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老公死了。
死在别的女人床上。
接到派出所电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我刚把儿子哄睡着，正蹲在卫生间里手搓他校服上的油点子，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全是洗衣液泡沫。
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挺客气，先问我是不是某某某家属，然后语气就变得有点为难，说麻烦你来一趟某某客栈，人不太行了，过来认一下。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遇上诈骗了。这年头骗子花样多，上个月我还接到一个说我儿子在学校摔断腿要交手术费的，被我骂回去了。所以我没好气地说：“你谁啊？大晚上的开这种玩笑缺不缺德？”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报出了我老公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一字不差。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洗脸盆里。
“你……你再说一遍？什么客栈？”
对方又重复了一遍地址。那地方我知道，在城东老街区那边，一条巷子里全是改造过的老院子，搞成什么“特色民宿”“文化客栈”，一晚上好几百，我老公以前路过还说这种地方就是宰外地游客的。
我问他出什么事了。对方只说“人不太行了”，让我赶紧过去。
我挂了电话，手抖得连衣服都穿不利索。我第一反应是他喝多了酒精中毒？还是心梗脑梗？他今年才三十四，平时也没啥大毛病，就是血压有点高，医生让他少喝酒少熬夜，他当耳旁风。
我冲进客厅，我婆婆正歪在沙发上看那种调解类节目，一边看一边嗑瓜子。我说妈你看着孩子，我出去一趟，某某出事了。
我婆婆嗑瓜子的手停了：“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派出所打电话让我去客栈认人。”
我婆婆蹭一下就站起来了：“客栈？他住客栈干什么？他不是去出差了吗？”
我没空跟她解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我婆婆在后面喊：“你等等我！我也去！”
我说你去了孩子怎么办？她这才坐回去，嘴里还嘟囔着“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打车过去花了三十多块钱。司机师傅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嗯了一声，他就没再说话，一路开得挺快。
到了地方，巷子口已经停了两辆警车，红蓝灯一闪一闪的，把旁边那家卖糖水的铺子照得忽明忽暗。巷子里站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交头接耳地议论。我挤过去，跟门口民警说了身份，他掀开警戒线让我进去。
客栈是个两层的老院子，天井里种了棵石榴树，挂了几串红灯笼，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一楼前台后面坐了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件黑色卫衣，脸色灰白，看见我进来眼神就躲，应该是老板。
民警带我上二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走廊尽头那间房门开着，里面灯特别亮，白惨惨的。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我老公。
他赤条条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上，脸色青紫，嘴唇发黑，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我形容不上来，说痛苦不像痛苦，说舒坦也不是舒坦，反正挺扭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有一盒拆了封的、那种成人用的东西。
我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记。
床尾地上蹲了个女的，裹着客栈那种白色浴巾，头发湿漉漉乱糟糟的，跟鸡窝一样。她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哭，脖子侧面有两块红印子，肩膀上还有指甲抓过的痕迹。看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慌得跟被车灯照了的兔子似的，然后又把头埋下去了。
