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动挂挡
我家那辆车，灰扑扑的，买了八年，车漆掉了好几块，右前大灯换过两回，空调夏天不制冷冬天不制热，雨刮器刮起来嘎吱嘎吱响，跟老太太磨牙似的。我一直觉得它就是一堆铁皮焊起来的代步工具，任劳任怨的老伙计，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除了轮子不转哪儿都转。
可从上个月开始，这老伙计好像……不对劲了。
第一次出事是礼拜一早上。我急着送孩子上学，钥匙插进去一拧，脚踩刹车，手刚摸到挡杆，车子自己“吭哧”一声，从停车挡蹦到了倒车挡。我压根没使劲，挡杆就跟被人从底下推了一把似的。车子猛地往后一窜，我吓得一脚跺死刹车，后排孩子脑袋磕座椅靠背上，“哎哟”一声，书包都甩出去了。
我回头吼了一嗓子：“坐好！”
孩子揉着脑门：“妈，我没动。”
我重新挂回停车挡，又试了一次，这回好了，顺顺当当挂上前进挡，一路开到学校没再出幺蛾子。我寻思是自己昨晚没睡好，手搁挡杆上使了劲没注意。老周晚上回来我跟他说了一嘴，他正蹲厕所刷手机，头都没抬：“老车了，变速箱有点卡正常，回头我看看。”
“你看看”是句客气话。老周这个人，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家里灯泡坏了能摸黑三天，指望他看变速箱，不如指望母猪上树。我也没催，日子照常过。
可打那以后，这车就跟开了窍似的，隔三差五给我来一出。
礼拜三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开车回家进地库，下坡那个弯刚拐过去，车里的收音机“刺啦”一声自己响了。我根本没开收音机，那玩意儿坏了大半年了，旋钮都拧不动。当时放的是个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唱着什么“……儿行千里母担忧……”，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库里格外清楚，就跟有人贴着耳朵唱似的。我头皮一麻，伸手去关，旋钮拧了半圈，声音没了。再拧，又来了，还是那段，跟复读机似的。
我索性不管了，停好车熄火走人。第二天早上再开车，收音机好好的，拧开就是正常电台。
我跟老周说这事，他这回抬了头：“收音机自己能响？你开什么玩笑。”
“我骗你干什么。”
“线路老化呗。”他往沙发上一靠，“明天我开去让楼下老孙看看。”
楼下老孙开了个小修车铺，手艺还行，就是嘴碎。第二天老周把车开过去，老孙查了半天，回来说电瓶正常，保险盒正常，收音机那根线他拔了重新插了一遍，说再观察观察。老周把车开回来，跟我说：“老孙说了，老车都这样，放平心态。”
我放平个鬼。
真正让我头皮发炸的是礼拜五半夜。我们家车库在一楼，卧室在二楼，窗户正对着车库门。那天凌晨两点多，我正睡着，突然听见“嘀——”一声长鸣，又尖又响，能把人从梦里直接拽出来。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跳，老周也醒了，翻了个身嘟囔：“谁按喇叭……”
“咱家车。”我竖着耳朵听。
外面又没声了。过了大概半分钟，“嘀嘀”两声，短促的，像在试探。然后安静了。
老周爬起来，披了件外套下楼去看。我等了五分钟，他回来了，一脸莫名其妙：“车锁得好好的，警报器没响，门也开不开。我拿手电照了一圈，没人。”
“那喇叭谁按的？”
“鬼知道。”他钻进被窝，“明天再说。”
第二天他真去查了，把车开去老孙那儿放了一天，老孙把喇叭继电器都拆下来检查了一遍，没问题。老周晚上把车开回来，拍着引擎盖跟我说：“老孙说了，可能是老鼠，地库里有老鼠，钻发动机舱里踩着线了。”
“老鼠会按喇叭？”
“赶巧了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老周眼神有点飘，把脸别过去了。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人敷衍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会儿他就不对劲了。
真正让我毛了的，是第二个礼拜天。
