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台上积雪
北荒有台，名曰渡雪。
终年风雪不休，寒雾锁千里，寻常修士靠近百丈，便会灵力冻结，血脉凝霜。
世人都说渡雪台镇着一头上古雪魇，凶戾滔天，千年前险些冰封三界，最后是一位上仙以自身神魂为枷，将其镇压在此。那上仙陨落之后，只留下一柄断剑，一柄玉笛，岁岁年年，伴着风雪。
守台人名叫苏寒。
没有人知道他从何处来，也没有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岁月。他就静静坐在渡雪台最高的那块黑石上，一身素白衣衫，被风雪吹得微微晃动，手边放着那支玉笛。
雪粒子落在他发梢、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远远看去，他几乎和这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今日的风雪，比往日更烈。
狂风卷着碎雪，像无数冰刃，刮得虚空发出呜呜的低吼。苏寒缓缓抬起眼，一双眸子清浅如冰湖，望向风雪深处。
那里，一道微弱的灵光，正艰难地破开寒雾，朝着渡雪台而来。
灵光摇摇欲坠，时明时暗，仿佛下一刻就要被风雪碾碎。
苏寒指尖微动，一缕柔和的灵力悄无声息散开，挡在那道灵光前方。狂暴的风雪被轻轻拨开，留出一条窄窄的通路。
不多时，一个少女跌跌撞撞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模样，一身浅青色的衣裙早已破烂，身上到处都是冻伤，脸色惨白，嘴唇乌青，手中紧紧攥着一块残破的玉简。
少女名叫温禾，是青岚宗的弟子。
青岚宗离北荒万里，本和渡雪台毫无瓜葛。只是半月前，宗门禁地封印松动，古籍记载，唯有渡雪台上的镇魇残韵，才能稳住禁地里面逃出来的冰煞。
宗门长老接连重伤，走投无路之下，温禾主动请缨，独自奔赴北荒。
一路跋山涉水，躲过妖兽，熬过极寒，等她终于看见渡雪台的时候，灵力几乎耗尽，神魂也受了重创。
温禾抬眼，看见黑石上坐着的苏寒，先是一怔，随即强撑着行礼，声音发颤：“晚辈温禾，青岚宗弟子，求前辈…… 求前辈出手，救救宗门。”
苏寒静静看着她，没有立刻答话。风雪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小冰珠。
“你可知渡雪台压着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却清晰传到温禾耳中，“雪魇，一念便可冰封万里，当年葬送仙神无数。靠近此地，已是九死一生。你要借镇魇之力，代价极大。”
温禾咬了咬下唇，眼底带着倔强：“我知道。长老说，或许要以神魂为引。只要能救下宗门，我不怕。”
她从小在青岚宗长大，师父、同门，都是她最重要的人。禁地冰煞一旦彻底冲出，整个青岚宗上下数千人，都会被冻成冰雕。
苏寒沉默片刻，缓缓抬手。
他掌心浮起一点淡淡的白光，白光飘向温禾，轻轻绕着她转了一圈。温禾只觉得身上刺骨的寒意消散几分，枯竭的灵力稍稍回暖。
“我可以帮你稳住青岚宗的冰煞，但我不能直接离开渡雪台。” 苏寒低声道，“我一走，枷锁松动，雪魇便会破封而出，到时候，不止青岚宗，整个北荒，甚至中州，都会被大雪掩埋。”
温禾心头一沉：“那…… 那怎么办？”
“我传你一道封煞法诀，再借你一丝镇枷灵力。” 苏寒看向台心那道深不见底的裂隙，裂隙之中，隐隐有漆黑的雾气翻涌，寒气从里面源源不断往外冒，“只是这丝灵力，最多支撑三月。三月之内，你们必须找到替代的封印之法，否则，冰煞依旧会卷土重来。”
温禾用力点头：“晚辈记下了！多谢前辈！”
苏寒抬手，指尖点向温禾眉心。
一道冰凉却温和的信息流涌入她脑海，正是封煞法诀，同时一缕银白色的灵力，静静沉在她神魂深处。
做完这一切，苏寒收回手，重新望向漫天风雪。
“你速速回去吧，此地不宜久留。”
温禾躬身道谢，又忍不住多看了苏寒一眼。这位守台前辈，气质清冷孤寂，一个人守着这座冰封高台，不知道熬过了多少漫长岁月。
“前辈，风雪这么大，您一个人…… 不孤单吗？”
苏寒微微一怔，很久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
他轻轻摇头：“早已习惯。”