民警跟我说，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具体死因要等尸检。这个女的是报的警，她说两人正在发生关系的时候，男方突然抽搐了两下，然后就趴她身上不动了，她推了半天没反应，吓坏了，打了急救电话又打了报警电话。急救车来了之后医生做了心肺复苏，没救回来。
我站在床边，看着我老公那张青紫色的脸，突然特别想笑。
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站门口对着玄关镜子抓头发，说老婆我走了啊，三天后回来，给你带那边的特产。我当时正给儿子煎鸡蛋，头都没回，说路上注意安全。他走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口，说辛苦了老婆，回来补偿你。
补偿我。特产。
合着他说的特产，就是这玩意儿？
民警让我确认一下身份，我报了名字和身份证号，又看了看他左手无名指——结婚戒指还戴着。呵，出来嫖还戴着婚戒，挺讲究。
我问民警那个女的是谁。民警看了我一眼，含糊地说“他自己联系的”，没再多讲。我也没追问，问多了显得我多在乎似的。
二
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老板从前台后面站起来，搓着手跟我道歉，说大姐对不起啊，我们真不知道会出这种事，他登记的时候是另一个人的身份证，我们前台也没仔细看……
我摆摆手说你先别跟我说，一会儿派出所跟你慢慢说。
出了巷子，我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十一月的晚上已经挺凉了，我穿得单薄，站了不到两分钟就浑身哆嗦。但我没走，我就那么站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在想什么？我在想他上个月跟我说工资卡上钱不够了，借给同事应急，我还问他借了多少，他说没多少，过几天就还。我在想他这两个月老说加班，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一身酒味，倒头就睡。我在想他手机以前随便扔茶几上，最近半年洗澡都带进卫生间。
我还在想那个女的脖子上那两块红印子。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吱一声停在巷子口，我婆婆从车上冲下来，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棉拖鞋。她看见我就喊：“人呢？我儿子呢？怎么了到底？”
我说人没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嚎了一嗓子就冲进客栈，被民警拦住了。民警跟她解释情况的时候，她伸着脖子往楼上瞅，看见那个裹浴巾的女的正被另一个民警带下来，她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
“这谁？这女的是谁？”她指着我鼻子问，“你认识不？”
我说不认识。
她突然就炸了，冲上去就要撕吧那小三：“你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你害死我儿子！你赔我儿子命来！”
小三缩在民警身后，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了：“阿姨对不起，我真不知道他有老婆，他说他离婚了……”
我婆婆根本不听，甩开民警的手还要往上扑，鞋子都跑掉了一只。我上去拉她，她回手就推我一把：“你拉我干什么？你男人都被这狐狸精害死了！你站这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你死人哪？”
我说妈你冷静点，民警在这儿呢，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她指着我鼻子骂：“你个窝囊废！你老公都让野女人拐床上去了你还让我冷静？我怎么摊上你这么个没用的儿媳妇！”
民警看场面快控制不住了，赶紧把两边隔开，说大姐你先跟我们去所里做个笔录，有什么事法律程序解决，别在这儿闹。
我婆婆一屁股坐地上，拍着大腿哭：“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你扔下妈一个人可怎么活啊——”
旁边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拍。我走过去挡在我婆婆前面，对那几个人说：“别拍了，家里出事，麻烦体谅一下。”
那几个人讪讪收了手机。
