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抄家那日，大雪纷飞。
姨母红着眼眶，把表姐的那件白狐大氅披到了我身上。
“乖，替你表姐挡一挡。”
我还没反应过来，小伯爷就踏雪而来，隔着风雪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这是我的未婚妻，谁敢动她，先过我这关。”
他用三代军功作保，把“表姐”从流放名单上划掉。
我以为是救赎，后来才知道是地狱的开始。
真相大白那日，他亲手将我扔进了冰窖。
“贱婢，也配穿她的衣裳。”
再睁眼，我回到了抄家那日，大雪纷飞，姨母正端着那件大氅朝我走来。
我后退一步，笑了:“姨母，这氅子太贵重，还是您自己留着穿吧。”
01
抄家那日，雪下得很大。
府门外全是兵甲声。
刀鞘撞在腰侧，发出一声一声冷响。
我跪在廊下，手指冻得发木。
姨母从内室出来时，怀里抱着一件白狐大氅。
那大氅我认得。
表姐许明珠最爱穿它。
上一回，也是这一天，也是这场雪，姨母红着眼把它披到我身上。
她说，青梨，听话，替你表姐挡一挡。
那时我只当她心疼我冷。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衣裳。
那是替死牌。
姨母走到我跟前，眼眶发红，声音压得很低。
“青梨，外头风雪大，你身子弱，把这件披上。”
我抬头看她。
她还是那张温柔的脸。
眉心蹙着，眼里盛着泪，好像真疼我这个寄人篱下的外甥女。
可她手指扣着大氅领口，扣得很紧。
紧到指节都发白。
我看了一眼她身后。
屏风后面，许明珠露出半截裙角。
那是她最爱穿的海棠红。
抄家的人已经进了前院，她却还能躲在暖阁里。
而我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被推到雪里，等着被人认错。
我笑了一下。
“姨母，这氅子太贵重，我不敢穿。”
姨母脸色微僵。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这些规矩？”
她伸手就要往我肩上披。
我后退一步。
雪水从檐角落下，砸在我脚边。
“既然是表姐的东西，还是让表姐自己穿吧。”
廊下忽然静了。
旁边几个丫鬟抬起头，又立刻低下去。
姨母的眼泪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她压低声音。
“青梨，别闹。”
“我没闹。”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
“抄家点名，点的是人，不是衣裳。”
姨母的脸彻底白了。
屏风后的裙角猛地一缩。
我听见许明珠急促的呼吸声。
前院传来一声呵斥。
“女眷都带出来！”
姨母慌了。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你从小在许家长大，许家养你这些年，现在让你帮明珠一回，难道不该？”
这句话，我上一世也听过。
那时我愧疚。
我以为自己吃了许家的米，就该替许家挡灾。
可后来我才明白，我母亲留下的嫁妆铺子，早被姨母握在手里。
我吃的每一粒米，都是我自己的钱换来的。
我甩开她的手。
“姨母养我？”
我抬眼看她。
“那我母亲留下的三间铺子，两处庄子，还有每年送进许府的银息，进了谁的账？”
姨母瞳孔一缩。
“你胡说什么？”
我没接她的话。
我转头看向跪在廊边的老账房。
“周伯，你是府里的老人。”
“我母亲的嫁妆账本，是不是一直由姨母保管？”
老账房浑身一抖。
姨母猛地回头。
“周成，你敢乱说！”
周伯趴在雪里，嘴唇哆嗦。
“老奴，老奴不知道。”
我笑了。
上一世，我也以为他不知道。
直到后来我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方，才有人隔着门告诉我，账本没烧，在祠堂供桌下面。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雪落地。
我当时没机会再去取。
这一回，我有。
兵甲声越来越近。
姨母还想把大氅塞给我。
我忽然提高声音。
“姨母既然心疼我，不如当着官爷的面说清楚。”
“我是阮青梨，不是许明珠。”
“我母亲姓阮，我父亲也不姓许。”
这话一出，廊下所有人都变了脸。
许家女眷最怕的，就是被抄家名单牵连。
可我本就不在许家族谱上。
上一世没人告诉我。
他们让我穿上许明珠的大氅，让该来救许明珠的人救走我，再让我欠下许家一条命。
姨母声音发颤。
“你疯了！”
我看着她，慢慢把那件白狐大氅推回她怀里。
“姨母，疯的人不是我。”
“是把活人当衣裳换来换去的人。”
前院的官兵已经踏进垂花门。
为首的校尉展开名册，冷声开口。
“许家女眷，逐一点名。”
姨母抱着大氅，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风雪被铁蹄踏碎。
有人高声通传。
“靖安伯府小伯爷到！”
姨母眼里瞬间亮起。
屏风后的许明珠也冲了出来。
她发髻散了，脸上却全是急切。
我看着她们母女同一副神情，心里只剩冷意。
雪幕外，一道玄色身影翻身下马。
他披着黑氅，腰间佩刀，眉眼冷得像雪。
裴砚舟。
上一世，他就是这样踏雪而来。
隔着风雪，把穿着白狐大氅的我护在身后。
这一回，他的目光扫过我，又落在姨母怀里的白狐大氅上。
他皱起眉。
“明珠呢？”
许明珠刚要开口。
我先一步指向她。
“在那里。”
02
裴砚舟的目光落到许明珠身上。
许明珠站在屏风旁，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干脆。
上一世，她躲得很好。
白狐大氅盖在我身上，雪太大，裴砚舟又急，他只看见那件衣裳，便认定我是她。
这一回，我把人指了出来。
他想认错也没机会。
姨母反应最快。
她抱着白狐大氅扑过去，一把披到许明珠肩上。
“明珠，快，快见过小伯爷。”
许明珠的手在抖。
她平日最会端着侯门贵女的架子。
这会儿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小伯爷，我，我在这里。”
裴砚舟盯着她，眉头皱得更深。
我知道他在疑惑。
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
他只在宫宴远远见过许明珠一回。
那时许明珠穿的，正是这件白狐大氅。
所以他记住的从来不是人。
是衣裳。
校尉看了裴砚舟一眼，语气还算客气。
“小伯爷，奉旨查抄许府，名单上的人，一个不能少。”
裴砚舟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
“许明珠是我未过门的妻。”
“靖安伯府愿以三代军功作保，求陛下暂缓押解。”
姨母眼泪一下掉下来。
“多谢小伯爷，多谢小伯爷。”
许明珠也像抓住救命绳，立刻往裴砚舟身边走。
可她刚迈出一步，校尉就抬手拦住她。
“慢着。”
姨母急了。
“小伯爷都开口了，你们还敢拦？”
校尉冷笑。
“我等只认圣旨。”
“许家女眷都在名册上，若要划人，也得有明白凭据。”
裴砚舟脸色一沉。
“我的话不算凭据？”
校尉不卑不亢。
“小伯爷的话，自然有分量。”
“只是许家今日抄家，罪名是通敌藏银。”
“若靖安伯府要保人，就得写下保书。”
“写明所保之人姓名，身份，若日后查出牵连，靖安伯府同罪。”
这话一出，姨母脸上的喜色僵住。
裴砚舟的手也停在半空。
我垂下眼，遮住眼底讥笑。
上一世，他当然敢写。
因为所有人都告诉他，穿白狐大氅的我是许明珠。
他保的是心上人。
后来真相揭开，他觉得受了骗。
可他从来没问过，骗他的人是谁。
他只把怒火砸在我身上。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
明明白白站在他面前的许明珠，他还敢不敢拿三代军功去赌。
许明珠看向裴砚舟，眼里含泪。
“砚舟哥哥，你信我。”
她声音发软，带着哭腔。
“我什么都不知道，父亲做的事同我无关。”
姨母也忙道。
“是啊，小伯爷，明珠只是闺阁女儿，她能知道什么？”
裴砚舟没说话。
他看向校尉手里的名册。
校尉把笔递给他。
“请。”
风雪打在廊柱上。
所有人都在等。
裴砚舟握住笔。
许明珠眼里重新燃起光。
姨母也松了一口气。
我却看见，裴砚舟迟迟没有落笔。
他的指节绷紧。
那支笔悬在保书上方，像一把落不下去的刀。
校尉淡淡开口。
“小伯爷若不写，人我就带走了。”
许明珠急得眼泪滚下来。
“砚舟哥哥！”
裴砚舟终于落笔。
他写了一个许字。
然后停住。
就在这时，外头又跑进来一个差役。
“头儿，后院搜出夹墙银票三万两，还有两封边关来信。”
廊下瞬间炸开。
姨母身子一晃。
许明珠也僵住。
裴砚舟猛地抬头。
“边关来信？”
校尉脸色变了。
“拿来。”
差役把信呈上。
校尉拆开看了一眼，眼神立刻沉下去。
“许夫人，这信上有你的私印。”
姨母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没了。
“不是我。”
“这不是我的。”
我看着她。
上一世，这两封信最后算到了我头上。
因为信从我住的偏院搜出。
姨母说，是我私藏外男书信，替许家引祸。
那时我百口莫辩。
可这一次，抄查提前从后院开始，是我方才在众人不注意时，让小丫鬟去报了祠堂夹墙。
我知道银票在那里。
也知道信是谁放的。
校尉冷声问。
“后院哪间屋子搜出来的？”
差役答。
“许夫人的小佛堂。”
姨母猛地看向我。
她眼里全是恨。
“是你！”
我平静地看着她。
“姨母慎言。”
“官爷从您的佛堂搜出东西，跟我有什么关系？”
姨母扑过来想抓我。
裴砚舟却先一步挡住。
他不是护我。
他只是怕她当众失态，拖累许明珠。
姨母哭喊。
“小伯爷，你别信她！”
“她从小就心思重，她恨许家，她故意害我们！”
我抬手，慢慢从袖中取出一串钥匙。
那是小佛堂的钥匙。
姨母瞳孔骤缩。
我把钥匙放到校尉面前。
“官爷，这是我昨夜在雪地里捡到的。”
“钥匙上刻着许夫人的字。”
“我本想今日还给姨母，没想到先出了抄家这事。”
校尉拿起钥匙，翻到背面。
上面果然刻着一个小小的许字。
姨母嘴唇发抖。
“你胡说，那钥匙明明是……”
她猛地住口。
可已经晚了。
校尉抬眼。
“明明是什么？”
廊下静得只剩风声。
裴砚舟看着姨母，又看向许明珠。
手里的笔，终于从保书上移开。
许明珠看见那个动作，整个人都慌了。
“砚舟哥哥，你不能不管我！”
裴砚舟没有应她。
他看向我。
那双眼里有审视，也有疑惑。
“阮青梨。”
“你怎么知道小佛堂有东西？”
我迎上他的目光。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刚要开口，祠堂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个婆子连滚带爬跑过来。
“不好了！”
“供桌底下还藏着一本账！”
03
那婆子摔在雪地里，声音抖得变了调。
“账本，供桌底下有账本！”
姨母的脸在这一瞬间僵死。
许明珠扶着廊柱，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我看着她们。
上一世，我到死才知道那本账的存在。
许家这些年吞了我母亲多少嫁妆，挪了多少银子，借我的名头买了多少田庄，里面一笔一笔都记着。
姨母不是不会记账。
她是太会记账。
她以为许家出事，我这个外甥女也会被一起拖走。
账本藏在祠堂，等风声过后再烧。
可她不知道，我也回来了一次。
校尉立刻道。
“拿来。”
两个差役跑向祠堂。
姨母忽然跪下。
她不是跪校尉。
她跪的是裴砚舟。
“小伯爷，明珠真的无辜。”
“你看在她等了你三年的份上，救救她。”
“许家的罪，不能算到一个姑娘身上啊。”
她哭得凄厉。
许明珠也跟着跪下。
白狐大氅拖在雪里，沾了泥水。
“小伯爷，我愿意入伯府为妾，只求你带我走。”
这话落下，四周响起低低吸气声。
一个原本同靖安伯府有婚约的贵女，抄家当日当众说愿意为妾。