温禾没有再多打扰，转身顺着那条灵力开辟的通路，踏入风雪之中，朝着南方离去。
风雪再次合拢，将少女的身影吞没。
渡雪台上，又只剩下苏寒一人，漫天风雪，依旧不休。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里，隐约浮现出一道古老的印记。
很少有人知道，苏寒不是守台的仙者，他，就是当年被镇压的雪魇本身。
千年前，他本是北荒天地孕育而出的雪灵，无心害人。可天道忌惮他与生俱来的冰封之力，布下天罗地网，各路仙神联手围剿。大战之中，他失控暴走，冰雪席卷四野，死伤无数。
最后出手镇压他的，是一名叫云舒的女仙。
云舒没有杀他。
她耗尽自身神魂，铸成枷锁，将他困在渡雪台，以自身残魂融入枷锁之中，和他永世捆绑。云舒说，她信他本心不坏，只是力量难以掌控。
枷锁困住他，也护住他。
千年来，苏寒被锁在这高台之上，不能离开裂隙百丈。他要压制自身力量，防止雪魇之力冲破封印，还要守着云舒散落在风雪里的残魂碎片。
那些碎片极淡，随风飘散，稍不留意就会彻底消散，再也寻不回来。
苏寒日复一日，坐在黑石之上，吹那支玉笛。笛声清寒，顺着风雪飘荡，一点点收拢那些零散的残魂。
只是千年光阴，残魂越来越少，到如今，只剩下寥寥几缕，微弱得几乎感知不到。
他原本以为，往后漫长岁月，依旧只有风雪、断剑、玉笛相伴。
可温禾的到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这片万年冰封的死水。
第二章 三月归期
温禾赶回青岚宗的时候，宗门已经岌岌可危。
禁地之外，厚厚的寒冰蔓延出来，不少殿宇都被冻住，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一般的寒气。几位长老盘膝坐在禁地门口，脸色灰败，灵力快要耗尽。
看见温禾回来，所有人眼中都燃起一丝希望。
温禾不敢耽搁，立刻运转苏寒传给她的封煞法诀，调动神魂之中那一缕银白色的镇枷灵力。
银光铺开，如同一张巨大的网，缓缓笼罩住禁地入口。里面疯狂翻涌的冰煞，遇上银光，瞬间躁动起来，嘶吼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这层屏障。
狂暴的寒气一点点平息，向外蔓延的寒冰慢慢停止生长。
“稳住了！” 大长老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温禾，辛苦你了。”
温禾松了口气，只是心头依旧沉甸甸的：“长老，前辈说，这灵力只能支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内，我们必须找到新的封印法子。”
众人神色凝重。
青岚宗翻遍所有古籍，日夜推演，可记载冰煞的典籍寥寥无几，想要重新铸造封印，难如登天。
接下来的日子，温禾一边跟着长老们查阅古籍、寻访其他宗门求取办法，一边总会忍不住想起渡雪台上的苏寒。
那个独自守在风雪里的人，清寂得让人心疼。
闲暇的时候，她会拿出纸笔，画下渡雪台的模样，画黑石上白衣的身影。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两个月悄然流逝。
各大宗门都派人前来相助，可依旧没有稳妥的封印方案。有人提议，直接集结众仙之力，彻底灭杀冰煞本源，可冰煞本源藏在禁地深处，一旦强行出手，很容易引发反噬，冰煞骤然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距离三月期限，只剩下最后十日。
这天夜里，温禾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月色，心里越来越急。她忽然萌生一个念头，再去一趟渡雪台。
她想再问问苏寒，有没有别的办法。也想，再看看那个守台的人。
这一次，她没有告诉宗门长老，独自收拾行囊，带上一些御寒的灵果、暖玉，悄悄动身，再次奔赴北荒。
一路疾驰，等到温禾再次踏入渡雪台的风雪范围时，她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今天的风雪，比她上次来时更加狂暴，裂隙之中翻涌的黑雾浓郁了数倍，隐隐有低沉的轰鸣，从地底传来。
