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恋当天，我正抱着一袋泡面，在出租屋里哭得死去活来。
门铃响了。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拿文件夹的人。
他说，房东死了，这套房子现在归他管。
我哭得更凶了。
爱情没了，工作没了，连住了三年的房子都要没了。
男人看着我，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这房子，你住了多久？”
“三年。”
“我父亲让你住进来的？”
我点头。
毕竟租房子，总得经过房东同意吧。
男人沉默了很久，忽然问：
“五十万，你愿不愿意搬走？”
我愣住。
他又冷冷补了一句：“拿了钱，以后不要再提你跟我父亲的事。”
我看着他的脸，缓缓放下泡面。
这年头，房东死了还有这种福利？
1
我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你说的五十万，是人民币吧？”
男人看我的眼神更加难看。
“你还想要什么？”
“没有没有，我就是确认一下。”
我把泡面放到茶几上，顺手抽了张纸巾擦鼻子。
刚才哭得太投入，眼睛肿得厉害，连鼻头都是红的。面前这男人却像看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眉头始终没松开过。
“许照宁，是吗？”
他身后的中年男人翻开文件夹，念出了我的名字。
我点头。
中年男人还想说话，被男人抬手制止了。
“我是贺沉屿。这套房子是我父亲的私人房产，他上个月去世了。你在这里住了三年，应该知道些什么。”
我当然知道。
比如客厅那盏灯接触不良，得拍两下才能亮。比如厨房的水龙头关紧了也会滴水，还有楼下那家早餐店，豆浆里十次有八次忘记放糖。
但看贺沉屿的表情，我觉得他想听的应该不是这些。
“我确实在这里住了三年，不过房租一直是交给中介公司的，没见过房东本人。”
贺沉屿目光微沉。
“所以你连见过他都不肯承认？”
我张了张嘴。
不是，这什么理解能力？
贺沉屿却像是已经确定了什么，垂眼看向我的行李箱。
箱子是早上拖出来的。
邵闻洲把我的东西从工作室送回来时，连同一箱没来得及拆封的情侣用品一起塞给了我。
我本来打算搬去朋友家住两天，眼不见心不烦，结果东西收拾到一半，又忍不住哭了。
贺沉屿显然误会了。
“你已经准备走了？”
“本来是想走的。”
“那就好。”
他声音冷淡，甚至带了点不耐烦。
“我不想评价我父亲生前的私事。他已经去世了，我希望你给他留一点体面，也给我们家留一点体面。”
我听得越来越不对劲。
直到贺沉屿说出下一句话。
“你年纪不大，以后总还能嫁人。没必要继续纠缠一个已经去世的人。”
我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以为我是他爸养在外面的女人！
我今年二十七，眼前这个贺沉屿看着三十出头。
他爸少说也得六十了吧？
我看起来像是有什么特殊的择偶癖好吗？
“贺先生，你真的误会了，我跟你父亲……”
“够了。”
贺沉屿打断我。
“你不用向我解释。我只想知道，这套房子你什么时候能搬出去。”
说完，他让身后的中年男人把一份提前终止租赁的协议放到桌上。
协议里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内容。
就是贺沉屿作为产权继承人，愿意支付五十万元补偿，让我提前结束租约，并在十天内搬离。
原本还剩七个月的租期，他也不打算追究。
中年男人解释得很客气：“许小姐，贺先生希望尽快处理这处房产。如果您不愿意提前退租，我们也会尊重原有租约。”
我稍微放下心。
至少不是想把我直接赶出去。
可那五十万元仍然晃得我眼花。
三年前，我和邵闻洲刚刚开工作室的时候，存款还有二十多万。后来爸爸脑出血，虽然抢救回来了，却留下了行动不便的毛病。
治疗、康复、护理，每个月都要花钱。
我把存款花光，又陆续从工作室拿分红补贴家用。
偏偏最近半年业务不好，邵闻洲还把一个合作多年的客户交给了他的新女友。
我跟他吵了一架，最后连工作室都待不下去了。
这时候的五十万，对我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
我握着笔，犹豫了半天。
“贺先生，我可以搬，但这钱是不是有点多？”
贺沉屿神色稍缓。
大概以为我终于想通了。
“你接受就好。其他事情，不用再谈。”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十天够不够？”
“够。”
“还有什么要求？”
我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押金能退吗？”
贺沉屿终于抬眼看我。
那表情，像是我刚才问他能不能把天花板也拆走。
他身后的中年男人咳嗽一声。
“许小姐，押金正常退还，不包含在补偿款内。”
我松了口气。
“那没问题了。”
签字的时候，我手心里都是汗。
贺沉屿拿过协议，确认完内容，终于站起身。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还年轻，以后别再这样了。”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协议。
这话说得真没毛病。
以后确实不能再这样了。
毕竟骗一次五十万，已经够我把牢底坐穿的心理准备做上好几轮。
送走贺沉屿以后，我在沙发上坐了足足半小时。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银行到账提醒。
五十万元。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指颤巍巍地点开余额。
看了三遍，确认没有数错零。
然后我站起来，对着客厅郑重地鞠了一躬。
“贺叔叔，对不住。”
说完，又觉得一个鞠躬不够表达诚意。
我干脆朝着墙壁多鞠了两下。
“您放心，我肯定好好照顾自己，也争取把这钱尽早还给您儿子。”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是爸爸的康复医生发来的消息，问我这周的治疗费用什么时候能补齐。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终于没忍住，抱着手机又哭了。
这回不是因为邵闻洲。
是因为爸爸接下来的治疗，终于不用停了。
2
钱到账的第二天，我就去了医院。
爸爸许成舟正坐在病床旁边的轮椅上，手里捏着半个橘子，努力用不太灵活的左手剥皮。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又瘦了？”
我把带来的早餐放到床头，故意捏了捏脸。
“哪里瘦了？我昨天还吃了两包泡面。”
爸爸看着我红肿的眼睛，没说话。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邵闻洲上周来过医院。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正式分手，他当着爸爸的面说，等工作室忙完这一阵，就带我出去旅游。
爸爸特别高兴，还让他别只顾着挣钱。
谁能想到，旅游还没安排上，人家已经换了女朋友。
我不想让爸爸跟着难受，干脆把医院刚开的缴费单拿出来。
“医生说你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接下来可以增加康复训练。我把费用交了，咱们继续治。”
爸爸伸手去拿单子。
“这么多钱？”
“我有钱。”
“照宁，你是不是又去借钱了？”
我蹲下来，替他把滑到脚边的拖鞋穿好。
“没有，我换房子了。房东要提前收回去，赔了我一笔钱。”
爸爸愣了愣。
“房东这么好？”
我想起贺沉屿那张冷脸。
“人是挺有钱的，脑子稍微有点……”
爸爸立刻瞪我。
我赶紧改口：“有点特别。”
爸爸还是不放心，问我是不是跟邵闻洲闹矛盾了。
我没瞒他。
“分了。他喜欢别人，我也不想再跟他过了。”
爸爸握着橘子的手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也好。你这几年太辛苦了。”
我本来没想哭。
可听见这句话，眼眶突然就热了。
以前邵闻洲总说，工作室还没稳定，让我多担待一点。
我担待他的客户，担待他的脾气，担待他一次次失约，最后连他喜欢上别人，都要我体谅。
爸爸从来没教过我这些。
他只会问我累不累。
我赶紧低头替爸爸剥橘子，免得被他看见眼泪。
从医院出来以后，我开始认真找房。
五十万看着多，真花起来却不经花。
爸爸的康复费还要继续交，护理也不能停，我现在连稳定收入都没有。
所以房子得找便宜点的。
原本那套公寓地段好，交通方便，三年前签约时房租不算贵。如今要找同等条件的，租金得贵上不少。
我索性把位置选远一点。
最后在地铁终点站附近找到一间小公寓。
面积只有原来的一半，采光也普通，好在干净。
朋友孟小满帮我搬家那天，一进门就开始皱眉。
“许照宁，你真要住这儿？”
“怎么了？”
“你以前那个厨房都比这里的卧室大。”
我把行李箱往墙边一放。
“那不是挺好？以后我在床上就能做饭。”
孟小满白了我一眼，接过箱子。
“你就嘴硬吧。”
孟小满是我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上班。知道我跟邵闻洲分手，她差点冲去工作室找人算账。
我没让。
她又不欠邵闻洲的，犯不着替我惹麻烦。
东西搬到最后一趟时，我回了趟原来的公寓。
还有几本设计书没拿。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空荡荡的，连说话都带回音。
我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年。
毕业后第一份像样的工作，是在这里找到的。跟邵闻洲确定关系那天，他抱着一束花站在门口，笑得特别开心。
后来我们一起创业。
再后来，他越来越忙，来得也越来越少。
最后一次来，还是替我把东西送回来。
我站在空客厅里发了会儿呆，正准备离开，门外传来脚步声。
贺沉屿带着上次那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两个人看见我，都有点意外。
“还没搬完？”
贺沉屿问。
“已经搬完了，回来拿书。”
我晃了晃手里的袋子。
贺沉屿看了一眼屋里，视线最后停在我脚边。
那里放着一小袋垃圾。
是我刚才收拾出来的旧照片和几张已经褪色的电影票。
贺沉屿沉默片刻。
“舍不得？”
我想起邵闻洲，心口难免有点发酸。
“住了三年，总有点感情。”
贺沉屿神色微动。
他抬头看着已经空下来的墙面。
“人总得往前看。”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倒是挺像人话。
可他紧接着又问：“现在住的地方怎么样？”
“还行。”
“我名下还有其他房子。如果你实在不适应，可以让人安排一套。”
我吓得赶紧摆手。
“不用了贺先生，真的不用。”
他皱眉。
“我没打算再给你钱。”
“我也没想要！”
我声音一下高起来。
贺沉屿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带着点说不清的嘲弄。
“那就好。”
我总觉得他这句“那就好”听着不太对劲。
偏偏没办法解释。
总不能告诉他，你放心，我贪心是贪心，但也是个有原则的贪心鬼，五十万已经够了。
临走时，我拎着书往外走。
袋子突然破了。
几本厚厚的设计书砸在地上，声音大得吓人。
我赶紧蹲下去捡。
贺沉屿也弯腰拿起一本，翻了翻。
“你学设计的？”
“嗯，商业空间设计。”
他看了眼封面，又翻到里面夹着的手绘草图。
“做什么类型？”
“商场、店铺、展陈这些都做过。”
贺沉屿把书递回来。
“挺好的。”
我愣了愣。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让助理找了个结实的袋子，把书装好交给我。
走出电梯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贺沉屿还站在公寓门口，正低头跟助理说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这人好像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么难相处了。
