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逼我去相亲，推门进去，对面坐着的男人，长得像我前男友的现女友。
准确地说，是她哥。
我坐下来第一句话：「你妹妹是不是抢了我前男友？」
他推了推眼镜：「准确地说，是你前男友追的我妹妹。我妹妹说，他太黏人了，正在考虑分手。」
我眼睛亮了：「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他往后靠了靠，警惕地看着我：「什么忙？」
我把手机推过去：「你让你妹妹把他甩了之后，把甩他的聊天记录截图发我。我出一百。」
他沉默三秒，掏出手机：「截图不值一百。但如果你愿意跟我领证，我让我妹把他甩了之后，把甩他的视频发家族群，不要钱。」
我的柠檬水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1
领证那天，我在民政局门口拦住了他。
「先把话说清楚，证可以领，货得先验。」
解放掏出手机，放了一段三秒的视频。
画面里他妹妹解忧端着咖啡，慢悠悠地开口：「苟帅，我们分手吧。」
苟帅的哭腔刚冒头，视频停了。
「完整版，领完证发你。」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附赠家族群实况转播。」
我盯着他：「你到底图什么？」
「苟帅借过我一把电竞椅，还回来的时候，靠背是歪的。」
「就这？」
「他没道歉。」
行，这理由我信，苟帅干得出来。
但我还是留了个心眼：「视频要原声，带正脸，发群里不许撤回。」
「撤不回。」他说，「我妹发完就退群，连截图的机会都留给亲戚。」
狠还是他们兄妹狠。
排队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两份证件照，红底的，连我那份都洗好了。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相亲那天晚上。」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来？」
他把一个煎饼塞进我手里：「不确定。所以先买了早饭，双蛋，不要葱。」
我咬了一口，真没葱。
我跟他满打满算见了两次面，他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没等我问，窗口叫号了。
他把户口本主动递过来让我过目：「三代单传，清清白白，你随便翻。」
我翻了两页，确实干净。
这年头骗婚都骗到民政局来了，成本是不是太高了点？
「对了，」他忽然说，「要不要做个财产公证？」
「你有什么财产？」
「一把电竞椅，靠背是歪的。」
「那公证什么？」
「公证它还是我的。」
「不用公证。」我说，「椅子归你，视频归我。」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俩靠近点。
我挪了半寸，他也挪了半寸，中间始终隔着一条缝。
摄影师急了：「两位是自愿的吗？」
「自愿的。」我们异口同声。
「那麻烦笑得甜一点。」
我心说再甜就露后槽牙了。
照片洗出来，我俩都板着脸，中间那条缝清晰可见。
摄影师嘀咕，干了八年，头回拍这么别扭的。
红本拿到手，他当着我的面，把我拉进一个群。
群名：相亲相爱一家人。
他妈秒回：「？？？」
解忧跟着冒出来：「哥，你来真的？」
解放回了三个字：「叫嫂子。」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他妈甩出一串红包，手快得我都没抢到。
二姨紧跟着问：「啥时候办酒？」
解放回：「听她的。」
我看着那两个字，手一抖，红包又错过一个。
走出大门，他把红本拍了张照，设成了屏保。
「你不怕被同事看见？」
「怕什么，合法的。」
晚上我正拆红包，解忧的私聊弹了出来。
「嫂子，先说声对不住，甩人视频得晚点发。」
「苟帅这几天，对我还有用。」
我把手机举到解放面前：「你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他正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她新租的房子，缺人搬家具。」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照这个进度拖下去，我前男友，就要成我妹夫了。