那天下午我带孩子去超市，买了米面油，大包小包往后备箱里塞。塞到最里头的时候，我手摸到个东西——后视镜上夹着张纸条。就是那种超市购物小票，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
我凑近一看，字写得歪歪扭扭，丑得跟鸡爪子刨的似的，一笔一划还特别使劲，把纸都快划破了。
写的是：“别开后门。”
我蹲在后备箱那儿愣了好几秒，左右看了看，地库里空荡荡的，就远处角落停着辆落满灰的面包车。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赶紧把后备箱关上，拎着东西上楼了。
晚上老周回来，我把小票拍桌上：“你看看这个。”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谁家熊孩子恶作剧吧？咱们这栋楼好几个小孩，天天在车库疯跑。”
“哪个熊孩子写字这德行？你写一个我看看。”
老周真找了张纸写了三个字，工工整整，横平竖直，跟那纸条上的完全两个路数。他写完了自己也觉得不对劲，挠了挠头：“那……那可能是外面的人，捡了张超市小票随手写的。”
“随手写‘别开后门’？他为啥单挑咱家车写？”
老周不说话了，闷头吃了两口饭，突然冒出一句：“你是不是最近项目太累了？神经衰弱？要不请两天假歇歇？”
我气得差点把碗扣他脑袋上。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越想越觉得瘆得慌。那三个字，丑归丑，但笔迹有股狠劲儿，跟拿刀刻的似的，不像是小孩写的。而且那张小票是我常去的那家超市的，日期就是当天。也就是说，有人当天去了那家超市，拿了张小票，专门跑到我车旁边，写了三个字夹我后视镜上。
图什么？
我翻了个身，开始琢磨最近有没有得罪谁。单位同事？我那个岗位一天到晚跟数字打交道，想得罪人都找不着门路。邻居？我住这小区三年了，连对门姓什么都不知道。老周那边？他那个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能得罪谁？
想到老周，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这半个月，他好像变了个人。
以前他下班回来鞋一甩就瘫沙发上看球，这半个月他回来得晚不说，有几天晚上十点多了还下楼一趟，说扔垃圾。扔垃圾扔二十分钟？我问他，他说碰上老孙在楼下抽烟聊了几句。我也没多想。可这会儿串起来想——他扔完垃圾回来那几天，车里准出幺蛾子。
挂挡是礼拜一早上出的，半夜鸣笛是礼拜四夜里。他礼拜三晚上扔过垃圾。
收音机自己响是礼拜三，他礼拜二晚上扔过垃圾。
我猛地坐起来，伸手把床头灯拧开了。老周睡得跟死猪似的，呼噜打得震天响。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半天，没看出啥名堂，又躺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上厕所，把他手机摸过来翻了翻。微信、短信、通话记录，干干净净。他跟老二的聊天记录就几条，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老二发了个“哥，那事儿……”后面没说完，老周回了个“知道了”。我往上翻了半天，啥也没翻出来。
但我留了个心眼。礼拜一早上老周上班走了以后，我没急着出门，先去车里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拔下来了。这记录仪是我前年装的，前后双录，带停车监控，熄火了也录，就是费电，老周老想给我拔了，说电瓶亏电。我不同意，他就没敢动。
我把卡插电脑上，从最近开始往前翻。头几天没啥，白天录的都是我开车上下班的路况。到了礼拜三晚上，我加班没开车，车子停在地库里没动。记录仪显示晚上十点多的时候画面黑着，正常。十点半左右，画面突然亮了。
驾驶座车门开了。
我凑近屏幕，心脏咚咚跳。车库光线暗，但记录仪的红外夜视还能看清——是个人，穿深色外套，动作很轻，猫着腰坐进驾驶座。那人没开顶灯，就着车库应急灯绿莹莹的光，我看见他侧脸轮廓。
是老周。
我一口凉气吸进去，牙缝里嗖嗖冒风。