回到新家，我把书放进柜子，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账户。
剩下的补偿款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盯着数字看了很久，最后把那张银行卡单独收进抽屉。
这钱确实替我救了急。
但贺沉屿越是对我客气，我就越觉得，那天自己签字的手实在太快了。
3
我和邵闻洲彻底撕破脸，是在分手后的第九天。
那天我正在新家整理作品集，孟小满突然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从邵闻洲工作室的宣传账号上截下来的。
上面是一套商场儿童区的空间设计图。
熟悉的色彩，熟悉的布局，连角落那处弧形座椅都没变。
我看了半分钟，直接拨通了邵闻洲的电话。
“你把我的图给乔曼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邵闻洲很快回答：“什么你的图？那本来就是工作室的方案。”
“那套方案是我去年做的，客户没采用。你现在拿去做宣传，我没意见，但凭什么说是乔曼独立完成的作品？”
邵闻洲叹了口气。
“照宁，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这么冲？乔曼刚进公司，需要一点展示机会。反正那个项目当时也没落地，你何必斤斤计较。”
我气笑了。
“她需要展示机会，就能把我的名字抹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句话我实在听烦了。
以前的我是什么样？
以前他忙，我替他改方案；客户难缠，我替他出面；他应酬到半夜，我还得开车去接。
后来工作室稍微有点起色，他开始嫌我太强势。
我提出给设计团队涨工资，他说我不懂经营。
我想争取自己的设计署名，他又说两个人在一起，不用分得那么清楚。
直到乔曼出现，他忽然开始欣赏温柔懂事的女人。
原来这些年，我忙着陪他创业，人家已经替自己找好了更轻松的生活。
“邵闻洲，你把宣传里的署名改回来。”
我打开电脑，把去年留下的设计过程记录调了出来。
“我有完整的创作记录。你要继续用作品宣传工作室，我不拦着，但别把我做的东西写成别人做的。”
邵闻洲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没工作，何必把关系弄得这么僵？”
“我没工作，跟你冒用我的署名有什么关系？”
“我可以让你回来。”
我愣住。
邵闻洲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语气软了下来。
“我知道你最近很难。你爸爸还需要人照顾，自己出去接项目没那么容易。回来吧，我给你留着位置。”
我没出声。
他继续说：“乔曼主要负责客户维护，你还是做设计。以前怎么分工，以后还怎么分工。你不需要跟她比。”
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好像我在意的是乔曼抢了我的男朋友，而不是他们两个一起把我做出来的东西拿去邀功。
“邵闻洲，我跟你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我把电脑上的图片放大。
“我现在就是在通知你，宣传材料要改。至于工作室，我不会回去。”
邵闻洲终于也来了脾气。
“许照宁，你是不是觉得离开我，随便出去接几个单子就能活？”
我看着屏幕上的设计图，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张图是我熬了六个晚上画出来的。
当时邵闻洲心疼我，说以后挣了钱，一定让我少吃点苦。
如今他倒是真不让我吃苦了。
因为他准备把我的苦都算成别人的功劳。
“能不能活，我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
那天晚上，邵闻洲把宣传里的署名改了回来。
但我一点也不开心。
我突然意识到，过去几年除了替别人忙，我几乎没认真经营过自己的名字。
客户记得邵闻洲，供应商认识邵闻洲。
提起工作室，大家也总是先想到他。
我明明做了那么多东西，却好像始终站在他身后。
孟小满知道这事以后，周末直接拎着电脑来了我家。
她看着我乱七八糟的作品文件夹，嫌弃得不行。
“许照宁，你谈恋爱的时候是不是把脑子也一起谈没了？”
“还能找回来吗？”
“估计有点难。”
孟小满把电脑推到我面前。
“不过手艺还在。你以前不是一直想开自己的工作室吗？现在不正好吗？”
我看着桌上的设计稿，没吭声。
不是不想。
是害怕。
开工作室需要客户，需要人脉，还需要不断投入时间和钱。
我已经失去了一份稳定收入。
爸爸那边不能等，我也没资格拿剩下的钱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孟小满似乎猜到了我的顾虑。
“先别想着租办公室。你在家接活，能做多少做多少。设计师靠作品吃饭，又不是靠办公桌的大小。”
她说着，点开一个网页。
“我帮你看了，最近有几家商场在公开征集设计方案。你先投几个试试。”
我凑过去看。
前面几家要求过往独立业绩，门槛不低。
翻到最后，一条公开征集信息吸引了我的注意。
城南一家经营多年的商场准备做局部改造。
征集内容是公共休息区与家庭消费区域的设计概念，允许个人设计师参加首轮比选，入围后再由有资质的团队配合深化施工。
我看了看商场现有照片。
老旧的照明，拥挤的休息区，儿童活动设施挤在餐饮店旁边。
很多问题都很熟悉。
我以前恰好做过类似项目。
“这个可以试试。”
孟小满探头看了一眼。
“贺氏商业？”
我正在下载资料，手指忽然停住。
“谁？”
“贺氏啊，挺大的集团。你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
准确地说，十天以前我还不知道。
现在知道得不能再清楚了。
我重新看向网页右上角的集团名称。
贺氏。
贺沉屿。
我坐在电脑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五十万元的力量有点可怕。
它居然能让一个人的名字，变成我找工作时最不想看到的三个字。
孟小满看我不动，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
“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
“没事。”
然后把资料全部下载下来。
我已经因为一个男人丢过工作了。
总不能再因为另一个男人，连参加公开征集的勇气都没有。
4
参加设计征集那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
洗头，化妆，熨衣服。
临出门前，又把准备好的设计稿检查了一遍。
孟小满给我发来消息，提醒我别紧张，就算没选上，也算积累一次经验。
我回了她一个自信满满的表情包。
其实手心全是汗。
贺氏旗下那家商场叫悦荟中心，开业已经十几年了。
我提前去实地看过两次。
周末人不少，但很多公共区域明显跟不上现在的使用需求。尤其是三楼，亲子餐饮和儿童用品店集中，家长带着孩子逛累了，连个能安心坐下来的地方都不好找。
我以前做过类似项目，所以这次准备得还算充分。
到了贺氏商业的办公楼，前台工作人员领我进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设计公司带着完整团队来的，也有跟我一样独自参选的设计师。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打开电脑，就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这次集团负责人也会过来。”
“哪个负责人？”
“贺总啊。”
我手一抖，差点把水杯碰翻。
这世界真是小得令人发指。
那么大一个集团，贺沉屿不去忙着挣几个亿，怎么连商场改造这种项目都要管？
轮到我展示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抱着电脑走到前面，刚连接好投影，会议室的门就被人打开。
贺沉屿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身后跟着两位工作人员。
看见我的瞬间，他脚步明显顿了顿。
我也僵住了。
四目相对。
我甚至能从他脸上读出一句话。
怎么又是你？
贺沉屿没有说话，拉开椅子坐下。
负责主持的工作人员提醒我可以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视线从贺沉屿身上挪开。
“各位好，我叫许照宁。”
投影上出现悦荟中心的平面图。
“我这次的设计重点，不是把商场变得多漂亮，而是解决几个实际问题。”
我放出一张现场照片。
照片里，一位年轻妈妈正抱着孩子站在扶梯旁边，手里还提着两袋东西。
“我周末去观察过，三楼人流集中，但休息区域太少。家长想坐下，孩子又没有合适的活动空间，所以很多人逛到这里就直接下楼了。”
一位评审打断我。
“你怎么确定他们是因为这个离开的？”
我点头。
“不能完全确定。所以我连续两个周末做了观察，也问过附近几家商户。我的判断还需要商场实际客流数据验证，但现场能看到的问题，已经值得先改善。”
评审没再追问。
我继续讲解改造方案。
原本那片利用率不高的空地，可以调整成开放式休息区。旁边增加适合不同年龄孩子使用的简单设施，不必大规模拆改，也不用影响周围商铺营业。
讲到最后，我看见贺沉屿抬起头。
他忽然问：“如果你设计的休息区占用了原本可出租的空间，商场为什么要采用？”
我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
“因为那片区域现在也没有稳定的商业用途。短期增加几个座位，看起来不能直接挣钱，但如果家长愿意多停留，附近商户就可能受益。具体值不值得做，可以先挑一小片区域试行。”
贺沉屿看着我。
“你倒是很有信心。”
“我没说一定成功。”
我笑了笑。
“只是觉得，比起一开始就花很多钱，先用小成本验证更合适。”
贺沉屿没再提问。
展示结束，我收起电脑，对几位评审鞠了个躬。
刚走出会议室，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
“许小姐。”
我回头。
贺沉屿站在走廊另一端，神色不太好看。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
“贺先生，真巧。”
“确实巧。”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电脑。
“搬走才几天，你就找到贺氏来了。”
这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明明白白。
我差点气笑了。
“贺先生，这个设计征集是公开发布的。”
“所以？”
“所以我不是来找你的。”
贺沉屿垂眼看着我。
“我有说你是来找我的吗？”
我噎住了。
他似乎觉得我的反应有点好笑，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忍着脾气，把手机里的征集公告翻出来。
“这是报名通知，发布时间比我们第一次见面还早。我知道这个项目的时候，甚至不知道你是谁。”
贺沉屿低头看了一眼。
脸上的嘲弄渐渐淡了。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一直都是独立做设计？”
“以前跟人合开工作室，最近才出来单干。”
“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
“跟合伙人闹翻了。”
贺沉屿没有再问。
倒是把视线落在我的电脑包上。
“刚才的方案，是你自己做的？”
“对。”
“现场调查也是？”
“对。”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你的想法还不错。”
我有点意外。
“谢谢。”
“不过还不够成熟。”
我刚生出来的那点感激瞬间没了。