2
第二天我杀到解忧的新家要说法。
她租的房子门口，苟帅正吭哧吭哧扛一个衣柜，汗顺着下巴滴。
看见我，他差点把柜子撂地上。
「乔麦？你怎么在这儿？」
我还没开口，解忧从屋里探出头：「嫂子来啦。」
苟帅的表情精彩极了。
「嫂、嫂子？」
「叫啊。」解忧抱着胳膊看他，「叫完了接着搬，书架还在楼下。上楼记得换鞋，地板我昨天刚拖的。」
苟帅看看我，又看看她，扛着衣柜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我这是帮朋友忙。」他给自己找补，「锻炼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好啊。」我掏出手机，「那我再下单一台洗衣机，明天到，顺便帮忙把下水管通了。」
解忧冲我挤挤眼：「嫂子大气。」
苟帅扛着柜子，脸憋得发紫。
半小时后，他把书架的层板装反了。
「拆了重装。」解忧靠在门框上，「钉子别浪费，一颗三块。」
苟帅蹲在地上拧螺丝，拧着拧着抬头问我：「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相亲。」我说，「一见钟情。」
他手里的螺丝刀当啷掉在地上。
中午解忧留我吃饭：「嫂子别走，苟帅做。」
「他会做饭？」
「不会，所以让他做。」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
苟帅炒的青菜，盐放了三遍，我愣是夸了三句。
解忧在桌底下踢我：「嫂子别夸了，他尾巴要翘起来了。」
苟帅端着汤出来，围裙系反了，还自我感觉良好。
汤里漂着葱花，解忧全挑给了他：「多吃点，下午还有一张床。」
我心里那口恶气，顺了一半。
剩下一半，是想起他当初怎么对我的。
我俩分手那天，他转头就在共同群里说，是他甩的我。
官宣分手的朋友圈还屏蔽了我，是老班长截图发我的。
理由是我抠，奶茶都要跟他 AA。
天地良心，AA 是他提的，他说他胃不好，喝不了凉的。
结果他给自己点的那杯，全冰。
我还傻乎乎地给他熬过半个月的养胃粥。
他揣着我的粥，去追了解忧。
他过生日，我送了机械键盘。
我过生日，他回了一支口红，拼单的，死亡芭比粉。
顺走我一箱杨梅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
晚上回解放那儿，我越想越不对。
「你妹妹玩这套，是不是跟你学的？」
解放正给我盛汤，闻言手都没抖。
「她搬家具，你出洗衣机，你们姑嫂配合得挺好。」
「少转移话题。你到底为什么跟我领证？」
「电竞椅。」
「一把椅子值得你搭上婚姻？」
他把汤推到我面前：「椅子是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联名款，绝版了。」
「所以呢？」
「靠背是歪的。」
「那椅子现在在哪儿？」
「书房。」
「还歪着呢？」
「歪着。」他说，「每天看一眼，每天精神。」
我瞪着他，他一脸坦然。
行吧，跟一个记仇的人讲道理，是我输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灯没关。
桌上摊着一个笔记本，封皮上贴着标签。
《苟帅观察日记》。
3
我没忍住，翻开了那本日记。
里面一页一页，记得密密麻麻。
「三月五日，苟帅吃螺蛳粉不放笋，说笋塞牙。人品存疑。」
「四月十二日，苟帅借了充电宝，还的时候电量百分之三。」
「六月一日，苟帅在群里吹嘘，说乔麦追的他。已截图。」
「七月二十日，苟帅在图书馆给乔麦占座，用的是我的考研资料。资料至今未还。」
「十月三日，苟帅答应陪乔麦看展，临时放鸽子，在宿舍打了一下午游戏。我在场。」
「十一月二日，苟帅围着乔麦买的围巾出门，跟人说是自己挑的。」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苟帅群发祝福，把乔麦的称呼打错了。已截图。」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血压一点一点往上飙。
敢情这两年，有人替我把账全记了。
翻到最后几页，笔迹变了，写得很慢。
「2021 年 4 月，下雨，她给苟帅送伞，自己淋回去的。」
「这笔，记苟帅头上。」
那一页还夹着半张小票，边角磨圆了，日期是 2019 年。
我没敢细看。