老周坐上驾驶座，没插钥匙，手搁方向盘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按了两下喇叭，“嘀嘀”，短促的。停了几秒，又按了一下，“嘀——”，长鸣。
跟我在楼上听见的一模一样。
按完喇叭，他打开扶手箱，摸黑在里面掏了半天，掏出个什么东西揣兜里了。然后下车，锁门，走了。
我把这段来回看了三遍，确认了三件事。第一，半夜鸣笛的是老周自己。第二，他从扶手箱里拿了样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第三，他全程没开灯，说明这事他干过不止一次，熟门熟路了。
我合上电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老周啊老周，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第二章 扶手箱里的东西
我没打草惊蛇。
当天晚上老周回来，我照常做饭吃饭洗碗，跟他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单位的事。他表现得也正常，吃饭的时候还给孩子夹了块排骨。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回家以后没换裤子，直接穿着那条灰不溜秋的工装裤坐沙发上看电视。以前他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家居裤，嫌工装裤勒得慌。
那条工装裤的右边口袋，鼓鼓囊囊的。
我假装收拾茶几，从他身边过的时候故意把遥控器碰掉了，弯腰捡的时候瞟了一眼——口袋里头是个方方正正的硬玩意儿，跟烟盒差不多大。老周不抽烟，他身上从来没带过烟盒。
晚上等他睡熟了，我溜进客厅把他那条工装裤从衣架上摸下来。口袋一掏，摸出来一个用黑色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小包，沉甸甸的，比烟盒厚。我没敢拆，原样塞回去，又把裤子挂好。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等老周出门以后钻进车里，打开扶手箱翻了个底朝天。里头除了行驶证、保险单和一把螺丝刀，没别的。但我拿手电往扶手箱最里头照的时候，发现靠后排的那面内壁有块塑料板颜色不太对，新一点，跟周围老化的米黄色塑料格格不入。我用钥匙尖沿着缝一撬，“啪”一声弹开了一小块盖板。
后面是个空腔，塞着个塑料袋。我掏出来，里头裹着三样东西：一个老式录音笔，一沓用皮筋捆着的现金，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录音笔我认识。那是我婆婆生前用的，银灰色外壳，上面贴了张卡通贴纸，是我家孩子三岁时候贴上去的，一只歪嘴兔子。婆婆走了一年多了，她的东西老周收在老家柜子里，我一直以为没带回来。
我先打开那张纸。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字迹娟秀，是我婆婆的笔迹——“今借到赵桂芬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长子房屋贷款周转，一年内归还。借款人：周门刘氏。某年某月某日。”下面还按了个红手印，指纹纹路清清楚楚。
日期是去年二月份。
我攥着这张欠条，手有点抖。去年二月，婆婆已经查出来胃癌了，医生说最多半年。她一个农村老太太，攒了一辈子棺材本也就两三万，突然借八万干什么？还“用于长子房屋贷款周转”——我们房贷每个月按时还着，哪来的周转？
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第一段录音很短，十几秒，婆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夹杂着喘气：“喂……喂？录上了没？哎……这破玩意儿……”
第二段长一些，大概两分钟。背景音很吵，像在医院病房里，有推车的轱辘声和远处喊护士的动静。
“……老二，妈跟你说，你别跟你哥提这钱的事。那八万我搁你那儿，你哥房贷紧，你嫂子那人过日子细，你哥又死要面子不肯要我的钱，你帮他交几个月房贷，别让他知道……”
老二的声音插进来，含含糊糊的：“妈，我知道了，你别操心了。”