贺沉屿像是没看见我的表情，继续说：“你只考虑了怎么让顾客舒服，没考虑商场日常维护的成本。如果进入下一轮，这部分得补上。”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很多设计在图纸上好看，真正交给商场管理人员，反而会变成负担。
我点点头。
“我回去改。”
贺沉屿看着我，忽然问：“你不觉得我是在故意刁难你？”
“觉得。”
他挑眉。
我抱紧电脑包。
“但你说得有道理。”
贺沉屿怔了一下，随后低低笑了声。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真正笑起来。
比板着脸的时候顺眼多了。
回去的地铁上，我把他指出来的问题记进电脑。
第二天，我收到贺氏商业发来的通知。
我的方案进入了第二轮。
入围的一共三家，其中只有我一个人是独立设计师。
孟小满知道以后，抱着我在电话里尖叫了半天。
我也高兴。
高兴到晚上吃了顿二十八块钱的麻辣烫，还特意加了一份牛肉。
吃到一半，突然想起贺沉屿那张脸。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人虽然脑子偶尔不太好使，但看设计方案的时候，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5
第二轮评审没有安排在办公室。
贺氏要求三组入围设计师到商场现场复核。
我到的时候，另外两家设计公司已经来了。
其中一家规模很大，带了五个人，连效果展示用的模型都准备好了。
再看看我。
一个人，一台电脑，一个装着尺子和卷尺的帆布包。
怎么看都像误入了什么大型社会实践活动。
商场负责人姓梁，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
梁经理带我们看完三楼，便开始讨论改造方向。
“集团希望这次调整能明显提升整体档次，所以材料和视觉效果也很重要。”
她指着中央休息区。
“比如这一块，贺总之前提过，希望能做得更有品质感一些。”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片位置紧靠儿童用品店，旁边还有几家餐饮商户。
其中一家设计公司提出，拆掉原来的简易座椅，换成大面积石材装饰，再增加一组互动灯光装置。
效果图确实漂亮。
光看图片，我都想夸两句。
可梁经理问到我时，我还是摇了头。
“我不建议这样改。”
周围的人都看向我。
梁经理有些意外。
“为什么？”
“这片区域每天都有很多小孩子。石材转角多，维护要求也高。互动灯光看着热闹，但这里紧挨餐饮区，孩子被吸引过去，家长反而不容易照看。”
我走到一张旧长椅旁边，伸手摸了摸椅面。
“而且现在的问题也不只是不好看。座位少，摆放也不合理。真要提升使用感受，我更倾向于把钱花在舒服、耐用和方便清洁上。”
梁经理沉吟片刻。
身后却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照你这么说，商场干脆不用装修了。”
我回头。
贺沉屿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一件黑色衬衫，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贺总，我没说不用装修。”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装修应该让人愿意用，而不是只让人愿意拍照。”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贺沉屿看向我，表情依旧平静。
“你觉得消费者不喜欢拍照？”
“喜欢。但也得有人能坐下来拍。”
我指了指不远处。
“刚才那位妈妈抱着孩子找座位，绕了一圈都没找到。您可以过去问问，她现在最想要的是一组漂亮灯光，还是一张能坐的椅子。”
贺沉屿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那位妈妈正抱着孩子站在一间店铺门口，另一只手还拎着购物袋。
他看了一会儿，竟然真的走了过去。
我愣住。
梁经理显然也没想到老板会亲自去问，赶紧跟上。
几分钟后，贺沉屿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
“她说想要一张椅子。”
我没忍住笑了。
贺沉屿接着说：“最好旁边还有个地方能放婴儿车。”
这回轮到我愣住。
他看着我的表情，唇角轻轻一挑。
“怎么，没想到？”
我老老实实点头。
“确实没想到。”
“许照宁，我不是只会看效果图。”
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比平常低一点。
明明没什么特别的意思，我却莫名有些不自在。
现场讨论结束后，梁经理让三组设计师继续完善方案。
贺沉屿却叫住我。
“许照宁，过来一下。”
我跟他走到旁边的休息区。
这里比较安静，周围没有别人。
贺沉屿先开口：“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很不讲理？”
我警惕地看着他。
“我可以不回答吗？”
“不可以。”
“那有一点。”
贺沉屿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分人。”
“比如？”
“比如贺总这种，提问之后好像一定要听到答案的人。”
他笑意更深了些。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发现，这个人不发脾气的时候，其实挺好相处。
贺沉屿把手里的商场资料放到桌上。
“你的方案我们认真看过。思路不错，但你现在只有一个人，没有完整的施工团队。”
我点头。
这确实是我的短板。
“如果最终采用，我会和有资质的设计、施工团队合作，负责方案与落地效果的沟通，不会拿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冒险。”
贺沉屿看着我。
“你倒是不怕承认自己的不足。”
“怕也没用。”
我笑了笑。
“我一个人本来就干不了那么多活。”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的合伙人，为什么不愿意继续跟你合作？”
我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不是他不愿意，是我不愿意。”
贺沉屿似乎有些意外。
我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
“我们对很多事情的看法不一样，后来也没办法继续相处。与其天天吵架，不如各走各的。”
贺沉屿没有追问。
他只说：“那他应该挺可惜的。”
我愣住。
“为什么？”
“你有自己的判断，也肯为判断负责。这种人不容易找。”
我一时没说话。
以前邵闻洲总嫌我太固执。
客户想改设计，我要问为什么；他想省掉一些必要的施工环节，我也不肯随便妥协。
他说我不像个会做生意的人。
可贺沉屿刚刚夸我的，恰好是这些东西。
我低下头，假装整理电脑包。
贺沉屿看了我一眼，忽然说：“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我抬头。
“什么？”
“就算你进了最后一轮，也不代表一定能拿下项目。”
我看着他的脸，突然有点想笑。
“贺总，你是不是特别害怕别人误会你偏心？”
贺沉屿脸色微微一僵。
我赶紧闭嘴。
毕竟人家还没决定要不要用我呢。
片刻后，他忽然问：“你很在意这个项目？”
“当然。”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我需要工作。”
贺沉屿看着我，没说话。
我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觉得自己的方案确实不错。”
他终于点头。
“那就把它做好。”
离开商场时，外面下起了雨。
我没带伞，站在出口犹豫要不要冲去地铁站。
贺沉屿从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雨势。
“怎么回去？”
“地铁。”
“没带伞？”
我点头。
他从助理手里接过一把伞，递给我。
“拿着。”
我有些迟疑。
“那你呢？”
“车就在门口。”
我接过伞，想说声谢谢。
贺沉屿却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许照宁。”
“嗯？”
“下次出门看天气预报。”
我捏着伞柄，目送他离开。
这人就不能好好关心别人吗？
非得每句好话都包一层刺。
6
第三次去悦荟中心，是为了确认商场现有的设施尺寸。
梁经理提前跟物业打过招呼，安排工作人员带我进去。
我带着卷尺和电脑，打算趁商场上午人少，把几处关键位置重新核对一遍。
刚走到三楼，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
“照宁？”
我回头，看见邵闻洲站在一家服装店门口。
他身边还跟着乔曼。
乔曼穿着一条浅色连衣裙，手里抱着资料，看到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邵闻洲也很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
我晃了晃工作证。
“工作。”
邵闻洲的目光落在我胸前的临时通行证上。
“贺氏商业？”
我点头。
他皱起眉。
“你在这里上班？”
“没有，来做设计。”
乔曼终于开口。
“许姐，你也接了悦荟的项目？”
这句“许姐”，叫得我浑身不舒服。
乔曼比我小两岁，以前在工作室见到我，向来规规矩矩喊许设计师。
后来跟邵闻洲走近，称呼倒是越来越亲热。
我没理她。
邵闻洲往前走了一步。
“悦荟的改造不是还在征集阶段吗？你一个人也报名了？”
“嗯。”
他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照宁，这种项目跟以前接的小店不一样。后面要对接多少人，你知道吗？”
我看着他。
“我知道。”
邵闻洲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就这么急着证明自己？”
我本来想直接走人。
偏偏这句话实在太难听。
“邵闻洲，我正常参加公开征集，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证明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放缓语气。
“你以前没独立负责过这么大规模的合作，我怕你太心急。”
我差点笑出声。
过去几年，我熬夜做方案的时候，邵闻洲倒是从来没嫌我经验不足。
现在单独出来接项目，忽然就不行了。
乔曼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闻洲哥，许姐有自己的打算，你就别担心了。”
她看向我，笑得很温柔。
“我们今天也是过来给客户看店铺的，没想到这么巧。”
原来如此。
他们工作室最近接了一家连锁服装品牌的门店项目，正准备在悦荟开新店。
我点点头。
“那你们忙吧。”
说完，我拎着工具包准备离开。
邵闻洲却又叫住我。
“照宁。”
他看着我的工作证，表情有些复杂。
“我听说这次悦荟的项目，贺氏集团上面有人亲自在管。”
我没说话。
邵闻洲继续问：“你怎么认识负责人的？”
我抬头看他。
“你想说什么？”
“我只是提醒你，做生意不能光靠认识人。”
我愣了几秒，终于明白他在暗示什么。
这感觉真有点荒唐。
以前我替邵闻洲拿项目，他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我替自己争取机会，他却开始怀疑我是不是靠了别人。
“邵闻洲，你是怕我拿不到项目，还是怕我真拿到了？”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非得这样理解？”
我懒得再争。
“我还有事，失陪。”
刚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许照宁。”
我脚步一顿。
贺沉屿从扶梯另一侧走了过来。
