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教坊司有个规矩，清倌人若连续七次无人赎身，便必须接下红牌。
七年前，谢谦遭人陷害卷入科场舞弊案。
为了替他凑齐打点刑部的巨款，我将自己卖进教坊司。
这七年，我凭一曲琵琶名动京城，指尖的皮破了又长，赏钱悉数供他打点，只盼他兑现八抬大轿的誓言。
可他高中状元后，我等来的却是他一日冷过一日的避而不见。
“姑娘，这是第七次了！”
小桃红着眼眶替我上药。
“状元郎拿着您的赎身银，赎回了老夫人给您留下的白玉镯，让工匠在上面刻了恩师之女的名字，送给她做定情信物了！”
想起昨日他拿走银票时，声音温润却残忍。
“非烟，恩师在朝中势大，芷兰又偏爱这玉镯，我若拒了她，恐仕途生变。”
“最后一次，等我在朝堂站稳脚跟，必定替你赎身。”
就为这句最后一次，我熬了七年。
我拿命守着的清白，终成了他讨好新欢的垫脚石。
不会再有最后一次了，我绝望地闭上眼。
“去告诉嬷嬷，就说我明日接红牌。”
……
小桃刚踏出房门没多久，谢谦便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意气风发。
看到我正用温水浸泡着裂开的指尖，他脚步顿了顿，但很快移开了视线。
“非烟，还在为赎身银和白玉镯的事与我置气？”
他走到桌前，习惯性地拿起我泡好的茶抿了一口。
“我已向你解释过，芷兰是相爷的掌上明珠，我不能惹她不快。”
“你也知道，我如今才刚入仕，根基未稳，若此时得罪相府，这七年的苦便都白费了。”
他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字字都在替自己开脱。
“你向来最是善解人意，难道如今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住了？”
我弹琵琶谈到皮肉翻卷攒下的赎身银子，被他拿去讨好新欢，他竟觉得是我在闹脾气。
“谢大人今夜前来，若只是为了说这些，那非烟听到了。”
我平静地抬起手，拿过布巾擦拭。
“教坊司规矩严，大人还是请回吧。”
谢谦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将茶盏重重放下。
“我来，是有一件正事要知会你。”
“明日相府举办赏花宴，芷兰对你的琵琶绝技早有耳闻，点名要你去府中献艺。”
我的手指已经疼得连握梳子都发颤，他竟还要我去给他的新欢弹琴助兴？
“非烟，我知道你手上有伤。”
谢谦放缓了语气，上前一步想要握我的手，却被我躲开。
他尴尬地收回手，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眼底闪过一丝烦躁，却很快又换上那副温润模样。
“但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明日在宴席上讨了芷兰的欢心，将来我迎你进门做妾时，她便不会为难你。”
“非烟，你要明白，我如今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落魄书生了。我的每一步都牵着前程，不能再只顾儿女私情。”
“你帮我走到今日，就该再帮我一次。只要过了这一关，我不会忘了你的。”
我听着他冠冕堂皇的借口，心里只觉得荒谬至极。
七年的清白与供养，换来的竟是去相府卖唱乞怜，求一个做妾的恩典。
“好，我去。”
2
次日清晨，相府的马车还未到。
嬷嬷便亲自领着几个丫鬟，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走进了我的房间。
“非烟啊，这是谢大人亲自派人送来的，说是特意为你今日献艺备下的行头。”
小桃眼睛一亮，连忙走上前去。
“谢大人还是念着姑娘的！”
她欣喜地打开锦盒。
然而，在看清盒子里东西的那一刻，小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是一件极薄的大红色舞衣，领口开得极低，裙摆处更是开叉到了大腿根。
在教坊司，只有最低贱的红倌人，在那些达官贵人面前跳艳舞时，才会穿这样不知廉耻的衣裳。
“这……这怎么可能？”
小桃后退了一步，眼眶瞬间红了。
“谢大人怎么会给姑娘送这种衣服！这分明是把姑娘当成勾栏里的娼妓来羞辱！”
嬷嬷冷笑一声，甩了甩帕子。
“小蹄子懂什么？相府的人传话说了，这可是谢大人亲自去锦绣阁挑的款式！”
“非烟，你可得好好穿上，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番美意！”
嬷嬷扭着腰走了，房间里一片死寂。
小桃扑到桌前，抓起那件红纱就要往地上扔。
“姑娘，不能穿！肯定是芷兰小姐拿谢大人的名义来折辱您！您若穿了走出去，这七年的清白名声就全毁了！”
“别扔。”
我知道这不是谢谦选的，可对牌在他手里，若非他默许，芷兰又怎能借着他的名义把这件衣裳送到我面前。
我换上那件红纱，坐上了前往相府的马车。
相府的后花园里花团簇锦，丝竹声声。
三月的春风还带着寒意，吹透了我身上那件单薄的红纱。
每走一步，裙摆的开叉处便会露出大片的肌肤。
周遭那些原本在赏花的达官贵人、世家公子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黏腻地缠绕在我身上。
“这便是教坊司的头牌云非烟？往日里不是端着清倌人的架子吗，今日怎穿得这般风骚？”
“到底是贱籍出身，骨子里就是个伺候人的玩意儿，平日里还装清高。”
我抱着琵琶迈入大殿，跪坐在中央的冰冷石板上。
大殿之上，主座空着，相爷还未到。
左侧的席位上，谢谦一袭青色官服，正低头为身旁的芷兰剥着一颗荔枝。
听到周遭的动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在看清我身上那件红色舞衣的瞬间，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站起来。
可他的目光很快掠过芷兰，又落向大殿屏风后隐约晃动的人影。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按住了脊梁，刚撑起的身子又一点点坐了回去。
“谦哥哥，你怎么了？”
芷兰娇柔的声音响起，她伸出手指按在了谢谦的手背上。
谢谦的身子僵硬了一瞬，最终没有起身。
芷兰转过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笑。
“非烟姑娘今日这身打扮，当真是惊艳四座。”
她故意提高音量，让大殿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谦哥哥，你昨日亲自拿着对牌去锦绣阁为非烟姑娘挑的这件舞衣，果然极衬她这教坊司的出身。”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原来是谢大人亲自挑的！”
“谢大人好眼光啊，这红倌人的衣服穿在清倌人身上，别有一番风味！”
谢谦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旁笑靥如花的芷兰。
只要他开口否认一句，说这衣服不是他选的，我就能保住最后一点尊严。
我抱着琵琶，静静地看着他。
谢谦避开了我的视线。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辩解，可最终只是压下所有情绪。
“芷兰喜欢就好。”
短短六个字，将我心口最后一块完好的肉也割开了。
“既然谦哥哥也觉得好，那非烟姑娘就开始吧。”
芷兰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的玉如意。
“今日大家高兴，非烟姑娘可得拿出真本事来。”
我抬起手，清脆的琵琶声在大殿内响起。
没有反驳，没有质问。
我已经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3
我弹的是《阳春白雪》，一曲还未过半，芷兰便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停下。”
琴声戛然而止。
“非烟姑娘，你莫不是在敷衍我们？”
芷兰微微蹙眉，似有不满。
“今日是相府设宴，大家图的是个热闹。你弹这等清冷寡淡的曲子，是在扫大家的兴致。”
大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我身上。
芷兰而是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谢谦。
“谦哥哥，你常在外行走，可知这教坊司里，平日最热闹、最能助兴的曲子是什么？”
谢谦的脸色僵了僵，硬着头皮道。
“教坊司中，《破阵子》或《醉春风》倒也热闹，不如就让她弹一曲《醉春风》——”
话音未落，旁边几个纨绔公子便哄笑起来。
“谢大人这就不对了！谁不知道教坊司最热闹、最能引人入胜的绝活儿，必定是那首《十八摸》啊！”
“就是！谢大人莫不是还顾念着旧情，刻意护着非烟姑娘这清倌人的面子吧？”
此话一出，大殿内顿时一阵骚动。
那可是勾栏瓦肆里最下流的淫词艳曲，清倌人若是弹了，便等同于自甘堕落，彻底沦为娼妓。
芷兰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面上却作出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
“谦哥哥，他们说的可是真的？这曲子当真最是热闹？”
谢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干涩地点了点头。
“……是。”