2021 年，我根本不认识解放。
2019 年，更不认识。
第二天吃早饭，我把笔记本拍在桌上。
「解释一下。」
他扫了一眼，继续剥鸡蛋：「记仇用的。」
「2021 年我们见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清楚我淋雨的事？」
「苟帅说的。」他把剥好的鸡蛋放进我碗里，「他在宿舍讲的，当笑话讲的。讲完，我们宿舍没人笑。」
「你跟他一个宿舍？」
「住了四年上下铺。」
我脑子嗡了一下。
我跟苟帅谈了两年，他从来不让我碰他朋友圈子，说他朋友都是糙人，怕我尴尬。
敢情是怕我听见什么。
「还有，」我指着笔记本，「双蛋不要葱，也是他说的？」
「他说你事儿多，吃个煎饼还挑。」解放停了停，「他当毛病讲，我当重点记。」
我一时没接上话。
「那你跟我领证，到底图什么？」
「图你恨他。」他答得干脆，「恨得跟我一样认真。」
这话听着有鼻子有眼，细想处处漏风。
周末我回我妈家吃饭，顺嘴提了句解放。
我妈筷子都没停：「哦，小解啊，认识，广场舞队的，帮我们修过音响。」
「你们早就认识？」
「三年了吧。」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队里音响坏了都是他修，手机挂号也是他教的。小伙子人不错，话少。」
「那你当初怎么不介绍给我？」
「介绍什么，你那时候不是有对象吗？」我妈白我一眼，「小解每回听你名字，眼神都不对。」
「他知道我名字？」
「知道呀。」我妈说得云淡风轻，「还有一回问，我说你有对象了。陆陆续续的，他问了三年呢。」
「不过人家小解可从没催过。就每年问一回，过年问，问完就走，走的时候还帮我把垃圾带下楼。」
我的筷子悬在半空。
我这场相亲，是我妈逼我去的。
4
我还没从我妈那儿问出所以然，苟帅找上门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门铃响，猫眼里一张哭丧的脸。
我隔着门问：「你来干嘛？」
「麦子，开门，你一个人在家，对不对？」
确实一个人，解放去超市了。
「苟帅，我结婚了。」
「我听说了，解忧告诉我的。」他带着哭腔，「你是为了气我，是吧？」
我差点笑出声。
「你俩领证才几天，能有什么感情？麦子，你开门，我们重新开始。」
「你不是说，是你甩的我吗？」
门外静了几秒。
「那不是要面子嘛。你抠门归抠门，但你会过日子，我心里有数。」
我抠门，AA 是他提的。
我会过日子，粥是我熬的。
这人夸我，都夸得这么难听。
「麦子，这阵子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还在门外输出，「你煲的粥，外面买不到。」
「你是想我，还是想粥？」
「都想。」
「你送我的围巾，我还留着。」
「那是我买的，网购记录还在。」
门外又没声了。
「麦子，解忧她根本不爱我，她就是耍我……」
「你配得上谁爱你？」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估计是踢到鞋柜了。
「你走吧。」我说，「我老公快回来了。」
「你少唬我，你们俩是假的……」
门开了。
解放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盐汽水，身上系着我的粉色围裙。
「刚才谁说，我们是假的？」
苟帅张着嘴，发不出声。
解放翻出手机里的结婚证照片，递到他眼前。
「看清楚，钢印的。」
苟帅凑近屏幕，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
「你追我妹妹的时候。」解放锁了屏，「叫声嫂子，你今晚这些话，我就不学给她听。」
苟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嫂子。」他咬着牙挤出两个字，扭头就跑。
电梯口传来哐当一声，估计没看路。
解放朝电梯口瞥了一眼：「跑得真快，当年体测都没这么快。」
「他体测多少分？」
「及格线下面，四年都是。」
「你连这个都记？」
「笔记本第三页。」
好家伙，苟帅在他面前是透明的。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笑得直不起腰。
「他还会再来的。」解放说。
「你怎么知道？」
「狗改不了吃——」他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笑完了，我咂摸出一件事。