他今天似乎是来视察商场的，身边跟着梁经理，还有两位工作人员。
邵闻洲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立刻认出了人。
“贺总？”
贺沉屿微微颔首。
邵闻洲连忙自我介绍，说自己是邵氏空间设计工作室的负责人。
贺沉屿听完，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工具包。
“你认识许照宁？”
邵闻洲笑了笑。
“认识，我们以前一起做过不少项目。”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照宁这个人做设计很认真，就是有时候想法太多，不太肯听别人的意见。”
我差点被气笑。
贺沉屿却没有接话。
他转头看我。
“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愣住。
“什么？”
“他说你不肯听别人意见。”
我看了一眼邵闻洲。
“那要看对方提的是什么意见。”
贺沉屿点点头。
“确实。”
他转向邵闻洲，语气平淡。
“许设计师提出的意见，我听过几次，挺有价值的。”
邵闻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贺沉屿像是完全没察觉，继续说：“我们这次公开征集，很需要能独立思考的设计师。”
我抬眼看他。
贺沉屿也正好看向我。
“梁经理还在等你，先去忙吧。”
我点点头。
“好。”
从邵闻洲身边走过去时，我没有再看他。
直到进了商场内部通道，梁经理才笑着问我：“许设计师，刚才那位是你以前的合作伙伴？”
我还没回答，贺沉屿已经开口。
“前合伙人。”
我有些意外。
他居然记得。
梁经理见气氛不对，也没再多问，带着工作人员先往前面走。
我整理完手上的资料，准备跟上去。
贺沉屿却突然叫住我。
“刚才那个人，就是你以前的合伙人？”
“对。”
“关系不好？”
我沉默片刻。
“以前挺好的。”
贺沉屿看着我。
“后来呢？”
“后来他有了新女朋友，我也离开了工作室。”
这句话说完，空气忽然安静了一下。
贺沉屿微微皱眉。
“他是你前男友？”
我点头。
“四年。”
贺沉屿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慢慢移开。
“难怪。”
我有些莫名其妙。
“难怪什么？”
“难怪你刚才看起来那么不高兴。”
他说得很平静。
我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毕竟贺沉屿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也在哭。
而且还哭得比今天难看多了。
想到这里，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贺沉屿也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着我。
“许照宁。”
“嗯？”
“你跟他谈了四年？”
“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分手的？”
“上个月。”
贺沉屿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生出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坏了。
他不会又开始琢磨他爸的事了吧？
果然，贺沉屿看了我许久，最后只是说：“算了。”
我松了口气。
可刚往前走两步，他又叫住我。
“还有件事。”
我回头。
贺沉屿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上次那套公寓，我最近查到了一些旧资料。”
我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查到什么？”
“房子原本是我父亲替一位旧友保留下来的。后来一直交给代理公司打理，确实有正常出租记录。”
我握着卷尺的手紧了紧。
贺沉屿抬头看我。
“你当时说，租房是通过中介公司办的。”
“对。”
“公司叫什么？”
“安寓。”
他点头。
“确实是那家。”
我喉咙发干。
这下完了。
他肯定快知道我是个骗子了。
贺沉屿却没有立刻质问我。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说：“看来我以前对你的有些判断，确实不够准确。”
我怔住。
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我下意识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那笔钱。
五十万。
其中已经花出去的部分，短时间内根本补不齐。
我甚至还没有稳定的收入。
如果现在告诉贺沉屿，我明知道他误会了，却还是拿走了他的钱……
我实在不敢想，他会是什么反应。
贺沉屿见我不说话，似乎以为我还在为刚才的事情难受。
“那个邵闻洲，对你不怎么样。”
我抬头。
他神色淡淡的。
“你没必要因为他怀疑自己的能力。”
我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谢谢。”
贺沉屿似乎不太习惯我这样客气。
他皱眉看我。
“谢什么？我只是说实话。”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别扭。
明明是在安慰我，偏偏说得像在开会。
我低头收好工具。
贺沉屿忽然伸手，把我肩上快要滑下来的电脑包带往上提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
连他自己都没有多想似的。
“走吧，梁经理该等急了。”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抬眼看向那道挺拔的背影。
贺沉屿比邵闻洲高一点。
走路也快，我得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他似乎察觉到了，脚步慢下来。
走到拐角时，还顺手替我挡了一下迎面推来的清洁车。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卷尺。
突然有些难受。
因为我发现，比起当初那个冷着脸把五十万甩给我的男人，我好像更害怕现在的贺沉屿。
当初他讨厌我，我还敢厚着脸皮骗钱。
可现在，他开始认真对待我了。
而我连告诉他真相的勇气都没有。
7
我原以为，接下来最难的事，是怎么在贺沉屿面前装得若无其事。
没想到第三轮方案还没交，医院先出了状况。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改图，康复科的护士突然打来电话，说爸爸训练时血压升得厉害，人有些头晕，医生已经暂停训练，建议家属过来一趟。
我吓得连电脑都没关，抓起外套就往医院跑。
赶到病房时，爸爸正躺在床上，额头贴着一块湿毛巾。看见我满头大汗地进来，他还想笑。
“跑什么，又不是头一回进医院。”
“许成舟，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爸爸立刻闭嘴。
医生把我叫到走廊，告诉我目前检查没有发现新的出血迹象，但血压控制得不够稳定，加上这段时间训练强度增加，需要重新调整康复安排，短期内要加强观察。
我听得心里一阵阵发紧。
三年前爸爸突发脑出血，我在急诊室外坐了一夜。医生每出来一次，我都觉得天快塌了。
后来好不容易把人救回来，爸爸却落下了行动障碍。
曾经能一口气扛两袋米上五楼的人，如今从轮椅上站起来，都得扶着东西。
医生说恢复需要耐心，不能急。
我点头记下注意事项，回到病房的时候，爸爸正在偷偷吃饼干。
看见我，他赶紧把袋子往被子底下塞。
我又好气又好笑。
“医生让你少吃这些，你还藏？”
“就两块。”
“昨天也是两块。”
爸爸抿着嘴不说话，活像被老师抓住偷吃零食的小学生。
我帮他倒了温水，又把药盒整理好，直到确认他没有别的不舒服，才稍微松了口气。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梁经理发来的消息。
悦荟中心的第三轮方案汇报，提前到了明天下午。
我盯着屏幕，心里忽然一沉。
原本还有两天。
现在爸爸需要照顾，方案也没全部改完。
我犹豫了十几分钟，还是给梁经理打去电话，说明自己家里出了状况，希望能够把汇报安排到明天最后一个。
梁经理有些为难。
“许设计师，评审时间已经定了，明天参加的几家单位还要统一评分。”
“我知道，不用替我单独改时间。只要允许我最后一个汇报就行，实在不方便，我会按原定时间过去。”
她答应帮我问问。
挂断电话，我坐在病床边，把电脑打开。
爸爸瞥了眼屏幕。
“你忙工作去，别守着我。”
“我在这儿也能做。”
“你都快把我的病床当办公桌了。”
我看着他笑。
“挺好，住院费这么贵，总得多利用一下。”
爸爸也笑了。
可是到了晚上，他因为血压监测睡得不踏实，我也没办法集中精神。电脑上的图改了好几次，总觉得差点意思。
第二天上午，梁经理终于回了消息。
她说评审组同意把我的汇报排到最后，但必须按统一的时间限制完成，不能延长。
我连声道谢。
没过多久，贺沉屿竟然也发来一条消息。
【听梁经理说，你家里有人生病？】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了一会儿。
【我爸，身体出了点状况。已经稳定了，谢谢关心。】
贺沉屿回复得很快。
【今天还能正常汇报？】
【能。】
【那就好。】
我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结果隔了几分钟，他又发过来一条。
【如果有困难，提前说。别到了现场才硬撑。】
我盯着手机，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安慰别人，永远像在布置任务。
下午两点，我赶到贺氏商业。
三家入围设计师依次汇报。
轮到我时，已经快五点了。
贺沉屿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他看了我一眼，视线在我略显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却没有说什么。
我打开电脑，放出调整后的方案。
这一次，我补充了材料维护、日常清洁和设施更换的预算，也把部分区域改成可以分阶段实施的方案。
讲到最后，我主动指出了两个仍需现场验证的问题。
有评审问：“许设计师，你不担心这样会影响自己的竞争力？”
我笑了笑。
“担心。但如果现在不说清楚，等以后做出来不好用，商场和我都会更麻烦。”
贺沉屿低头翻了一页资料。
“如果试行效果不好呢？”
“那就调整。”
“调整也需要钱。”
“所以先做小范围试行。真正不合适，就及时停止，不必为了证明设计师是对的继续投入。”
贺沉屿没有再问。
我看见他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几个字。
整个汇报结束时，我后背已经湿透了。
走出会议室，梁经理追上来，告诉我综合评分已经基本完成，我的方案在使用体验和改造成本方面得分较高，后续还要进行采购与合作条件的审核。
我高兴得差点抱住她。
从贺氏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我正准备赶回医院，贺沉屿从后面叫住我。
“许照宁。”
我回头。
他看着我的脸，皱了皱眉。
“你今天是不是没吃饭？”
我愣住。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想起早上那半块面包，忽然有点心虚。
贺沉屿像是早料到了，抬手看了眼时间。
“走吧，先吃点东西。”
“我还得去医院。”
“那就去医院附近。”
我还想拒绝。
贺沉屿已经补了一句：“我正好要去那边办事。”
这话听着实在耳熟。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顺路的事？
可我实在饿得难受，最后还是上了他的车。
路过一家粥铺时，贺沉屿让司机停下，买了两份热粥和几样清淡的小菜。