婆婆又咳嗽了一阵：“还有，妈这个病别花冤枉钱了，你哥非要给我做那个什么靶向，一针两万，做了也白做。你劝劝他，省下那钱还房贷……”
录音到这儿断了。
第三段更短，婆婆一个人的声音，特别轻，像贴着话筒说的：“老二……那八万你别瞎折腾，就老老实实替你哥还房贷。你要是敢拿去干别的，妈死了也不饶你……”
我听完在车里坐了好半天。
合着婆婆去年临死之前，背着老周借了八万块钱给他还房贷，钱交给老二让他偷偷操作。结果呢？这八万块没进房贷，反而进了我老公的后备箱夹层。老二到底拿这钱干什么了？老周知不知道这钱是婆婆借的？他什么时候把这钱弄到车里的？
我正琢磨着，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
“媳妇，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在家？”
“嗯，咋了？”
“那个……你帮我个忙，我床头柜抽屉里有个黑色U盘，你帮我送单位来呗，下午开会要用。”
我心里一动，嘴上应着：“行，我找找。”
挂了电话我上楼翻了老周的床头柜。抽屉最里头确实有个黑色U盘，但U盘底下还压着张照片。我抽出来一看，是张合影，老周跟他弟站一块，背后是老家堂屋，桌上摆着婆婆的遗像。照片日期是去年清明拍的。老周笑得勉强，老二耷拉着脑袋，哥俩中间隔了半臂距离，看着就别扭。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了行字，老二的字迹——“哥，对不住。”
我把照片塞回去，拿了U盘出门。没直接去老周单位，先拐到楼下老孙的修车铺。
老孙正蹲门口抽烟，看见我开车过来，站起来打招呼：“嫂子，车又出毛病了？”
“没毛病。”我把车停好下来，“孙哥，我问你个事，老周上礼拜是不是把车搁你这儿修过？”
“修过啊，就喇叭那事嘛。”
“他除了修喇叭，还干啥了没有？”
老孙搓了搓手，表情有点微妙：“嫂子，这话……你问老周呗，我哪知道。”
“你甭替他瞒，你俩穿一条裤子多少年了。”我掏出手机，把行车记录仪里那段视频调出来给他看，“他在车里折腾什么呢？”
老孙盯着视频看了一会儿，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压低声音：“嫂子，我跟你说实话，你别跟老周说是我说的。”
“你说。”
“他上礼拜三晚上来找我，让我帮他把扶手箱里头的线改了，把喇叭继电器单独接了个遥控开关。我说你这是要干啥，他说闹着玩。我当时没多想就给他接了。后来他晚上在车里按喇叭，我就觉着不对劲了，问他，他说试试灵不灵。”
“然后呢？”
“然后前天他又来了，让我把后备箱内衬拆开，说找东西。我拆开一看，里头藏了个塑料袋，他拿走了。我就知道这里头有事。嫂子，老周是不是外边欠钱了？”
我摇摇头。老孙这人嘴碎归碎，但心不坏，干不出背后捅刀子的事。我谢了他，开车去老周单位送U盘。
到了他单位楼下，老周下来拿东西，我把U盘递给他，顺嘴说了句：“你那条工装裤我昨天给你洗了，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搁你床头柜上了。”
老周脸“唰”就白了。
“你……你掏我口袋了？”
“咋了？你口袋里有炸弹啊？”
老周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没……没啥，就几个硬币。”
“硬币？”我盯着他眼睛，“硬币拿黑胶带缠着？”
老周不说话了，站那儿跟个电线杆子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后备箱里那八万块钱，是妈借的，对不对？”
老周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你翻后备箱了？”
“你当我傻？扶手箱后头那块塑料板颜色都不一样，你换得也太糙了。”
老周那张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最后往地上一蹲，抱着脑袋不吭声了。
我踢了他一脚：“起来，大街上蹲着像什么话。今晚回家，你给我从头到尾说清楚。”
第三章 老周的坦白（上）