「不对啊。」
「嗯？」
「苟帅刚才说漏嘴了。」我逼近一步，「他说，是解忧先加的他微信。」
解放摘围裙的手停在半空。
「相亲那天，你说的可是你妹妹被追。」
客厅里落针可闻。
「麦子，」他把围裙叠好，「有些事，等视频发完，我一起跟你交代。」
「我现在就要听。」
「现在讲，你不信。」他往厨房走，「等苟帅自己把答案说出来，你才信。」
我望着这张朝夕相处两个月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5
第二天，我把所有的事摊在桌上捋了一遍。
相亲是我妈安排的，我妈跟解放认识三年。
解忧先加的苟帅，解放却说是苟帅追的他妹妹。
那本观察日记，从 2021 年记到现在。
一个人记了我六年，我却蒙在鼓里活了六年。
我又翻了解忧的朋友圈，仅半年可见，最早一条停在今年三月，健身房自拍，配文两个字：新目标。
苟帅的朋友圈，同一个月开始天天发腹肌。
时间线对得严丝合缝。
再回想这两个月，不对劲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家冰箱里的盐汽水，我爱喝的那个牌子，他说超市买多了。
我家洗手间的洗发水，他家洗手台上摆着同款，他说打折顺手带的。
我爱吃的那家生煎，他说公司楼下碰巧有一家。
碰巧，碰巧，全是碰巧。
还有领证那天，他连我的证件照都提前洗好了，他说照相馆搞活动。
哪家照相馆搞活动，会替别人洗照片？
我把这些写在本子上，列了五条，写完自己笑了。
结婚两个月，我对合法丈夫的了解，还不如对外卖小哥。
晚上解放回来，我把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今天不说清楚，这日子没法过。」
他在我对面坐下，难得没贫嘴。
「相亲，是我安排的。」
「我猜到了。」
「我求你妈的。」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求我妈什么？」
「求她把你塞给我。我妈和你妈一个广场舞队，我磨了我妈一个月，我妈去求的你妈。」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分手了。」
「我分手关你什么事？」
他停了几秒：「关我六年的事。」
「六年是哪六年？」
「你问苟帅去。」
「我问他做什么？」
「他马上就要说漏了。」他看了眼手机，「按计划，还有四十分钟。」
我刚要追问，他手机响了。
解忧发来一条语音，外放：
「哥，家具搬完了，书架装好了，洗衣机也到位了，下水管通得特别干净。」
「今晚八点，家族群，准时甩。」
「让嫂子备好瓜子和小板凳。」
我看了眼时间，七点四十。
那二十分钟，我洗了手，擦了屏幕，给手机充上电，还开了瓶盐汽水压惊。
解放坐在我旁边，比我还紧张，一杯水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七点五十九，他妈先在群里发了个「搬好板凳了」。
「我妈比你积极。」解放说。
八点整，视频进来了。
我点开。
解忧坐在咖啡馆里，还是那副慢悠悠的调调：「苟帅，我们分手吧。」
苟帅的哭声比预告里响亮十倍：「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
「你很好。」解忧搅了搅咖啡，「就是我哥不让谈了。」
「你哥？你哥凭什么——」苟帅忽然拔高嗓门，「不对，我懂了！你们兄妹俩合伙耍我！解忧，你哥他为了乔麦，从六年前就——」
视频戛然而止。
黑下去的屏幕里，映出我的脸，还有解放的。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6
我举着手机冲到解放面前。
「六年前什么？让他说完！」
解放把锅关了火，擦了擦手。
「六年前，三食堂，你排我后面。」
「你后面？」
「你探头问，同学，你卡刷不了吗？我说机器坏了。」
我屏住呼吸。
这段我记得。
那天我前面排了个男生，饭卡刷不出来，队伍越排越长，他窘得满脸通红。
窗口的糖醋排骨还剩最后三份，我就顺手帮他刷了，十二块五。
他追着问班级要还钱，我没理，端着餐盘就走了。
「那个男生是你？」
「那张小票，我留了六年。」
我扶着桌角，半天没吭声。
「所以你就惦记着？」
「后来我打听到你，想还钱。走到你们宿舍楼下，看见苟帅抱着花等你。」他垂下眼，「我跟苟帅，睡了四年上下铺。」