随后，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复杂。
“非烟，今日是恩师的赏花宴，既然大家想听，你便弹这首吧。懂事些，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懂事些。
这七年，他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懂事些。
我重新抬起手，淫靡轻浮的曲调从我的指尖流泻而出。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那些男人放肆地大笑，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暴露的肌肤上游走。
芷兰似乎觉得还不够过瘾，她招了招手，命丫鬟端来一盘铜钱。
“非烟姑娘弹得这么卖力，当赏。”
她抓起一把铜钱，狠狠砸在我的身上。
冰冷的铜钱砸在我的脸上、肩膀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滚落在地。
“谦哥哥，你也赏点吧。”
芷兰将盘子推到谢谦面前，谢谦的手在袖子里抖了一下。
他看着我，最终还是抓起了一把铜钱，闭上眼睛，扔在了我的脚边。
“多谢大人赏赐。”
我没有抬头，机械地拨动着琴弦。
一首接一首，我的指尖原本就带着旧伤，此刻用力拨弦，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
鲜血顺着琴弦滴落，一滴一滴，砸在红色的纱衣上，融为一体。
宴席一直持续到日暮。
我抱着琵琶，拖着麻木的双腿走出相府后门。
马车还没来，我站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件带着沉香气息的狐裘披风落在了我的肩上。
谢谦站在我身后，目光落在我染血的指尖上，呼吸一滞。
“非烟，对不起。”
他压低声音。
“那衣服不是我挑的，是芷兰拿了我的对牌……刚才在大殿上，恩师就在屏风后看着，我不能忤逆芷兰。”
他试图握住我的手。
“你再忍忍。等我过了这阵子，在朝堂上彻底站稳脚跟，我一定接你出来。”
我避开了他的触碰。
“谢大人。”
我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将它脱下来还给他。
“这披风太贵重，教坊司的贱籍，受不起。”
我没有看他错愕的脸，转身上了刚刚驶来的马车。
谢谦，你总是这样，既想要相府的权势，又想要我的深情。
可惜，我已经给不起了。
4
回到教坊司，清倌人挂红牌之前的公开亮相开始了。
我被嬷嬷强行换上了一身更加艳丽的红裙，推上了一楼大堂中央的展示台。
台下挤满了各色男人。
有脑满肠肥的商贾，有满身酒气的纨绔子弟。
他们黏腻的目光在我身上游走，嘴里说着各种淫词艳语。
“一千两！这云非烟可是京城第一清倌人，今夜这头汤，本少爷喝定了！”
“我出一千五百两！谢姑娘那双手，若是摸在身上，定是销魂极了！”
我站在台上，双手死死攥着裙摆，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看向二楼最奢华的雅座。
纱帘半卷，谢谦正襟危坐，正在为对面的恩师斟茶。
他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抬头看我一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藏在袖子里的一张纸条递给了身旁的小桃。
“想办法，送上去给他。”
那是我写给他的最后一次求救。
上面只有寥寥几字：【求大人动用关系，拍下今夜，保我清白。】
我不求他娶我了，我只求他看在七年倾其所有的份上，救我出这个火坑。
以他如今状元郎的身份和相府的背景，只要他开口，没人敢跟他争。
小桃趁着上茶的功夫，悄悄溜上了二楼。
我自幼练琴，耳力极好。
雅座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我的耳朵。
我看到谢谦展开字条，脸色瞬间煞白。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想要往外走。
“慢着。”
相爷搁下茶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丫鬟递了什么东西给你？让你这般失魂落魄。”
谢谦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将字条死死攥在掌心，转身面对相爷，额头上渗出冷汗。
相爷瞥了一眼高台上的我，似笑非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神里透着洞悉一切的精明。
“老夫听说，你能在京中安心苦读，多亏了这位非烟姑娘的接济。”
“坊间传闻，你们二人情投意合。”
恩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不大，却极具分量。
“如今她要接红牌了。”
“你若与她真有情分，老夫大可出面，替你将她赎出来。”
“左右不过是个乐伎，安置在别院便是，芷兰也不是那等善妒之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他点一下头，只要他说一句“是”，我就能从这万劫不复的泥潭里爬出来。
可我看到谢谦的脊背猛地弯了下去。
他连连摆手，急切地撇清。
“恩师明鉴！学生与她不过是同乡，早年她为求庇护，与学生有过几分逢场作戏的交情罢了。”
“她如今自甘堕落要接红牌，那是她自己选的下贱路。学生怎会为了一个风尘女子，脏了恩师的手，坏了相府的名声！”
风尘女子。
自甘堕落。
逢场作戏。
这十二个字，字字句句砸在我的耳膜上。
我站在高台上，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为了凑齐他打点刑部的巨款，我将自己卖进教坊司。为了不让他蒙羞，我守了七年清白。
到头来，成了他口中的自甘堕落。
台下爆发出哄堂大笑。
“听见没？人家状元郎根本看不上她！”
“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冰清玉洁的贞洁烈女呢，原来是倒贴！”
各种污言秽语再次向我涌来。
我看着二楼那个我养了七年的男人，不再抱有任何幻想。
台下的竞价已经到了三千两。
最终，嬷嬷敲响了铜锣。
“三千五百两！非烟姑娘今夜，归李公子！”
5
相爷走后没多久，谢谦便匆匆来到了我的房间。
他反手关上门，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走到烛台前，将那张被他揉皱的纸条放在火苗上。
“非烟，刚才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他转过身。
“恩师起了疑心，我若是出面拍下你，我这状元就算是当到头了，芷兰也不会放过我。”
我坐在铜镜前，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双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像过去七年无数次那样，试图用温柔来安抚我。
“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压低声音。
“今夜接牌的，是我的同窗好友李兄。他是个谦谦君子，知道我们的关系，绝不会动你分毫。”
“等过了今夜，风头平息了，我就找个机会接你出来，在城外给你置办个宅子。”
“好。”
我看着镜子里的他，淡淡地应了一声。
谢谦松了一口气，似乎觉得我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他替我理了理鬓角的碎发，转身匆匆离开了教坊司。
他刚走没多久，小桃就白着脸、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房间。
她赶忙关紧房门，靠在门背上大口喘着气，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姑娘，不好了……”
小桃颤声说。
“我刚才去前院倒水，路过嬷嬷的屋子，听到芷兰小姐的丫鬟在里面……”
我拿着木梳的手微微一顿。
“说什么了？”
“那丫鬟砸了厚厚一沓银票跟嬷嬷说……”
小桃哭得喘不上气。
“说谢大人的那个同窗不作数，今夜接红牌的，换成了城东的王富商之子！”
我握着木梳的手指猛地收紧。
城东王公子，那个出了名喜欢折磨女子的畜生。
上个月，教坊司刚有一个清倌人被他买去，不到三天就抬出了一具浑身是伤的尸体。
“那丫鬟还说，这是芷兰小姐的意思，就是要让您生不如死，看您以后还拿什么脸面去勾引谢大人！”
小桃扑通一声跪在我脚边，泣不成声。
“姑娘，我们逃吧！落到王公子手里，您会没命的！”
我静静地看着铜镜里那个画着浓妆的自己。
谢谦，你连保护我的能力都没有，却还要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牺牲。
你以为你的安排天衣无缝，却不知道你那点可怜的权力，在相府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我放下木梳，拿起桌上的剪刀。
“不逃了。”
我平静地剪断了琵琶上那根染血的琴弦。
6
夜幕沉沉，教坊司前院的喧闹声渐渐远去。
我坐在床榻上，身上裹着那件廉价的红纱。
袖子里，紧紧握着那把冰冷的剪刀。
我不会让那个王公子碰我，大不了就是一死。
时间一点点流逝，门外却始终没有传来王公子那嚣张下流的调笑声。