这不是深情。
是把最后的体面也拿来换命。
裴砚舟脸色难看。
我站在一旁，没出声。
我知道他此刻在权衡。
许明珠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
救她，可能牵连靖安伯府。
不救她，靖安伯府会被人说薄情。
上一世，他不需要权衡。
因为我替许明珠站在了风口。
所有代价，都落到了我身上。
差役很快回来了。
他手里捧着一个油布包。
油布拆开，里面是一本蓝皮账册。
校尉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冷。
他抬头看向姨母。
“许夫人好手段。”
“阮氏嫁妆铺子三间，庄子两处，每年入息一千八百两。”
“这账上写着，八成入了许府公账。”
“还有两成，送进了许姑娘的私库。”
许明珠猛地抬头。
“不是我！”
校尉冷笑一声。
“这里写得清楚，白狐大氅，三百二十两，走阮氏铺面银。”
我低头看向那件大氅。
原来连这东西，都是用我的钱买的。
姨母还想让我披着它替许明珠挡灾。
真是干净又恶心。
周围的丫鬟婆子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原来表姑娘的钱都被夫人拿了。”
“怪不得表姑娘住偏院，许姑娘穿金戴银。”
“还让人家替许姑娘挡抄家，这心也太黑了。”
姨母抬头怒喝。
“闭嘴！”
没人再说话。
可那些眼神已经变了。
裴砚舟也看见了。
他看我的眼神，比方才更沉。
我没理他。
我走到校尉面前，弯腰行礼。
“官爷，既然账上写明，我母亲嫁妆一直被许府侵占，可否将我从许家女眷里分出来？”
校尉看向名册。
“你叫阮青梨？”
“是。”
“父亲何人？”
“阮怀山。”
校尉翻到最后一页，皱眉。
“名册上没有你。”
姨母尖声道。
“不可能！”
“她在许家住了十年，怎么会没有她？”
校尉冷眼看她。
“圣旨抄的是许氏族人和在籍奴仆。”
“她不姓许，也非奴籍。”
“许夫人，你很盼着她上名单？”
姨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松了一角。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们一句“她也算许家人”押上流放车。
我不懂律令。
也没人替我说话。
这一世，我先把身份撕开。
谁也别想再拿许家这口锅扣在我头上。
校尉把账本合上。
“阮姑娘，你暂且站到一边。”
我退到廊柱旁。
雪落在我袖口。
冷，却不再刺骨。
裴砚舟忽然开口。
“阮青梨。”
我看向他。
他手里的保书已经被雪水洇湿。
那个许字糊成一团。
“方才那些事，你早就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带着审问。
我笑了。
“知道什么？”
“知道许夫人吞我母亲嫁妆？”
“还是知道许姑娘想让我替她站出去？”
许明珠哭着摇头。
“我没有！”
我转头看她。
“那你为什么躲在屏风后？”
她一噎。
我又问。
“为什么姨母拿着你的大氅来找我？”
她脸色发青。
“那是母亲心疼你冷。”
我点头。
“心疼我冷，所以让我穿你花我银子买的大氅，站到官兵面前。”
许明珠的眼泪挂在脸上，掉不下来。
裴砚舟沉默了。
他不傻。
只是上一世，他不愿意信。
这一次，证据都摊在雪地里，他再想装瞎，也要掂量靖安伯府的脸面。
校尉催他。
“小伯爷，这保书还写不写？”
所有人看向裴砚舟。
许明珠跪在雪里，眼神几乎在哀求。
裴砚舟握紧笔。
过了很久，他把笔放下。
“靖安伯府，不能为通敌案涉案之人作保。”
许明珠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
姨母扑过去抱住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没有半分痛快。
还不够。
许家欠我的，不止今日这一点。
就在校尉命人把许家女眷押出去时，门外忽然又来了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个穿青衣的中年人快步进来。
他看见我，眼眶瞬间红了。
“姑娘，老奴可算找到您了。”
我愣住。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完好的信，高高举起。
“这是阮老爷临终前留下的托孤文书。”
“上面写着，若姑娘在许家受欺，便立刻接回阮氏祖宅。”
姨母猛地抬头。
“不可能！”
那人看都没看她。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发沉。
“姑娘，阮家的钥匙和印信，老奴都带来了。”
“只是还有一件东西，被许家扣了十年。”
04
我看着那青衣人，喉头像被雪堵住。
“秦叔？”
他跪在我面前，额头重重磕在雪里。
“老奴来迟，让姑娘受苦了。”
我小时候见过他。
父亲还在时，他是阮家外院管事。
后来父母相继亡故，姨母说阮家旧仆卷了银子跑了。
我信了十年。
上一世到死，我才知道，不是他们跑了。
是许家关了门，不许任何阮家旧人见我。
姨母的声音尖利得刺耳。
“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到许府来攀扯？”
秦叔抬头，眼里全是冷意。
“许夫人，老奴是不是攀扯，您心里清楚。”
他转向校尉，将那封火漆信递过去。
“官爷，这是阮老爷当年亲笔托孤文书，上头有县衙备契印。”
“老爷临终前写明，阮氏产业暂由许夫人代管，待姑娘及笄后归还。”
“如今姑娘已及笄半年，许家却迟迟不交账，不归印。”
校尉拆开信，细细看过。
他看完后，脸色愈发冷。
“许夫人，你代管孤女家产，却侵吞十年，还敢说养她？”
姨母跪在地上，嘴唇抖得厉害。
“不是侵吞。”
“青梨年纪小，我只是替她保管。”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替我保管到表姐私库里？”
姨母狠狠瞪我。
若不是官兵在旁，她大概已经扑上来撕我的嘴。
秦叔从怀里取出一串钥匙，又取出一枚青玉小印。
“姑娘，这是祖宅钥匙。”
“这是阮家分号副印。”
“可真正能调动阮氏商路的总印，还在许家手里。”
我心口微微一紧。
上一世，我根本不知道阮家还有什么总印。
我只知道后来许家罪名里，多了一条借商路运银通敌。
而那时，所有证词都指向我。
姨母忽然哭起来。
“什么总印，我从未见过。”
“你们一个个都想害我许家！”
秦叔冷笑。
“十年前，我亲手把总印交给许夫人。”
“那日许夫人还说，青梨姑娘年幼，印信由您收着最稳妥。”
姨母还想狡辩。
校尉已失去耐心。
“搜。”
差役立刻散开。
姨母猛地抱紧许明珠。
“你们不能动明珠。”
“她是未出阁的姑娘。”
校尉冷声道。
“许姑娘既在名册上，便没有搜不得的道理。”
许明珠脸色惨白，死死攥着白狐大氅的衣襟。
那一瞬，我忽然看见她袖口鼓起一角。
红线缠着一枚小小的硬物。
我上一世被拖进冰窖前，曾见过一样东西。
那东西挂在许明珠腰间。
她哭着说，那是我偷了她身份后唯一没抢走的福气。
那时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抬手指向她的袖口。
“官爷，不如先看看表姐身上。”
许明珠浑身一僵。
“阮青梨，你别血口喷人！”
我平静地看着她。
“我只说看看，表姐急什么？”
姨母扑过去挡她。
“谁敢搜我女儿！”
校尉一挥手。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按住许明珠。
许明珠尖叫起来。
“小伯爷救我！”
裴砚舟站在雪里，面色阴沉，却没有动。
婆子从许明珠袖中扯出一个绣着并蒂莲的香囊。
香囊落地，啪的一声，滚出一枚墨玉方印。
秦叔看到那枚印，眼眶顿时红了。
“阮氏总印。”
我低头看着那枚印。
它在雪地里染了泥。
像我这些年被人踩过的名字。
校尉弯腰拾起，翻过印底。
“阮氏青记。”
他眯起眼。
“许姑娘，你一个许家女儿，身上为什么藏着阮家的总印？”
许明珠哭得梨花带雨。
“我不知道。”
“是母亲给我的香囊，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姨母脸色青白交错。
秦叔忽然开口。
“官爷，若只是侵吞家财，许家不至于抄家。”
“可阮氏商路这些年运往边关的银货，恐怕与今日搜出的信有关。”
校尉的眼神瞬间变了。
裴砚舟也看向那枚印。
我在他的目光里看见了迟来的警惕。
他终于明白，许家这场火，不是只烧许家。
若有人用阮氏总印做过事，我也可能被拖进去。
姨母忽然抬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对！”
“是阮青梨！”
“印是她的，铺子也是她的，通敌运银的人该是她！”
她指着我，眼神恶毒得不像人。
“她才是阮家主子！”
“我们许家只是替她管账！”
廊下再次死寂。
校尉慢慢转向我。
秦叔急道。
“官爷，姑娘这些年被困内宅，连铺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
姨母哭喊。
“谁能证明？”
我看着她那张扭曲的脸，心底反而平静下来。
上一世，也是这样。
他们拿了我的钱，藏了我的印，最后把罪也扣到我头上。
校尉沉声问。
“阮姑娘，你可有话说？”
我刚要开口，府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差役押着个披头散发的丫鬟进来。
那丫鬟抬起脸，眼睛红肿。
是我院里的春桃。
差役高声道。
“头儿，人找到了。”
“她说边关信，是阮姑娘亲手交给她藏的。”
05
春桃跪在雪地里，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发抖的肩，心一点点沉下去。
上一世，她是我身边唯一给我送过热水的人。
我被押走时，她追了两步，哭着喊姑娘。
后来我被关进冰窖，再没见过她。
我曾以为，她是真心疼我。
原来这世上最疼的刀，往往都藏在旧日的温声细语里。
姨母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官爷听见了吗？”
“她身边的丫鬟都招了！”
许明珠也抓紧机会，哭着说。
“青梨，我知道你恨母亲管着你的嫁妆。”
“可你怎么能把通敌的罪推到许家头上？”
她声音柔弱，句句都是刀。
“你若想要银子，只管说便是。”
“为何要害这么多人？”
我看着她。
她肩上的白狐大氅已经湿透。
那件用我银子买来的衣裳，此刻像一张脏了的皮。
裴砚舟终于开口。
“阮青梨，你最好说清楚。”
我抬眼看他。
“若我说不清楚，小伯爷要如何？”
他眉心一拧。
“通敌是死罪。”
我笑了笑。
“所以小伯爷方才不敢保许明珠，如今倒敢审我？”
他脸色一沉。
周围有人倒吸冷气。
我却不再看他。
我走到春桃面前，蹲下身。
“春桃，你说信是我让你藏的？”
春桃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她点了点头。
“是。”
“什么时候？”
“前日夜里。”
“什么时辰？”
“戌时。”
我盯着她的眼睛。
“前日戌时，我在哪里？”
春桃猛地一颤。
她没答。
我替她答了。
“前日戌时，我在偏院发热。”
“你去厨房要炭，被管事婆子骂了一顿，最后只拿回半盆湿炭。”
“那夜我烧到说胡话，你守在床边哭了一整晚。”
春桃眼泪瞬间掉下来。
姨母厉声道。
“她胡说！”
我转头看向院中丫鬟。
“偏院那夜有没有要炭，厨房的人一问便知。”
校尉立刻吩咐差役去查。
姨母的脸又白了一分。
我继续问春桃。
“我若让你藏信，可曾给你钥匙？”
春桃咬着唇，眼泪越落越凶。
“给了。”
“哪把钥匙？”
她颤声道。
“小佛堂的钥匙。”
我轻轻笑了一下。
“那钥匙是我昨夜在雪地捡到的。”
“官爷方才已经看过，上面刻着许字。”
“我一个住偏院的表姑娘，为什么会有许夫人小佛堂的钥匙？”