到了医院门口，他把其中一份递给我。
“吃完再进去。”
我捧着纸袋，看了他一眼。
“贺先生，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可怜？”
贺沉屿明显怔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总帮我。”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帮你一次，不代表你很可怜。”
“那代表什么？”
贺沉屿看着我。
“代表我想帮。”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他替我打开车门，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许照宁，别什么事情都往复杂了想。”
我抱着粥下车。
走进住院楼的时候，忍不住回头。
贺沉屿的车还停在原地。
直到我进了电梯，才看见那辆车缓缓驶走。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热粥，心里莫名酸了一下。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
真正把事情想复杂的人，是他。
而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在利用他的误会。
8
悦荟中心的方案最终通过了。
梁经理通知我的时候，我正在爸爸病房里削苹果。
听见她说，贺氏决定采用我的设计作为改造基础，我激动得直接把苹果皮削断了。
爸爸被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谁又惹你了？”
“没人惹我。”
我捏着手机，笑得嘴都合不拢。
“爸，我接到生意了！”
爸爸愣了两秒，也跟着笑起来。
“我闺女厉害。”
其实距离真正拿到钱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我只是独立设计师，没有施工资质，也没有完整团队。贺氏最后选择由一家有经验的设计施工单位负责深化和现场施工，我则承担概念方案、设计配合与效果把控。
合同里把各自负责的事情写得很清楚。
我认真核对了两遍，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签完出来，我在大厅里站了好一会儿。
以前在邵闻洲的工作室，我签过很多文件。
可那些项目最终对外展示时，大多数人只记得工作室的名字。
这一次，合同上的设计负责人，终于只有我自己。
孟小满知道以后，比我还兴奋。
她坚持要请我吃饭，说这是庆祝我从“被前男友剥削的可怜虫”正式升级成“有单可接的独立设计师”。
我说你能不能换个好听点的称呼。
她想了想。
“有钱途的可怜虫。”
我把电话挂了。
没过几分钟，邵闻洲就找上了门。
他约我在悦荟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说想谈谈以前工作室的事情。
我本来不想去。
可他提到，还有几份旧项目的原始文件需要交接。
那些东西与我此前完成的作品有关，我不想以后再为署名问题扯皮，便答应见一面。
邵闻洲来的时候，穿着我以前替他挑的那件深蓝色衬衫。
他把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神色有些疲惫。
“听说你拿下悦荟的设计了。”
我点头。
“嗯。”
“挺厉害的。”
“谢谢。”
邵闻洲看着我，忽然笑了笑。
“照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端起咖啡。
“哪样？”
“以前你接到项目，第一时间就会告诉我。”
我没有接话。
以前我确实什么都愿意跟他说。
找到新客户，拿到设计费，甚至只是画出一张自己很满意的图，都想第一时间让邵闻洲知道。
现在不会了。
邵闻洲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文件袋推给我。
“这些是以前几个项目的底稿和交接记录。我把电子文件也整理好了，你需要的话，可以直接拿去做自己的作品展示，但已经交付客户的部分，还是按原来的授权范围使用。”
我打开文件袋，看见里面整齐放着几份打印资料。
他至少在这件事上没有敷衍我。
“谢谢。”
邵闻洲看了我一会儿。
“照宁，我们真的没必要弄成现在这样。”
我抬头。
“什么意思？”
“工作室最近接了几个新项目，乔曼主要做客户维护，设计这边的人手一直不够。”
他停了停。
“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重新合作。你不用回工作室上班，按项目分成就行。”
我终于听明白了。
他不是来复合的。
至少这一次，不完全是。
他是来找一个熟悉、可靠，而且能替他解决问题的设计师。
“邵闻洲，我已经开始自己接活了。”
“我知道。”
他语气放缓。
“可一个人能接多少？你爸爸那边还需要钱，你总不能一直靠运气。”
我看着面前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男人，忽然有点难过。
他明明知道我想要什么。
却总觉得，只要给我一份稳定的收入，我就该感激。
“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可以正常报价合作。”我把文件收起来，“但原来那种分工，不会再有了。”
邵闻洲皱眉。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摇头。
“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我已经拿起包站起来。
“文件我收到了，谢谢你。”
走出咖啡馆时，我没想到贺沉屿会站在外面。
他身旁停着一辆车，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刚结束通话。
看见我，他的目光先落在文件袋上，又越过我的肩膀，看了一眼咖啡馆里面。
邵闻洲正好走出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邵闻洲率先打招呼。
“贺总。”
贺沉屿微微点头。
“邵先生。”
我正觉得尴尬，贺沉屿忽然看向我。
“许设计师，梁经理找你确认下周的现场安排，你手机是不是没电了？”
我赶紧掏出手机。
果然有两个未接电话。
刚才在咖啡馆，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抱歉，我马上回。”
贺沉屿却没有催我。
他看了邵闻洲一眼，淡淡地说：“我们先走了。”
邵闻洲脸色微变。
“你们？”
贺沉屿没有解释。
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解释的。
可走出去几步，我还是忍不住问他：“贺总，你怎么会在这里？”
“附近有个会。”
“又这么巧？”
他侧头看我。
“许照宁，你是不是觉得整个贺氏只有你那一个项目？”
我闭嘴了。
贺沉屿带我去了悦荟中心，梁经理确实正在等我。
我们把下周的现场安排确认完，已经到了晚饭时间。
梁经理先走了。
贺沉屿却没急着离开。
他站在玻璃围栏旁边，看着楼下的人群，忽然问：“你跟刚才那个人，还有生意往来？”
我点头。
“他想找我合作。”
“你答应了？”
“没有。以后有合适的项目再说。”
贺沉屿沉默片刻。
“看来你们分手以后，关系还不错。”
我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哪里不错了？”
“至少还能坐下来喝咖啡。”
我看着他绷得紧紧的下颌，突然明白了什么。
“贺沉屿。”
这是我第一次不带姓后面的称呼，直接叫他的名字。
他转过头。
“你是不是吃醋了？”
贺沉屿的表情僵了一瞬。
随后，他笑了一声。
“许照宁，你想得真多。”
“那你干嘛一直问邵闻洲？”
“我只是担心合作方的私人关系影响项目。”
“可我跟他的工作室又没有参与同一个招标。”
贺沉屿终于不说话了。
我忍着笑，看向楼下。
过了一会儿，听见他低声问：“你现在有男朋友吗？”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没有。”
他点头。
“那就好。”
这三个字听得我耳根发热。
我转头看他。
“什么叫那就好？”
贺沉屿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神色恢复平静。
“没有私人感情影响工作，挺好的。”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沉屿看起来很想把我从商场三楼扔下去。
可他没有。
只是把手里那瓶还没开封的水递给我。
“笑够了就喝点水。”
我接过水瓶，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这个男人真奇怪。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还恨不得我立刻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现在却连我有没有男朋友都要管。
9
悦荟中心的改造开始以后，我和贺沉屿见面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起初都是因为工作。
梁经理有时候拿不准某些调整，便会让我一起参加现场会议。贺沉屿偶尔也会过来，看看实际进度。
可慢慢地，工作以外的事情也多了。
有一次，我在商场加班到晚上九点，刚准备去地铁站，贺沉屿发来消息。
【吃饭了吗？】
我回复：【吃了。】
他问：【吃的什么？】
我看了一眼手边的便利店饭团。
【米饭。】
几秒钟后，手机响了。
贺沉屿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许照宁，你是不是又拿便利店的东西当晚饭？”
我震惊了。
“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我猜你也不会突然学会照顾自己。”
我被气笑。
“贺总，你平时是不是特别喜欢教育员工？”
“你不是我员工。”
“那你还管我？”
他沉默了几秒。
“下来。”
“去哪？”
“吃饭。”
我本来想拒绝。
可走到商场门口时，看见他站在车旁边，手里居然拎着一杯热奶茶。
我又有点舍不得拒绝了。
贺沉屿看着我，先把奶茶递过来。
“少糖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真是我喜欢的味道。
“贺沉屿，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他替我打开车门。
“你上次在商场买过。”
我愣了愣。
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当时梁经理请大家喝下午茶，我随手选了一杯，连自己都快忘了。
他却记得。
那天晚上，我们去了一家很普通的面馆。
贺沉屿坐在我对面，认真研究菜单的样子，比他开会时还严肃。
我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没来过这种店？”
“来过。”
“真的？”
“许照宁，我也不是靠喝露水活着的。”
我笑得差点把面汤喷出来。
他嫌弃地看了我一眼，却把桌上的纸巾推了过来。
后来我才发现，贺沉屿其实很会照顾人。
只是他不太愿意表现出来。
我提过爸爸不喜欢吃医院食堂的饭，过几天，他就给我推荐了一家医院附近的家常菜馆。
我说自己最近经常跑现场，鞋底磨得厉害，他就问我为什么不换一双舒服的。
我故意说没钱。
他居然认真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刚拿了项目预付款？”
我差点没把自己呛死。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贺沉屿没有继续问。
他只是把车停在一家商场门口，让我自己进去挑。
我没让他付钱。
他也没坚持。
只是站在旁边，看我试鞋。