那天晚上等孩子睡了，老周坐在餐桌对面，跟个受审的犯人似的，手搁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我给他倒了杯水，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
“说吧，从八万块钱开始。”
老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搓了搓手：“妈去年查出来那个病，你记得吧？医生说做靶向治疗还有机会，一个疗程两万。我当时手里就三万块钱，还是准备还信用卡的。老二说他认识人，能弄到便宜药，让我别管。”
“然后呢？”
“然后老二就去找妈了。他跟妈说我手里钱不够，妈就出去借了八万，给老二让他交给我。老二拿了钱……没给我。”
老周说到这儿，拳头攥起来了：“他听人忽悠，说有个养生酒的代理，交八万加盟费，货到手转手一卖翻三倍。他想挣了差价再给我交治疗费。结果钱打过去，上家跑路了，酒一瓶没见着。”
我听得后槽牙直咬：“老二脑子让驴踢了？妈的治病钱他拿去搞传销？”
“他也没想到会被骗。”老周叹气，“后来妈走了，他没脸说，一直瞒着。我上个月才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赵桂芬找上门了。她跟妈是一个村的，妈借钱的时候打了欠条，说好一年还。今年到期了，老二还不上，赵桂芬找到老二，老二扛不住了，才跟我摊牌。”
老周从兜里摸出烟盒——他戒烟两年了，这阵子又抽上了，我知道他压力大，没拦他。他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接着说：“赵桂芬那人还算厚道，没闹，就说给我半年时间，八万本金加五千利息，分期也行。我没让老二管，他那个窟窿自己填去，妈这钱我认了。”
“你拿什么还？你一个月工资六千，房贷三千，剩三千，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
“我攒了一部分，妈走的时候留了两万棺材本，老二没动，给我了。我又把公积金提了一万。还差五万，我……我晚上跑了一段代驾。”
我愣了一下。跑代驾？我说他怎么最近晚上老说加班，回来身上一股车座套味儿。
“跑了两个月，挣了一万多。”老周低着头，“后来腰不行了，就没跑了。剩下的钱，我跟赵桂芬商量好了，分期还，每个月五千，还到上个月正好清账。”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
老周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咋跟你说？说我弟把我妈治病的钱骗去搞传销了？说我妈借钱给我还房贷结果钱打了水漂？你嫁给我这么多年，我妈没给过你啥好脸色，她最后这点心意还让我弟糟蹋了，我开不了这个口。”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周说的没错。婆婆生前对我一般，嫌我做饭咸了淡了，嫌我给孩子穿少了穿多了，逢年过节回去也没少给我脸色看。但她临终前惦记的还是老周，借钱也是怕他房贷压力大。老周这个闷葫芦，心里那道坎过不去，我理解。
但理解归理解，该问的我一样不落。
“那车是怎么回事？半夜按喇叭，自动挂挡，收音机自己响，你折腾这些干什么？”
老周搓了把脸，表情有点尴尬：“我一开始是怕你开后备箱。那八万块钱和录音笔我搁在夹层里，寻思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但你又爱往超市跑，每次回来大包小包往后备箱塞，我怕你哪天翻夹层翻出来。我就……”
“你就半夜钻车里按喇叭吓唬我？”
“我想着让你觉得车有点毛病，不敢乱动它。”老周越说声越小，“自动挂挡那个，是我头天晚上钻进车里把挡杆拨到倒挡上的，第二天你一拧钥匙就窜出去了。收音机那根线是我在扶手箱后头接的，我一按遥控就响。半夜鸣笛也是我拿遥控按的。”
我听得又好气又好笑：“那后备箱字条呢？‘别开后门’谁写的？”
老周愣了一下：“什么字条？”
“后视镜上夹的，超市小票背面写了‘别开后门’。”
老周摇头：“那不是我写的。我写不了那么丑的字。”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老周这人不会撒谎，一撒谎就摸鼻子，这会儿他手搁膝盖上没动，眼神也没闪。
“真不是你？”
