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楔子 天上排队
腊月二十三，丑时，天上排起了队。
三千六百个灶王爷，一个比一个不体面。有的胡子燎了半边，有的袍子下摆沾着锅底灰，还有一个脚上只剩一只鞋——送灶那会儿火太旺，把神像连人一块儿燎了。
一年就这么一天。上去，说一句“好话”，下来，接着蹲在人家灶台上闻一年油烟。
排队的地方在南天门外，一条长阶，三百六十级。台阶上不许说话，可总有人憋不住。
“你家今年怎么样？”
“别提了。小两口打了半年，锅都砸了三口。”
“那你咋说？”
“我说，和睦。”
前头那个笑了一声，“都这么说。”
殿上点着香。
玉帝案上摊着一本册子，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第七页，停住了。
“庚子年，腊月廿三，河间府城西，周家。”
“灶下那件事。”
跪在最边上那一个，脸本来就黑，这会儿更黑了。
“说。”
他没说。
殿上很静。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来。
那一年的雪，就是那天开始下的。
2 一 熬糖的人家
腊月二十，河间府城西，周家灶屋。
天还没亮，屋里已经热得站不住人。灶膛里塞着劈柴，火苗子舔到锅底，锅里的糖稀翻泡，翻到发白，拿筷子挑起来，能拉出一尺长的丝。丝断了，往回一弹，“啪”地贴回锅里。
周桂英站在锅台边，两只手插在围裙里，看着那锅糖。
她七十三了。个子不高，背有点驼，手上全是烫出来的旧疤。熬糖这活儿她干了三十年，一锅糖熬到什么火候，不用看，闻就知道。麦芽味先出来，甜味后出来，甜味一过，就有一股子焦，焦味一冒头，得立刻撤火。
今天她熬到一半，把火撤了。
灶膛里的柴抽出来，在灰里按灭。锅里的糖还在翻泡，翻了几下，慢慢就不动了，结了一层皮，皮上起了皱纹，像个老头子的额头。
“奶。”
门帘一挑，进来个半大小子，十六七岁，冻得脸红鼻子红，肩上落着雪。
周小满，县学里念书的。刚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先往灶台那儿凑。
“香了。”
老太太没动。
“奶，今年怎么熬这么早？”
“不熬了。”
小满愣了一下，“这才半锅。”
“半锅也够了。”老太太把手从围裙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够供就行。”
她说着，端起那口锅，走到门口，一倾。
半锅糖稀倒进了院里的雪地，热的一下去，雪化了一片，腾起一股白气，甜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小满在后头“哎”了一声，没敢喊出来。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见他奶把糖倒掉。
灶台上方，贴着一张神像。
一张黄纸印的，两个人。一个老头儿，一个老太太，都黑脸，都留着胡子，并肩坐着。老头儿手里捧着个牌子，上头四个字：司命灶君。左右各有一个小罐子，画得也就指甲盖大。
老辈人说，那罐子一个记善，一个记恶。这家一年干了什么好事，往左罐里扔一颗豆子；干了什么亏心事，往右罐里扔一颗。
豆子满了，来年上天就得挨说。
这张神像是去年腊月三十贴的，贴了整整一年，被油烟熏得发黑，老头儿的脸黑得都看不出眉眼。周家管他叫“老灶”。
小满抬头看了一眼。
“奶，老灶今天怎么瞧着不太高兴。”
“泥胎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老太太把空锅搁回锅台上，“去，把院里的冻梨搬进来。”
小满搬完冻梨回来，蹲在门槛上啃了一个。冻梨得拿凉水拔，拔出一层冰壳，敲碎了吃，甜水顺着下巴流。
他一边吃一边看他奶。
老太太在擦灶台。擦得很慢，一块抹布，从这头擦到那头，又从那头擦回来。灶台是黄泥垒的，抹了几十年，擦得发亮，跟石头一样。
“奶，今年还贴新灶王吗？”
“贴。”
“旧的什么时候揭？”
“二十三晚上，跟纸钱一块儿烧。”
“烧了他就上天了？”
“烧了他就上天了。”老太太说，“上天说咱家一年的好话。说完了，三十再贴新的，他就回来了。”
小满想了想，“那他要是说坏话呢？”
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