最后我选了双四百多块的平底鞋。
贺沉屿看了一眼。
“就这双？”
“挺好的。”
“舒服吗？”
“舒服。”
他点头。
“那就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因为他不是在替我决定应该穿什么。
他只是认真在意，我穿着舒不舒服。
爸爸的情况也渐渐稳定下来。
医生说，如果接下来康复情况顺利，可以考虑逐步减少住院治疗，改成定期门诊和居家训练相结合。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高兴得差点哭出来。
那天晚上，我给贺沉屿发了条消息。
【我爸恢复得不错。】
他很快回复。
【恭喜。】
隔了一会儿，又问。
【所以许设计师准备怎么庆祝？】
我想了想。
【请贺总吃饭？】
【可以。】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
这个人答应得也太快了。
我们约在周六晚上。
我特意挑了一家自己很喜欢的小餐馆，提前订了位置。
贺沉屿到的时候，还带了一束花。
我看着那束浅粉色的洋桔梗，半天没反应过来。
“给我的？”
“不然呢？”
“今天又不是我生日。”
贺沉屿看了我一眼。
“送花还要挑日子？”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吃饭的时候，我讲了很多最近发生的事情。
讲爸爸恢复得怎么样，讲孟小满又在公司跟同事吵架，还讲悦荟那边终于开始安装第一批新座椅。
贺沉屿一直听着。
偶尔会问几句，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动不动挑我的毛病。
直到饭吃得差不多，他忽然放下筷子。
“许照宁。”
“嗯？”
“我有件事想问你。”
我抬头。
贺沉屿看着我，神色难得有些认真。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
“脾气不太好。”
他眉头微动。
“还有呢？”
“爱管闲事。”
“许照宁。”
“长得还挺帅。”
贺沉屿终于笑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那你愿不愿意试着跟我谈恋爱？”
我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周围还有客人说话的声音。
有人在旁边喊服务员添水，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动静。
可我忽然什么都听不清了。
贺沉屿没有催我。
他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得厉害。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他会记住我喜欢喝什么，知道他会因为邵闻洲不高兴，也知道他每次说话刻薄，最后还是会替我把事情考虑周全。
我甚至偷偷想过，如果他真的喜欢我，该怎么办。
可真到了这一天，我却不敢回答。
贺沉屿似乎误会了我的沉默。
“你不用现在决定。”
他笑了笑。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随便对谁都这样。”
我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贺沉屿。”
“嗯？”
“你是不是还觉得，我以前跟你爸爸有什么关系？”
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知道你有过去，也知道自己以前可能误会过一些事情。”
我心口一紧。
他继续说：“但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至于那些事情，如果你不想说，我可以不问。”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难受得厉害。
他甚至已经愿意不再追究那些所谓的过去。
可那些过去，本来就是我骗出来的。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花。
过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
“贺沉屿，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他看着我。
“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从来没见过你爸爸。”
贺沉屿怔住。
我握紧手里的杯子，一字一句地说：“当初住在那套公寓，是因为我通过安寓正常租了房子。我也不是你爸爸养在外面的女人。”
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我不敢停下。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误会了。我解释过，但你不相信。”
“后来呢？”
贺沉屿的声音很轻。
我低下头。
“后来，我明知道你给五十万不只是为了让我搬家，还是收了。”
桌上的花香淡淡的。
我却觉得自己几乎喘不过气。
贺沉屿看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缓缓问了一句。
“所以从头到尾，你都知道我在误会你？”
我点了点头。
“对。”
10
贺沉屿没有立即发火。
他只是低头看着桌上的花，过了很久，才慢慢靠回椅背。
“许照宁，你再说一遍。”
我喉咙发紧。
“我跟你父亲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租了他的房子。”
“那五十万呢？”
“我知道你误会了，但我还是收了。”
贺沉屿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我心里一阵发凉。
“所以第一次见面，你哭得那么伤心，是因为别的男人？”
我点头。
“因为邵闻洲。”
“而我以为你在为我父亲难过？”
“对。”
他垂下眼，手指慢慢收紧。
“后来我问你舍不舍得那套房子，你说住了三年，有感情。”
我低声说：“我确实住了三年，也确实舍不得。”
“但你舍不得的不是我父亲。”
“不是。”
贺沉屿抬头看着我。
“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我赶紧摇头。
“没有。”
“一个莫名其妙跑到你家里，自作聪明地认定你是他父亲情人的傻子，随手给你五十万，还一副施恩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
“你当时是不是觉得，我有病？”
我想说不是。
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我确实那么想过。
第一次见面时，我甚至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
后来每次想起这件事，都忍不住觉得荒唐。
直到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他，才开始害怕。
“贺沉屿，对不起。”
他看着我，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低下头。
“我缺钱。”
他说：“我知道。”
“我爸爸生病，工作室又散了。我那时候真的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所以你拿了钱。”
“对。”
“后来呢？”
我抬起头。
贺沉屿的眼睛很黑，目光却冷得厉害。
“后来你已经接到了项目，能自己挣钱了。你有那么多次机会解释，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嘴唇动了动。
“因为我怕。”
“怕我把钱要回去？”
“也怕你讨厌我。”
贺沉屿怔了一下。
我眼眶酸得厉害，却还是看着他。
“刚开始我只是害怕你发现被骗。后来你帮我，看我的设计，陪我吃饭，我就越来越不敢说。”
“你明知道我对你有好感。”
“知道。”
“还让我继续喜欢你？”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我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我没有想让你一直被骗下去。今天我本来想答应你的。”
贺沉屿抬眼。
我忍着眼泪，继续说：“可是我不能再这样跟你开始一段关系。我不想以后每次见到你，都要想着自己还有多少话没说。”
他沉默了很久。
“许照宁。”
“嗯。”
“你今天是不是觉得，只要坦白了，不管我原不原谅，你都能轻松一点？”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我想把事情说清楚，然后把钱还给他。
哪怕他生气，哪怕我们以后再也不见。
至少我不用继续害怕。
贺沉屿缓缓站起来。
“可我一点也不轻松。”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花。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该喜欢你。”
我心口猛地一缩。
“因为我以为，你跟我父亲有过那样一段关系。”
他声音很低。
“我甚至认真想过，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以后该怎么面对家里人。”
我怔怔地看着他。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贺沉屿笑了一下。
“我已经说服自己，不应该拿你的过去惩罚你。”
他看着我，眼睛微微发红。
“结果你现在告诉我，根本没有那段过去。”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对不起。”
贺沉屿闭了闭眼。
“别哭了。”
他拿起外套，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
“那笔钱，我们按实际情况重新算。你正常提前退租，本来就应该得到补偿，剩下的部分再处理。”
我赶紧点头。
“我会还给你。”
“至于悦荟的项目……”
他停顿片刻。
“合同已经签了，你该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
“贺沉屿。”
他没有回头。
我握紧桌沿。
“我真的喜欢你。”
贺沉屿沉默了很久。
“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相信。”
他说完，推门离开。
我一个人坐在餐馆里。
桌上的菜已经凉了，浅粉色的花还安安静静地放着。
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打包。
我点点头。
收拾东西时，才发现贺沉屿已经把账结了。
我抱着花站在路边，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来收房时，也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人有钱又傻。
现在他终于知道真相了。
可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第二天，我联系安寓公司，拿到了完整的租赁记录，又请对方核实当时提前退租的正常补偿标准。
按实际租约、剩余租期和搬家损失算下来，双方认可合理补偿三万元。
剩下的四十七万元，是因为那场误会才多给我的。
我把还没动用的三十八万元转了回去。
转账成功后，又给贺沉屿发了一条消息。
【剩下九万元，我会分期还清。你可以让人准备书面协议。】
过了半个小时，他回复。
【让财务处理。】
只有五个字。
我看了很久，最后关掉手机。
那天晚上，我把贺沉屿送的花插进瓶子。
第二天早上，发现有一枝花已经开始蔫了。
我舍不得扔，换了水，又剪掉一小截花枝。