「所以你就开始记账了？」
「那钱我后来还过。」
「什么时候？」
「第二年你生日，托苟帅转交的，一盒巧克力。」
我愣了一下：「我没收到。」
「他吃了。」他语气平平，「所以那条也记上了。」
「什么时候开始记的？」
「2021 年那场雨。」他说，「你在楼下站了二十分钟等他下课，他接过伞，问你为什么不打车。你走的时候，雨还没停。」
「还有呢？」
「你送他的机械键盘，他在宿舍问我们谁要，五十块出。」
我腾地站起来：「那是我排了两个小时队买的。」
「没人要。」他补了一句，「后来他自己用了。」
我气得发笑：「你记了六年的账，都是这些啊，然后呢？」
「然后今年三月，苟帅在宿舍群里炫耀，说要追一个新认识的姑娘，健身房的，条件特别好。」
「解忧。」
「我妹妹。」他点头，「我让她通过了苟帅的好友申请。」
我倒吸一口凉气：「苟帅追你妹妹，是你安排的？」
「他劈腿是迟早的事。」解放看着我，「我能做的，是让这件事发生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为什么？」
「发生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你才能干干净净甩掉他，一点脏水都沾不上。」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至于领证，」他站起身，「你刚分手那阵子，防人防得紧。我直接追你，你连门都不会让我进。」
「所以你就先骗个证？」
「先领个证，再慢慢自证。」
我瞪着这张看了两个月的脸，忽然觉得从没认识过他。
「解放，你布了六年的局，问过我一句吗？」
他没接话。
「明天去离婚。」
「好。」他答得很快，「听你的。」
他答得越痛快，我心里越堵。
我起身回了房间。
关门的时候，厨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说不心软是假的。
六年，小票，笔记，哪一样单拎出来都够分量。
可一想到我妈、他妹妹、两边的群，全在他一个人的局里，我这口气就咽不下去。
骗来的婚姻也是骗。
我得让他长点记性。
7
第二天我们就去交了离婚申请。
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冷静期三十天，想清楚了再来。」
从民政局出来，解放说：「这三十天，我搬去书房睡。」
「随你。」
「饭我还做。」
「随你。」
「苟帅那边，售后还没结束。」
我收住脚：「什么售后？」
他把手机递过来。
共同群里，苟帅发了一大段话。
「我跟乔麦分了，有些话我本不想说。她闪婚嫁的那家兄妹，干什么的你们猜猜？仙人跳听说过没有？解忧还怀了我的孩子，现在人跑了，彩礼都骗走了。」
底下炸了锅。
有人问真的假的，有人劝他报警，还有人艾特我。
已经有人信了，说真看不出来啊。
老班长私聊我：「麦子，群里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六个点。
我气得手都在抖。
「他血口喷人！」
「他急了。」解放拿回手机，「急了才好，急了才会犯错。」
「你想怎么办？」
「苟帅他妈约两家见面谈。」他看着我，「以家属的名义，你得去。」
「我都要跟你离婚了。」
「离婚证还没拿到。」他把手机塞进外套内袋，「法律上，你还是我爱人。」
我竟无法反驳。
「演完这一场，」我说，「桥归桥，路归路。」
「好。」
又是这个好字。
他好得这么痛快，我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出门前他叫住我，往我包里塞了袋草莓。
「路上吃。」
「哪来的？」
「楼下水果店，试营业，半价。」
我拎着那袋草莓，一路上没舍得吃。
回到家，解忧已经在客厅等着了，茶几上摆着笔记本电脑。
「嫂子，来看素材。」
「什么素材？」
「苟帅追我那几个月，发来三百多条语音。」她点开文件夹，「我一条没听过，全靠转文字。」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聊天框。
「他发的自拍，翻来覆去同一件外套。」
「他吹年入五十万，请我吃饭用的团购券，还得我帮他砍一刀。」
「他说他表哥开公司，以后让我去管账。他家拆迁分三套房，房本下来就加我名。」
「我托人问了，他家那套房，贷款的，还有二十七年。」