“真不是。我就怕你开后备箱，我往锁眼里塞了根牙签，你一拧钥匙后备箱打不开，我就有理由说你开错了。我哪敢往上贴字条，你看见字条不得更起疑？”
我一想也对。老周折腾那些动作是为了让车显得“有毛病”，我反而更想查个清楚。他要是贴张字条让我“别开后门”，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老周没那么傻。
那字条谁写的？
“老周，”我往前探了探身，“你听我说，这车是真有点不对劲。你那些小动作我都弄明白了，但有些事不是你干的。”
“啥事？”
“你最后一次半夜出去按喇叭是哪天？”
老周想了想：“大前天吧，礼拜一晚上。”
“礼拜二夜里车喇叭自己响了，我没按。”我盯着他，“那天晚上你在屋里睡觉，我亲眼看着你翻身打呼噜。”
老周脸色变了。
“还有，”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字条照片，“这字条礼拜天下午就在了，你礼拜一才去按的喇叭。在你动手之前，已经有人盯上咱家车了。”
老周盯着照片看了半天，嘴唇有点发白：“谁？”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干啥？”
那天晚上我们俩都没睡好。老周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最后坐起来问我：“媳妇，你说会不会是老二？他怕我打开后备箱发现钱和录音笔，写个字条吓唬你别开？”
“老二知道你藏东西在车里？”
“知道。钱和录音笔就是他拿来给我的，他帮我把后备箱内衬拆开塞进去的。”
“那他写个字条吓唬我，图什么？我打开后备箱看见钱和录音笔，不是正好逼你跟我摊牌吗？”
老周又不吭声了。
我把他按回被窝里：“睡吧，明天我去物业调监控。咱车库门口有摄像头，礼拜天谁靠近过咱家车，一查就知道。”
第四章 监控里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物业。物业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吴，挺好说话，听我说完来意，二话没说带我去监控室调录像。
礼拜天下午两点到四点，我们家车位那个角度的画面调出来。我盯着屏幕看了二十分钟，进进出出这栋楼的人不少，但走到我们家车位附近的就三个。一个是我自己，推着购物车往后备箱塞东西。一个是住三楼的老太太，拄着拐棍从车位前面路过，看都没往车里看。第三个——
下午三点四十七分，一个穿深蓝色外卖骑手工服的人，电动车停在车位斜对面，下车拎着个餐盒往单元门走。走到我们家车旁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弯腰系了个鞋带，系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站起来继续走。他起身的时候右手在车身左侧后视镜那儿碰了一下。
“停！”我指着屏幕，“这人，倒回去我看看。”
吴经理把画面倒回去，放慢了放。外卖员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右手确实在后视镜那个位置搁了一下，动作特别自然，要不是我专门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这谁啊？”吴经理凑过来看，“咱小区外卖员不让进地库啊，他怎么下来的？”
“你查查单元门监控，他送的哪家？”
吴经理翻了翻隔壁摄像头的记录，礼拜天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这个外卖员从三单元电梯出来，按了十二楼。十二楼就两户，一户是老两口带孙子，一户是租房的年轻姑娘。
“十二楼……十二零二那姑娘点的外卖吧？”吴经理翻了翻登记簿，“十二零二是租户，姓林，二十五六岁，在附近上班。住了小半年了，平时挺安分的，没见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我记下了。谢过吴经理，回家路上给老周打了个电话：“礼拜天下午有个外卖员碰了咱家车后视镜，碰完了字条就出现了。十二楼那个租户点的外卖，我去问问。”
老周在电话那头急了：“你别自己去，等我下班一块。”