“他能说啥坏话。”她说，“咱家有什么坏话。”
他不知道的是，这家的糖，三十年没断过。每年腊月二十三之前，老太太都要熬一锅，第一碟供灶，第二碟才轮着人吃。她熬的糖比谁家都黏，黏得能把人的牙粘住，一粘粘一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辈人的话说得明白：灶王爷上天，得把他的嘴粘上。
粘上了，好话赖话，他就都说不成了。
三十年，周家的糖一年比一年黏。
今年她撤了火。
3 二 那口薄棺
这事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庚子年，腊月廿三，城东大集。
那年冬天冷得邪。河冻到底，井口结了冰盖子，得拿锤子砸。集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卖炭的缩在车后头，卖冻梨的拿棉被把筐盖着。
周有为那年二十八。
他刚接手粮行第二年，年轻，火气盛，说话不留口。那天他去集上收账，跟一个卖篮子的起了争执。
卖篮子的姓陈，排行老三，柳林镇的篾匠，三十来岁。他挑了一担竹篮来集上卖，摆在粮行门口的台阶下。
争执的起因小得可笑。
陈三说，上回在周家粮行籴的二斗米，少了二两。
周有为说，秤是官秤，一文不差。
陈三说，那二两哪去了。
周有为说，你问你自己。
就这么两句，来回顶了几回，围上一圈人。陈三嗓门大，越说越急，伸手去拽周有为的袖子。周有为年轻，一甩胳膊，顺手推了一把。
陈三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绊在台阶上。
后脑勺磕在石阶的角上。
那一下的声音，在场的人后来都记得。不是“咚”，是“喀”，像踩碎一个核桃。
血从台阶缝里流下去，顺着砖缝，流成一条线。
集上一下子静了。
卖冻梨的把棉被掀开，探头看。卖炭的从车后头绕出来。人越围越多，越围越紧，谁也不敢上前。
有人蹲下去试了试鼻息。
“没气了。”
周有为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他后来自己说，他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念头：跑。
他跑了。
当天夜里就出了城，一路往南，跑了三百里，跑到山东德州，在一个远房亲戚家的柴房里躲了半年。
那半年，他白天不敢出门，夜里才出来。亲戚家开豆腐坊，他帮着磨豆子，磨到天亮，睡一天。石磨一圈一圈转，他跟着转，转到后来，闭着眼都知道走到第几圈。
他不敢问家里的事。写信也不敢。他怕信一寄出去，官差就顺着地址摸来了。
开春以后，有个跑买卖的路过德州，说河间府那边没听说抓人。他才敢往回走。
三百里，他走了八天。走到城西，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城墙根底下蹲了半宿，才敢进家门。
周家这边，他爹周老栓把两亩水浇地卖了。卖得急，人家压价，两亩地只给了二十二两。他留了二两办年货，剩下二十两，用一块蓝布包了，去了柳林镇。
陈三家在柳林镇东头，三间土房，院里堆着竹条。家里就剩一个老娘，六十多，眼睛不好，看不清人，认人靠听脚步。
周老栓把二十两银子搁在桌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没哭。
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问了一句：
“我儿啥时候回来？”
周老栓没答上来。
他买了棺材那天，是腊月廿六。薄棺，松木的，一寸半厚，抬起来轻飘飘的。按规矩得停三天，可天冷，人又是横死的，不敢多停，廿七就出殡。
四个人抬棺，从柳林镇东头抬到镇外的乱葬岗。
走到半道，棺材里“咚”了一声。
抬棺的站住了。
又一声。
带头的那个老汉把杠子往地上一撂。
“打开。”
棺材盖撬开，钉子崩了两颗。
陈三躺在里头，睁着眼。
后脑上的血痂结了厚厚一层，脖子里还塞着棉花。他躺在那个薄棺材里，看着天，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我渴。”
抬棺的四个人全坐到地上了。
陈三他娘是被人搀来的。她走到棺材边上，伸手进去摸，从脸摸到胸口，摸到心口那块地方，手停住了。