「他还说他游戏打到八十星。我观战了一把，黄金局，零杠八。」
「上个月他给我写了首藏头诗，网上抄的，藏头藏的是别人的名字。」
我没绷住，笑出了声。
「对了，」解忧忽然抬头，「他还说，他前女友又穷又抠，被他甩了，哭着求复合。」
我攥紧了拳头。
「嫂子别急。」解忧弯起嘴角，「饭局那天，这些都用得上。」
「我还约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什么客人？」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合上电脑，「反正苟帅他妈的脸色，一定很好看。」
那天晚上解放做了糖醋排骨。
「三食堂的方子。」他说。
「你去打听的？」
「嗯，窗口阿姨退休了，我问的她儿子。」
我夹了一块，味道差得挺远。
但我说：「还行。」
他把剩下的都拨给我，自己一口没动。
8
饭局定在周末，一家本帮菜馆的包间。
苟帅穿了件新外套，人模狗样地来了，进门先瞪了解忧一眼。
他妈紧随其后，一进门就哭天抢地。
「你们解家必须负责！我儿子清清白白，从小连只鸡都不敢杀……」
「阿姨。」解忧把包放下，「先点菜，我饿。」
苟帅他妈一口气卡在嗓子眼。
点菜的时候，苟帅点了道最贵的，被他妈在桌底下踹了一脚。
人到齐，菜上齐，解忧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屏幕对着全桌。
「阿姨，您说苟帅清清白白，那我们听听这个。」
她点开一段语音。
苟帅的声音外放出来：「宝贝，我前女友又穷又抠，我早烦她了，是她死皮赖脸缠着我。」
日期，是他跟我分手前两个月。
苟帅的脸白了。
「还有这条。」解忧又点开一条。
「宝贝，我妈给我介绍了个相亲对象，我去应付一下，你等我。」
这条发的时候，他正跟解忧谈着。
「不可能！」苟帅他妈拍着桌子，「我儿子做不出这种事！」
「您儿子不敢杀鸡。」解忧不紧不慢，「可他敢同时谈三个，这比杀鸡厉害多了。」
「三个？」苟帅他妈嗓门劈了。
「您先缓缓，今天的客人还没到齐。」
包间门开了。
一个扎高马尾的姑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罐蛋白粉。
「苟帅，你落我那儿的。」姑娘把蛋白粉墩在桌上，「顺便说一句，你跟我讲的是，你单身两年了。」
苟帅看看她，看看解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小杜，健身房认识的。」解忧给我斟了杯茶，「苟帅同期追的。嫂子，你那箱杨梅，指不定就是搬她家去了。」
小杜冷笑一声：「杨梅我没见着，蛋白粉他顺走我四罐。」
「阿姨。」小杜转向苟帅他妈，「四罐蛋白粉，六百八，您方便的话替他还一下。」
全桌的目光钉在苟帅身上。
苟帅他妈侧过脸看自己儿子：「到底几个！」
苟帅垂着脑袋，不敢吭声。
他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作孽啊！」
我拿出手机，把那段完整的甩人视频发进共同群，配了一行字。
「谁甩谁，大家自己看。」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顿饭最后谁都没吃几口。苟帅他妈拽着苟帅走的，临出门，苟帅回头剜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悔，全是怨。
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共同群里静了三分钟，然后有人回了一句：「乔麦，对不住啊，以前是我们信了苟帅。」
底下跟了一排「对不住」。
我看着屏幕，鼻子有点酸。
解放走在我旁边，忽然开口：「后备箱有东西，给你的。」
我掀开后备箱。
一整箱杨梅，码得整整齐齐。
「苟帅顺走的那箱，要不回来了。」他说，「我赔你一箱。」
路灯底下，他两手插在兜里，等我表态。
我抱着杨梅，好一会儿，说了句：「挺甜。」
其实还没尝。
「酸就别硬吃。」他发动车子。
「不酸。」
「你还没尝。」
「我说不酸就不酸。」
他没再说话，后视镜里，嘴角一直翘着。
距离领离婚证的日子，还有九天。
9
冷静期的最后几天，解放变得很安静。
饭照做，碗照刷，话却少了。
冰箱上多了张便签：汤在锅里，杨梅在阳台，别空腹吃。
中间他出了趟差，三天。
回来的时候，家门口的地垫换了新的，阳台上多了一排多肉。