“等你下班黄花菜都凉了。我先去探探口风，大白天的怕什么。”
十二楼十二零二，我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对门老两口出来倒垃圾，跟我说那姑娘上班去了，朝九晚六，礼拜六才在家。我道了谢下楼，在单元门口蹲了一会儿，瞅见信箱上贴着十二零二的名牌——“林”。
第二天傍晚六点半，我准时堵在单元门口。电梯门一开，出来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短发，戴圆框眼镜，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份麻辣烫。我迎上去：“你好，是十二楼小林吧？”
姑娘愣了一下：“我是，您哪位？”
“我住三楼，姓周。跟你打听个事，礼拜天下午你点没点外卖？”
小林眼神闪了一下：“点……点了啊，怎么了？”
“送外卖那个骑手，碰了我家车一下，我想问问他什么情况。”
小林脸色变了，手里麻辣烫差点掉地上：“大姐，我跟你说实话，那天那外卖是我点的，但送餐的不是外卖员。”
“什么意思？”
“是我前男友。”小林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他欠我五千块钱，一直不还。那天他说来还钱，让我点个外卖当幌子，他穿着外卖员的衣服混进来，怕我们这物业不让外人上楼。结果他来了以后钱还是没还，扯了半天皮，我把他轰走了。他走之前说去楼下抽根烟，抽完就走了。”
“你前男友叫什么？干什么的？”
“叫赵小军，没正经工作，一会儿送外卖一会儿干代驾，反正啥都干。”小林有点不好意思，“大姐，他是不是碰你车了？他这人手贱，但没胆子干大事，要是刮了蹭了我赔你。”
我摆摆手说不用，又问了一句：“他礼拜天走的时候，往你们这栋楼后面车库那边去了，你知道他下去干什么吗？”
小林摇头：“那我真不知道。他走的时候气呼呼的，我说你今天不还钱别想走，他摔门出去的。”
我从单元门出来，脑子转得飞快。赵小军，赵桂芬。都姓赵。这城里同姓的人多了去了，但赵桂芬是我婆婆借钱那个主儿，她开奇牌室的，来打牌的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赵小军会不会跟赵桂芬有关系？他去碰我家车后视镜，是凑巧系鞋带还是故意的？
我回家跟老周一说，老周也坐不住了：“赵桂芬有个侄子叫赵小军，我见过一回。去年老二带我去赵桂芬奇牌室谈还钱的事，那小子就在店里帮忙收钱。瘦了吧唧的，戴个眼镜。”
“那就对上了。”我一拍桌子，“赵桂芬让侄子盯着咱家车，什么意思？钱你都还清了，她还盯着咱干什么？”
老周闷头想了一会儿：“会不会是老二那边又出啥事了？”
“你给老二打电话。”
老周拨过去，开的免提。老二接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刚睡醒：“哥，咋了？”
“赵桂芬那边钱我上个月底都清了，她侄子赵小军这两天在咱小区转悠，往我车上贴字条，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老二那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骂了一句：“操，那小子还没完？”
“什么没完？”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老二声音发虚，“赵桂芬那八万，我去年拿去投养生酒，其实不是全赔了。那个上家跑路之前，退了我两万。我当时手里紧，没跟你说，也没给赵桂芬。后来赵小军不知道从哪听说这两万块钱的事，非说那钱是他姑的，让我还给他。我说我还给你姑了，他说他姑不知道，让我再拿两万给他，不然就上我哥家闹去。”
老周脸都绿了：“你给没给？”
“没给！我哪有钱给他？我让他找他姑对账去。结果这小子没找你，跑你家小区去了？”
“他往我车上贴了张字条吓唬我媳妇。”
老二在电话那头骂骂咧咧：“哥，这事我来处理，我明天找赵桂芬说清楚。那两万我确实拿过，但我后来凑了凑一块还给她了，账上都对得上。赵小军就是讹人，看我哥好欺负。”
挂了电话，我跟老周面面相觑。
“所以那字条是赵小军写的？他图什么？”我问。
老周挠头：“他可能以为我后备箱里藏着钱，想吓唬你别开后备箱，他好找机会偷？”