折腾到快十二点，笔录做完，我把我婆婆塞进出租车送回家。她一路上都在哭，哭完了就开始骂，骂小三骂客栈骂我老公没良心，最后又拐回来骂我，说“你当时要是拦着他不让他去出差，他能死在外面吗”。
我没接话，看着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心里想的是，他出门的时候，我还真没拦着。
三
接下来三天办丧事。
我婆婆在家摆了灵堂，把她那些广场舞姐妹全叫来了，屋里坐得满满当当，烟熏火燎的，呛得我儿子直咳嗽。我儿子六岁，还不太懂死是什么意思，问他奶奶为什么哭，我婆婆一把搂住他：“你爸爸没了，你以后没爸爸了，你可怜啊——”
我儿子被吓得哇一声哭了。我把他抱进卧室哄了半天，出来跟我婆婆说：“妈，孩子还小，你别说这些。”
她眼一瞪：“我说什么了？我说错了吗？你男人死了不是事实吗？”
行吧，丧事上我不跟她吵。
来吊唁的亲戚朋友不少，有几个我压根不认识，我婆婆在旁边介绍，什么“你表舅”“你堂姑”，我点头叫了一圈，脑子都是木的。我老公单位来了两个同事，放下花圈鞠了三个躬就走了，连饭都没吃。我婆婆还追着人家问“你们单位有没有抚恤金”，人家说回去问问。
丧事办到第三天晚上，人都散了，我婆婆把我叫到客厅，从茶几底下摸出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跟账本似的。
“我跟你说，”她把本子往我面前一拍，“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打听过了，问了好几个律师，咱们能告他们！”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第一页写着：丧葬费三万，精神损失费五十万，孙子抚养费六十万，本人养老费四十万。合计一百五十多万。
第二页写着：客栈安全管理不到位，百分之五十责任，索赔五十万。
第三页写着：小三破坏家庭致死，全责，索赔一百五十万。客栈连带。
“妈，”我说，“你这是从哪儿打听的？”
“你管我从哪儿打听的！楼下王阿姨的侄子是学法律的，人家说了，这种事儿男的死在女的床上，那女的就得负责！还有那客栈，连身份证都不好好登记，他们肯定跑不了！”
我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半天，说：“妈，我先问问律师吧。”
“问什么问！你就是不想给你男人讨公道！”她眼泪说来就来，“我儿子死得冤啊——老婆不给他做主啊——”
我没跟她吵，拿着本子回屋了。我儿子在床上睡着了，小脸蛋圆乎乎的，跟他爸小时候照片上一模一样。我坐在床边看了他半天，然后掏出手机，搜了一下“丈夫赠与小三财产 妻子能否追回”。
跳出来一堆案例，全是女方起诉小三返还财产的，胜诉率还挺高。
我又翻出我老公的工资卡App，拿他身份证号和手机验证码登进去，点了“交易明细”。
页面加载了两秒。
然后我看到了一长串转账记录。
四
第一笔是前年三月份，转给一个叫“某某某”的，五千。备注写着“买包”。
第二笔是前年五月份，八千，备注“生日快乐”。
第三笔是前年七夕，一万二，备注“七夕快乐宝贝”。
我手指头往下滑，越滑越慢。去年一年，光这张工资卡上就转出去将近二十万。最大的一笔是三万，备注“房租”。最小的一笔是五十二块，备注“奶茶”。
我又登了他支付宝和微信，七七八八加起来，小二十万。
总共差不多四十万。
这还只是我能查到的。他还有一张信用卡，不知道额度多少，我拿他手机翻了翻账单，好家伙，每个月都有好几笔酒店和餐厅消费，还有一笔两万多的刷的是某某珠宝店。
我算了一下时间，前年三月份，正好是他开始天天说加班的那阵子。
前年三月份，我儿子刚上幼儿园，学费一万八，他说手头紧，让我先垫着。我当时还心疼他，觉得他一个人养家不容易，从我嫁妆里拿的钱。
合着他手头紧，是紧着给小三买包去了？
我坐在床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按灭，来回好几遍。我儿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爸爸”，又睡着了。
我盯着他小脸看了半天，把眼泪憋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没跟我婆婆说，自己去找了个律师。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姓什么不重要，就叫她律师吧，三十来岁女的，专做婚姻家事案件，挺利索一个人。
我把情况一说，又把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给她看了。她一边翻一边摇头：“你老公这转得还挺有规律啊，每月固定一笔，逢年过节还有加码，这是养了个小的啊。”
我说：“这钱能要回来吗？”