夜深人静，走廊里一片死寂。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
我猛地握紧了袖子里的剪刀，心提到了嗓子眼。
进来的不是满身肥肉的王公子，而是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的侍卫。
他看都没看床上的我一眼，只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王公子在半路被人打断了腿，来不了了。”
“主子让我带你走，马车已经在后巷等着了。”
我愣住了，往后缩了缩。
“你主子是谁？”
侍卫没有回答，只是扔给我一件黑色的斗篷。
“想活命，就换上衣服跟我走。你袖子里那把小剪刀，护不住你。”
看着他冷冽的眼神，我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我迅速脱下那身屈辱的喜服，裹上斗篷，跟着他从窗户翻了出去，一路逃到了教坊司的后巷。
那里停着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
我踩着脚踏上了车，车厢里空无一人，只放着一个小小的包袱。
打开包袱，里面是一张盖了官印的良民籍，几张银票，还有一套寻常女子的衣裙。
良民籍上的名字，不是云非烟。
侍卫坐在车辕上，却没有立刻挥鞭赶车。
马车隐匿在后巷的阴影里，静静等待着。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长夜终于过去。
就在这时，教坊司的前院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
“非烟！非烟呢？！”
是谢谦的声音。
嘶哑、狂躁，透着不可置信的崩溃，穿透了重重院墙，清晰地传到了后巷。
我微微掀开一点车帘。
“是谁换的人？是谁？！”
谢谦在院子里怒吼。
“是相府递的话……”
嬷嬷唯唯诺诺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小桃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状元郎现在来装什么深情！”
“啪”的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谢谦的脸上。
“这是姑娘的落红帕！姑娘清清白白的身子，被你那好未婚妻找来的畜生给毁了！”
“你满意了吗？状元郎！”
那方落红帕，是我离开前，用剪刀划破手臂，滴上鲜血伪造的。
过了许久，传来谢谦凄厉的哀嚎。
“不……非烟……非烟！”
“我错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跪在地上，一遍遍喊着我的名字。
听着他崩溃的哭声，我心里竟没有一丝波澜。
我放下车帘，对着车外的侍卫轻声说道。
“走吧。”
马鞭破空，车轮滚动。
马车缓缓驶离教坊司，驶出我困了七年的牢笼。
我将那张良民籍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谢谦，这七年的恩怨，我们两清了。
7
天光大亮时，城东王家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谢谦双眼猩红，官服都未及换，便冲进了王公子的卧房。
“把非烟交出来！”
他一把揪住床榻上人的衣领，声音嘶哑。
“你若敢碰她一根头发，我谢谦拼了这身官服也要你的命！”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惨叫。
王公子浑身裹着白布，右腿夹着木板，哀嚎道：“谢大人你疯了！我连教坊司的门都没摸到！”
“昨夜半路杀出一群黑衣人，二话不说就把我的腿打折了，我哪去见什么非烟姑娘！”
谢谦的手僵住。
他盯着王公子，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狂喜，随即又黯淡下去。
不是王公子。
那昨夜接走我的人，到底是谁？
他跌跌撞撞地冲回教坊司，踹开我房间的门。
屋内空无一人，连那股杜若香都散尽了。
老鸨正指挥着几个龟公，将我用过的木梳、茶盏，甚至那把断弦的琵琶，一股脑地往麻袋里装。
“你们在干什么？放下！”
谢谦冲上去，夺下那把断弦的琵琶，手指都在发抖。
老鸨翻了个白眼：“谢大人，非烟姑娘昨夜已经被人赎走了，连贱籍都消了。”
“这屋子得腾出来给新的清倌人，您还是请回吧。”
“谁赎的？她去了哪！”
谢谦一把掐住老鸨的胳膊。
“这我哪敢问啊！”
老鸨痛呼着甩开他。
“谢大人，您别在教坊司撒野！来人，把这疯子赶出去！”
几个龟公一拥而上。
谢谦不肯走，死死抱着我的琵琶，与龟公撕扯在一起。
教坊司门外，正好是巡城御史的队伍路过。
见当朝新科状元竟在青楼与龟公斗殴，御史脸色铁青，当即下令将人拿下。
“聚众滋事，有辱斯文！给我打！”
杀威棒重重落在谢谦的背上、腿上。
他死死护着怀里的琵琶，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染红了青色官服，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傍晚，谢谦被抬回了状元府。
他趴在床上，手里攥着一锭金子，吩咐心腹：“去……去教坊司，找那个叫小桃的丫鬟。”
“她一定知道非烟去了哪，把这金子给她，只要她肯说……”
心腹苦着脸跪下：“大人，小桃今日一早也被相府的人发卖了。”
“整个教坊司，没人敢接您的钱，也没人敢提非烟姑娘的名字。”
谢谦手一松，金锭滚落在地，砸出一声闷响。
房门被推开，芷兰带着丫鬟走了进来。
她看到谢谦背上的血迹，眉心微蹙，转瞬又换上心疼的神色。
“谦哥哥，你怎么这么傻？”
芷兰在床边坐下，用帕子替他擦汗，顺理成章地占据了原本属于我的位置。
“为了一个乐伎，把自己弄成这样，值当吗？”
谢谦身子一僵，没有说话。
芷兰叹了口气，继续道：“那王公子既然没去，非烟姑娘或许只是自己逃了。”
“她那种人，心机深沉，指不定是攀上了哪个有钱的商贾，连夜出城了呢。”
谢谦抬起头盯着芷兰。
“你怎么知道王公子没去？”
他的声音冰冷。
芷兰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我听外头的人说的。”
芷兰慌乱地移开视线，站起身。
“谦哥哥你先歇着，我去给你熬药。”
看着芷兰离去的背影，谢谦眼神渐沉。
这时，门外一个小厮溜了进来。
“大人，小的昨夜在教坊司后巷倒夜香，看到了一点东西……”
小厮咽了口唾沫。
“接走非烟姑娘的，是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
8
京城西郊，摄政王府别苑。
我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大雪。
身上穿着蜀锦长裙，指尖的冻疮旧伤已涂过雪花膏，不再渗血。
那张写着我新名字的良民籍，就放在手边的黄花梨木桌上。
门帘掀开，一股寒梅香裹挟风雪涌入。
摄政王萧凛解下玄色的狐裘，随手递给身后的侍卫。
他身形很高，眉眼冷厉，带着上位者的威压，看向我时，目光却缓和下来。
“住得可还习惯？”
他在我对面坐下，亲自倒了一杯热茶推到我面前。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我站起身，想要行礼。
“免了。”
萧凛抬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淡淡。
“当年你父亲虽只是个九品医官，却在本王年幼遇刺、流落街头时将本王救回。”
“但本王心里清楚，那段时日，真正在榻前日夜照料，救回本王的，是你。”
他看着我，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柔情与无奈。
“你那时为了给本王换药，双手磨得全是血泡。”
“你或许早已忘了那个满身是血的垂死少年，但从那时起，你便是本王的心上之人。”
“这几年本王没有说破，是不想给你凭空招来灾祸。”
“后来曲家遭难，本王远在边疆，没能护住你，是本王的失职。”
“这七年，本王连续派人去了六次教坊司，想要替你赎身。”
“你次次以死相逼，说你要等谢谦高中，说他承诺了会八抬大轿娶你。”
“本王不愿强迫你，只能暗中打点，保你只做个清倌人。”
“昨夜是第七次。”
萧凛抿了一口茶，声音微沉。
“若本王再晚去半步，你那把剪刀，是不是就扎进自己喉咙里了？”
我垂下眼眸，看着茶盏里沉浮的茶叶，没有说话。
我曾那么相信他，直到他亲手将我推入深渊。
“谢谦的事，你打算如何？”
萧凛问。
“没有打算。”
我端起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恩怨已了，死生不见。”
萧凛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勾。
“好一个死生不见。既如此，过几日长公主的赏梅宴，你随本王一同去。”
另一边，状元府。
谢谦拖着仗责后的身子，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翻箱倒柜，试图找出我曾经留给他的东西。
可他找遍书房才惊觉，这七年，除了那些用以维系他前程的物件，我竟没留下任何私人物品。
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看到了一张当票。
那是五年前，他为了打点刑部，急需三百两银子。
我把父亲留给我的唯一一本孤本古籍当了。
谢谦的手指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昨日，他拿着我接客弹琴赚来的赎身银，去珍宝阁买下了那只白玉镯。