晚上书房的灯，亮到很晚。
解忧给我发来战报：苟帅被移出了共同群，群主是当年跟我们俩都熟的老班长。
「嫂子，售后满意吗？」
「满意。」
「那离婚的事……」
「小孩子别管。」
「好嘞。」她发了个抱拳的表情，「我哥书房灯亮到几点，我可以每天给你播报。」
我没回。
第二天她真播报了：「昨晚两点。」
第三天：「一点半。」
第四天：「十二点，有进步。」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心里发堵。
我妈的电话紧跟着进来：「闺女，冷静期快到了吧？」
「妈，你怎么清楚冷静期？」
「小解他妈说的。我们广场舞队都愁坏了，就等你回心转意。」
「合着你们全队都知情？」
「那当然，你们领证发的红包，还是我们凑的。」
我吸了口气：「妈，当初你逼我去相亲，是不是收了他家好处？」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收了一百。」
「一百？」
「介绍费。」我妈理直气壮，「我寻思，这一百比婚介所靠谱多了。」
我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阳台的多肉绿油油的，浇水壶摆在旁边，壶里的水位每天都不一样。
三十天期满那天，我一个人去的民政局。
解放已经到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煎饼。
「双蛋，不要葱。」他递过来，「吃完再进去。」
排到窗口，还是上回那个工作人员。
她抬眼看看我们：「又是你们俩。这个月撤回的，都凑够一桌麻将了。」
「今天到期，领离婚证。」解放把材料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例行公事：「双方都同意？」
「同意。」解放说。
我没接话。
「女方？」
我看着桌上的材料，忽然想起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
那页就一行字，日期是我们领证那天。
「记仇结束，改记账了。」
「女方？」工作人员又唤了一遍。
「证不领了。」我说。
解放猛地转头看我。
「离婚证不领了。」我把材料抽回来，「人我带走。」
工作人员瞅瞅我，瞅瞅他，把章收了回去：「视为撤回。下一个。」
走出民政局，解放还僵在台阶上。
「想什么呢？」
「想你为什么改主意。」
「我回去算了一笔账。」我掰着手指头，「你这人记仇，一记六年，记得又细又认真。」
「所以呢？」
「落你手里，我放心。」
他站在台阶上，眼眶一下红了。
我转身就走：「别哭啊，哭了可不算数。」
他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麦子。」
「干嘛？」
「煎饼要凉了。」
顿了顿，他又问：「晚上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我说，「三食堂那种。」
他嗯了一声，攥着我的手没松。
10
婚礼定在十月。
其实证都领了，婚礼办不办两可，是我妈坚持要办。
「我们广场舞队出了钱的，必须吃上席。」
解放妈也没意见，两位妈妈为了座位表吵了一架，试菜的时候又和好了，因为都觉得那道松鼠桂鱼做得地道。
广场舞队还要出个节目，二十个人，解放妈领队，彩排了三回。
筹备的事，解忧全包了，条件是她当司仪。
她设计的请柬被我妈打回重做，因为封面上印着五个大字：售后答谢宴。
「哪里不合适了？」她还不服气。
「你当你哥结婚是卖家电呢？」
彩排头一回，她拿着流程单念：「下面，有请新郎，甩了……不对，娶了我们的新娘。」
「你能不能专业点？」
「嫂子，我专业的。」她翻过一页，「我还备了个惊喜环节。」
「什么环节？」
「保密。」
我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婚礼前一天，酒店送布置物料，门口来了辆货车。
搬运工扛着花门往里走，一抬头，跟我打了个照面。
苟帅。
他穿着不合身的工装，满头是汗，扛着的正是我们的迎宾花门。
我俩僵在原地。
「看什么看，」他先开口，嗓子哑的，「打零工，不行啊。」
「行。」我点点头，「花门别磕着。」
「你专门挑我们这家酒店打工？」
「全城招兼职的多了，我哪知道是你们。」他把花门往肩上颠了颠，「时薪八十，我不能跟钱过不去。」
他看了我几秒，忽然说：「乔麦，我到现在都想不通，我输在哪。」