她没哭。
她笑了一下。
笑完了，她把手抽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说：
“那这银子，我收了。”
丧事已经办了。席已经吃了。村里人都上了礼，一人二十文、三十文。现在人活了。
怎么办？
没人说得出。
陈三在炕上躺了四个月。开春的时候能坐起来了，腿却站不直，短了两寸，走路一颠一颠。
他娘把那二十两银子拿出来，用蓝布重新包好，塞到他怀里。
“你走吧。”
“娘。”
“你走。”他娘说，“就当我儿子死了。”
陈三抱着那包银子，站在院里，站了半晌。
末了他说了一句：“娘，那我走了。”
他娘没应声。
他出了院门，往西走。走了三十里，到了柳林镇西边的那个小镇，从此没再回来过。
那年开春，周有为也回来了。
他从山东回来，进家门的时候，他爹在院里劈柴。他爹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接着劈。
晚上吃饭，他问了一句：“那事……了了？”
他爹“嗯”了一声。
“人……没了？”
他爹又“嗯”了一声。
周有为就没再问。
从那天起，他走路开始贴着墙根。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一辈子没出过三十里地。粮行的账他算得比谁都细，一分一厘都不差。
镇上人都说，周家这个当家的，是个老实人。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个杀了人的。
4 三 查无此事
天上，殿里。
玉帝把那册子转过来，让跪着的那一个看。
册子上写着三行字，一行比一行小。
庚子年，腊月廿三，河间府城西，周有为殴伤柳林镇陈三。
三日后，陈三身故。
灶下司命，知情不举。
“这三行，”玉帝说，“你认不认？”
灶君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硌得生疼。
他认得。
他不光认得这几行字，他还认得那间灶屋的每一块砖。庚子年那一夜，他就贴在灶台上头，看着周老栓把二十两银子数了三遍，数完揣进怀里，出门，雪落了一肩。
他看着周有为的娘——那会儿她还不到五十——跪在灶前，磕了三个头，说：
“灶王爷，我儿是失手。你上天，替他瞒一瞒。”
他那时候没应声。
可他心里应了。
他记得那年的供。一碗清水，一碟糖。糖是拿最后半斤麦子换的，颜色发黄，不白。她摆在案上，摆完退后两步看看，又伸手把那碟糖往中间挪了挪。
他记得往后每一年的供。头三年是一碟糖，后来添了饺子，添了酒，添了枣糕。有一年她病倒了，起不来炕，是她儿媳妇替她摆的。摆完了，她在里屋喊，糖搁中间，别搁边上，边上烟熏。
他记得这些。记得比那三行字清楚。
再往前的头一年，更穷。年三十揭不开锅，锅里就剩小半碗棒子面糊糊。她盛出来，搁在他面前，说，灶王爷，你先吃。
后来日子好了，一年比一年好。糖瓜、饺子、酒、枣糕，年三十第一碗饺子永远先供他。
他一个末等小神，天上没人拿正眼瞧他。
只有这家人，一年到头跟他说的话，比天底下所有人都多。
“回陛下。”
他开口了。
“查无此事。”
殿上没了声音。
三千六百个灶王爷，前排后排，全抬起头来看他。
玉帝没抬头，也没让他起来。
“查无此事。”玉帝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你是说，周家没打过人，还是说，陈三没死。”
灶君的喉结动了一下。
“臣是说，这桩案子，不成案。”
玉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再想一想。”
香烧到了底，灰落下来，落在案角上。
5 四 糖瓜不甜了
腊月二十三，天擦黑。
周家灶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了三遍，锅盖反过来扣着，灶膛里的灰掏空了，新铺了一层黄沙。
按老例，祭灶得赶在亥时。早了，灶王爷还没吃饱；晚了，天就亮了，赶不上天门开。
今年这顿饭吃得早。吃完，桌上撤了，碗洗了，谁也不说话。周有为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抽了半袋烟，烟锅子磕在台阶上，磕了三下。小满在灶屋里来回走，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老太太最后一个进灶屋。她进来的时候，把门帘子放得很轻。