苏寒依旧坐在黑石上，只是他脸色比上次苍白许多，周身的白衣边缘，已经开始蔓延出漆黑的纹路。
看见温禾再次出现，苏寒眉峰微蹙：“你怎么回来了？距离期限还没到。”
“前辈，我们还没有找到封印之法。” 温禾快步走到黑石下方，抬头看着他，“只剩下十天了，我想问问您，还有别的办法吗？”
苏寒沉默片刻，目光望向裂隙深处：“冰煞和我本源同源，都是北荒寒力所化。当年云舒仙子的枷锁，既能镇我，也能压制冰煞。我借给你的那一缕力量，是枷锁分化而出。力量耗尽，屏障便会碎裂。”
“想要长久封印，只有两条路。其一，寻一件先天暖玉，辅以千百修士灵力，重铸封阵；其二，由我亲自出手，以自身雪魇本源，吞噬冰煞。”
温禾心头一跳：“吞噬冰煞，会怎么样？”
“冰煞戾气极重，一旦吞噬，戾气会侵入我的神魂。枷锁本就已经快要撑不住，到时候，我会彻底失去理智，真正化为屠戮万物的雪魇，冲破封印。” 苏寒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到那时，便是一场浩劫。”
温禾浑身发冷。
两条路，第一条先天暖玉世间罕有，几乎不可能找到；第二条，代价是苏寒的神智。
“难道…… 就没有别的路了吗？” 温禾声音发哑。
苏寒垂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手里提着的布袋上：“你带了东西？”
温禾回过神，连忙把布袋递上去：“是一些暖灵果，还有几块暖玉，北荒太冷，或许能稍微抵挡寒气。”
苏寒看着布袋里的果子，果子带着淡淡的暖意，是南方才有的灵物。千年以来，从来没有人会给渡雪台送这些东西。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暖玉，一丝微弱暖意传到指尖。冰封千年的心，好像微微颤动了一下。
“多谢。”
温禾看着他身上蔓延的黑纹，担忧道：“前辈，您身上这纹路……”
“枷锁快到极限了。” 苏寒淡淡道，“千年消耗，枷锁本就摇摇欲坠。方才裂隙异动，是底下的雪魇本源在冲击封印。或许，已经撑不了太久。”
温禾心头一紧。她这才明白，苏寒一直都在硬扛。一边压制自身力量，一边收拢云舒的残魂，还要分出力量帮青岚宗镇压冰煞。
“我留下来帮您！” 温禾脱口而出。
苏寒摇头：“你留在这里毫无用处，这里的寒气，会慢慢冻僵你的神魂。你尽快回去，在屏障破碎之前，带着宗门弟子远走避难。”
“我不走！” 温禾咬着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出事，也不能看着宗门覆灭。”
苏寒看着少女倔强的模样，沉默许久，没有再强行驱赶她。
接下来几日，温禾便留在渡雪台。
她不能靠近裂隙，只能待在黑石旁边相对安全的地方。白天，她帮着捡拾被风吹散的残魂微光，跟着苏寒学习辨认残魂气息；夜里，就坐在一旁，看着苏寒吹笛。
笛声清冷却温柔，漫过风雪，一点点牵住那些快要消散的魂丝。
温禾慢慢听说了云舒仙子的故事。
知道了千年前那场大战，知道云舒以神魂铸枷，独自留下一句 “我信你”，便消散在风雪里。
“前辈，您找了她一千年吗？”
“嗯。” 苏寒望着风雪，“我只想把她的魂丝收拢，哪怕不能重塑神魂，至少，不让她彻底消散于天地间。”
温禾心里发酸。一千年，漫长孤寂，支撑他的，就只是这一点念想。
可祸事，来得比预想更快。
距离三月期限还有三日的深夜，地底突然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裂隙轰然扩张，漆黑的寒气如同潮水一般喷涌而出，漫天风雪瞬间变成墨色。
枷锁剧烈震颤，苏寒身上的黑色纹路飞速蔓延，他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呕了出来，落在白雪之上，瞬间凝结成红色冰晶。
“不好！雪魇本源提前冲击封印了！” 苏寒猛地起身，玉笛横在唇边，急促的笛声响起，银白色的灵力疯狂涌出，死死抵住冲出的黑雾。
可这一次，黑雾力量远超以往。
锁链一样的光枷从虚空浮现，咔咔作响，上面布满裂纹，随时都会崩断。
裂隙之中，一道狂暴无边的意识苏醒，在苏寒脑海里嘶吼、冲撞，引诱他放下抵抗，放任冰雪吞噬世间一切。
温禾吓得脸色惨白，却没有后退，她调动全部灵力，将自己那一份微薄的力量，一并送到苏寒身后。
“前辈！我帮您！”