春桃低下头，整个人抖得像筛子。
姨母忽然冲她喊。
“贱婢，你说实话！”
“你家里人还在府外等着呢！”
春桃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恐惧。
我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不想说实话。
她是不敢。
我压低声音。
“春桃，你娘和弟弟，是不是在许家手里？”
春桃浑身一软，哭出了声。
姨母尖声道。
“阮青梨，你少诱供！”
校尉脸色冰冷。
“许夫人，你再多说一句，我便让人堵了你的嘴。”
姨母顿时噤声。
我握住春桃冰冷的手。
“你若继续替她作假证，你会死，你家人也未必能活。”
“可你若说真话，官爷在这里，秦叔也在这里，我以阮氏家主之名，护你家人。”
这句话说出口时，我自己都有些恍惚。
阮氏家主。
这四个字，上一世从未落到我身上。
我一直是许家的表姑娘，是寄人篱下的孤女，是被人随手推出去的替死鬼。
直到这一刻，我才第一次把它捡回来。
春桃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重重磕头。
“姑娘恕罪。”
“是夫人逼奴婢的。”
姨母厉声道。
“你敢！”
春桃闭上眼，像豁出去一般喊。
“信不是姑娘藏的！”
“前日夜里，是夫人身边的赵妈妈把信塞进小佛堂。”
“她说若官兵问起，就说是姑娘吩咐奴婢送来的。”
“还说姑娘无父无母，死了也没人追究。”
雪落得更急。
廊下那些下人全都低下头，不敢出声。
校尉看向姨母。
“赵妈妈呢？”
姨母嘴唇哆嗦。
“不知道。”
校尉冷笑。
“找。”
差役立刻散开。
许明珠忽然爬到裴砚舟脚边，拉住他的衣摆。
“砚舟哥哥，我真的不知道。”
“都是母亲做的。”
姨母不敢置信地看向她。
“明珠？”
许明珠哭着摇头。
“我不知道那香囊里有印。”
“我也不知道母亲藏信。”
“我是被她害的。”
我看着这对母女当众撕咬，心里没有半点意外。
上一世她们也曾这样对我。
只是那时我站在所有人的刀口下，听不见她们彼此咬碎骨头的声音。
裴砚舟低头看着许明珠，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淡了。
就在这时，去厨房查问的差役回来了。
他身后还拖着一个满脸血的婆子。
那婆子正是赵妈妈。
她一看见姨母，便像疯了一样挣扎。
“夫人救我！”
“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
姨母瘫坐在雪里。
校尉刚要问话，赵妈妈却忽然抬手指向我。
“可最早拿出边关信的人，不是夫人！”
“是靖安伯府的人！”
裴砚舟脸色骤变。
06
赵妈妈一句话，让满院风雪都像停了。
我也愣住了。
靖安伯府。
这四个字像一根冷针，直直扎进我心口。
上一世裴砚舟救错人后，靖安伯府确实卷进了这场风波。
可那是在我被带回伯府之后。
我一直以为，是许家骗了他，他又把怨恨都发泄在我身上。
可若赵妈妈没有胡说，靖安伯府从一开始就并不干净。
裴砚舟猛地上前一步。
“你再说一遍。”
赵妈妈吓得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哭着喊。
“小伯爷饶命。”
“奴婢只是个传话的。”
“信是伯府的周管事交给夫人的。”
“他说只要按计划把阮姑娘推出去，等小伯爷带走人，这信和印就都能跟着阮姑娘离开许府。”
“到时候许家少一个罪证，许姑娘也能保住命。”
裴砚舟脸色铁青。
“胡说八道。”
赵妈妈连连磕头。
“奴婢不敢胡说。”
“那日周管事就从角门进来的，门房老李见过。”
“他还带了一只黑漆匣子。”
校尉的目光立刻落到裴砚舟身上。
“小伯爷，这周管事是何人？”
裴砚舟冷声道。
“伯府外院管事。”
校尉皮笑肉不笑。
“看来今日要请靖安伯府也交个人了。”
裴砚舟握着刀柄，指节泛白。
他没有拔刀。
可我能看出，他在压怒。
那怒意不是为我。
是为伯府被拖下水。
我心中冷笑。
上一世他把我扔进冰窖时，眼里也是这样的怒。
他觉得所有人都骗了他。
却从不肯想，我也是被推上棋盘的那颗弃子。
姨母见状，忽然像抓到救命机会。
“小伯爷，你现在知道了吧。”
“这都是误会。”
“有人借许家做局，也借阮青梨做局。”
“明珠是无辜的，许家也是被牵连的。”
校尉冷哼。
“许夫人侵吞嫁妆，私藏银票，窝藏边关密信，哪一桩是误会？”
姨母脸色又灰败下去。
许明珠却仍跪在裴砚舟脚边。
“砚舟哥哥，若伯府管事也牵涉其中，你更不能不管我。”
“我们两家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这句话说得太急，也太蠢。
裴砚舟低头看她。
那一眼冷得连我都觉得寒。
“一条船？”
许明珠意识到失言，哭得更厉害。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看够了他们的戏，转身走向秦叔。
“秦叔，周管事为何要拿阮氏总印做局？”
秦叔沉默片刻。
“姑娘，阮家商路通往北境。”
“当年老爷在时，曾替军中运过粮草。”
“阮氏的总印能开沿途三处仓号，也能调动旧日船队。”
我心头微沉。
“所以有人要借阮氏商路运东西。”
秦叔点头。
“银子只是其一。”
“真正要命的，也许是信。”
校尉听见这话，立刻展开那两封边关来信。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信中提到玄铁、盐引、北境守备图。”
院中一片死寂。
这已经不是单纯藏银。
这是能诛九族的罪。
裴砚舟忽然开口。
“让我看。”
校尉没有立刻给他。
“小伯爷如今也是涉案一方，按理不该碰证物。”
裴砚舟眼神一寒。
“靖安伯府世代守北境。”
“若有人借伯府名义私通边关，我比你更想知道是谁。”
校尉盯着他片刻，还是让差役把信举到他面前。
裴砚舟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我看见他的目光停在信尾。
那里盖着一枚极淡的私印。
我隔得远，看不清。
但秦叔忽然低声吸了一口气。
“姑娘。”
“那印像是靖安伯府旧印。”
我心口猛地一跳。
裴砚舟霍然转头，看向秦叔。
“你认得？”
秦叔拱手。
“十年前，阮家替北境军运粮，曾见过伯府旧印。”
“只是后来老伯爷病重，听说旧印便收了起来。”
裴砚舟的脸色比雪还白。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冰窖里，他捏着我的下巴，咬牙切齿地问我一句话。
他说，阮青梨，旧印在哪里。
那时我冷得神志不清，根本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原来从一开始，他要找的就不是许明珠。
也不只是所谓真相。
他要找的是这枚旧印背后的东西。
校尉立刻下令。
“去靖安伯府，请周管事。”
“再派人封阮氏在京三间铺子，所有账册一并带回。”
秦叔急了。
“官爷，铺子是姑娘的清白家业。”
校尉看向我。
“阮姑娘若清白，自然无碍。”
“但在查明之前，你也不能离京。”
我点头。
“我愿配合。”
只要不被许家拖走，我就还有路可走。
可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传来马车声。
这一次，不是官兵，也不是阮家旧人。
一个穿深紫斗篷的内侍踩着雪走进来。
他手里捧着明黄卷轴。
所有人脸色皆变。
校尉立刻跪下。
裴砚舟也撩袍跪地。
我跟着跪在雪里，心跳一点点加快。
内侍尖细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陛下口谕。”
“许氏通敌案另有牵连。”
“阮氏孤女阮青梨，即刻带入宫中问话。”
我抬起头。
正撞上裴砚舟骤然沉下来的眼。
07
我被带上马车时，雪已经没过了鞋面。
秦叔想跟上来，被内侍抬手拦住。
“陛下只召阮姑娘一人。”
秦叔急得眼圈发红。
“姑娘，进宫之后，万事谨慎。”
我点头。
车帘落下前，我看见裴砚舟站在许府门前。
他身上的黑氅被雪打湿，脸色阴沉得像压着一场暴风。
许明珠还跪在他脚边，手指死死攥着他的衣摆。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急迫。
马车启动。
许府的哭喊声渐渐被风雪吞没。
我坐在车厢里，掌心全是冷汗。
上一世，我从未进过宫。
我以为自己这一回避开了许家的流放车，就能暂时喘口气。
可陛下一道口谕，又把我推到了更深的局里。
阮氏总印。
靖安伯府旧印。
北境守备图。
这些东西每一个都能要人命。
偏偏全都和我扯上了关系。
我闭上眼，逼自己冷静。
若陛下真信我是主谋，根本不必召我入宫问话。
一道旨意下来，我就会和许家一起被押入诏狱。
如今召我，说明还有人想从我身上问出什么。
或者，有人不想让我死得太快。
马车行了许久，终于停下。
宫门高阔，朱红色在雪里冷得刺眼。
内侍领我穿过长长的宫道。
两侧宫墙像没有尽头。
我低着头，只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一处偏殿前，内侍停住。
“阮姑娘进去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
殿门半掩，里面燃着沉水香。
我迈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皇帝。
而是一架屏风。
屏风后坐着一道明黄色身影。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绯色官袍，面容清瘦，眼神极淡。
我不认识他。
可他看我的眼神，像早就认识我。
内侍尖声道。
“阮青梨带到。”
我跪下行礼。
“民女阮青梨，叩见陛下。”
屏风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抬起头。”
我依言抬头。
隔着屏风，我看不清皇帝的脸。
只能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卷卷宗。
“你就是阮怀山的女儿。”
“是。”
“你父亲当年替北境军运粮，朕记得他。”
我心头一震。
父亲在我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
我只记得他总爱抱着我看账本，说青梨以后若不爱绣花，就跟爹学算账。
可没有人告诉过我，他曾被皇帝记得。
皇帝又问。
“阮氏总印，为何在许明珠身上？”
“民女不知。”
“阮氏商路这些年运过什么，你也不知？”
“民女自幼寄居许家，阮氏产业皆由姨母代管。”
“那你倒是摘得干净。”
我伏低身子。
“民女不敢摘清自己。”
殿中忽然静了。
我听见那绯袍官员轻轻抬眼。
我继续道。
“阮氏商路若真被人利用，民女身为阮家后人，确有失察之责。”
“但民女年幼时父母双亡，印信账册皆不在手中。”
“民女愿交出阮氏所有铺面账册，配合彻查。”
“若阮氏真有人通敌，民女绝不包庇。”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倒聪明。”
我没有接话。
聪明不聪明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不能像上一世一样，只会哭着喊冤。
喊冤没有用。
要让人觉得我还有用。
皇帝把卷宗放到案上。
“方才许府搜出的信，确有靖安伯府旧印。”
“裴家守北境二十年，若他们出了问题，北境半边天都要塌。”
我心口一紧。
“陛下是想让民女指认靖安伯府？”
屏风后的声音沉了半分。
“你敢问朕？”
我额头贴地。
“民女不敢。”
“只是民女怕自己被人当刀。”
这句话落下，殿里连香烟都像停住了。
绯袍官员终于开口。
“陛下，阮姑娘说得不错。”
“这局既借了许家，也借了阮家，还借了靖安伯府。”
“她若只凭一张嘴攀咬裴家，反倒像有人提前教过。”
