机会，我们可以依法考虑收养。就算没有，我们也还是一家人。”
我点点头。
“你们会过得好的。”
程素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念安的小脚。
小姑娘突然笑起来，踢了两下腿。
程素也跟着笑了。
过了一会，她准备离开。
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身看我。
“允舟，以后你要是有困难，可以找我。别的我不敢保证，帮你带念安一会儿还是可以的。”
我笑了。
“好，谢谢嫂子。”
程素离开后，我关上门，回到卧室。
念安已经睡醒，正躺在床上挥舞着两只小手。
看见我，她立刻咧开嘴笑了。
我走过去，弯腰把她抱起来。
小姑娘伸出手，抓住我的衣领，又把脸贴在我肩膀上。
窗外阳光正好。
我抱着女儿走到窗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念安，妈妈在呢。”
她咿咿呀呀地应了两声，抓着我的衣服不肯松手。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
这一次，没有人再等着从我怀里接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