“砰”的一声，书房的门被推开。
相府管家走进来，不行礼，将一份公文甩在书案上。
“谢大人，相爷有令。”
“您当街斗殴，有辱斯文，吏部已经下了停职反省的文书。”
“相爷让您在府里好好闭门思过，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什么时候再去相府请罪！”
管家走后，芷兰端着一盅鸡汤走了进来。
“谦哥哥，你别怪恩师，他也是为了你好。”
芷兰将鸡汤放在桌上，伸出手去握谢谦的手。
她的手腕上，赫然戴着那只白玉镯。
“等你我成婚，成了相府真正的自家人，恩师自然会替你官复原职。”
芷兰笑得温婉。
谢谦的目光死死盯在那个白玉镯上。
玉镯内侧，刻着“恩师之女”四个字。
这四个字，是用我弹断琴弦、指尖流血换来的银子刻上去的。
谢谦抽回手，胃里一阵翻腾。
“滚出去。”
他低声嘶吼。
芷兰愣住了：“谦哥哥，你说什么？”
“我让你滚出去！”
谢谦一把掀翻了桌上的鸡汤。
滚烫的汤汁溅在芷兰的裙摆上，她尖叫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书房里恢复了死寂。
谢谦的心腹从门外快步走入，压低声音禀报：“大人，查到了。”
“城门司的记录显示，昨夜那辆黑马车出了西城门。”
“虽然没有徽记，但拉车的马……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
谢谦抬起头，瞳孔骤缩。
整个京城，能用汗血宝马拉车的，只有一家。
摄政王府。
9
我在摄政王府的别苑里，度过了平静的三天。
这三天没有谩骂，没有轻浮的打量，也无需再为谢谦的消息而煎熬。
萧凛并不常来打扰我，只是派了两个懂医术的丫鬟，每日按时为我调理身子。
第三天清晨，萧凛身边的侍卫长青云送来了一个紫檀木盒。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新琵琶。
琴身是紫檀木，琴弦是冰蚕丝，远非教坊司那把可比。
“王爷说，姑娘的琴技是当年曲大人亲自教的，不该埋没。”
“以后姑娘想弹便弹，不想弹，这世上也没人能逼您弹。”
青云恭敬地说道。
我抚摸着冰凉的琴弦，眼眶微热。
这七年，它只是筹码。
直到今天，才变回乐器。
青云刚退下，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便停在了我身侧。
“非烟。”
萧凛的声音响起，他不知何时走入暖阁，目光落在我抚琴的手上。
“这七年，本王无一日不在悔恨自己晚了一步。”
“如今老天既然让你重回本王身边，本王便绝不会再放手。”
“你可愿留下，做本王的王妃，让本王这辈子光明正大地护着你？”
我一怔，抬眸对上他的眼神。
我心头一跳，只觉得他这番话烫人。
我没有回答，垂下眼帘拨弄冰蚕弦。
一声清越的弦音在暖阁内荡开，我挪开身侧的位置，将手边那杯刚沏好的热茶，默默推到了他的面前。
萧凛眼底瞬间迸出喜色。
他没有再逼问，只是顺着我的意思坐在了我身侧，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
而此时的京城，谢谦正站在锦绣阁的柜台前，脸色阴沉。
他今日强撑着伤体出门，不是为了去相府请罪，而是来查那件红纱舞衣。
“谢大人，您就别为难小人了。”
锦绣阁的掌柜苦着脸，连连作揖。
“那件衣服，真的是相府的芷兰小姐拿着您的对牌，亲自吩咐我们连夜赶制的。”
“小姐还特意交代，布料要最透的，开叉要最高的，就是要让穿的人……没脸见人。”
谢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一直以为，芷兰只是娇纵了些，那件衣服或许是丫鬟拿错了。
可如今铁证如山，芷兰是故意要毁了我的清白名声，是故意要将我踩进泥里！
谢谦踉跄着走出锦绣阁，迎面撞上芷兰。
“谦哥哥！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芷兰上前想扶他。
谢谦甩开她的手，眼神冰冷。
“那件红衣，是你订的。”
谢谦咬着牙，一字一顿。
芷兰脸色一白，随即眼眶泛红，委屈地哭了起来：“谦哥哥，你听我解释！”
“是……是底下的丫鬟自作主张，我根本不知道那是红倌人的衣服啊！”
“我只是想让非烟姑娘穿得喜庆些……”
“够了！”
谢谦怒吼一声，打断了她的谎言。
他看着芷兰的脸，只觉得恶心。
他不仅被骗了，他还成了帮凶。
“大人！”
心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附在谢谦耳边急促道，“打听到了！”
“摄政王今日要去长公主府赴赏梅宴。”
“听说……王爷的马车里，带了一位极为貌美的新面孔，身份神秘。”
谢谦的呼吸瞬间停滞。
摄政王府。
黑马车。
新面孔。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都对上了。
他终于确认了我的去向。
“备马！”
谢谦一把推开还要纠缠的芷兰，眼中满是疯狂。
“大人！您的伤还没好，而且相爷下了禁足令……”
心腹大惊失色。
“我让你备马！”
谢谦不顾背上崩裂渗血的伤口，夺过侍从手中的缰绳，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马鞭，朝着长公主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10
长公主府的梅园里，红梅映雪，暗香浮动。
我穿着一袭月白色的狐裘，跟在萧凛身侧，穿过抄手游廊，步入水榭。
长公主端坐在主位上，看到萧凛带着我进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
“凛儿，你总算开窍了？这位是……”
“姑母，这是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的九品医官之女，曲非烟。”
萧凛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水榭。
周遭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贵妇千金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曲医官之女。
不是教坊司的头牌，不是贱籍乐伎，而是清清白白的官宦恩人之后。
“原来是恩人的千金。”
长公主招了招手，目光温和。
“好孩子，过来，坐本宫身边。”
我依言上前，在长公主身侧的贵宾席上落座。
底下，戏班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牡丹亭》。
我端起热茶，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水榭，看向长公主府的大门外。
那里，正发生着一场闹剧。
谢谦骑着马狂奔而至，却在府门外被府兵用长枪拦住。
“站住！长公主府设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府兵冷喝。
“我是新科状元谢谦！我要见摄政王！”
谢谦翻身下马，因为动作太猛，背上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染透了外袍。
府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出声：“原来是被停职的谢修撰。”
“相府的女婿又如何？这里是长公主府，没有拜帖，就算是相爷亲自来了，也得在门外等着！滚！”
谢谦被府兵粗暴地推搡在雪地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隔着重重朱门和梅林，死死地盯着水榭的方向。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我的脸，但他认出了我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狐裘。
几天前，在相府的大殿上，我穿着暴露的红纱，跪在冰冷的石板上弹着下流的艳曲，而他高高在上地看着我受辱。
如今，我端坐于长公主身侧，而他被按在雪地里，连靠近我的资格都没有。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漫天雪花。
我微微瑟缩了一下。
下一刻，萧凛自然地伸出手，将我狐裘的领口拢紧，低声问：“冷了？”
“多谢王爷，不冷。”
我摇了摇头。
门外的谢谦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了萧凛替我拢衣领的动作，看到了我没有躲闪的平静。
“非烟——！”
谢谦发出一声嘶吼，红着眼想要冲进大门。
“放肆！”
两名府兵长枪交叉，将谢谦按倒在雪地里。
“再敢惊扰贵客，当场格杀！”
谢谦的脸埋在雪里，他盯着水榭的方向，眼底满是绝望。
11
宴会散场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随萧凛走出长公主府的大门，一眼便看到了还跪伏在雪地里的谢谦。
他身上的青色官服已经被雪水和鲜血浸透，冻得僵硬。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在看清我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非烟……”
他挣扎着推开府兵，踉跄着朝我扑过来。
“你没事……太好了，你真的没事……”
他伸出冻得发紫的手，想要触碰我的衣袖。