可那朵花还是慢慢垂下了头。
11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都没再见过贺沉屿。
悦荟的项目照常推进。
梁经理依旧会找我确认设计细节，现场施工单位也没有因为我和贺沉屿的关系发生任何变化。
只是以前偶尔能在商场碰见的人，现在再也见不到了。
有一次，我去贺氏商业交资料，电梯刚到顶楼，正好碰见贺沉屿的助理。
他抱着文件，看见我时明显愣了一下。
“许小姐。”
我笑了笑。
“贺总最近很忙？”
“是，最近出差比较多。”
我点头。
没有再问。
其实我知道，就算他在公司，也未必愿意见我。
我回到悦荟，继续跟施工人员核对座椅尺寸。
第一批改造已经完成，原本拥挤的公共区域变得宽敞了许多。家长终于有地方坐，孩子也能在旁边休息。
梁经理站在我身旁，看着新摆好的设施，笑着说：“许设计师，效果比我想的好。”
我也笑。
“还得看后面的实际使用情况。”
“你这人，夸你一句都不肯痛快收下。”
我低头摸了摸桌面的边角。
那里经过处理，摸上去圆润光滑。
至少不用担心小孩子一不小心磕伤。
过了一会儿，梁经理又说：“贺总当初挺看好你的方案。”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察觉，继续说：“其实第一次看方案时，他就让我们重点关注使用体验和后期成本。后来你提出来的东西，跟他的想法倒是挺合得来。”
我轻轻嗯了一声。
原来他不是后来才认真看我的设计。
从第一次见面后的评审开始，他就已经在听我说话了。
只是那时候，我光顾着害怕被他认出来。
午休时，我去医院看爸爸。
爸爸已经从住院康复逐步转为门诊训练，只是有些动作仍然不太利索。
他坚持自己拿勺子吃饭，左手抖得厉害，汤洒了一桌。
我想帮忙，他却不肯。
“我自己来。”
我只好坐在旁边，替他扶着碗。
吃了半天，爸爸忽然看我。
“照宁，你最近怎么不爱笑了？”
我愣了一下。
“有吗？”
“有。”
他把勺子放下。
“以前再累，你回来也能跟我贫几句。最近一进门就发呆，饭也吃得少。”
我低头收拾桌上的纸巾。
“工作忙。”
爸爸看了我一会儿。
“是不是又跟邵闻洲有关？”
我摇头。
“不是他。”
爸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是有喜欢的人了？”
我手里的纸巾掉在桌上。
他看着我的表情，慢慢笑起来。
“看来猜对了。”
我鼻子忽然有点酸。
“爸，我好像把一件事搞砸了。”
爸爸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手，慢慢拍了拍我的手背。
“搞砸了就想办法补。补不了，也得认。”
我点点头。
“我知道。”
“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我想起贺沉屿。
想起他第一次在商场替我说话，想起他在医院门口递来的热粥，还有那束浅粉色的花。
“挺好的。”
爸爸看着我。
“那你也要对人家好。”
我终于忍不住哭了。
爸爸被我吓了一跳，赶紧从床头抽纸。
“怎么说哭就哭？我又没骂你。”
我一边哭一边笑。
“你别管我，我最近泪点低。”
爸爸叹了口气。
“跟你妈年轻时候一个样。”
从医院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小工作室。
所谓工作室，其实就是出租屋里的一张书桌。
桌上放着电脑、尺子和几本设计书，旁边是孟小满送我的一盆绿植。
我正在整理作品集，门铃忽然响了。
邵闻洲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我时笑了一下。
“听说叔叔恢复得不错，我过来看看。”
我没有让他进门。
“谢谢，东西你拿回去吧。”
邵闻洲看了一眼屋里。
“你现在就住这儿？”
“嗯。”
“地方有点小。”
“够用了。”
他沉默片刻。
“照宁，我跟乔曼最近也闹得不太愉快。”
我愣了一下。
“所以？”
邵闻洲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以前有些事情，确实是我做得不够好。”
他低下头。
“我太习惯你一直在我身边了。工作上的事、生活上的事，你都替我安排好，我就觉得理所当然。”
我没有说话。
邵闻洲继续说：“后来你走了，工作室很多事情都乱了。我才知道，以前你承担了多少。”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复杂。
四年感情，不可能说忘就忘。
我曾经真心喜欢过他，也曾以为我们会一直走下去。
可那些委屈和失望，并不会因为他终于承认错误，就突然消失。
“邵闻洲，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眼睛微微一亮。
我接着说：“但我们已经分手了。”
他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摇头。
“没有。”
邵闻洲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他把水果放在门口。
“那你以后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他转身离开，没有追上去。
关门后，我把水果拎进屋里。
孟小满正好发来消息，说有一家新的商业街需要找独立设计师，希望我过去谈谈。
我看着手机，忽然笑了。
以前离开邵闻洲，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
现在才发现，我并没有失去做设计的本事。
我只是终于有机会，真正替自己做一次选择。
悦荟第一批改造完成后，商场举办了一场小型体验活动。
梁经理邀请我到场，现场收集顾客意见。
我正在和一位带孩子的妈妈交流，忽然看见贺沉屿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深色西装，身边跟着几个人，正在听梁经理介绍改造效果。
我们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他很快移开目光。
我胸口微微发紧。
过了一会儿，梁经理把我叫过去。
“贺总，这位就是许设计师。今天还有几位顾客提了不错的建议，后面我们准备继续优化。”
贺沉屿看向我。
“辛苦了。”
语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我点头。
“应该的。”
他听完梁经理的介绍，认真看了现场的设施，又提出两个需要调整的问题。
全程没有跟我谈任何私人事情。
直到活动结束，他才从我身边经过。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许照宁。”
我抬头。
贺沉屿看着我。
“你的方案做得很好。”
我愣了愣。
“谢谢。”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受。
因为我终于明白。
即便他现在不喜欢我了，也从来没有否认过我的能力。
12
我还清最后一笔钱，是在第二年春天。
那段时间，我接了几个小型商铺改造项目，悦荟的设计尾款也顺利到账。
扣掉正常开支和爸爸后续的治疗费用，手里的钱终于够了。
转账那天，我特意把每一笔还款记录整理好，又把双方确认过的补偿协议拿出来核对了一遍。
四十七万。
除了正常退租应得的三万元，剩下的钱我一分不欠了。
看着银行里剩余的存款，我突然觉得自己穷得特别踏实。
虽然余额远不如当初收到五十万时漂亮，但这回每一分钱都是我的。
我给贺沉屿发了条消息。
【最后一笔已经转过去了。谢谢你之前愿意让我分期还。】
他隔了很久才回复。
【收到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分钟。
然后又发了一句。
【那我们算两清了吧？】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
直到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才收到他的消息。
【明天有时间吗？】
我心跳猛地快了起来。
【有。】
【去你工作室找你。】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第二天下午，贺沉屿准时到了。
我刚给新买的绿植浇完水，听见敲门声，赶紧跑过去开门。
他站在门口。
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手里却拎着一袋水果。
我看见水果，忽然想笑。
“贺总，现在上门都流行带水果了吗？”
他瞥了我一眼。
“你不喜欢？”
“喜欢。”
我接过袋子，让他进屋。
贺沉屿低头看了看室内。
地方不大，却收拾得很整齐。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工作桌，电脑旁边摆着几张刚完成的效果图。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
“新项目？”
“嗯，一家商业街的店铺改造。”
“挺好。”
我给他倒了杯水。
两个人坐下来以后，气氛忽然有些尴尬。
明明以前我们能聊很多。
工作、吃饭、天气，甚至邵闻洲的坏话。
可现在，谁都不知道该先说什么。
最后还是贺沉屿开了口。
“钱的事情，已经处理完了。”
我点头。
“嗯。”
“以后你不用再因为这个觉得欠我什么。”
我握着水杯，低声说：“谢谢。”
贺沉屿看着我。
“许照宁，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不愿意见你，是因为你拿了我的钱？”
我怔住。
“难道不是吗？”
他沉默片刻。
“有这个原因。但不全是。”
我抬起头。
贺沉屿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疲惫。
“我最生气的是，你明明知道我想错了，却一直看着我错下去。”
我鼻子发酸。
“我知道。”
“但后来我也想过，如果第一次见面时，我愿意认真听你解释，事情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他看着我。
“我查到了正常的出租记录，却还总觉得，你应该跟我父亲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
我愣了愣。
贺沉屿低低笑了一声。
“我这个人，以前太习惯自己做判断了。”
他垂眼看着杯子。
“我父亲生前确实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我。那套公寓也是其中之一。所以我一看见你，就把那些怀疑全都放到了你身上。”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可你从来没义务替我承担这些猜测。”
我心口忽然一紧。
“贺沉屿。”
“嗯？”
“你不用把责任都揽过去。”
他抬头看我。
我深吸一口气。
“第一次见面时，你确实很武断。可后来那么多次机会，我都没有坦白，是我自己的问题。”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五十万不是你逼着我拿的。是我明知道你误会了，还选择收下。”
贺沉屿沉默片刻。
“所以你才一直想把钱还清？”
“嗯。”
“就为了不欠我？”
我摇头。
“也为了能重新看着你的眼睛说话。”
他明显怔了一下。
我握紧手里的杯子，终于把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说出来。
“贺沉屿，我是真的喜欢你。”
他的目光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你有钱，也不是因为你帮过我。”
我顿了顿。
“是因为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话。
我有点紧张，忍不住继续解释。
“虽然你嘴巴挺坏的，还特别自以为是，有时候说话能把人气死……”
贺沉屿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许照宁，你确定自己是在表白？”