皇帝淡淡道。
“沈既白，你倒替她说话。”
我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沈既白。
他垂眸道。
“臣只替案子说话。”
皇帝沉默片刻。
“阮青梨，朕给你一个机会。”
我抬起头。
“阮氏三间铺子今日封账。”
“明日沈既白会带你去查。”
“你若能找出谁动过阮氏商路，朕便还你清白。”
我指尖微微发颤。
“若找不出呢？”
屏风后的皇帝声音冷淡。
“那阮氏就是通敌案的主脉。”
“你和许家，一同论罪。”
我还没来得及答，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跪倒在门口。
“陛下，靖安伯府周管事死了。”
“人刚押到半路，就咬破毒囊没了。”
08
周管事死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我跪在殿中，后背瞬间生寒。
人一死，许府里那条线就断了。
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能被死人带走。
皇帝沉声问。
“谁押的人？”
小太监伏在地上。
“巡防营的人。”
“刚出伯府后巷，人便倒了。”
“仵作看过，说毒囊藏在牙里，不是临时被灭口。”
殿内无人说话。
这比灭口更可怕。
一个伯府外院管事，竟早早在牙里藏毒。
说明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随时会死。
皇帝冷笑。
“好一个靖安伯府。”
沈既白低声道。
“陛下，未必是裴家。”
“能让周管事含毒办事的人，必然许了他死后也能护住家小。”
“先查他的家眷，或许还有线索。”
皇帝没有立刻应。
我跪在地上，听见自己心跳得很快。
周管事死了，最急的人应该是裴砚舟。
因为如今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靖安伯府。
可我不信这件事只到裴家为止。
上一世裴砚舟把我带回伯府后，确实逼问过旧印。
他恨我，厌我，折磨我。
可他也像是真的不知道许家最开始做了什么。
如果他从头到尾都是布局之人，他没有必要救错人。
他更没有必要在真相大白后那样暴怒。
我讨厌他。
却不能因为讨厌，就把自己送上另一把刀。
皇帝忽然问。
“阮青梨，你在想什么？”
我心头一紧。
“民女在想，周管事死得太巧。”
“说。”
我咽下喉间寒意。
“若周管事一死，靖安伯府便成众矢之的。”
“可今日许府里搜出的证物，既有阮氏总印，又有靖安伯府旧印。”
“这两枚印一个在许姑娘身上，一个在信上。”
“太像是有人怕陛下看不见。”
沈既白抬眼看我。
皇帝声音微沉。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两家都推出来。”
“民女只是猜测。”
“那谁在后面？”
我摇头。
“民女不知。”
“但民女知道一件事。”
“我父亲去世后，能真正接触阮氏商路的人，不止许夫人。”
皇帝问。
“还有谁？”
“阮氏旧掌柜。”
“以及每年核账的官牙。”
这是秦叔从前说过的。
商路要过关卡，铺面要换契书，官牙中人必定见过印信。
若有人借阮家运东西，就一定会留下路引和货票。
皇帝没有说话。
沈既白却轻轻点头。
“臣明日查铺子时，会一并查官牙记录。”
皇帝嗯了一声。
“阮青梨暂留宫外，不得离京。”
“沈既白，你看着她。”
我垂首谢恩。
刚要退下，皇帝又道。
“还有一事。”
我停住。
“裴砚舟请求见你。”
我指尖一顿。
屏风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说有些话，只能问你。”
我垂眼。
“民女不想见。”
殿里静了静。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
“你不怕得罪靖安伯府？”
我轻声道。
“民女今日已经得罪了许家，也未必没得罪裴家。”
“多这一桩，少这一桩，没什么分别。”
沈既白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皇帝忽然笑了。
“有意思。”
“准了。”
我离开偏殿时，外头天色已经暗了。
内侍将我领到宫门处。
沈既白走在我身侧。
他步子不快，声音也淡。
“阮姑娘，你方才不该拒绝裴砚舟。”
我看向他。
“沈大人是觉得，我该抱靖安伯府的大腿？”
“不是。”
他看着前方雪路。
“我是觉得，他来得太快。”
我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陛下召你进宫的口谕刚出许府，裴砚舟就递牌子求见。”
“他若只是担心案情，不该这么急。”
我心里沉了下去。
“他想从我这里拿什么？”
沈既白看我一眼。
“也许是旧印。”
我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可旧印不在我这里。”
“那就更要小心。”
他停在宫门前。
“因为所有人都会以为，它在你这里。”
宫门外，秦叔的马车已经等着。
我刚松一口气，便看见车辕旁站着一个熟悉的人。
裴砚舟披着黑氅，肩上落满了雪。
他看见我出来，径直走上前。
沈既白抬手拦住他。
“小伯爷，陛下已允阮姑娘不见你。”
裴砚舟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只盯着我。
“阮青梨。”
“我只问一句。”
我冷声道。
“我没有什么可答小伯爷。”
他却忽然压低声音。
“上一世，你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09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雪落在睫上，冷得像针。
上一世。
这两个字从裴砚舟口中说出来时，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既白也微微侧目。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明显听见了。
我盯着裴砚舟。
他脸色苍白，唇线绷得很紧。
不像试探。
更像是自己也被这句话逼到了绝处。
我缓缓开口。
“小伯爷在说什么？”
裴砚舟上前半步。
沈既白的手按住刀鞘。
“小伯爷慎行。”
裴砚舟停住。
他的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冰窖里，你说许明珠身上有一样东西，不是她的。”
“你还说，等我明白那是什么，我会后悔。”
我的血一点点冷下去。
那不是梦。
裴砚舟也记得上一世。
可他为什么会记得？
他不是胜者吗？
他不是亲手把我推进冰窖，看着我在冷夜里一点点咽气吗？
我忽然想笑。
原来老天不是只给我一个人重来。
它竟也把机会给了害死我的人。
裴砚舟看着我的表情，声音低了些。
“你也记得，对不对？”
我抬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在宫门前格外清脆。
秦叔从马车旁冲过来。
沈既白没有拦我。
裴砚舟的脸被打偏过去，雪从他肩头滑落。
他没有还手。
我掌心发麻，心里却像被撕开一道旧伤。
“记得又如何？”
我一字一句问他。
“记得你把我扔进冰窖？”
“记得你骂我贱婢？”
“记得你让人拿走我的鞋袜，让我跪在冰上解释一夜？”
裴砚舟瞳孔微缩。
秦叔震惊地看向他。
沈既白眼底也终于有了波澜。
裴砚舟喉结动了动。
“我那时以为是你骗了我。”
我笑出了声。
“所以呢？”
“所以你就可以不问一句真相，直接要我的命？”
他脸上血色尽褪。
“我没想让你死。”
这句话比风雪还荒唐。
我看着他，几乎觉得可笑。
“冰窖里的人若没死，小伯爷是不是还要夸自己手下留情？”
裴砚舟闭了闭眼。
“我后来知道了。”
“知道许明珠骗我。”
“知道你不是自愿披那件大氅。”
“知道旧印不在你手里。”
我冷冷看着他。
“知道之后呢？”
他沉默了。
我明白了。
上一世他也许真的后悔了。
可那又如何。
我的命不会因为他的后悔再暖回来。
我不想再和他纠缠，转身就要上车。
裴砚舟忽然道。
“许明珠也记得。”
我脚步猛地停住。
他声音沙哑。
“今日在许府，她看见我没落笔时，说了一句话。”
“她说，上一回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慢慢回头。
许明珠也记得。
姨母呢？
她们母女是不是都记得？
如果她们都记得，为什么今日还会照旧拿大氅来害我？
不。
也许正因为记得，她们才更急着重演上一世。
只要我再次披上那件大氅，裴砚舟再次救错人，许明珠就能像上一世一样躲过抄家。
可这一次裴砚舟也记得。
所以他才在许府犹豫。
所以他没有写下保书。
我忽然觉得荒唐。
这一场雪里，竟有这么多人揣着上一世的鬼。
沈既白忽然开口。
“你们说的上一世，是何意？”
裴砚舟没有回答。
我也没有。
这件事太离奇。
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显得疯癫。
沈既白看了我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裴砚舟却急声道。
“阮青梨，我知道你恨我。”
“但许明珠身上的那样东西，可能关系旧印。”
“你必须告诉我。”
我看着他。
“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哑声道。
“因为有人要借阮氏和裴家，毁掉北境军。”
“若北境出事，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数万将士和边城百姓。”
我心口一窒。
他很会挑我的软处。
我可以不管他。
却不能不管父亲曾经护过的那条商路。
更不能眼睁睁看着阮氏背上通敌之名。
我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上一世许明珠腰间挂着一枚小铜铃。”
裴砚舟皱眉。
“铜铃？”
“她说那是我偷不走的福气。”
“我当时不懂。”
“今日我看见她藏总印的香囊，也用同样的红线系过。”
裴砚舟脸色一变。
“红线铜铃。”
沈既白忽然道。
“那不是寻常饰物。”
我看向他。
他声音低了些。
“宫中暗卫传信，用过一种空心铜铃。”
“铃腹可藏蜡丸。”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
许明珠身上，竟可能还藏着一封信。
就在这时，宫门内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出来。
“沈大人，不好了。”
“许明珠在押往诏狱的路上被人劫走了。”
10
许明珠被劫走的消息传来时，我第一反应不是惊慌。
而是寒。
有人一直盯着许府，盯着诏狱，也盯着宫门。
我们前脚刚说到红线铜铃，后脚她就没了。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怕她身上的东西被查出来。
沈既白转身问那小太监。
“何处被劫？”
小太监喘着气答。
“永安巷。”
“押送的差役死了两个，剩下的都被迷烟熏倒。”
“人是从车里被带走的。”
裴砚舟脸色骤沉。
“永安巷离靖安伯府后门不过两条街。”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
“小伯爷倒记得清楚。”
裴砚舟冷声道。
“你怀疑我？”
沈既白语气平静。
“我怀疑所有来得及劫人的人。”
我站在雪里，忽然想起上一世许明珠被送走后的那段日子。
那时我被困在伯府偏院，听下人议论，说许明珠病了，养在城南一处别院。
没人知道那别院在哪里。
我曾在冰窖前见过一个婆子给裴砚舟送信。
信封上有淡淡的梅香。
许明珠也最爱梅香。
我抬头问裴砚舟。
“你可知道城南有什么地方，是许明珠能去的？”