她把材料往桌上一放：“能。夫妻共同财产，一方未经另一方同意擅自赠与他人，损害了你的财产权益，你可以起诉要求确认赠与行为无效，全额返还。而且他转给小三的钱，不光是你的损失，也是他违背夫妻忠实义务的体现，法院大概率会支持你。”
“那大概能要回多少？”
“你统计一下总额，把证据固定好。微信聊天记录、转账截图、银行流水，全导出来打印。还有你老公手机里有没有他俩的聊天记录？有的话那是最好的证据，能证明她明知你老公有家室。”
我心想聊天记录？我老公手机在派出所呢，得去要回来。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给我婆婆打了个电话，说妈，我准备起诉小三，要求返还你儿子转给她的钱。
我婆婆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然后炸了：“什么？你起诉小三？那赔偿呢？你光要钱不让她偿命啊？”
我说：“妈，法律上没有‘偿命’这一说，她又不是杀人。”
“她怎么不是杀人？她勾引我儿子，我儿子才死的！”
“妈，法医报告还没出呢，你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我告诉你，你要是不告她赔偿，我就自己告！我找律师！我不用你！”
电话啪一声挂了。
我站在律所门口，叹了口气。律师从后面追出来，递给我一张名片：“你婆婆要告的话，让她来找我，我给她打个折。”
我苦笑：“你饶了我吧。”
五
丧事办完第七天，我拿着派出所的证明去领我老公的遗物。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他当天穿的衣服、钱包、手机、车钥匙。
衣服是件深蓝色夹克，我给他买的，去年生日礼物。我抖开看了看，领子上有个口红印，粉色的。我翻到内兜，摸出来一张小票，某某便利店，买的东西：一盒安全套，两瓶饮料，一包烟。时间是当天晚上七点多。
我盯着小票看了好几秒，然后叠好，塞进自己兜里。
手机还能开机，密码是儿子生日，我试了一次就开了。微信置顶聊天除了我，还有一个叫“小宝贝”的，头像是个女的侧脸，夕阳下拍的，头发甩起来那种。
我点进去，往上翻了翻。
第一条就是她发的语音，我转成文字：“老公，你什么时候跟那个黄脸婆摊牌啊？我都等不及了，天天偷偷摸摸的，烦死了。”
我老公回：“快了快了，等她家那套老房子拆迁款下来就离。那房子地段好，拆了能分两套，到时候咱俩一套，给我妈一套。”
小三发了个亲亲的表情，又说：“那你可得盯紧点，别让她偷偷把钱转走了。”
我老公回：“放心，她傻得很，从来不查账。”
我盯着“她傻得很”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接着往前翻。翻到去年中秋节前后，小三发了一张照片，是两只手十指相扣，配文“老公陪我回娘家，开心”。那只男人的手，手腕上戴的表，是我结婚时给他买的，一万二，发票还在我梳妆台抽屉里。
我截图保存。
又翻到今年三月份，小三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我家小区门口那家早点铺子，她配文“在他家楼下等他，紧张”。我老公回：“你跑那儿去干嘛？别让人看见。”小三回：“怕什么，看见就看见，你不是说她傻吗？”
我老公回了个“嘘”的表情。
我继续翻。翻到出事前三天，小三发：“房间我订好了，你直接过来就行，房费你转我。”我老公转了八百，备注“房费加零花”。
小三回了个爱心。
我把这些聊天记录全部截图，导出到电脑上，又用另一部手机拍了屏，双重备份。然后我把聊天记录里涉及到的日期和金额跟银行流水一一对照，做了一张Excel表，打出来整整四页纸。
做完这些，我坐在书房里发了会儿呆。窗外天已经黑了，我儿子在外面拍门喊妈妈吃饭，我婆婆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老大。
我把那四页纸折好，放进文件夹，跟结婚证放在一起。
六
我婆婆到底自己找了律师，把人家约到家里来谈。那律师是个年轻小伙子，戴个金丝眼镜，拎个公文包，进门先鞠了个躬，挺有礼貌的。
我婆婆把她的本子递过去，小伙子翻了两页，表情有点微妙。
“阿姨，”他推了推眼镜，“您这个索赔项目……法律上支持的可能不太多。”
“怎么不多？”我婆婆急了，“我儿子死了！白死了？”
“死亡原因是心源性猝死，属于自身疾病。那位女士和客栈在法律上是否承担赔偿责任，要看他们有没有过错，以及过错跟死亡结果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从目前情况看……”
“我不管什么因果不因果！他要是老老实实去出差，能死在客栈里吗？那女的要是不勾引他，他能去客栈吗？”
小伙子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了摇头。他心领神会，又耐心解释了半天，说什么“过错责任”“因果关系”“公平原则”，我婆婆一句没听进去，最后拍桌子说：“你就说能不能告吧！”