祭灶的东西摆了一案子：一碟糖瓜，一碗清水，一碟料豆，一小把秫草——料豆和草是给灶王爷的马吃的。
墙上那副对子还在，红纸黑字，贴了不知道多少年，边角都卷了。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小满把香点着了，吹了一口，火苗旺起来，递给他奶。
按老规矩，女不祭灶。香得由老太太点，点着了递给儿子，儿子接过去，跪下磕头。三十年都是这么办的。
周有为跪下去。他跪得很规矩，膝盖并齐，腰板挺直，头低着。
老太太捏着那把香，递过去。
手停在半空。
“娘？”
老太太没松手。
她站在那儿，捏着那把香，捏了很久。香头那点火，一点一点往上爬。
“有为。”
“哎。”
“你起来。”
周有为愣了，“娘，还没磕头呢。”
“你起来。”
他站起来了。
老太太把香插回香炉里，转过身，走到案子前，伸手，把那碟糖瓜端起来了。
她端着那碟糖，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胳膊一扬。
糖瓜在雪地里滚了几滚，散了。
“娘！”周有为叫了一声，“你这是干啥！”
老太太没答。
她回来，把案子上的清水碗端起来，泼在灶膛里。
嘶的一声，一股白气。
料豆、秫草，全收了。
墙上那副对子，她伸手撕了下来。红纸脆，一撕就碎，碎成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小满站在门口，一动不敢动。
他长这么大，没见过他奶这样。
老太太把灶台擦干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碗，洗干净，舀了一碗清水，摆在灶台正中间。
又从筷子筒里抽了一双筷子，搁在碗边。
摆完了，她退后两步，看着灶台上那张黑得看不出眉眼的神像。
然后她跪下去了。
周有为扑上去扶，“娘！女不祭灶，女不祭灶啊！”
老太太把他推开了。
“我知道。”
“你跪下。”
周有为跪下了。
小满也跪下了。
灶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雪落在窗纸上，沙沙的。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那张神像。
“老灶。”
“三十年了。”
6 五 三十里外的瘸子
腊月二十一，小满去过一趟柳林镇。
每年这时候他都得去，他奶让他送年礼。一袋米，两包点心，一匹蓝布，用板车拉着，三十里地，走大半天。
他起先不明白，人家柳林镇咱家又没亲戚，送谁去。
他奶说，送陈家的。
“哪个陈家？”
“东头，编篮子的。”
小满拉着车到了柳林镇东头，找着了那三间土房。院墙塌了半边，门上的锁锈得转不动。
邻居说，陈家老太太八年前就没了，死在镇上那座破庙里。冬天，冻死的。
小满把东西搁在门口，回来说给他奶听。
他奶听完，坐在炕上，半天没说话。
第二天又让他去，还是那些东西。
“奶，人家没人了。”
“搁门口。”
“搁门口谁拿啊？”
“你搁那儿。”
第二年，小满拉着车到了柳林镇东头，看见门口堆着一堆东西。去年的米，口袋都烂了，米撒在雪里，被鸟啄了一半。点心让野狗叼走了。那匹蓝布还在，冻得硬邦邦的，跟一块板子似的。
他把新的一撂，旧的一堆，站在那儿，觉得有点傻。
正发愣，隔壁院里出来个人。
“后生。”
小满回头。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披着件棉袄，一条腿短，走路一颠一颠。手里提着一只刚编好的篮子，竹条还青着。
“你是周家的？”
“嗯。”
“周家哪个？”
“周小满。我爹是周有为。”
汉子的手停住了。
他手里那只篮子，编到一半，篾条还翘着。他把篮子慢慢放下，靠在墙根。
“你爹，”他说，“还好吧。”
“挺好的。”
“腿脚好？”
小满觉得这话问得怪。“好啊。”
汉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弯腰把门口那堆东西一样一样搬起来，搬到台阶底下，整整齐齐码成一摞。
米撒了的，他拿手往一块儿拢，拢了半天，拢成一小堆，拿簸箕撮了。
然后他抬头，笑了一下。
“回去跟你奶说，别送了。”