裴砚舟看向我。
“她上一世住过城南？”
我没有答他的上一世，只道。
“我听人说过，她病后被送去城南养着。”
“那地方应当不是许家的。”
裴砚舟沉默一瞬。
“靖安伯府在城南有一处梅庄。”
秦叔立刻怒了。
“小伯爷好大的无辜。”
“人刚丢，你就说出伯府庄子。”
裴砚舟没有辩解。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难看。
“梅庄是我母亲名下的陪嫁。”
“周管事这些年一直负责那边的田租。”
沈既白眼神微动。
“周管事。”
这三个字落下，所有线又绕回了那个死人身上。
我袖中的手慢慢收紧。
若许明珠真被带去梅庄，那靖安伯府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干系。
裴砚舟翻身上马。
“我去梅庄。”
沈既白抬手拦住马头。
“小伯爷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
裴砚舟盯着他。
“许明珠身上可能有北境守备图线索。”
“我不去，等她死吗？”
我冷冷道。
“你是怕她死，还是怕线索断？”
他勒着缰绳的手一僵。
片刻后，他低声道。
“阮青梨，我欠你命，不欠她情。”
我笑了笑。
“欠命两个字，小伯爷说得真轻。”
他脸色发白，却没有再反驳。
沈既白已经吩咐随从去调人。
他转向我。
“阮姑娘，你不能去。”
我看着他。
“为什么？”
“你现在是他们最想抓的人。”
“阮氏总印已经出现，旧印下落不明，他们会以为你知道更多。”
我当然明白。
可若我不去，所有人都会围着许明珠的嘴转。
上一世我死在别人编好的话里。
这一世我绝不把命交给旁人代答。
我说。
“许明珠见到我，才会乱。”
沈既白皱眉。
“乱也可能会害你。”
“她不乱，我们就抓不到尾巴。”
风雪中，他看了我很久。
最后他轻轻叹了一声。
“阮姑娘，你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人。”
我垂下眼。
“死过一次的人，总该长点记性。”
话出口的一瞬，沈既白眸色微凝。
我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闭了嘴。
他却没有追问。
只是把一柄短匕递给我。
“藏好。”
我接过匕首，指尖触到冰冷的鞘。
“沈大人不怕我拿它杀人？”
他淡淡道。
“若真到了那一步，先活下来。”
我怔了一下。
这些年，几乎没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秦叔坚持要同去。
沈既白只允他带两个阮家旧仆跟在后头。
裴砚舟一路沉默。
我与沈既白同坐一辆马车，车窗外马蹄踏雪声急促。
城南越近，梅香越淡。
冬日的梅庄大门紧闭，门前积雪却被车辙碾得凌乱。
沈既白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派人绕后门。
我刚要下车，忽然听见庄内传来一声铃响。
很轻。
叮的一声，像从雪底钻出来。
我整个人瞬间绷紧。
那声音我记得。
上一世冰窖外，许明珠腰间也曾这样响过。
裴砚舟猛地抽刀。
沈既白低声道。
“别动。”
可庄内下一刻传出许明珠凄厉的哭喊。
“阮青梨，你若不进来，我就把你父亲留下的旧印烧了！”
11
那一声喊，把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我身上。
父亲留下的旧印。
许明珠果然知道。
裴砚舟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沈既白却先看向我。
“她在逼你。”
我当然知道她在逼我。
可她喊出的不是别的，是父亲的旧物，是能证明阮氏清白或罪名的关键。
我隔着庄门开口。
“许明珠，你若真有旧印，就拿出来。”
门内传来她尖细的笑声。
“你进来，我就给你看。”
“你不是很能耐吗？”
“你不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害我吗？”
我听出她声音不稳。
她在害怕。
一个怕到失控的人，最容易说真话，也最容易毁掉证物。
沈既白低声道。
“拖住她。”
我点头。
“许明珠，你既然也记得，就该知道上一世你最后并没有赢。”
门里忽然静了一瞬。
裴砚舟看向我。
沈既白也看向我。
我没再掩饰。
事到如今，有些疯话反而能刺破疯局。
许明珠的声音再响起时，带着明显的颤意。
“你胡说。”
“我当然赢了。”
“你死了，许家没了，可我还活着。”
我冷笑。
“活着？”
“躲在伯府庄子里，一辈子不敢见光，也叫赢？”
门内传来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闭嘴！”
我继续道。
“裴砚舟后来是不是没有娶你？”
“靖安伯府是不是也没有认你？”
“你以为你偷走我的路，就能走得稳，可假的就是假的。”
她尖叫。
“那是因为你临死还要害我！”
“你告诉他铜铃！”
我心口一跳。
上一世我临死前确实说过那句话。
可我那时只是看到她腰间铜铃，凭着最后一点恨意说出口。
原来那铜铃真要命。
沈既白给旁边暗卫递了个眼神。
暗卫悄无声息从侧墙翻入。
我继续拖她。
“铜铃里有什么？”
许明珠没有答。
她只哭着喊。
“都是你。”
“若不是你，砚舟哥哥会救我，娘会替我安排好一切。”
“我明明记得所有事，我明明可以照着上一世走。”
“可你为什么不穿那件大氅？”
我听着她的哭声，忽然觉得荒唐。
她重来一次，第一件事不是逃罪，不是救家人，不是查清背后之人。
而是要把我重新推回死路。
我冷声道。
“因为我不是你的替死鬼。”
庄门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许明珠似乎离门近了些。
“可你本来就该替我死。”
“你吃我许家的，住我许家的。”
“没有我娘，你早就冻死饿死了。”
我笑了一声。
“你身上的大氅，我买的。”
“你私库里的银子，我的。”
“你袖里的阮氏总印，也是我的。”
“许明珠，你还有什么不是偷来的？”
她呼吸变得又急又乱。
这时，庄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低低喝了一声。
“别动！”
沈既白眼神一厉。
“进去。”
庄门被官兵撞开。
我被护在中间迈进梅庄。
院子里梅树覆雪，枝头红梅开得艳。
可树下倒着一个婆子，脖颈见血，已经没了气。
许明珠站在廊下，头发散乱，手里握着一只铜铃。
铜铃被红线缠着，另一端绕在她腕上。
她身后还有一个蒙面人。
那人用刀抵着她的后心。
许明珠看见我们，哭着扑前半步，却又被刀尖逼回去。
“救我！”
“阮青梨，救我！”
我停住脚步。
裴砚舟也停住。
他看着那蒙面人，声音冷得可怕。
“放开她。”
蒙面人笑了一声。
“放了她，好让你们拿铜铃？”
沈既白沉声道。
“你是谁的人？”
蒙面人不答。
他只看着我。
“阮姑娘，把总印交出来。”
我心中一沉。
“阮氏总印已在官府手里。”
“不。”
他刀尖往前送了一分。
许明珠痛叫出声。
“那枚只是副印。”
“真正的总印，你父亲临终前交给了你。”
我怔住。
我父亲给过我什么？
记忆里忽然闪过一幕。
父亲病重那年，把一枚桃核大小的青玉坠挂在我颈上。
他说，青梨，这是爹留给你的平安。
后来我来许家不久，那玉坠就不见了。
姨母说我年纪小，不知掉在哪里了。
我的血一寸寸冷下去。
原来那不是平安坠。
那才是真正的总印。
许明珠也愣住了。
她哭喊。
“什么真正的总印？”
“我娘没说过！”
蒙面人冷笑。
“所以你娘也只是别人手里的蠢货。”
姨母不知道。
许明珠也不知道。
那谁拿走了我的玉坠？
我猛地看向裴砚舟。
他脸色同样震惊，不像作假。
沈既白低声问我。
“你想到了什么？”
我声音发涩。
“我幼时有一枚青玉坠。”
“到许家后没多久就丢了。”
沈既白眸色沉下。
蒙面人显然也听见了。
他忽然笑了。
“看来阮姑娘还不算太蠢。”
“既然想起来了，就拿你的命来换答案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推开许明珠，袖中飞出一支短弩。
弩箭直指我的心口。
12
那支弩箭破风而来时，我几乎来不及躲。
沈既白先一步拽住我的手臂，将我狠狠往旁边一带。
箭擦着我的肩头钉进身后的梅树。
积雪震落，洒了我满脸。
裴砚舟的刀也在同一瞬出鞘。
寒光劈开风雪，直逼蒙面人。
蒙面人身法极快，竟借廊柱翻上屋檐。
官兵放箭。
他却像早就熟悉庄内地形，几步便掠到后墙。
沈既白冷声道。
“活捉。”
可蒙面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极冷，像在看一件迟早到手的物件。
随后他咬破什么，身子一晃，从墙头栽了下去。
裴砚舟追过去时，人已经断气。
又是毒。
沈既白蹲下查看，脸色沉得厉害。
“和周管事一样。”
我捂着被擦破的肩，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秦叔冲进来时，几乎站不稳。
“姑娘！”
我摇头。
“我没事。”
其实很疼。
可比起疼，我更在意他说的那枚青玉坠。
许明珠跌坐在廊下，抱着铜铃哭得浑身发抖。
裴砚舟一把夺过铜铃。
她尖叫着去抢。
“还给我！”
“那是我的！”
裴砚舟冷冷看她。
“上一世你也这么说。”
许明珠僵住，随即怨毒地看向我。
“你都告诉他了。”
“阮青梨，你为什么总要坏我的事？”
我走到她面前。
肩上的血滴在雪里，很快洇开一点红。
“铜铃里有什么？”
她咬着唇不说。
沈既白从裴砚舟手中接过铜铃。
他用匕首挑开铃底细缝，从里面取出一粒蜡丸。
蜡丸被他捏碎，露出一卷极薄的绢纸。
我屏住呼吸。
沈既白展开看了一眼，眼神倏然冷下。
裴砚舟问。
“写了什么？”
沈既白没有立刻答。
他把绢纸递给身旁亲信。
“封存。”
裴砚舟上前一步。
“沈既白。”
沈既白抬眼。
“小伯爷，你现在不宜看。”
这句话几乎等同于确认，那上头和靖安伯府有关。
裴砚舟脸色难看，却没有硬抢。
我看向许明珠。
“是谁给你的铜铃？”
许明珠摇头。
“我不知道。”
我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
“许明珠，你若还想活，就别再说不知道。”
她眼泪流得更凶。
“是我娘给我的。”
“她说只要我一直戴着，就会有人保我。”
“上一世也是这样。”
“许家出事后，我躲在梅庄，后来有人送我离京。”
我问。
“谁送你？”
她张了张嘴，又惶恐地看向四周。
“我没看清。”
“那人戴着帷帽。”
“但他手上有一道疤。”
“从虎口到腕骨，很长。”
沈既白忽然问。
“左手还是右手？”
许明珠想了想。
“右手。”
裴砚舟脸色微变。
我看见了。
“你认识？”
他沉声道。
“我父亲身边的旧部里，有一个人右手有这样的疤。”
沈既白问。
“何人？”
“顾衡。”
裴砚舟的声音有些哑。
“十年前北境运粮案后，他失踪了。”
我心口一震。
十年前。
又是十年前。
父亲去世，阮氏旧仆被阻，青玉坠丢失，靖安伯府旧印收起。
所有事都像在那一年被一只手按进泥里。
秦叔忽然道。
“顾衡我记得。”
“当年阮家送粮到北境，交接军需的副将正姓顾。”
裴砚舟看向他。
“你确定？”
秦叔点头。
“他来取粮时，右手虎口有疤。”
“老爷还说，此人虽沉默，却看账极细。”
沈既白将这些话一一记下。
他转头吩咐。
“查顾衡。”
“查十年前北境运粮案所有存档。”
许明珠忽然爬过来抓我的裙角。
“青梨，我都说了。”
“你救救我。”
“我们是姐妹啊。”
我低头看她。
她脸上沾着泥和泪，再也没有从前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可我只想起上一世她站在冰窖外，隔着门笑着说。
“表妹，你的命真贱。”
我把裙角从她手里抽出来。
“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妹。”