「输在螺蛳粉不放笋。」
他愣住了。
「还输在，充电宝还回来，电量百分之三。」
他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货车开走的时候，他从车窗探出头：「乔麦。」
「干嘛？」
「没什么。」他摆摆手，「祝你幸福。」
这四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晚上解放来接我，我把这事学给他听。
他听完，难得没损苟帅，淡淡道：「他能问出输在哪，说明还没蠢到家。」
「你不记他仇了？」
「记啊。」他掏出手机，亮出那本日记的电子版，「最后一条，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最新一条，日期是今天。
「十月，苟帅来搬花门，出汗很多，看着挺惨。」
「此仇已清，不再记录。」
「再往前翻一页。」
我翻了一页。
「九月，她嫌我牙膏挤得难看，给我买了挤压器。此条不记仇，记好。」
「八月，她熨坏我三件衬衫。此条也记好。」
我抬眼看他：「真不记了？」
「不记了。」他收起手机，「以后专记你的账。」
「我有什么账可记的？」
「多了。」他发动车子，「上个月，你拿我的会员追剧，改了密码。还偷吃了我留给你的最后一个蛋挞。」
「那是你自己放冰箱三天不吃！」
「记下来了。」
「行了，账房先生。」
11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
我穿着婚纱站在台上，解放站在对面，西装笔挺，手心全是汗。
解忧举着话筒，难得正经。
「二位新人，交换誓言。」
解放接过话筒，攥了攥拳头。
「乔麦，我这人嘴笨，准备了一晚上的词，全忘了。」
台下笑成一片。
「就说一句。」他看着我，「以后家里所有的群，都归你管。」
「还有，以后你想看谁被甩，我让我妹——」
「打住！」
台下哄堂大笑。
我接过话筒：「我也说一句。」
「电竞椅，我给你买一个全新的，顶配。」
台下，解放宿舍那帮哥们嗷一嗓子炸了。
有个哥们举着杯子喊：「六年前他回宿舍说遇见个姑娘，我们以为他吹牛。」
「他吹了六年！」
「我们作证，吹了六年！」
解忧清清嗓子：「肃静，下面进入我准备的惊喜环节。」
大屏亮了。
我心里一紧。
还好，放的是一段监控翻录，画质很差，日期是六年前的四月。
画面里，一个女生帮前面的男生刷了卡，端着餐盘走了。
男生站在原地，举着饭卡，望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画面的角落里，还有半个我，端着餐盘，头都没回。
「嫂子，」解忧凑到话筒前，「这顿饭十二块五，我哥记了六年。」
「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连本带利，把一辈子还给你。」
台下掌声雷动。
我侧头问他：「监控你从哪弄来的？」
「食堂的保安大爷那里拷的。」他压着嗓门，「我求了他三天。」
解忧的新婚礼物也抬了上来：那把歪了靠背的电竞椅，修好了，挂着个牌子。
赔罪椅。
「给嫂子当化妆凳。」她说，「苟帅欠的，我替他还。」
敬到广场舞队那桌，我妈拉着解放的手不放：「小解，音响下周又该检修了。」
「好嘞，妈。」
「哎！」我妈应得比谁都响。
走到同学那桌，我端着柠檬水，解放跟在我旁边，忽然凑过来。
「其实有件事，我瞒了你六年。」
「说。」
「食堂那天，我卡里有钱。」
我一口柠檬水，从鼻子里喷了出来。
满桌哗然，解放一边给我递纸一边笑。
「你再说一遍？」
「我在你身后排了三天队。」他给我顺着背，「头两天，都没敢开口。」
「第三天你就排前面，然后装刷卡机坏了？」
「是你先问的我。」他一脸无辜，「我总不能说，同学，我想认识你。」
我举着杯子，气笑了。
六年前的十二块五，六年后的一个局。
这个人，从认识我那天起，就没按常理出过牌。
柠檬水呛进鼻子的感觉，火辣辣的。
婚礼录像里，我又丢人了一回。
不过这一次，没人笑话我。
全在鼓掌。
后来有人问我还恨不恨苟帅。
我想了想。
婚礼结束那晚，解放喝多了，被那帮哥们架回来的。
他靠在我肩上，嘟囔了一句：「十二块五，真值。」
我给他盖好被子，顺手在他的记账本上添了一条。
「十一月，她收留了一个醉鬼。此条记好。」
那把赔罪椅，坐着还挺舒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