我平静地看着他，心中毫无波澜，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萧凛的侍卫青云上前一步，剑鞘一挡，直接将谢谦震退了三步。
“谢大人，请自重。”
青云冷冷道。
“非烟，你听我解释！”
谢谦不顾一切地大喊。
“那晚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是芷兰换了人，我以为你被王公子……我以为我彻底失去你了！”
“我知道。”
我开口，声音冰冷。
“那又如何？”
他愣住了。
我只回了四个字。
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冷着脸走出来，厉声斥责：“谢谦！你身为朝廷命官，在长公主府门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传长公主口谕，谢谦品行不端，褫夺本届科考同年文会的资格！”
就在这时，一辆相府的马车急停在门外。
芷兰提着裙摆匆匆跑下来，看到谢谦的狼狈和我，她的脸瞬间扭曲。
“曲非烟！你这个教坊司的贱人！”
芷兰尖叫着指着我。
“你以为攀上了摄政王，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吗？你骨子里就是个伺候男人的娼妓！”
谢谦转头，一巴掌扇在芷兰脸上。
“闭嘴！”
谢谦双目赤红。
芷兰被打得摔倒在雪地里，捂着脸尖叫：“谢谦你敢打我！你为了这个贱人打我！”
“贱人？”
青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存根，直接甩在芷兰的脸上。
“相府千金好大的威风。”
“这是你的贴身丫鬟，拿去贿赂教坊司嬷嬷，强行把接牌人换成王公子的银票存根。”
“上面还有你们相府钱庄的印记。”
谢谦看着散落一地的存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崩溃地看向我，试图从我眼中找到一丝曾经的深情。
但我只是转过头，看向了身旁的萧凛。
12
萧凛负手立于阶上，大氅在风雪中翻飞。
他没有看地上的芷兰，而是将目光落在了谢谦身上。
谢谦浑身发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把断了弦的琵琶。
他花重金从教坊司老鸨手里买回来的。
他将那根染血的断弦接上，却只留下一个死结。
“非烟，你看，我把它找回来了……”
谢谦跪在雪地里，双手捧着琵琶，举过头顶。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跟我回去好不好？我不要相府的权势了，我辞官，我带你回江南，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那个死结，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谢大人。”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静。
“弦断了就是断了，接上了，弹出来的音也是哑的。”
“我七年的清白和真心，你既然卖了，如今又何必装深情？”
谢谦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他终于意识到，我不是在赌气，不是在等他哄。
我是真的，彻底地，将他从我的生命里剔除了。
他当着长公主府门前所有权贵、侍卫的面，被退婚，被羞辱，被彻底抛弃。
他引以为傲的一切，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谦哥哥！你疯了吗！”
芷兰从雪地里爬起来，死死抱住谢谦的胳膊。
“你为了一个破鞋，连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她已经被王公子玩过了，她脏了！”
“啪——！”
青云反手一个耳光，直接将芷兰抽得嘴角流血。
“放肆！”
萧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万钧之势，压得在场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他缓缓走下台阶，停在谢谦和芷兰面前。
“相府的教养，真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萧凛冷冷地看着芷兰，随后目光如刀般刺向谢谦。
他突然伸手，揽住了我的肩膀。
“谢谦。”
萧凛的声音响彻长街。
“见了我摄政王府的准王妃，为何不行礼？！”
“准王妃”三字，如重锤砸在谢谦心上。
他双膝一软，彻底瘫软在雪地里。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眼泪混合着鲜血，大颗大颗地砸在雪地上。
芷兰更是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再也不敢说半个字。
我没有去看谢谦崩溃绝望的脸。
我转身，与萧凛并肩走上台阶。
大门在我们身后关闭，将风雪和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男人，隔绝在我的世界之外。
13
长公主府门前的风雪，将谢谦绝望的嘶吼声彻底掩埋。
我坐在摄政王府宽敞温暖的马车里，捧着萧凛塞给我的手炉，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底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七年的执念，在刚才那句“准王妃”落地的瞬间，像是一场荒诞的大梦，终于醒了。
马车驶入摄政王府，停在了一处幽静的独立院落前。
院门上挂着“归云”二字的匾额，推开门，里面种满了父亲生前最爱的杜若和药草，甚至连药柜的摆设，都与当年我家那间小小的医馆如出一辙。
“这里是王府最清静的地方，没有规矩，没有外人。”
萧凛站在我身侧，替我解下落了雪的披风。
“你不用急着适应王府的生活，在这里，你只是曲非烟，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我看着满院的药草，眼眶微热。
这七年，我在教坊司被迫学那些取悦男人的淫词艳曲，连医书都不敢多看一眼，生怕被人发现我官宦之女的身份，惹来杀身之祸。
萧凛没有用他滔天的权势来强迫我履行“准王妃”的义务，而是给了我最需要的尊重和边界。
“多谢王爷。”
我转过身，郑重地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萧凛伸手托住我的手肘，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纵容。
“非烟，我说过，在我这里，你永远不用弯腰。”
而此时的相府，却已经是人仰马翻。
芷兰顶着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哭着跑回了相爷的书房，将长公主府门前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告了一状。
“爹！那个贱人不仅勾搭上了摄政王，还让王爷身边的侍卫打我！谢谦那个废物，居然为了她当众凶我！”
芷兰摔碎了手边的汝窑茶盏，面目狰狞。
相爷阴沉着脸，一巴掌拍在书案上。
“愚蠢！我早说过，那个乐伎留着是个祸患。你不仅没处理干净，还把把柄落在了摄政王手里！”
“来人，去把谢谦给我绑回来，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踏出相府半步！”
相爷冷冷下令。
芷兰咬着牙，眼底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
次日清晨，摄政王府的管家拿着一封拜帖和一叠厚厚的册子，眉头紧锁地走进了归云院。
“姑娘，这是相府派人送来的。”
管家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厌恶。
我打开那个包裹，里面赫然是我在教坊司这七年的“献艺记录”。
每一笔赏钱，每一次登台，甚至我穿过什么颜色的舞衣，都被芷兰派人详细地记录在册。
册子上面还附着一张字条：【教坊司的头牌，千人看万人尝，王爷若是不嫌脏，相府愿出资为姑娘置办嫁妆。】
这是芷兰的第一个防御动作，她察觉到了谢谦的失控，试图用我最屈辱的过去，来恶心萧凛，逼王府将我扫地出门。
我看着那些记录，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白。
“烧了。”
萧凛不知何时走进了院子，冷着脸从我手里抽走那本册子，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肮脏的记录。
萧凛转头看向管家，声音冷厉如刀。
“传本王的话给相府，曲姑娘是本王的救命恩人，谁敢拿教坊司的脏水泼她，本王就拔了谁的舌头。另外，门外那个一直跪着的废物，让他滚。”
我微微一愣，走到院门外。
透过王府朱红色的大门缝隙，我看到谢谦正跪在冰天雪地里。
他不知是用什么方法逃出了相府的软禁，身上还穿着昨日那件染血的官服，手里死死抱着那把断弦的琵琶，试图向王府的侍卫递交拜帖。
“让我见见非烟！求求你们，让我见她一面！”
谢谦卑微地磕着头，额头砸在青石板上，渗出鲜血。
王府的侍卫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将他的拜帖撕得粉碎，像赶狗一样将他一脚踹下了台阶。
“王爷有令，谢大人若是再敢靠近王府半步，直接打断双腿！”
谢谦滚落在雪地里，狼狈到了极点。