“为啥？”
“她送的东西，我一样没动。”汉子说，“都在这儿呢。”
小满这才看清，台阶底下堆着的，不止今年的。有一摞蓝布，四种颜色，一年一匹，捆在一起，捆了不知道多少年，绳子都糟了。
“你是……”
“我姓陈。”汉子说，“排行老三。”
小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从小听他奶说“陈家”，说“东头”，说“编篮子的”。可他脑子里那个陈家，一直是一间空屋子，门口搁着米，没人来拿。
现在这间空屋子里头，站着个人。
汉子弯下腰，把最上头那摞蓝布拎起来抖了抖。布冻硬了，抖不开，他就那么拎着。
“这布好。”他说，“搁了二十年，还是好布。”
“你拿回去。”
“我奶让我送的。”
“我知道。”汉子把布重新摞回去，摞得很齐，“可她送错了。她该送的不是我。”
“她该送的是我娘。”
7 六 二十两银子
陈三的屋里，比外头还冷。
炕上铺着一张破席，席上压着一床被子，被子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炕土。屋子当中一个炭盆，盆里的炭早就灭了。
他从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布包。
蓝布，跟门口那堆里的一模一样。
布打开，里头是一层油纸。油纸打开，是一堆银子，二十两，一枚不少，一枚没花。
银子边角都磨亮了，是拿在手里摸的，摸了二十年。
“这银子，”陈三说，“我娘给我的。她说你走吧，就当我儿子死了。”
“我拿着它，从柳林镇走到这儿，三十里地，走了一天。”
“我一路走一路想，这银子我花不花。花一文，我就真死了。”
“我一文没花。”
小满站在门口，脚冻得发木，没敢往里走。
“那年的事，我奶没跟我说过。”他小声说，“我就知道，我爹这辈子不敢出门。”
陈三笑了一下。
“你爹不敢出门，我也不敢回村。”
“我娘把我‘埋’了，我要是回去，全村人都得疯。他们吃了我的席，上了我的礼，给我烧了纸。我一回去，那些纸钱怎么算。”
他把银子重新包上，包得很仔细，一层油纸一层布。
“这二十年，我没讨过说法。我要是想讨，早去了。二十两银子在手里，我告到府里去，周家得倒。”
“我不去。”
“为啥？”
陈三把布包塞回炕席底下，拍了拍。
“我要的不是银子。”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我就想有人跟我说一句，对不住。”
“就三个字。”
“我娘死的时候，我不在跟前。破庙里，人家说，她临走那几天，天天念叨一句话。”
小满不敢问。
“她念叨，我儿啥时候回来。”
“她死那年，也是腊月。”陈三说，“有人捎信给我，说她病在破庙里。我赶过去，三十里地，我这条腿走了一天一夜。到了，人已经硬了。”
“庙里冷。她身上盖着一张草席。席子底下压着个布包。”
“我打开看，二十文钱。她攒了一辈子。”
“庙里的老和尚说，她还念着一句，说要还周家的钱。”
陈三停住了。
“我一听就明白了。那二十两，她一辈子没敢花，也没让我花。她到死都觉着，那是把我卖了的钱。”
屋里静了很久。
炭盆里的灰被风一吹，飘起来一点。
“后生，”陈三说，“你奶为什么年年给我送米？”
小满摇头。
“她知道我活着。”陈三说，“她一直知道。”
8 七 女不祭灶
腊月二十三，亥时三刻。
灶屋里，香烧了半截。
这炷香是亥时点的。老辈人说，香烧到头，灶王爷就得动身，再晚赶不上天门开。
她得在香烧完之前说完。
老太太跪在灶台前，跪得笔直。
“老灶，我跟你说个事。”
“三十年了，我没在这地方跪过。老规矩，女不祭灶，女人跪灶台，灶王爷要生气的。”
“你今天生不生气，我不管了。”
她停了一下。
“庚子年腊月廿三，我儿在集上推了人。柳林镇陈家的老三。后脑勺磕在台阶上。”
“我男人卖了地，二十两银子，一口薄棺。”
“人抬去埋，半道上在棺材里活了。”
小满在后头“啊”了一声。
老太太没回头。
“活了。腿瘸了。开春，他娘把银子塞给他，让他走，说就当我儿子死了。”
“他走了。”
“我第二天就知道了。”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
“我去过柳林镇。我见过他娘。我给她跪下，她把我扶起来了。她说，这银子我收了，这事就算了。她说，你也别来了，来了村里人看见，我这张脸没处搁。”
“我就没再去。”