她脸色一白。
沈既白让人把她押下去。
许明珠被拖走时，忽然回头尖声喊。
“你以为你赢了吗？”
“那枚玉坠早就不在我娘手里了！”
“拿走它的人，你们谁都惹不起！”
我心头一紧。
沈既白立刻抬手。
“等等。”
可许明珠像忽然醒悟自己说多了，死死闭上嘴。
不管怎么问，她都不肯再吐一个字。
裴砚舟站在梅树下，雪落满肩头。
他忽然低声说。
“她怕的不是许家，也不是裴家。”
我问。
“那是谁？”
沈既白看着掌心那张被封起的绢纸，声音极轻。
“宫里的人。”
13
沈既白说出那四个字时，梅庄里忽然安静得可怕。
宫里的人。
这四个字比刀更冷。
我看着他手中封起的绢纸，问。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沈既白没有立刻答。
他看了一眼裴砚舟。
裴砚舟冷声道。
“若与靖安伯府有关，我有权知道。”
沈既白淡淡道。
“小伯爷现在最大的权利，是避嫌。”
裴砚舟脸色沉下去。
我开口。
“沈大人，若这东西也牵涉阮家，我也该知道。”
沈既白沉默片刻，终于道。
“绢纸上写着一处地点。”
“奉天观。”
我一怔。
那是京郊皇家道观。
平日香火不盛，却常有宫中女眷去清修祈福。
沈既白又道。
“还有一句话。”
“三日后子时，真印换图。”
我心口猛地一紧。
真印。
他们说的果然是我幼时丢失的青玉坠。
裴砚舟的脸色也变了。
“换什么图？”
沈既白看向他。
“小伯爷心里不是已有答案？”
北境守备图。
我只觉得肩上的伤突然疼得厉害。
若真印在他们手里，为何还要换？
除非他们也没有完全拿到想要的东西。
又或者，真印能调动的，不只是阮氏商路。
秦叔扶着我，声音发颤。
“姑娘，当年老爷说过，阮氏总印分阴阳两枚。”
“青玉为阳，墨玉为阴。”
“墨玉能开铺面仓号。”
“青玉能调三省旧账和北线暗仓。”
我看向他。
“你为何现在才说？”
秦叔眼眶一红。
“老奴也是方才听他们提起真印才想起。”
“当年老爷走得急，只嘱咐老奴寻回姑娘，却没说青玉印的下落。”
“老奴以为它随老爷入殓了。”
我的指尖一寸寸发冷。
父亲临终前挂在我颈上的不是平安。
是能要我命的钥匙。
沈既白立刻吩咐人封锁梅庄。
许明珠被押上车时，整个人像失了魂。
她看见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里带着恶毒的快意。
“阮青梨，你以为我可怜？”
“你比我更可怜。”
“至少我知道自己在抢什么。”
“你连自己身上有什么都不知道。”
我停下脚步。
“你还知道什么？”
她闭上嘴，不肯再说。
沈既白让人把她嘴堵住，押往诏狱。
裴砚舟却一直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厌烦。
“小伯爷还有事？”
他低声道。
“你的伤要处理。”
我笑了。
“上一世小伯爷扒我鞋袜丢进冰窖时，怎么没想过我也会伤？”
他脸色一白。
沈既白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
“小伯爷若真想赎罪，就少靠近她。”
裴砚舟握紧刀柄，没有反驳。
回城路上，我坐在马车里，肩伤被沈既白带来的医女包扎好。
血止住了，可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沈既白骑马随行，隔着车帘对我道。
“阮姑娘，今晚你不能回许府。”
我说。
“我本也不想回去。”
“阮氏祖宅多年无人住，未必安全。”
秦叔忙道。
“祖宅有人看守，老奴已提前打点。”
沈既白沉吟片刻。
“我派两个人守在外面。”
我没有推辞。
到了阮家祖宅时，天已经黑透。
大门上的铜环生了锈。
秦叔打开门的那一刻，里面涌出一股陈旧的冷气。
我站在门槛前，忽然有些恍惚。
这里本该是我的家。
可我竟像个外人一样，隔了十年才回来。
秦叔点了灯，领我去了父亲从前的书房。
书房里一切都蒙着白布。
我走到案前，手指拂过灰尘。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沈既白留下的护卫立刻喝道。
“谁？”
下一刻，一支短箭从窗缝射入，钉在了书案上。
箭尾绑着一块染血的布。
秦叔脸色大变。
我拆下布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
想要秦家母子活命，明夜独去奉天观。
我猛地抬头。
秦叔的脸已彻底白了。
“我妻儿今日还在城东客栈。”
门外护卫冲进来。
“阮姑娘，城东来报。”
“秦管事的家人不见了。”
14
秦叔几乎站不稳。
我扶住他，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们动得太快了。
我前脚回阮宅，后脚秦叔的家人就被掳走。
这不是临时起意。
是早就有人盯着秦叔，也等着他把我带回这里。
沈既白很快赶到。
他看完那块血布，脸色沉得像夜色。
“他们逼你明夜去奉天观。”
我点头。
“因为三日后子时太久。”
“他们怕我们先查到什么。”
沈既白看向秦叔。
“你今日回京，可还有人知道家眷落脚处？”
秦叔惨白着脸。
“只有许家的人知道。”
我立刻明白。
姨母。
她嘴里未必有真话，却一定知道阮家旧仆的软肋。
沈既白转身就要走。
我跟上去。
“我也去诏狱。”
他皱眉。
“你伤还没好。”
“她们害的是我阮家的人。”
“我必须去。”
他看了我片刻，终究没有拦。
诏狱比我想象中更冷。
墙上火把幽幽燃着，照得人脸发青。
姨母被关在最里面。
短短一日，她已经没了往日夫人的体面。
发髻散了，脸上全是灰。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扑到栏杆前。
“青梨，你救救姨母。”
“姨母知道错了。”
我隔着铁栏看她。
“秦叔的妻儿在哪里？”
她眼神一闪。
“什么妻儿？”
我没有废话。
“姨母，许明珠也在诏狱。”
“你若不说，我就去问她。”
姨母脸色立刻变了。
“你敢动明珠！”
我笑了一下。
“你都想让我替她死了，我为什么不敢？”
她咬牙看着我，眼里的怨毒再也藏不住。
“早知道你这么狠，当年就不该留你。”
我轻声道。
“当年是谁让你留我？”
姨母猛地闭嘴。
沈既白站在旁边，声音平静。
“许夫人，到了这里还嘴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姨母看向他，又看向我。
她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查到奉天观就赢了？”
“那里是皇家道观。”
“你们敢搜吗？”
我心口一沉。
“青玉坠是不是在奉天观？”
姨母不答。
我向前一步。
“当年我到许家不久，玉坠就丢了。”
“是你拿的，对不对？”
她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得意。
“是我拿的又如何？”
“那东西戴在你脖子上，迟早害死你。”
“我替你交出去，也算救你一命。”
秦叔怒得浑身发抖。
“你交给了谁？”
姨母冷笑。
“你们惹不起的人。”
我看着她。
“昭宁长公主？”
这名字不是我凭空猜的。
奉天观是皇家道观，能让许家忌惮至此的人不多。
而十年前，最常去奉天观清修的，正是昭宁长公主。
姨母的脸色在这一瞬变了。
就这一瞬，已经够了。
沈既白眸色微冷。
“许夫人，看来你知道得不少。”
姨母慌了。
“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说你们惹不起。”
我盯着她。
“秦叔妻儿在哪里？”
姨母沉默。
我忽然道。
“许明珠上一世也没有好下场。”
她瞳孔一缩。
我压低声音。
“她躲在梅庄，一辈子见不得光。”
“裴砚舟没有娶她。”
“许家也翻不了身。”
“这一世若你还替别人瞒着，她连躲起来的机会都没有。”
姨母的唇抖了起来。
她最疼的软肋，永远是许明珠。
半晌后，她终于哑声道。
“城东旧染坊。”
“赵妈妈从前常在那里见人。”
沈既白立刻派人去救。
我刚松一口气，姨母却又忽然抓住栏杆。
“阮青梨，你别得意。”
“青玉坠早就进了宫。”
“长公主也只是替人办事。”
我心头一震。
“替谁？”
姨母张了张嘴。
却在下一瞬猛地捂住喉咙。
她脸色发紫，整个人倒在地上抽搐。
沈既白一把拉开我。
狱卒冲进去时，姨母已经七窍渗血。
她死死盯着我，像想把最后一个名字吐出来。
可她最终只在地上抠出两个字。
凤印。
15
凤印两个字，被姨母用血抠在潮湿的地上。
我站在牢门外，只觉得浑身发冷。
凤印。
宫里能用凤印的人，只有皇后。
可当今皇后早在三年前病逝。
如今中宫空悬，后宫由太后暂掌。
沈既白蹲下看了很久，神色凝重。
“不是皇后。”
我看向他。
“那是谁？”
他用帕子盖住地上的血字。
“先出去再说。”
我们刚走出诏狱，便有官差匆匆来报。
“沈大人，城东旧染坊找到了秦家母子。”
秦叔几乎扑过去。
“人呢？”
官差脸色难看。
“活着。”
“只是小公子受了惊。”
秦叔双腿一软，跪在雪里连连叩头。
我扶起他，眼眶也有些热。
至少这一回，我没再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因我而死。
沈既白却没有松懈。
他问官差。
“抓到人了吗？”
官差摇头。
“去时人已走空。”
“只留下一盏宫灯。”
“灯底刻着寿康二字。”
寿康宫。
太后的寝宫。
我脑中嗡的一声。
凤印。
寿康宫。
昭宁长公主。
所有线忽然都绕向了内廷最深处。
沈既白沉声道。
“此事暂不可外传。”
官差应声退下。
裴砚舟在诏狱外等我们。
他像是刚从靖安伯府赶来，衣摆上还带着雪泥。
他看见沈既白手中的帕子，问。
“许夫人死了？”
我冷冷看他。
“你倒消息灵通。”
裴砚舟没有反驳。
“周管事死后，伯府也被盯住了。”
“我父亲方才被召入宫。”
沈既白眼神一沉。
“谁召的？”
裴砚舟道。
“太后。”
我和沈既白同时沉默。
裴砚舟察觉不对。
“你们查到了什么？”
沈既白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
“小伯爷，若靖安伯府真想洗清嫌疑，就看好你父亲。”
裴砚舟脸色微变。
“你怀疑太后？”
沈既白冷声道。
“有些话，小伯爷最好不要在诏狱门前说。”
裴砚舟抿紧唇。
片刻后，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半旧的铜牌。
“这是靖安伯府北境暗卫令。”
“顾衡若还活着，见到它未必会逃。”
沈既白没有接。
“你给我做什么？”
裴砚舟看向我。
“给她。”
我皱眉。
“我不要。”
他声音低哑。
“上一世我错信许明珠，害你丧命。”
“这一世我不求你原谅。”
“但顾衡牵涉你父亲旧案，也牵涉北境军。”
“你拿着它，或许能多一条路。”
我看着那枚铜牌，没有动。
沈既白忽然道。
“收下。”
我转头看他。
他神色淡淡。
“能用的东西，不必因为厌恶送东西的人就不用。”
这话很有道理。
我伸手接过铜牌。
裴砚舟指尖似乎想碰我，却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我把铜牌放入袖中。
“东西我收。”
“命债还是命债。”
裴砚舟低声道。
“我知道。”
那一瞬，他眼里闪过极深的痛色。
可我已经不想分辨真假。
回阮宅后，秦叔的妻儿也被护送过来。
秦婶抱着儿子哭得不能自已。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脸色惨白，却紧紧攥着一块焦黑木片。
秦叔哄了许久，他才肯把木片递给我。
“姐姐，那些坏人说，这个要放到你屋里。”
我接过木片，发现上面刻着半个鸟形纹。
沈既白看了一眼，脸色忽变。
“朱雀纹。”
我问。
“什么朱雀纹？”
他低声道。
“前朝皇族暗纹。”
屋内一片死寂。
太后，长公主，前朝暗纹。
这已经不是通敌案。
是谋逆。