小伙子说：“可以告，但胜诉率不高。而且诉讼费、律师费得先垫着。”
“垫就垫！我出！”
我在旁边插了一句：“妈，你出？你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你拿什么出？”
她噎了一下，然后瞪我：“我卖房子！我把我那套老房子卖了也得给我儿子讨公道！”
我没接话。她那套老房子是她跟我公公攒了一辈子买的，六十多平，在城西老厂区那边，现在值个四十来万。她天天挂在嘴边说那是她的棺材本，谁也别想动。现在为了告一个不可能赢的官司，她要卖房子。
小伙子赶紧打圆场，说阿姨你别急，要不这样，我先帮您写个诉状试试水，您先交个立案费，几百块钱，不贵。咱们先起诉，看看法院受不受理。
我婆婆一拍大腿：“行！就告她！连那个破客栈一起告！”
小伙子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跟他说：“她告她的，我这边也有个案子要起诉小三返还财产，不冲突吧？”
小伙子眼睛一亮：“你也告？那正好啊，我一块儿代理了，给你打个八折。”
我笑了：“你挺会做生意。”
他嘿嘿一笑，走了。
七
我的案子先立的案。起诉状写得挺简单：原告某某某，被告某某某，案由赠与合同纠纷。诉讼请求三条：一、确认被告与原告配偶之间的赠与行为无效；二、判令被告返还原告夫妻共同财产八十六万余元；三、本案诉讼费由被告承担。
立案那天我去了法院，排队排了半个多小时，窗口小姑娘看了材料，问了几句，盖了章，给了个受理通知书。我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没发朋友圈。
财产保全也一块儿办了。我交了保全费，申请冻结小三名下的一张银行卡和一辆车。法院动作挺快，三天后就给我回话说冻上了。那张卡里余额不多，四万多，但那辆车是去年买的，十来万的新车，小三天天开着上下班，一冻上她立马就知道了。
果然，冻结第二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喂，是……姐吗？”那头是个女的，声音细细的，有点发抖。
我说：“你谁？”
“我……我是那个……客栈那个……”
“哦，小三啊。”我语气挺平静，“有事？”
她噎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直接，顿了两秒才说：“姐，你能不能……能不能把我车解冻了？我上班要用，没车不行，我单位在郊区……”
“你上班要用车？你买车的钱哪来的？”
她不说话了。
我说：“你花我老公钱的时候，想过我上班要不要用车吗？我天天骑电动车接送孩子，冬天冻得手都伸不出来，你开着我的车上下班，你挺舒服啊。”
她急了：“姐，那钱是他自愿给我的！他说他跟你没感情了，早就分居了，他说……”
“他说什么不重要，”我打断她，“法院信证据。你聊天记录里叫他老公，还问他什么时候跟我摊牌，这可不是‘没感情’能解释的。你要觉得你有理，咱法庭上说。”
她带着哭腔说：“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把钱还你行不行？你别告我了……”
“还钱是肯定的，但告不告你我说了算。你先准备准备，法院传票过几天到。”
我挂了电话，顺手把她号码拉黑。
八
我婆婆那边也立案了。她告的是客栈和小三侵权责任纠纷，索赔金额她从一百五十万降到了一百二十万，因为她律师跟她说太高了法院不支持，她心疼地砍掉了三十万。
客栈老板接到传票那天，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不知道他从哪儿弄的我号码，一接通就带着哭腔：“大姐，我是客栈老板啊，你还记得我不？那天晚上咱见过……”
我说记得，怎么了？
“你婆婆把我告了！索赔六十万！我一个小本生意，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她这一告我直接关门算了！大姐你帮我说说情行不行？”
我说：“老板，这事儿我帮不了你。她告你是她的权利，我也拦不住。”
“那……那这事儿我到底有没有责任啊？我问了我一个朋友，他说法院可能会判我赔钱，说什么安全保障义务，我开个客栈我还得管客人身体好不好？我哪知道他有没有心脏病啊！”
我想了想，说：“老板，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听听看行不行。”
“你说你说！”
“第一，你把当天派出所的出警记录复印一份，贴前台。第二，你在网上买个那种提示牌，写上‘本店谢绝携带他人配偶入住，违者报警处理’。第三，你反诉我婆婆损害你名誉，要求赔偿停业损失。她告你，你就告她，看谁耗得过谁。”
老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大姐，你这主意……是不是有点损？”