我平静地收回视线，关上了院门。
当初在相府大殿，他高高在上地让我“懂事些”，用他的状元对牌决定我的生死荣辱。
如今，他连递一张拜帖、求见我一面的资格，都彻底失去了。
14
大雪初霁，京城的街道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我坐在归云院的暖阁里，将父亲留下的医书和药理手札仔细整理了一遍。
“王爷，我想重开曲家的医馆。”
我看着坐在对弈的萧凛，语气坚定。
萧凛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我。
“你想好了？抛头露面，势必会引来非议。”
“这七年，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躲在教坊司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连自己的姓氏都不敢提。
”我深吸了一口气
“如今我重获自由，不想再做任何人的附庸，我想堂堂正正地做回曲大夫。”
萧凛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眼底慢慢化开一抹赞赏的笑意。
“好。”
他将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青云，去把城南朱雀街那间最大的铺面地契拿来。”
三天后，“济世堂”在朱雀街正式挂牌。
我没有动用摄政王府的仪仗，只是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医女服，独自站在柜台后抓药。
然而，医馆开业的第一天，麻烦就找上门了。
几个满身横肉的地痞流氓一脚踹翻了门口的药篓，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哟，这不是教坊司的头牌谢非烟吗？怎么，不在床上伺候男人，跑这儿来装活菩萨了？”
领头的刀疤脸大声嚷嚷，引得门外瞬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大家伙可得擦亮眼睛啊！这女人的手，以前是弹艳曲摸男人的，现在拿来抓药，也不嫌晦气！吃她的药，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遭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怀疑。
我站在柜台后，冷冷地看着这群地痞。
我知道，这是芷兰的手段。她见王府没有将我扫地出门，便试图在外面彻底毁掉我的生路。
“砰”的一声，医馆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谢谦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他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看到那几个地痞在砸我的药柜，他红着眼冲上前，一把揪住刀疤脸的衣领。
“你们干什么！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闹事！”
谢谦怒吼着，试图用他残留的官威震慑对方。
可他忘了，他现在已经被停职，连相府都厌弃了他。
刀疤脸反手一推，直接将谢谦推倒在满地的药渣里，嘲笑道。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被相爷禁足的废物状元郎啊！怎么，还想英雄救美？”
谢谦狼狈地爬起来，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急切的讨好和痛楚。
“非烟，别怕，我来护着你！我把当年你当掉的那本孤本医书找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双手捧着递向我。
他以为，只要他站出来替我挡住流氓，只要他找回我失去的东西，我就能重新依赖他。
我没有接那本医书，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我转身从药柜的最顶层，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
里面，是一枚刻着“太医院九品医官曲”的铜制印鉴。
“青云。”我淡淡开口。
一直隐在暗处的青云带着一队王府府兵瞬间涌入，将那几个地痞死死按在地上。
我拿着印鉴，走到刀疤脸面前，声音清脆而掷地有声。
“我乃太医院故去医官曲长风之女曲非烟！这枚印鉴，是先帝御赐。你们受人指使，寻衅滋事，污蔑朝廷命官之后，按大周律例，当杖责五十，流放三千里！”
“送京兆尹衙门！”
随着青云一声令下，地痞们鬼哭狼嚎地被拖走。
围观的百姓看到那枚代表着清白的医官印鉴，纷纷闭上了嘴，甚至有几个曾经受过我父亲恩惠的老人，激动地抹起了眼泪。
我转过身，看向还僵立在原地的谢谦。
“谢大人，这本医书，当初是我为了给你凑打点刑部的银子当掉的。既然当了，就不再是我的东西。”
我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带着你的东西，滚出我的医馆。”
谢谦捧着那本医书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他终于亲眼确认，我不仅没有停在原地等他，我甚至已经拥有了足以保护自己的力量和底气，再也不需要他那点可怜的补偿了。
15
医馆的闹剧平息后，萧凛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没有像谢谦那样，试图在人前展示他的保护欲，而是将一份盖了官府红印的地契，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这是济世堂的地契，名字写的是曲非烟。”
萧凛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我，语气温和却充满力量。
“非烟，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你先是曲大夫，再是其他。只要你想做，这京城的天，本王替你撑着。”
我看着那张地契，心底那块常年冰封的角落，仿佛被春风悄然拂过。
他没有用恩情绑架我，没有用权势压迫我，他只是将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还到了我的手里。
“多谢。”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对他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而此时的相府，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相爷的书房里，芷兰将一只名贵的汝窑花瓶狠狠砸在谢谦的脚边。
“谢谦！你居然敢背着我偷偷跑去见那个贱人！”
芷兰面容扭曲，指着谢谦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别忘了，你这状元的位子是怎么来的！没有我爹，你现在还在刑部的大牢里吃牢饭！”
相爷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谢谦。
“谢谦，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相爷将一份婚书扔在谢谦面前，“签了它，下个月初八，你与芷兰完婚。只要你成了相府真正的女婿，老夫自然会保你官复原职。至于那个曲非烟，老夫会让她在京城彻底消失。”
这是芷兰和相府给出的最后通牒。
同样的场景，仿佛跨越了七年的时光，再次重演。
七年前，谢谦卷入科场舞弊案，相府暗示他，只要他愿意抛弃我，入赘相府，便能保他平安。那一次，他选择了默认，眼睁睁看着我卖身教坊司。
几天前，在相府的赏花宴上，芷兰逼他在仕途和我之间做选择，他选择了认下那件屈辱的红纱。
如今，他又一次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
谢谦看着地上的婚书，脑海里浮现出我刚才在医馆里，拿着医官印鉴、脊背挺直的模样。
他终于意识到，他为了这所谓的仕途，到底弄丢了什么。
“恩师。”
谢谦缓缓抬起头，眼底一片死寂的猩红。
他没有去捡那份婚书，而是从怀里掏出了另一份文书，重重地拍在了相爷的书案上。
“这是学生写给芷兰小姐的退婚书。”
相爷和芷兰同时愣住了。
“谢谦！你疯了吗！”
芷兰尖叫着扑上去，撕碎了那份退婚书。
“你敢退我的婚？你信不信我爹现在就捏死你！”
谢谦站起身，没有理会发疯的芷兰，只是冷冷地看着相爷。
“这七年，学生为了往上爬，做尽了违心之事，甚至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护不住，由着你们百般践踏。”
谢谦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如今，学生不想再做相府的狗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书房，不顾身后相爷暴怒的咆哮和芷兰恶毒的咒骂。
一个时辰后，京城传出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被停职的新科状元谢谦，拿着一沓厚厚的证据，走到京兆尹的衙门前，重重地敲响了登闻鼓。