“第二年开春，我托人打听着，陈老三在柳林镇西边落了脚。我让有为去送点东西，他不肯——他以为人死了，一听见姓陈的腿就软。”
“我就自己去。后来走不动了，让孙子去。”
“我送了二十年。”
“头一年送的是米，人家没收。第二年还送米，还是不收。我就换着送，送布，送点心，送酒。人家一样没动，全码在台阶底下。”
“我知道了也不换。我年年送，年年搁那儿。我心里想，只要那堆东西还在，他就还活着。”
灶膛里没有火。灶屋里冷得像冰窖。
“老灶，你天天在这灶上坐着。这些年的事，你比我清楚。”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求你。”
“我是告诉你，从今往后，你不用再替我瞒了。”
她抬起手，把灶台边上那碗清水往中间推了推。
“这碗水，是给陈老三他娘的。”
“我欠她一句话，欠了二十年。她到死也没听见。”
“我今儿说了。”
她磕下头去。
额头碰在砖地上，“咚”的一声。
“陈家大嫂子。”
“你儿子没死。”
“是我家的银子，把你儿子的命买断了。你收了银子，把自己的儿子埋了。这二十年，你一个人过。”
“我对不住你。”
“我儿子对不住你儿子。”
她把头抬起来，额头上红了一片。
“你要恨，就恨我。别恨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这二十年，走路都贴着墙根，连集都不敢赶。”
“他也是个活埋的。”
老太太说到这儿，声音抖了一下。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不是他推了人。”
“是我第二天就知道了，可我没说。”
“我要是那天就上柳林镇，把陈老三领回来，当着一村人的面说这是我儿打的、我认。他娘就不用把他撵走。他娘就不会疯。”
“我怕丢人。”
“我丢了二十年的活人。”
灶屋里，只有雪的声音。
老太太跪在那儿，两个手撑在地上，肩膀一起一伏。
小满在后头哭得直抽气。
周有为跪着，一动没动。他的脸朝着地，看不见。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
“娘。”
“嗯。”
“我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
“我知道。”
周有为张着嘴，说不出下头的话。
他这二十年，天天觉得自己手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血。他不敢跟人吵架，不敢走远路，不敢在夜里听见响动。他半夜醒过来，会伸手摸摸自己的手，看有没有血。
现在有人告诉他，那血没流完。
那个人活着，在三十里外编篮子。
他忽然趴在地上，哭出了声。
不是小声哭。是那种从胸口底下顶上来、顶得人整个身子发抖的哭。
小满从后头爬过去，抱住他爹的肩膀。他爹整个身子都在抖，抖得像筛糠。
“爹。”
周有为不应。
“爹，你起来。”
他还是不应。
小满抬头看他奶。他奶跪在那儿，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老太太没拦他。
她跪在那儿，看着灶台上那张神像。
“老灶。”她说，“我说完了。”
“你上天去吧。”
“今年你不用替我说好话。你就照实说。”
“他杀没杀人，你照实说。我瞒没瞒，你照实说。”
“该罚就罚。这家人认。”
香，烧到了底。
最后一点火星，暗下去了。
9 八 恶罐
天上，殿里。
香灰落在案角上，堆了一小撮。
灶君跪在那儿，膝盖已经麻了。他不知道跪了多久。天上没有昼夜，可他觉得过了很长。
玉帝把册子合上了。
“你听见了？”
灶君抬起头。
“臣听见了。”
“她说的那些，你早就知道。”
“臣知道。”
“二十年，你一次没说。”
“臣一次没说。”
玉帝把册子推到一边。
“朕问你一件事。你答实话。”
“臣答。”
“你瞒着，是为了护他们家，还是为了你自己。”
殿上很静。
灶君跪在冰凉的金砖上，两个手撑在膝头，撑了很久。
“为了臣自己。”
他说。
“臣是个末等小神。天上三千六百个灶君，臣排在最后头。开年会的时候，臣站在最后一排，前头挡得连陛下的袍角都瞧不见。”
“臣一年上头，就这一夜能进殿。说完了，回去，接着蹲在灶台上。”
“周家供了臣三十年。”
“头一年，他们家揭不开锅，锅里就剩半碗棒子面糊糊。他家的老太太盛出来，搁在臣面前，说，灶王爷，你先吃。”