她的力量太微弱，如同投入巨浪的一盏烛火，几乎起不到作用。
苏寒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动容。
“退开！”
“我不退！”
黑雾越来越盛，枷锁的裂纹越来越多。苏寒清楚，再这样僵持下去，枷锁一定会碎，他会被戾气吞噬，到时候一切都完了。
他脑海里，飞快闪过那个选择。
以自身本源，吞噬冰煞。
同是寒源，他可以吞掉冰煞，稳住青岚宗的危机。代价，是他的神智，还有千年以来苦苦收集的云舒残魂，会在他失控的瞬间，尽数消散。
一边是万千生灵，一边是他千年执念。
第三章 笛音锁魂
黑雾狂涌，寒气席卷四野，渡雪台四周的冰山开始崩塌。
苏寒握着玉笛的手微微颤抖。
他如果吞噬冰煞，冰煞的戾气会直接淹没他的意识。千年寻找，一点点收拢的云舒残魂，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再也找不回来。
可若是不做，枷锁破碎，雪魇本源出世，冰煞同步失控，北荒、中州，无数城池宗门，都会化作冰封死地。
温禾在一旁拼命催动灵力，手臂早已冻得发紫，灵力快要枯竭，却依旧咬牙坚持。
苏寒看着她，又看向漫天风雪里那几缕微弱飘浮的、属于云舒的魂丝。
那些魂丝，跟着他千年，是他漫长孤寂里唯一的念想。
“云舒，” 他在心底轻声自语，“当年你信我本心不坏，今日，我便不负你当年所托。”
他缓缓抬起手，银白色的本源之力自体内升腾而起，不再向外抵挡黑雾，而是主动朝着裂隙之中汹涌的冰煞本源包裹而去。
“前辈！不要！” 温禾一眼看懂了他要做什么，失声大喊，“这样您会失去神智！”
苏寒淡淡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浅淡笑意，那是温禾第一次看见他笑，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纹：“总得有人扛。”
银白色雪之本源，和漆黑冰煞戾气撞在一起。
一瞬间，两种极致寒力疯狂纠缠、吞噬。凄厉的嘶吼声在天地间回荡，黑气疯狂往苏寒体内钻，顺着他的经脉、神魂，疯狂侵蚀。
他身上的黑纹飞速爬满脸庞，眼神一点点变得浑浊，理智正在快速流失。
玉笛从他指尖滑落，掉在雪地上。
飘在风雪里的几缕云舒残魂，感受到本源剧烈动荡，开始变得透明，一点点消散。
温禾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急又痛。她忽然想起这段日子跟着苏寒一起收拢魂丝的时候，苏寒教她，魂丝依附心念而生，最执着的念想，能短暂稳住即将消散的残魂。
她猛地看向地上的玉笛。
笛声，是苏寒千年来用来牵住魂丝的东西。
温禾冲过去，一把捡起玉笛。玉笛冰凉，上面还残留着苏寒的气息。她没有学过这支曲子，可这些日子日日夜夜听，曲调早已刻在心底。
她把玉笛放到唇边，努力模仿苏寒的调子，吹了起来。
笛声生涩，断断续续，远不如苏寒吹奏时清润绵长，可曲调没错。
熟悉的笛音缓缓散开，飘荡在墨色风雪之中。
原本正在消散的云舒残魂猛地一顿，迟疑地停在半空，顺着笛音，慢慢汇聚过来。
同时，笛声传入苏寒的脑海。
已经快要被戾气吞没的意识，听见熟悉的笛声，混沌之中，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那是他千年日复一日，吹给云舒听的曲子。
“云舒……”
他快要溃散的神智，靠着这一缕笛音，勉强稳住一丝清明。
冰煞的戾气还在不断冲击神魂，两种力量在他体内厮杀。他一半是狂暴的雪魇，一半是守台人苏寒。
“温禾……” 苏寒声音沙哑，“继续吹，不要停。”
温禾咬着嘴唇，不停吹奏，气息渐渐紊乱，嘴唇冻得发麻，却不敢停下片刻。
笛音一遍一遍，在风雪里循环。
云舒的残魂围绕着笛音盘旋，不再消散，一丝丝微光，顺着笛音，缓缓融入苏寒的神魂之中。
残魂微弱，不能重塑仙子，却能化作一缕温柔的念想，帮他对抗冰煞戾气。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
裂隙之中翻涌的黑雾慢慢变少，冰煞本源被苏寒的雪之本源一点点吞噬、同化。青岚宗那边悬着的封煞屏障，重新变得稳固，再也没有动摇的迹象。
漫天墨色风雪，慢慢褪去黑色，重新变回纯白的落雪。
轰隆作响的裂隙渐渐平息，那股毁灭一切的威压缓缓消散。