就在这时，阮宅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护卫开门后，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了进来。
他右手虎口到腕骨，有一道长长的疤。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我。
“阮姑娘。”
“你父亲没死在病里。”
“他是被人毒死的。”
16
那人倒在门槛上，血从衣襟一路滴到青砖。
秦叔盯着他右手的疤，声音都变了。
“顾衡。”
顾衡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秦成，十年了，你还活着。”
秦叔扑过去揪住他的衣领。
“我家老爷到底怎么死的？”
顾衡咳出一口血，笑得比哭还难看。
“阮怀山不是病死。”
“他是发现北境粮道里混了玄铁，才被人下了毒。”
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父亲病重的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翻出来。
他那时脸色灰败，却还硬撑着把青玉坠挂到我脖子上。
他说，青梨，往后谁向你讨这东西，都不要给。
我那时太小，只以为他舍不得我。
原来他是在给我留命。
沈既白俯身查看顾衡伤口。
“谁伤的你？”
顾衡看了他一眼。
“寿康宫的人。”
屋内所有人都静了。
裴砚舟随后赶到，听见这四个字，脸色瞬间沉下。
“你果然还活着。”
顾衡看向他，眼神复杂。
“小伯爷长大了。”
裴砚舟的刀已经出鞘半寸。
“周管事是不是你的人？”
顾衡闭了闭眼。
“是。”
裴砚舟一步上前，刀锋抵住他的喉咙。
“那他为何把边关信送进许府？”
顾衡没有躲。
“因为我让他查旧印。”
“可他早被别人收买，我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把假的旧印盖在信上，想把靖安伯府和阮氏一起拖进死局。”
裴砚舟眼底浮起杀意。
“你一句晚了，就能抵掉这些人的命？”
顾衡哑声道。
“抵不了。”
“所以我来送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
沈既白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货票，还有半本被烧焦的账册。
顾衡说。
“十年前，阮老爷替北境运粮。”
“粮车里有人偷偷夹了玄铁和盐引，阮老爷发现后，扣下了三车货。”
“老伯爷得知此事，将一枚旧印交给阮老爷，要他暗查背后之人。”
“可消息走漏，阮老爷中毒，老伯爷也很快病倒。”
我喉咙发紧。
“是谁走漏的消息？”
顾衡看向我。
“昭宁长公主。”
“她当年常往奉天观，表面清修，暗中替寿康宫联络前朝旧党。”
秦叔怒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十年不说？”
顾衡眼神黯下去。
“因为我也被他们捏住了命门。”
“我的妻女在他们手里。”
“我替他们做过错事。”
“阮姑娘的青玉坠，是我亲手从许夫人那里取走，送进奉天观的。”
我只觉得胸口像被狠狠捶了一下。
秦叔怒吼一声，抬拳就要打他。
我拦住秦叔。
“现在打死他，父亲也活不过来。”
顾衡跪在我面前。
“阮姑娘，我不求你饶我。”
“我只求你拿回青玉真印。”
“那里面藏着阮老爷留下的密钥，能打开北线暗仓。”
“暗仓里有当年所有货票原本，还有老伯爷写给先帝的密奏副本。”
沈既白眸色一沉。
“难怪他们非要真印。”
裴砚舟看向顾衡。
“奉天观三日后子时，真印换图，换的是北境守备图？”
顾衡点头。
“对。”
“他们手里只有半幅图。”
“另一半在太后手里。”
我猛地抬头。
“太后为何要把图交出去？”
顾衡惨笑。
“因为北境一乱，皇帝就只能重新倚重寿康宫和昭宁。”
“若战事失控，前朝旧党便可借乱起兵。”
这话太重，重到屋里火烛都像暗了一瞬。
沈既白把账册收起。
“顾衡不能留在这里。”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护卫冲进来。
“沈大人，有火箭！”
下一瞬，数支火箭破窗而入。
白布被点燃，父亲的旧书房瞬间腾起火舌。
秦婶抱着孩子尖叫。
我刚要扶秦叔，裴砚舟已经一把将我拽开。
房梁上落下一团火，砸在我方才站过的地方。
沈既白拔刀劈断燃烧的帘幔。
“从后门走。”
我们护着秦家人冲入雪夜。
可后门刚开，一支箭钉在门板上。
箭尾绑着一卷明黄绢帛。
沈既白取下展开，脸色骤冷。
我凑过去，只看见上面盖着寿康宫印。
明夜子时，阮青梨独赴奉天观。
若敢带人，裴老伯爷与秦氏满门同斩。
17
那卷绢帛被雪水打湿，寿康宫印却红得刺眼。
裴砚舟的脸在火光里白得吓人。
“我父亲在太后手里。”
沈既白冷声道。
“所以她才敢逼阮姑娘去奉天观。”
裴砚舟转身就要走。
我叫住他。
“小伯爷要去哪里？”
“进宫。”
我笑了一声。
“去寿康宫要人？”
“你以为太后会承认？”
裴砚舟停住。
他的背影僵硬得像一把绷到极致的弓。
顾衡被护卫架着，声音虚弱。
“不能进宫。”
“寿康宫既然敢送这封信，就等着你自投罗网。”
“你一去，靖安伯府谋逆的罪名就坐实了。”
裴砚舟猛地回头。
“那就看着我父亲死？”
没人回答。
火势已经被雪压下，阮宅半边书房却烧得只剩黑影。
我看着那片焦黑，心里反而一点点静下来。
他们逼我独去奉天观，是怕我不去。
既然怕，就说明我身上还有他们没拿到的东西。
青玉真印已经不在我手里。
他们要的，也许是我能打开真印的方法。
我问顾衡。
“青玉真印怎么用？”
顾衡看着我。
“真印不是印章。”
“它外头看着是玉坠，内里有一枚机关芯。”
“只有阮家血脉能开。”
我垂眼看自己的手。
难怪他们不杀我。
原来我不是棋子，是钥匙。
沈既白听完，立刻道。
“明夜我陪你去。”
我摇头。
“信上说只能我一个人。”
他看着我。
“你真打算听话？”
“当然不。”
我抬头看向裴砚舟。
“小伯爷若想救你父亲，就照我说的做。”
裴砚舟愣了一瞬。
“你肯信我？”
我冷淡道。
“我信的是你父亲手里或许还有证据。”
他的眼神黯了一下，却很快点头。
“你说。”
我让秦叔连夜找来一辆旧马车，又让顾衡画出奉天观后山暗道。
顾衡说那暗道是前朝留下的祭道，通向观中三清殿下的密室。
昭宁长公主当年就是从那里进出。
沈既白将绢帛重新封好，又命人做了一个和我身形相仿的稻草人，披上斗篷坐进明面的马车。
而我换了小厮衣裳，藏在押送药箱的车底。
裴砚舟带着北境暗卫令先行，假装回伯府筹人。
沈既白则以查案为名，调巡防营在城南布防。
一切安排妥当时，天已经快亮。
我坐在冷硬的车底，肩伤一阵阵发疼。
沈既白蹲在车旁，递给我一小袋药。
“若被抓，先吞白色那粒。”
我看着他。
“毒药？”
“醒神丸。”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黑色才是毒药。”
我怔住。
他神色很平静。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我把药袋攥进掌心。
“沈大人随身带毒，倒像早准备好了赴死。”
他看了我一眼。
“查这种案子的人，总要给自己留个干净死法。”
我一时说不出话。
夜色再次落下时，我们到了奉天观外。
山风卷着雪，吹得松林沙沙作响。
明面上的马车停在山门前。
一个道童提灯出来，声音尖细。
“阮姑娘既来了，就独自进来。”
车帘被掀开。
斗篷下的稻草人被风一吹，微微晃了一下。
几乎同时，道观两侧屋脊上弓弦声起。
沈既白低喝。
“动手。”
巡防营的人从雪林中冲出。
我也趁乱从车底滚下，被顾衡引着钻进后山暗道。
暗道里潮湿阴冷，墙上刻着残缺的朱雀纹。
越往里走，香火味越重。
走到尽头时，前方忽然透出灯光。
我屏住呼吸，从石缝往外看。
三清殿下竟有一座地宫。
地宫中央摆着香案。
昭宁长公主披着雪白狐裘，正低头把一枚青玉坠放进锦盒。
我的心猛地停了一拍。
那是我的玉坠。
香案另一边，裴老伯爷被绑在椅上，脸色灰败，却仍睁着眼。
而他身后站着一个宫装老妇。
她鬓发银白，手中捧着一方凤印。
我虽从未见过她，却一眼猜出她是谁。
太后。
她慢慢抬头，像早知道我在暗处。
“阮青梨，既来了，还不出来？”
18
我从暗道里走出去时，顾衡伸手想拦我。
我没有回头。
地宫里燃着几十盏长明灯，灯火照在太后脸上，竟照不出半分慈悲。
昭宁长公主看见我，唇边浮起一点笑。
“你倒比你父亲胆子大。”
我盯着锦盒里的青玉坠。
“把它还我。”
昭宁像听见什么笑话。
“十年前戴在你脖子上时，它也不是你的。”
“阮家不过是替皇家看门的狗。”
我还没开口，裴老伯爷忽然咳了一声。
“昭宁。”
“你母亲当年谋逆未成，你如今还要重走她的路。”
昭宁脸色一变。
太后却抬手止住她。
“老伯爷还是这么硬气。”
“可惜你那封密奏没能送到先帝手里。”
裴老伯爷冷笑。
“没送到又如何？”
“副本还在北线暗仓。”
太后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
“所以哀家留着她。”
她拿起青玉坠，缓缓走近我。
“阮青梨，滴一滴血，开了它。”
我看着她手里的玉坠。
十年了。
我终于再次看见父亲留给我的东西。
可它已不再是童年里贴着心口的温暖。
它成了一把架在所有人脖子上的刀。
我问。
“我若开了，你就放人？”
太后笑了。
“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她身旁的内侍拔刀，刀锋贴上裴老伯爷的脖子。
鲜血立刻渗出一线。
我握紧手。
“住手。”
昭宁将一枚银针递给我。
“阮姑娘，请吧。”
我接过银针，刺破指尖。
血珠落在青玉坠上。
玉坠起初没有动静。
昭宁皱眉。
“怎么回事？”
我看着那颗血珠慢慢滑落，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说过一句话。
他说，青梨，阮家的东西认人，也认心。
那时我听不懂。
现在我懂了。
我冷冷看向太后。
“假的血开不了真的印。”
昭宁脸色一沉。
“你耍我们？”
我抬起手。
“方才刺的是旧伤结痂处，血不活。”
“要开真印，须取心头血。”
这话是我胡诌的。
可太后和昭宁并不知道。
她们只知道阮氏机关玄妙，知道我是唯一的阮家血脉。
太后眯起眼。
“那便取。”
内侍上前要按我。
就在这一瞬，地宫顶上传来一声巨响。
石板被人从外劈开。
裴砚舟一身黑衣，带着数名暗卫从上方跃下。
刀光掠过，压着裴老伯爷的内侍当场倒地。
昭宁尖叫后退。
沈既白也从另一侧石门冲入，巡防营的人转眼堵住出口。
太后脸色终于变了。
“沈既白，你敢带兵闯皇家道观。”
沈既白拱手，声音冷淡。
“臣奉陛下密旨，彻查通敌谋逆案。”
太后冷笑。
“陛下如今病榻不起，哪来的密旨？”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
沈既白眼神沉下。
“你对陛下做了什么？”
太后将凤印重重按在案上。
“哀家只是替他清君侧。”
“裴家拥兵自重，阮氏私通北境，沈既白伪造密旨。”
“今夜之后，你们都是逆党。”
地宫外忽然传来整齐的甲胄声。
我心口一沉。
太后的人到了。
昭宁趁乱抓起锦盒，转身就往后殿跑。
我想也没想追上去。
沈既白喝道。
“阮青梨！”
可我已经冲进狭窄甬道。
昭宁穿着华贵，跑得并不快。
我在拐角处扑上去，死死抓住她的袖子。
锦盒摔开，青玉坠滚到地上。
她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贱人。”
“你和你爹一样碍事。”
我嘴里尝到血腥味，却抓得更紧。
“我爹到底怎么死的？”
她眼中闪过怨毒。
“他不肯交出暗仓账册。”
“也不肯让阮氏商路替我们运兵器。”
“所以他该死。”
我胸口像被撕开。
“毒是谁下的？”
昭宁忽然笑了。
“你猜。”
下一瞬，她从袖中抽出短刀，直刺我的心口。
我闪避不及，只能抬手去挡。
刀尖刺入我小臂。