“臣那时候就想，这家人，臣得护着。”
“后来臣就护出瘾来了。”
“臣每年上去，都说他家好。说了一年，说十年，说了二十年。说到后来，臣自己都信了。”
“臣怕的是，臣一说实话，这家人就完了。他家一完，臣就又成了个没人管的小神，蹲在人家的灶台上，闻一年油烟，谁也不搭理。”
他停了一下。
“臣保了他们二十年的命。”
“没保住他们二十年的活。”
殿上没有声音。
玉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句话，”他说，“比那三行字重。”
他把册子翻开，翻到第七页。
“庚子年那桩，朕早知道。”
灶君猛地抬头。
“陈三没死，朕知道。陈三他娘死在破庙里，朕也知道。”
“朕年年问你，不是要你告状。”
“朕是等你哪一年肯说。”
“天上管着三界，一年到头，折子堆成山。”
“可朕知道的，是折子上写的。”
“折子上写周有为杀了人，朕就记着周有为杀了人。”
“折子是你写的。”
“你不写，朕就不知道。”
玉帝拿起笔。
“二十年，你一次没说。”
“今天她替你说了。”
笔尖落在纸上，划了一下。
灶君跪着，不敢看。
“朕不罚你。”玉帝说，“罚你做什么。你回去，还是蹲在那张灶台上。”
“只是从今往后，你那两个罐子，得照实扔。”
“善的往左扔，恶的往右扔。一样不许漏。”
“你能说的好话，得是真的好话。”
灶君磕下头去。
额头碰在金砖上，响了一声。
“臣领旨。”
他起身，退到殿门口，回过头来。
“陛下。”
“说。”
“臣能不能问一句，那册子上，写的什么。”
玉帝把册子转过来，让他看。
第七页上，那三行字没了。
底下添了一行新的，墨还没干。
庚子年腊月，周氏一门，知情不举，隐瞒二十载。今自首。
免。
灶君看着那个“免”字，看了半晌。
他想起一件事。
“陛下，臣那个恶罐，二十年没扔过东西。”
“回去看看。”
10 尾声 一碗清水
第二年腊月二十三。
周家灶屋。
灶台上还是那副对子，新写的，红纸黑字。
上天言好事。
下界保平安。
灶台正中间摆着一碗清水，碗边一双筷子。
案子上的糖瓜，今年照旧熬了。老太太熬的，熬得比往年都黏，黏得能拉出二尺长的丝。
可今年这糖不是用来粘嘴的。
这糖是给人吃的。
灶门口坐着个汉子，一条腿短，坐在小凳上，膝盖比另一条高出一截。手里端着一碗饺子，热气糊了满脸。
“吃啊。”老太太在旁边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哎。”
陈三低头吃了一个，嚼了半天。
“啥馅的？”
“白菜猪肉。”
“好。”他说，“好。”
小满蹲在门槛上，看他吃。
“陈叔。”
“嗯。”
“你那二十两银子，还搁着？”
“搁着。”
“不花啊？”
陈三把碗放下，想了想。
“回头给你娶媳妇用。”
小满脸一下红了。老太太在灶台那边笑出了声。
周有为站在门边上，一直没言语。这时候他往前走了两步。
“陈哥。”
“嗯。”
“那年，是我推的你。”
陈三把碗放下了。
“我知道。”
“对不住。”
屋里静了。
陈三低着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等这句，等了二十年。”
老太太在灶台那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陈老三。”
“哎。”
“我也有对不住的。”老太太说，“他推了人，是失手。我知道你还活着，瞒了二十年，那是心坏。”
“这三个字，我欠你二十年。”
陈三没抬头。
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糊了他一脸。
“哎。”他说，“我听见了。”
灶台上方，那张神像还是黑的。烟熏了一年，眉眼都糊了。
可仔细看，能看出点别的来。
老头儿左右那两个小罐子，往年画得一样大。今年这张，左边那个画得比右边大了一圈。
善的那个罐子里，画了几颗豆子。
恶的那个罐子，是空的。
老太太收拾完，最后一个出灶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灶。”
“今年也没啥好事。”
“就这一件——家里人齐了。”
她把门帘放下，屋里暗了。
第二天早上，碗里的水少了一半。
不是蒸发的。蒸发的不会只少一半。
是有人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