我没忍住笑了。
眼泪却也跟着掉下来。
“确定。”
贺沉屿看着我，忽然伸手抽了张纸巾，递到我面前。
“你怎么又哭了？”
“我也不想。”
我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眼睛。
他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问：“你那天告诉我真相，是因为想跟我开始，还是因为想跟我结束？”
我愣住。
原来他一直在意的是这个。
我看着他，认真回答：“因为我想跟你开始。”
贺沉屿的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笑了。
“许照宁，你知道吗？”
“什么？”
“我那天回去以后，一直在想，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我不敢说话。
他看着窗外，慢慢笑起来。
“可能是你第一次在商场跟我争论休息区的时候，也可能是你明明害怕我，却还敢当面说我不讲理的时候。”
他停顿片刻。
“反正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挺喜欢了。”
我眼泪又掉下来。
贺沉屿有些无奈。
“你能不能先别哭？”
“控制不住。”
“那你听我说。”
他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你再说一次对不起。”
我抬起头。
贺沉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想问你，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
我愣了很久。
“你不生气了？”
“还生气。”
他回答得很快。
我心里一沉。
他却接着说：“但我也想清楚了，不能因为你犯过一次错，就认定你以后做什么都会骗我。”
我看着他。
“那你还愿意相信我？”
贺沉屿沉默片刻。
“我愿意试试。”
他握着我的手，微微收紧。
“不过以后有什么事，你得直接告诉我。”
我赶紧点头。
“好。”
“我也一样。”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以后我再怀疑什么，会先问你，不会自顾自把故事编完。”
我终于笑出声。
“那可太好了。”
贺沉屿靠近一点，低声问：“所以，许设计师，能给个准话了吗？”
我看着他。
“什么准话？”
“跟不跟我谈恋爱？”
我故意想了几秒。
“贺总，你这条件……”
他挑眉。
“怎么？”
“勉强还行吧。”
贺沉屿气笑了。
下一秒，他伸手把我拉到身旁。
“许照宁，你是不是就喜欢气我？”
我笑着靠过去。
“以前不是。”
“现在呢？”
我仰头看他。
“现在有一点。”
贺沉屿低头吻了我。
窗外阳光正好。
我的手还被他握在掌心里，手指暖得发烫。
亲了一会儿，他稍稍退开。
“许照宁。”
“嗯？”
“以后不许再拿这种事情骗我。”
我点点头。
“知道了。”
他看着我，忽然又补了一句。
“还有，下次再觉得我有病，可以直接说。”
我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直不起腰。
贺沉屿捏了捏我的手。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还能把我气成什么样。”
13
跟贺沉屿谈恋爱以后，我发现这个人有个特别讨厌的毛病。
他太喜欢安排事情了。
比如我说周末想出去玩，他会提前把路线、停车场和附近餐馆查清楚。
我说想吃火锅，他连哪家店排队时间短都要研究半天。
有一次，我随口提了句家里的椅子坐着不舒服。
第二天，贺沉屿就发来三张人体工学椅的照片。
问我喜欢哪张。
我看得头疼。
“贺沉屿，我只是想换个椅垫。”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那你早说。”
“我说了啊。”
“你没说只换椅垫。”
我被他气笑。
后来我们约好，谁有什么想法就直接说。
尤其是关于我自己的事情，他不能动不动替我决定。
贺沉屿答应得很痛快。
不过改起来没那么容易。
有次我接了个外地项目，需要出差两天。
贺沉屿看完行程，第一反应就是问要不要让司机送我。
我说不用，坐高铁更方便。
他皱着眉研究了半天，最后还是替我订了车站附近的酒店。
我一看价格，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贺沉屿，你是不是觉得我出去挣两千块钱，应该先花三千块住宿费？”
他沉默片刻。
“那我退了。”
我忍着笑。
“贺总，您终于学会尊重市场行情了。”
他冷笑一声。
“许设计师，我现在深刻怀疑，当初选你的方案，是我人生中最不理智的决定。”
我笑得肚子疼。
不过除了这些小毛病，贺沉屿确实是个很好的男朋友。
他不会因为我工作忙就觉得受冷落，也不会要求我为了陪他放弃自己的安排。
每次我遇到难题，他也不会直接把答案扔过来。
而是坐在旁边，听我把想法讲完。
有时候会提意见，有时候只是陪着。
我终于知道，两个人在一起，不一定是谁照顾谁。
也可以是各自把生活过好，再一起分享那些快乐和麻烦。
爸爸的身体也慢慢稳定下来。
虽然左手仍然不太灵活，走路还需要辅助，但已经能够在康复师指导下做一些日常训练。
贺沉屿第一次正式去见爸爸时，比我还紧张。
他提前问我爸爸喜欢什么。
我说喜欢喝茶。
他买了茶。
我说爸爸喜欢下棋。
他又去挑棋盘。
最后拎着一堆东西站在我家门口，看起来像是准备去参加什么重要谈判。
我忍不住笑。
“贺沉屿，你不是挺能说的吗？”
他看我一眼。
“闭嘴。”
“你紧张了？”
“没有。”
“耳朵都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
“许照宁，再说一句你自己进去。”
我笑着拉住他的手。
“走吧。”
爸爸见到他，倒是挺高兴。
两个人聊了会儿商场的事情，又聊起下棋。
贺沉屿原本还有些拘谨，后来被爸爸连赢两盘，脸色逐渐凝重。
我在旁边看得乐不可支。
爸爸倒是很客气。
“小贺啊，不用让着我。”
贺沉屿看着棋盘，沉默了两秒。
“叔叔，我没让。”
我差点笑出声。
从爸爸家出来以后，贺沉屿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我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问：“贺总，输给我爸很丢人吗？”
他看了我一眼。
“你爸以前是不是经常下棋？”
“对啊。”
“难怪。”
我笑得扶住车门。
贺沉屿终于也笑了。
后来爸爸对他的评价特别高。
说小贺这孩子虽然话不多，但办事稳当。
我问爸爸怎么看出来的。
爸爸一本正经地说：“下棋输了也不耍赖，人品不会太差。”
我觉得这个判断标准相当朴素。
不过也没什么毛病。
又过了几个月，我的工作室渐渐有了固定客户。
孟小满帮我介绍的那家商业街，最后采用了我的部分设计建议。后续还有两个小项目找上门，我忙不过来，便找了位熟悉的自由设计师一起合作。
我们没有急着租大办公室。
先把项目做好，钱踏踏实实挣到手，再考虑别的。
那天晚上，我加班回家，发现贺沉屿正在客厅里看房源。
他见我回来，立刻把电脑转过来。
“许照宁，你看看这个。”
我凑过去。
是一套两居室的出租房。
位置在我工作常去的几个商场之间，离爸爸住的地方也不算远。
客厅采光很好，还有一间可以做书房。
我看了几眼，有点心动。
“挺不错的。”
贺沉屿点头。
“我也觉得。”
我突然反应过来。
“你看房干嘛？”
他抬头看我。
“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住。”
我愣住。
贺沉屿似乎有些不自在。
他伸手碰了碰鼻尖。
“我知道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安排，所以我只是先找了几个房源。”
他把电脑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再看别的。”
我看着屏幕，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
也是一套房子。
也是贺沉屿站在我面前，让我搬走。
只不过那时候，他恨不得我离他越远越好。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贺沉屿。”
“嗯？”
“你现在还觉得我是你爸养在外面的女人吗？”
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我笑得更开心了。
“当初你可是给了我五十万，让我赶紧搬走。”
贺沉屿闭了闭眼。
“许照宁，这事能不能翻篇了？”
“不能。”
我故意坐到他旁边。
“那时候你还说，让我以后别再提跟你爸爸的事。”
“我知道。”
“还说我年纪轻轻，应该好好找个人嫁了。”
贺沉屿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我的嘴。
“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我笑着把他的手拿开。
“没办法，五十万呢，印象太深刻了。”
他看着我，忽然也笑了。
“所以你现在到底搬不搬？”
我想了想。
“搬。”
贺沉屿眼睛微微一亮。
我接着说：“不过有条件。”
“什么条件？”
“房租一起交，家具一起挑。书房得留给我用，不能随便替我买那些贵得离谱的东西。”
他点头。
“可以。”
“还有，我爸以后来住几天，你不能嫌麻烦。”
“当然。”
我盯着他。
“答应这么痛快？”
贺沉屿笑了一下。
“因为我确实想跟你一起生活。”
我心口忽然软了。
搬家那天，孟小满过来帮忙。
她看着我收拾出来的十几个箱子，忍不住感叹：“许照宁，你这两年真够折腾的。”
我抱着一摞设计书，想了想。
确实。
失恋，失业，搬家，接项目，谈恋爱。
光是房子就换了好几次。
孟小满看了眼正在楼下搬东西的贺沉屿，忽然凑过来。
“不过你现在倒是挺值钱。”
我愣住。
“什么意思？”
她笑眯眯地说：“当初人家给五十万让你走，现在估计你给他五十万，他都不肯放你走。”
我没忍住笑了。
恰好贺沉屿搬完最后一箱东西上来。
听见这句话，他脚步一顿。
“谁给谁五十万？”
孟小满立刻装作没听见，抱着东西溜了。
我笑着走过去。
“没什么，夸你呢。”
贺沉屿一脸怀疑。
“许照宁，你是不是又在编什么故事？”
我故意叹气。
“贺总，你怎么还是不相信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相信。”
我抬头。
他低头看着我，笑意一点点浮上来。
“所以这回搬过来，准备住多久？”
我想了想。
“先住三年吧。”
贺沉屿眉头一挑。
“三年？”
“当初我在你爸那套房子里，也住了三年。”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我终于憋不住，笑得直往他怀里倒。
贺沉屿气得捏了捏我的脸。
“许照宁，你是不是非要提他？”
我抱住他的腰，笑眯眯地抬头。
“那你想让我住多久？”
贺沉屿看着我。
过了几秒，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亲我的额头。
“住到你不想搬为止。”
我愣了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
“最好是一辈子。”
我望着他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笑了。
“行。”
我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不过先说好，以后要是吵架，你可不能拿钱赶我走。”
贺沉屿低低笑出声。
他把我抱得更紧，贴着我的耳边说：
“不会。”
“真不会？”
“真不会。”
他顿了顿，又有些无奈地补充。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请回来，哪舍得再让你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