我痛得眼前一黑。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我身后掠过。
沈既白一剑挑飞短刀，将昭宁重重按在墙上。
他刚要开口，甬道尽头忽然传来太后的声音。
“放了昭宁。”
我回头。
太后站在灯影里，手中拿着一张明黄圣旨。
她身后禁军弓箭齐发，对准了我们。
而圣旨上第一行字，赫然写着。
阮氏女青梨，前朝余孽，立斩无赦。
19
那道圣旨展开时，我反而冷静下来。
明黄绢帛，朱红印痕，字字杀机。
可我看着那枚印，忽然笑了。
太后眯起眼。
“你笑什么？”
我抬手抹去唇边血迹。
“民女笑太后太急。”
“圣旨要杀我，却只盖了凤印。”
“陛下还没死，玉玺也还没落到寿康宫手里。”
太后的脸色微微一变。
昭宁长公主厉声道。
“放肆！”
我盯着她。
“长公主若真有底气，何必拿假旨吓人？”
“若我真是前朝余孽，你们早该在宫里杀我。”
“留我到现在，不过是因为青玉真印还没开。”
甬道里一时静得只剩火烛爆裂声。
沈既白挡在我身前，声音极低。
“继续说。”
我攥紧掌心的青玉坠。
“太后想要阮氏暗仓里的账册和密奏。”
“昭宁想要北境守备图。”
“可你们都打不开。”
“所以你们要我活着。”
太后冷笑。
“你以为哀家不敢杀你？”
我将青玉坠举起来。
“杀了我，真印永远打不开。”
“你们筹谋十年，难道甘心最后只拿到一具尸体？”
昭宁眼里闪过急躁。
“母后，别听她拖延。”
母后两个字一出，甬道里所有人神色骤变。
我心口猛地一跳。
昭宁长公主是先帝幼妹，按辈分该称太后一声皇嫂。
她这一声母后，叫错了，也叫漏了。
沈既白眼神沉了下去。
“原来如此。”
裴砚舟从另一侧杀退禁军，也听见了这句话。
他扶着裴老伯爷，脸色冷得吓人。
“昭宁不是先帝幼妹。”
裴老伯爷喘着气道。
“她是前朝遗腹女。”
太后脸上的温和彻底碎了。
她缓缓抬手。
“既然都听见了，那就都不用活着出去了。”
弓弦声同时绷紧。
我几乎能听见箭簇擦过空气前的轻响。
沈既白一把将我按向石壁。
裴砚舟拔刀挡在裴老伯爷身前。
顾衡忽然从暗道口扑出，撞翻了最近的一排弓手。
箭雨瞬间乱了。
一支箭擦过我的耳侧，钉入身后的石缝。
昭宁趁乱又扑向青玉坠。
我侧身避开，手背撞上墙壁，玉坠却在血里忽然发烫。
咔的一声。
那枚青玉坠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我愣住。
里面露出一枚薄如蝉翼的金片。
金片上刻着小小的阮字，还有半枚残缺的龙纹。
沈既白看见金片，瞳孔微缩。
“这不是印。”
裴老伯爷也变了脸色。
“这是暗仓钥符。”
太后的眼神骤然贪婪。
“拿下她！”
禁军再度逼近。
地宫上方却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一声接着一声，沉重又急促。
沈既白侧耳听了片刻，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亮色。
“宫门丧钟未响，这是勤王钟。”
太后脸色大变。
“谁敢敲钟？”
甬道尽头有脚步声急急逼近。
一个满身是血的内侍跌撞进来，尖声喊道。
“太后娘娘，不好了。”
“陛下醒了。”
“陛下已命羽林卫围了寿康宫。”
太后的手抖了一下。
昭宁更是脸色惨白。
我心头一松，却还来不及喘气。
太后忽然夺过身旁侍卫的弓。
她没有射沈既白，也没有射裴砚舟。
她的箭直指我手中的金片。
沈既白挥剑去挡，仍慢了半寸。
箭簇击中青玉坠，金片脱手飞出，滚进甬道尽头一道漆黑裂缝。
昭宁尖叫着扑过去。
地面却在此时轰然震动。
奉天观地下的机关，被误触了。
石门一扇接一扇落下。
火光被切成碎片。
我只听见沈既白喊我的名字。
下一瞬，脚下一空。
我和昭宁一同坠入黑暗。
20
坠落只是一瞬。
疼痛却像没有尽头。
我重重摔在一堆腐朽木箱上，肩伤撕裂，眼前黑了许久才缓过来。
不远处传来昭宁痛苦的喘息。
她也摔下来了。
只是她比我更惨，一条腿被断木压住，正挣扎着去够那枚金片。
金片落在她指尖前半尺处。
我咬牙爬过去，先一步将金片攥进掌心。
昭宁抬头看我，眼里全是疯狂。
“给我。”
我喘着气道。
“你做梦。”
她忽然笑了。
“你以为拿到它就能替你父亲翻案？”
“阮怀山死前，还求过我。”
我心口一刺。
“你胡说。”
“他求我放过你。”
昭宁脸上带着恶毒的快意。
“他跪在奉天观外，毒已经入骨，还把你那枚玉坠藏在怀里。”
“他说孩子无辜。”
“可无辜有什么用？”
“谁挡路，谁就该死。”
我握着金片的手指几乎掐进肉里。
父亲模糊的脸在我眼前一点点清晰。
他原来不是突然病倒。
他曾拖着中毒的身子，为我求过命。
我站起来，捡起地上的断木，抵在昭宁喉前。
“那我今日也告诉你。”
“该死的人不是挡路的人。”
“是把天下当棋盘，把人命当尘土的人。”
昭宁盯着我，忽然露出诡异的笑。
“你不敢杀我。”
“你若杀我，就再也不知道暗仓在哪里。”
她话音刚落，身后黑暗里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她不必问你。”
顾衡扶着墙走出来。
他胸口中了一箭，血将半边衣裳染透。
我惊住。
“你怎么下来了？”
顾衡苦笑。
“暗道塌了，我只好跳下来。”
他看向我掌心的金片。
“阮姑娘，把金片嵌进那面朱雀壁。”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石室尽头有一面黑墙。
墙上刻着巨大的朱雀纹。
朱雀的眼睛位置，恰好缺了一块。
我将金片按进去。
石墙深处传来沉闷声响。
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门内不是金银。
而是一排排封存完好的铜匣。
顾衡跪倒在门前，眼泪混着血落下来。
“阮老爷，老伯爷，属下终于找到了。”
我打开最近的铜匣。
里面是货票原本，军粮交割册，还有一封封密奏副本。
最上面那一封，署着我父亲的名。
我手指发抖，却不敢哭。
因为暗门外已经传来石块被挪动的声音。
太后的人在找下来的路。
顾衡把一只铜匣推给我。
“带这个走。”
“这里面有太后与前朝旧党往来的名册，还有昭宁身份文书。”
我问。
“你呢？”
他看了一眼被压住的昭宁。
“我留下断后。”
昭宁脸色骤变。
“顾衡，你敢！”
顾衡拔出腰间短刀。
“我欠阮家的，今日还一半。”
我咬牙道。
“还有路吗？”
他指向暗仓后方。
“水道通山下。”
“沈大人若聪明，会在出口接你。”
我抱起铜匣，转身往水道跑。
身后昭宁的尖叫声越来越远。
快到出口时，石室里忽然传来巨响。
火光从身后卷来。
顾衡点燃了暗仓外层的火油。
他用自己的命，把追兵和昭宁都拦在了里面。
我冲出水道时，整个人摔进冰冷河滩。
沈既白果然在那里。
他一把扶住我，声音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急切。
“阮青梨。”
我把铜匣推给他。
“证据。”
裴砚舟也赶了过来。
他看见我满身血水，脸色瞬间白了。
我却顾不上他们。
我回头看向山腹。
奉天观方向火光冲天。
下一瞬，林中忽然响起掌声。
太后披着染血斗篷，从禁军簇拥中走出。
她竟也逃出来了。
她看着我怀里的铜匣，淡淡道。
“好孩子。”
“把东西交出来，哀家留你全尸。”
21
太后身后的禁军只剩二十余人。
可我们这边也好不到哪里去。
沈既白带来的人被山道乱石隔在另一侧。
裴砚舟身上有伤，裴老伯爷更是站都站不稳。
我抱着铜匣，忽然觉得这一幕像极了上一世冰窖里的夜。
那时所有人都要我认罪。
这一回，他们还是要我交出命。
只是我再也不会跪着等死。
太后看着我，声音仍像高高在上的恩赐。
“阮青梨，你父亲都护不住的东西，你也护不住。”
我抬眼看她。
“太后错了。”
“我父亲护住了。”
“他护了十年，护到今日，护到我亲手把它带出来。”
太后脸色一冷。
“放箭。”
沈既白将我推到身后。
裴砚舟也拔刀挡住另一侧。
箭雨落下的瞬间，山林外忽然火把连成长龙。
羽林卫的号角声撕破雪夜。
为首的内侍高举圣旨，尖声道。
“陛下有旨。”
“寿康宫太后勾结前朝余孽，谋夺北境守备图，罪证确凿。”
“凡放下兵刃者，免连坐。”
禁军乱了。
太后猛地回头。
她身旁几个侍卫迟疑一瞬，纷纷后退。
沈既白抓住这刹那，带人反扑。
裴砚舟的刀直取太后身侧亲卫。
混乱中，太后却拔出一支金簪，朝我扑来。
她年纪已大，动作却快得惊人。
“都是你。”
“若不是你这个阮家孽种，哀家筹谋十年的大业不会败。”
我退了一步，背后便是结冰的河。
我无路可退。
金簪刺来的瞬间，我抽出沈既白给我的短匕。
刀锋没入她肩头。
她的金簪也擦破我的颈侧。
温热的血流下来。
太后踉跄后退，被羽林卫按倒在雪地里。
她仍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怨毒，却再没有高处俯视众生的从容。
我抱着铜匣，终于跪了下去。
不是跪她。
是跪这场终于落下的雪。
天亮前，陛下亲临奉天观。
他脸色病弱，却亲自打开铜匣，翻看父亲与裴老伯爷留下的密奏。
真相终于昭然。
十年前，太后与昭宁借前朝旧党之名，私运玄铁与盐引，企图控制北境粮道。
父亲发现异常，扣下货车，因此被毒杀。
裴老伯爷暗查此案，也被人下毒，旧印被盗，靖安伯府因此被拖入局中。
许家贪财畏祸，侵吞阮氏家产，又替昭宁藏信转印，最终自食恶果。
昭宁没有死。
她被顾衡困在暗仓外层，烧伤半身，被押回京时还在喊自己才是真正的皇族血脉。
可没有人再听她说话。
三日后，寿康宫被封。
太后被废尊号，幽禁皇陵。
昭宁被赐死。
许家通敌藏银，成年男丁斩首，女眷流放三千里。
许明珠因供出部分线索免死，却被发往苦寒边地为官奴。
她被押走那日，我去看了一眼。
她隔着囚车看我，眼里再没有从前的骄矜，只剩空洞的恨。
“阮青梨，你凭什么能重来？”
我平静地答她。
“凭我上一世没有害人。”
她突然哭了。
“我只是想活。”
我说。
“我也是。”
可我没有把别人推进死路。
她终于无话可说。
裴砚舟也来找过我。
那日雪停了，阮宅门前的梅枝上结着薄冰。
他站在门外，手里捧着那件白狐大氅。
大氅已经洗净，却再也不是当初那样洁白。
“这是你的银子买的。”
他说。
“我还给你。”
我看着那件曾经压住我两世命运的衣裳，只觉得疲惫。
“烧了吧。”
他喉结动了动。
“青梨，我不求你原谅。”
“上一世的命债，我会还。”
我看着他。
“你还不了。”
“人死过一次，疼过一次，不会因为你后悔就消失。”
他脸色苍白，却点了头。
后来裴砚舟请命回北境，终身未娶。
听说他每年冬日都会在军营外站很久，任雪落满肩头。
那与我无关了。
沈既白奉旨重查北境旧案，替阮家洗清所有污名。
阮氏铺面和庄子尽数归还，我成了真正的阮氏家主。
秦叔仍替我管外院。
秦婶会在冬日给我煮热汤。
春桃也回来了。
她跪在门外求我发落，我罚她去铺子里从学徒做起。
她哭着磕头，说这辈子再不敢背主。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赶她走。
有些人可以给机会。
有些人只能留在过去。
入春那日，我亲自去了父母坟前。
我把父亲留下的青玉真印埋回墓前，只留墨玉副印掌管生意。
我告诉父亲，阮家的商路以后只走清白货，只救该救的人，不再替任何权贵藏刀。
风吹过松柏，像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下山时，沈既白在路旁等我。
他问我以后想做什么。
我看着远处初融的雪水，忽然笑了。
“算账。”
他微微一怔。
我说。
“把阮家的账算清。”
“把欠我的账，也一笔一笔算清。”
他也笑了。
“那阮家主，可缺一个会查案的账房？”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只是迎着春风往前走。
上一世的大雪，终于停了。
这一世，我不再是谁的大氅，不是谁的替身，也不是谁随手可弃的命。
我是阮青梨。
阮家的青梨。
从今往后，我只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