他当着无数百姓的面，状告相府千金芷兰买凶伤人、逼良为娼，构陷太医院故去医官之女曲非烟。
消息传到济世堂的时候，我正在给一个老妇人施针。
青云将外面的情况如实禀报，萧凛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我的反应。
我的手极稳，将银针准确地刺入穴位，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萧凛的尊重，早已经补上了谢谦当年逼我“懂事些”的缺口。
谢谦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终于肯为了我放弃他视若性命的仕途。
可是，那又如何呢？
迟来的深情比草贱，迟来的正义，也一样。
16
济世堂开业半月，因为我治好了几桩疑难杂症，名声渐渐在京城传开。
每日来求医的百姓络绎不绝，大家不再叫我“教坊司的非烟姑娘”，而是恭敬地唤我一声“曲大夫”。
我正在后堂整理新进的药材，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喧哗和哭嚎声。
“庸医杀人啦！大家快来看啊，教坊司出来的贱人治死人啦！”
我皱起眉头，快步走到前厅。
只见几个披麻戴孝的壮汉，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堵在了医馆的大门口。一个中年妇人扑在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男人只是染了风寒，吃了你开的几服药，今早竟然七窍流血死了！你这毒妇，还我男人的命来！”
妇人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围观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看向我的眼神再次变得惊疑不定。
这是芷兰加大的反扑筹码。
登闻鼓事件后，相爷动用权势，不仅压下了京兆尹的调查，还将谢谦以“诬告朝廷重臣”的罪名直接下了刑部大狱。
芷兰知道谢谦彻底脱离了她的掌控，便将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到了我的头上，试图用人命官司彻底钉死我。
“报官！把她抓去见官！”
壮汉们叫嚣着，就要冲上来砸医馆。
“慢着。”
我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径直走到那具尸体前，一把掀开了白布。
尸体面色青黑，唇角残留着黑色的血迹，确实是中毒之象。
妇人见状，哭得更凶了。
“大家看啊，这就是证据！她开的药里有毒！”
我没有理会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刺入死者的咽喉，拔出时，银针瞬间变得漆黑。
“确实是中毒。”
我举起银针，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几个壮汉。
“但中的不是我药里的毒，而是西域的‘牵机药’。此毒发作极快，服用后半个时辰内便会七窍流血而亡。”
我转头看向那个妇人，步步紧逼。
“你说他今早吃了我的药就死了，可我的药方里，全都是温和的草药。试问，一个普通的百姓，去哪里弄来这等昂贵且罕见的西域奇毒？”
妇人眼神闪躲，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还有，死者指甲缝里残留着黄色的粉末。”
我拿起死者的手，展示给众人看。
“这是相府独有的‘金丝楠木’香粉，专门用来熏制衣物。你们若是普通百姓，怎么会沾染上这种东西？”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那几个壮汉见事情败露，对视一眼，竟然从袖子里掏出匕首，恶狠狠地朝我扑了过来。
“既然你找死，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就在匕首即将刺中我的瞬间，一道玄色的身影如鬼魅般闪现。
萧凛一脚将冲在最前面的壮汉踹飞，反手夺下匕首，剑鞘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瞬间将几人全部制服。
“青云，将这些人全部押入诏狱，严加审问！”
萧凛将我护在身后，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一场针对我的死局，被我用扎实的医术和敏锐的观察力，当众化解。
而此时，刑部阴暗潮湿的大牢里。
谢谦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鞭伤，奄奄一息。
狱卒将济世堂门前发生的事情，当做笑话讲给他听。
当听到“牵机药”三个字时，谢谦猛地睁开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牵机药。
七年前，科场舞弊案爆发，那个指控他作弊的同窗，就是在狱中服了牵机药自尽，死无对证，才导致他蒙受不白之冤。
谢谦在黑暗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七年，究竟认了一个怎样的仇人作父。
17
济世堂门前的闹剧不仅没有毁掉我的名声，反而让“曲大夫医术通神”的名号在京城彻底传开。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天后的清晨，一队全副武装的刑部官兵，气势汹汹地包围了济世堂。
带队的，是相爷的心腹，刑部侍郎赵德。
“奉相爷和刑部尚书之命，查封济世堂！捉拿庸医曲非烟！”
赵德一挥手，官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医馆，开始打砸药柜。
这是芷兰和相府动用的最后底牌。
他们不再玩阴谋诡计，而是直接动用朝堂的强权，企图将我强行抹杀。
“住手！”
我护在存放父亲手札的药柜前，冷冷地看着赵德。
“我犯了何罪，刑部要查封我的医馆？”
赵德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
“有人举报，你父亲当年在太医院时，曾私自配制毒药，谋害朝廷命官。你作为罪臣之女，不仅隐瞒身份，还在京城招摇撞骗。相爷在朝堂上已经弹劾了摄政王包庇罪臣之女，今日，谁也救不了你！”
“把她给我拿下！若是敢反抗，直接打断她的双手！”
几个如狼似虎的官兵抽出杀威棒，狠狠地朝我的双手砸了下来。
当年，在相府的大殿上，芷兰逼我弹奏艳曲，我的指尖被琴弦割破，鲜血淋漓。如今，他们还要彻底毁掉我这双用来救人的手。
我没有退缩，袖中滑出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准备拼死一搏。
“砰——！”
医馆的门槛被一股强悍的内力直接震碎。
萧凛带着王府的黑甲卫，如天神降临般踏入济世堂。他一把将我揽入怀中，玄色的大氅将我严严实实地护住。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动她一根头发！”
萧凛的声音如同来自地狱的修罗，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
赵德吓得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王……王爷，下官也是奉旨办事，相爷他……”
“相爷？”
萧凛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直接砸在赵德的脸上。
“你以为，本王这几日没有动静，是在等什么？”
“这是相府这七年来，卖官鬻爵、结党营私，甚至当年科场舞弊案的全部铁证！”
赵德看着那本账册，面如死灰。
原来，这七年，萧凛不仅在暗中保护我，更在不动声色地收集相府的罪证。
而这份证据中最核心的一环，正是当年科场舞弊案的真相。
“当年，相爷为了逼谢谦就范，故意设局陷害他作弊。谢谦为了自保，眼睁睁看着曲家倾家荡产，看着非烟卖身教坊司。”
萧凛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字字诛心。
刑部大牢内。
谢谦被狱卒押解着，正准备送往三司会审的公堂。
他听到了狱卒们的议论，听到了相府倒台的消息，也听到了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真相。
他引以为傲的仕途，他拼尽全力讨好的恩师，竟然是毁掉他一生、逼良为娼的罪魁祸首。
而他，竟然认贼作父了七年，甚至用我卖身的血汗钱，去讨好仇人的女儿。
谢谦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膝重重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非烟……”
他发出野兽般凄厉的哀嚎，眼泪混合着鲜血，砸在地上。
他被迫直面了自己当年信错人的愚蠢，也迎来了他这一生最残忍的镜像选择。
18
三司会审的公堂之上，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我作为苦主，站在堂下。萧凛坐在旁听的太师椅上，目光沉稳地看着我，给了我最坚实的底气。
相爷和芷兰被押上堂时，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跋扈。相爷虽然披头散发，但眼神依旧阴鸷，试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谢谦带上来！”