苏寒站在高台中央，浑身大汗，身上的黑纹一点点褪去，只剩下零星淡淡的印记。
他依旧是苏寒，没有彻底沦为没有理智的雪魇。
温禾放下玉笛，双手酸痛发麻，嘴唇干裂，一下子脱力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成了…… 我们成功了……” 她眼眶发红。
苏寒缓缓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玉笛，轻轻擦拭笛身落雪。他看向温禾，眼底满是感激：“多谢你。若是没有你的笛音，我今日，怕是已经沉沦。”
温禾摇摇头：“是前辈自己守住了本心。”
裂隙已经暂时安稳，冰煞危机彻底解除。苏寒吞噬了冰煞本源，自身力量变强，枷锁的压力反而减轻不少，原本快要断裂的光枷，慢慢重新稳固下来。
只是，云舒的残魂，依旧只有寥寥几缕。
方才动荡之中，还是有一小部分魂丝彻底消散，再也寻不回来了。
苏寒抬手，轻轻托住那几缕微光，微光在他掌心轻轻浮动，温柔安静。
“虽然没能找回全部，但是，至少留住了她。”
第四章 风雪同归
冰煞危机平息的消息传回青岚宗，整个宗门上下一片欢腾。
长老们得知温禾留在渡雪台，还险些卷入险境，既后怕，又感激苏寒出手相助。
后来，各大宗门一同商议，寻来一块万年暖髓玉，送到渡雪台，用来加固枷锁。暖髓玉的暖意，可以缓和枷锁的消耗，让苏寒的压力减轻很多。
温禾没有立刻返回青岚宗。
她跟宗门请了长假，留在渡雪台。
她依旧不能帮苏寒镇压封印，但是她可以陪着他。
清晨，一起在高台之上捡拾飘散的魂丝；白日，苏寒静坐压制本源，温禾就在一旁打坐修炼；傍晚，风雪渐缓的时候，苏寒会拿起玉笛，吹起那首曲子。温禾坐在一旁，静静听着。
有时候，苏寒会和她讲千年前的旧事。
讲云舒当年的模样，讲云舒喜欢看春日繁花，可惜被困在北荒，再也没有见过江南春色。
“云舒说，等天下安定，她想去江南，看桃花。” 苏寒望着远方，轻声说道。
温禾记在了心里。
等到一年之后，渡雪台安稳无虞，枷锁稳固，再也没有爆发危机的迹象。
这天，风雪难得停了，北荒露出难得一见的晴空。
苏寒看着掌心那几缕云舒残魂，残魂比从前凝实了些许，虽然依旧不能化形，却能感知外界，能听见笛声，能看见天光。
“枷锁已经稳固，我不必时时刻刻守在裂隙边上了。” 苏寒转头看向温禾，“我想，带她去江南看一看桃花。”
温禾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您能离开渡雪台了？”
“短时间离开没问题，只要按时回来，本源不会失控。” 苏寒微微一笑，“千年以来，我一直困在这里，从来没有去过江南。”
于是，两人一同动身，离开了冰封的北荒渡雪台。
一路向南，越走越暖。
漫天白雪渐渐变成青山绿水，寒风化作和煦春风。等到踏入江南地界的时候，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十里桃林，繁花如云，粉白花瓣随风飘落，溪水潺潺流淌，花香漫在空气里。
苏寒站在桃林之中，缓缓摊开手掌。
那几缕淡淡的微光飘了出来，在桃花林间轻轻盘旋，绕着盛放的花枝来回飞舞。
好像，那个千年前的仙子，终于如愿看见了江南桃花。
苏寒拿起玉笛，在桃花树下，缓缓吹奏。笛声温柔，不再是北荒风雪里的清寒孤寂，多了几分暖意。
温禾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一人、一缕残魂、一片桃林。
一曲终了，花瓣簌簌落下。
微光轻轻蹭了蹭苏寒的指尖，然后慢慢飘回他掌心，安安静静蛰伏。
“她很喜欢。” 苏寒低声说。
他们在江南停留了半月。看过桃花，看过春水，看过人间烟火，看过孩童追着蝴蝶奔跑。
半月之后，苏寒带着云舒残魂，和温禾一起，踏上归途，重返北荒渡雪台。
人间再好，渡雪台终究是他的归宿，裂隙之中的封印，还需要他长久镇守。
只是这一次回去，渡雪台不再只有无边风雪和孤单。
黑石之上，常常坐着两个人。
风雪漫天，笛声悠悠。
一个守着枷锁，守着一缕跨越千年的残魂；一个陪着他，岁岁年年，共渡风雪。
偶尔有路过的修士远远望见渡雪台上两道身影，都说渡雪台上的雪魇守台人，不再是孤身一人。
风雪无期，有人相伴，便是归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