“那他直接撬后备箱不就完了？写个字条让我‘别开后门’，我偏开后门怎么办？”
老周也想不通，坐在那儿抽烟。抽了半根，他突然把烟掐了：“不对，媳妇，赵小军写‘别开后门’，他说的‘后门’可能不是后备箱。”
“那是什么？”
老周脸色有点发白：“咱家房子有个后门，直通单元楼后面的消防通道。那门平时锁着，但锁芯是旧的，拿把钥匙就能捅开。我上个月发现门锁被人动过，还以为是物业修管道。”
我后脖颈子一紧：“你早发现了为什么不换锁？”
“我给忘了。”老周站起来就往门口走，“我现在就去换。”
那天晚上老周连夜把后门锁换了新的，又在门框上装了个铁链子。我躺在床上越想越后怕——赵小军要是真打着从后门进屋的主意，那字条就不是恶作剧了。他礼拜天下午借着送外卖踩点，发现我往后备箱塞东西，以为钱藏在车里，又发现后门锁好撬，就两头下注。字条贴车上吓唬我别开后备箱，后门找机会撬开进屋里偷。
但他没想到我压根没往那方面想，直接去物业调了监控。
第二天老二去找了赵桂芬，赵桂芬把她侄子骂了一顿，当场给老二转了两万——她说那两万确实没收到，是赵小军私吞了，她不知情。赵小军被他姑断了零花钱，灰溜溜地滚回老家去了。
老周把车开去老孙那儿，把改过的线全拆了，喇叭继电器恢复原样，扶手箱后面那块塑料板重新封死。后备箱夹层里的钱和录音笔也拿出来了，存银行的存银行，该锁抽屉的锁抽屉。
按说这事到这儿就该完了。
可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老周坐在床边上翻那个录音笔，翻来覆去地听婆婆说的那几句话。我坐过去，他把耳机分我一只。
婆婆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老二，那八万你别瞎折腾，就老老实实替你哥还房贷。你要是敢拿去干别的，妈死了也不饶你……”
老周把录音笔按停了，低着头说：“媳妇，我总觉得妈走之前还有话没说完。”
“怎么说？”
“这段录音最后一句，妈说完‘妈死了也不饶你’，后面还有一段杂音，特别小。我昨天放大了听，像有人在旁边说话，但我听不清说的啥。”
他把录音笔递给我：“你耳朵尖，你听听。”
我拿过来塞上耳机，调到最大音量，把最后那段杂音来回听了七八遍。背景里有医院走廊的推车声，有护士喊床号的声音，还有一个特别轻的男人声音，混在噪音里，模模糊糊的：“……放心吧妈，那钱我肯定还……你别跟哥说是我拿的……”
是老二的声音。
我跟老周说：“老二跟妈保证过还钱，但后面那句‘别跟哥说是我拿的’，你听见没？”
老周摇头：“我放了好多遍都没听清。”
“他说‘那钱我肯定还’，妈说‘妈死了也不饶你’，然后他说‘别跟哥说是我拿的’。连起来就是——老二答应妈把钱还上，但求妈别告诉你钱是他拿的。”
老周愣了半天，最后苦笑了一声：“这小子……妈都到那份上了，他还想着瞒我。”
“他不一直这样？你弟要面子，怕你瞧不起他。”
老周把录音笔收起来，锁进床头柜抽屉里。我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他突然说了句：“媳妇，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没跟我离婚。”
我踹了他一脚：“离什么婚，你那点破事又不是养小三。下回再有这种事你早点跟我说，别一个人吭哧吭哧扛。你媳妇我别的不行，算账比你利索。”
老周嘿嘿笑了两声，翻过身来搂我。我把他手拍开：“睡觉，明天还上班呢。”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地库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像是什么东西归了位。
我没当回事，翻了个身睡了。
那是礼拜五晚上。
礼拜六早上我去车库取东西，一开车门就觉着不对。座椅位置往后挪了两指，后视镜角度歪了。我开车有习惯，座椅调到最前，后视镜往左偏。老周开车座椅往后，后视镜居中。这位置是老周的。
可他礼拜六早上压根没出过门。
我站在车门旁边想了三秒钟，弯腰去看行车记录仪。
记录仪亮着红灯，正在录像。屏幕显示最近一段录像的开始时间——凌晨两点零七分。
有人半夜动过这辆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