主审官一声惊堂木。
谢谦被两名衙役拖拽着上了公堂。他浑身是血，双手被夹棍夹得血肉模糊，显然是在狱中受了极刑。
相爷看到谢谦，立刻指着他大喊。
“大人！这一切都是谢谦这个白眼狼为了推脱罪责，故意伪造证据陷害老夫！当年的科场舞弊案，就是他自己做的！还有那个曲非烟，也是他为了讨好老夫，主动送进教坊司的！”
芷兰也跟着疯狂攀咬。
“对！都是谢谦逼我的！那件红衣是他买的，换接牌人的事也是他默许的！”
这是谢谦面临的总镜像选择。
七年前，相爷逼他在前途和我之间做选择，他让我背负了七年的屈辱。
七天前，在相府大殿，芷兰逼他认下那件红衣，他为了仕途，亲手将我按进泥潭。
如今，相爷再次将所有的罪名推到他头上，只要他顺水推舟，将罪名推给我，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残命。
谢谦艰难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公堂，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曾经的高高在上，也没有了那些虚伪的权衡利弊，只剩下无尽的悔恨和决绝。
“大人，罪臣有话要说。”
谢谦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他猛地咬破舌尖，吐出一口血水，从怀里掏出一份用血写成的供状。
“这是罪臣在相府书房的暗格里，拼死偷出来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相爷当年如何买通考官，设局陷害罪臣，以及……以及芷兰买通教坊司老鸨，试图毁掉曲非烟清白的全部证据！”
相爷脸色大变，猛地扑向谢谦。
“你个畜生！你敢背叛我！”
谢谦没有躲闪，任由相爷一脚踹在他的胸口。他借着这股力道，将那份血书高高举起，递给了走下来的衙役。
“罪臣谢谦，当年懦弱无能，为了仕途认贼作父，连累未婚妻流落风尘。罪臣不求宽恕，只求大人明察秋毫，还曲家一个清白！”
谢谦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额头鲜血淋漓。
他终于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他放弃了生命，放弃了尊严，亲手将那些毁掉我的加害链，连根拔起。
“谢谦！你这个疯子！你以为你这么做，她就会原谅你吗？她已经被摄政王睡过了，她是个破鞋！”
芷兰在堂下绝望地尖叫着，试图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我。
“啪——！”
主审官惊堂木重重落下
“大胆罪妇，公堂之上竟敢咆哮辱骂！来人，掌嘴五十！”
伴随着芷兰凄厉的惨叫声，判决终于下达。
相爷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判处抄家，秋后问斩。
芷兰买凶构陷、心思歹毒，剥夺官家千金身份，流放岭南，永不录用。
谢谦虽有检举之功，但当年附逆，且德行有亏，褫夺状元功名，贬为庶民，终身不得入仕。
真相大白。
我站在公堂之上，听着那一声声判决，只觉得压在心头七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粉碎。
我的身份，我的清白，我父亲的冤屈，在这一刻，全部得到了最终的确认和归还。
谢谦瘫软在地上，目光死死地盯着我，似乎在等待我的一句回应。
但我只是平静地转过身，走向了坐在太师椅上的萧凛。
我没有回头。
19
半个月后，济世堂的门楣上，挂上了一块金光闪闪的御赐牌匾——“妙手仁心”。
我父亲当年的冤屈被彻底洗清，太医院不仅恢复了他的名誉，还将他生前的医案编纂成册，供后人学习。
京城的初雪落下的那天，相府的囚车缓缓驶过朱雀街。
芷兰穿着破烂的囚服，蓬头垢面，双手戴着沉重的枷锁。她再也没有了往日相府千金的娇纵，整个人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
当囚车路过济世堂时，她猛地抬起头，透过木栅栏，死死地盯着站在医馆门口的我。
我穿着月白色的狐裘，身边站着玄衣如墨的萧凛。
芷兰的眼中爆发出极度的嫉妒和绝望，她张着嘴，似乎想骂什么，但那五十个巴掌早已打烂了她的嘴，她只能发出“呃呃”的嘶哑声。
我平静地看着囚车远去，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她失去了最在乎的名分和荣华富贵，这比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
就在这时，医馆对面的小巷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一个穿着破烂单衣、双腿齐根折断的乞丐，正用双手艰难地在雪地里爬行。
是谢谦。
他在狱中为了保住那份血书，被相爷的心腹打断了双腿。如今被褫夺了功名，身无分文，彻底沦为了京城街头最卑贱的乞丐。
他爬到济世堂的台阶下，仰起头，那张曾经温润如玉的脸，如今布满了冻疮和污垢。
他手里，还死死抱着那把断了弦的琵琶。
“非烟……”
他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颤抖，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掩盖。
“我把清白……还给你了……你能不能……再为我弹一曲……”
他还在试图用这种悲惨的模样，来唤起我最后的一丝怜悯。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青云。”
我淡淡开口。
青云会意，从医馆里拿出一个火盆，放在了台阶下。
我走下台阶，从谢谦僵硬的手里，一点点抽出了那把断弦的琵琶。
谢谦的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以为，我终于要原谅他了。
然而，下一刻。
我双手一松，那把承载了我们七年恩怨、沾满了我鲜血的琵琶，直直地落入了火盆中。
火舌瞬间窜起，将紫檀木和冰蚕丝吞噬殆尽。
“不——！”
谢谦发出凄厉的惨叫，想要扑进火盆里去抢，却被青云一脚踩在雪地里。
“谢谦。”
我看着那团燃烧的火焰，声音比落雪还要冷。
“弦断了，就烧了吧。以后，别再出现在我的医馆门前，脏了病人的路。”
我转过身，将那个在风雪中痛哭流涕的男人，彻底从我的生命中剔除。
20
除夕夜，济世堂的后院里挂满了红彤彤的灯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饺子的热气。我将最后一盘饺子端上桌，看着满院子的伙计和丫鬟们笑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萧凛穿着一身常服，没有带任何随从，安静地坐在石桌旁，帮我研磨着明日要用的药粉。
“王爷，除夕夜不在王府守岁，跑来我这小医馆做什么？”
我擦了擦手，在他对面坐下。
萧凛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我。他的眼底倒映着满院的灯火，深邃而温柔。
“王府太大，太冷清。”
他将研好的药粉装进瓷瓶里。
“本王更喜欢这里的烟火气。”
他没有逼问我什么时候嫁入王府，也没有再提“准王妃”的名分。他只是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守在我的边界之外，等我主动推开那扇门。
“非烟。”
萧凛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微哑。
“开春后，本王要巡视北疆，归期未定。你……愿不愿意随本王一起去看看大漠的孤烟？”
我微微一怔。
去北疆。离开这座困了我七年的京城，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我看着萧凛那双专注的眼睛，这一次，我没有退缩。
“好。”
我轻声应道，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刚好，我也想去寻几味北疆才有的草药。”
萧凛的眼中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桌面上、曾经布满伤痕，如今已经完全愈合的手。
我没有挣脱。
窗外的街道上，爆竹声声，烟花绚烂。
偶尔有从城东回来的伙计，在闲聊时提起，说城南的破庙里，昨夜冻死了一个双腿残废的乞丐。那乞丐死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烧焦的木灰，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懂事些”、“最后一次”。
伙计们唏嘘了几句，便又投入了新年的热闹中。
我安静地听着，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屠苏酒。
我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幸灾乐祸，也没有任何同情。完全是在听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的八卦。
我转过头，看向坐在我身侧的萧凛。
夜空中的烟花照亮了我们彼此的脸庞。
我的万米高空，曾被别人轻蔑地关在门外。
但此刻，我握着萧凛的手，看着属于我自己的、最绚烂的烟火。
我已经拥有了属于我自己的，整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