“损不损的，管用就行。她天天在家骂你黑店，你那些住客听见了不膈应？你反诉她，法院不一定判她赔你，但至少能让她消停点。”
老板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行，我听你的。那个牌子我这就去做，做成发光字的，挂大门口！”
“别做太大，城管要管。”
“好好好，我做个小的，挂前台。”
挂了电话，我自己乐了半天。
九
开庭那天是十二月中旬，天挺冷的，我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围了条红围巾，头发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我律师说你这打扮太朴素了，我说朴素点好，显得我可怜。
小三请了个律师，看着挺年轻的，估计刚执业没多久，说话有点紧张。小三本人穿了件白毛衣，化了淡妆，眼睛红红的，估计开庭前哭过。她看见我进来，眼神躲了一下，低下头去。
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副眼镜，表情挺严肃。书记员念完法庭纪律，法官敲了法槌，开庭。
我律师先念起诉状，念完了，法官问小三：“被告，对原告的诉讼请求和事实理由，你有什么意见？”
小三的律师站起来，说了三点：第一，我的当事人不知道男方已婚，男方自称离异，我的当事人也是受害者；第二，这些钱是男方自愿赠与的，属于一般赠与合同，合法有效；第三，我的当事人已经部分消费，无法全额返还。
我律师不慌不忙，提交了第一组证据：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法官请看，这是被告与原告配偶的聊天记录。被告多次称呼原告配偶为‘老公’，并询问‘你什么时候跟那个黄脸婆摊牌’。如果被告不知道男方已婚，她为什么要问‘摊牌’？摊什么牌？跟谁摊牌？”
小三的律师翻了翻截图，脸色有点不好看。小三低着头，手指头绞着毛衣下摆。
我律师又提交第二组证据：小三的朋友圈截图。
“法官再看这个，去年中秋节，被告发朋友圈‘老公陪我回娘家’，配图是两人十指相扣。照片中男方佩戴的手表，与原告提供的购买发票一致，是原告在结婚时送给男方的礼物。被告在朋友圈公开称呼原告配偶为‘老公’，并称‘回娘家’，这已经超出了‘不知情’的范畴。”
小三的律师站起来说：“朋友圈内容属于个人生活分享，不能作为认定被告明知的依据……”
法官打断他：“被告律师，你先让原告方把证据提交完。”
我律师接着上第三组证据：租房合同和物业证明。
“法官，这是原告配偶与被告在原告家隔壁小区租房同居的合同复印件，租期六个月，承租人是被告，共同居住人填的是原告配偶的名字。这是物业出具的居住证明，还有两位邻居的证人证言，证明两人以夫妻名义共同出入小区。”
小三的律师翻完这些材料，沉默了。
法官问小三：“被告，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解释？”
小三站起来，声音发抖：“我……我以为他开玩笑的……他说他离婚了，我就信了……”
法官问：“他说他离婚了，有没有给你看过离婚证？”
小三摇头：“没有……”
“那你有没有主动要求看过？”
“我……我觉得问这个不太好……”
法官没再追问，转头问我律师：“原告方还有证据吗？”
我律师说：“还有一份。原告配偶去世后，原告在整理遗物时发现，被告与原告配偶在事发前三天有过如下对话——被告发‘房间我订好了，你直接过来就行，房费你转我’，原告配偶转账八百元，备注‘房费加零花’。这说明被告对两人开房一事是主动安排的一方，并非被动受害。”
小三脸白了。
我坐在原告席上，全程没说话。等律师把证据都摆完了，法官问我要不要补充，我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法官，我补充一点。我老公手机里有一张截图，是被告发给我老公的，上面写着‘你什么时候跟她离婚啊，我等不及了’。我老公回‘快了’。这张截图的时间是去年九月份。也就是说，被告至少在去年九月就知道我老公有老婆，并且一直在催他离婚。这跟她说‘不知道他结婚了’，对不上。”
小三的律师彻底不吭声了。
法官宣布休庭二十分钟，让双方调解。
十
调解室里，小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姐，我真知道错了，我把钱还你，全还你，你撤诉行不行？”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法院饮水机接的一次性纸杯，慢慢喝了一口。
“钱肯定要还，但撤诉不撤诉，我得看情况。”
“什么情况？”
“第一，钱一次性到账，不能分期。第二，你写一份书面道歉信，承认你明知我老公有配偶还跟他同居，签字按手印，交给我。第三，你配合我去派出所报案，重婚的事。”
小三一听“重婚”俩字，脸都绿了：“重婚？什么重婚？我没跟他结婚啊！”
“你跟他以夫妻名义同居了小半年，对外称老公老婆，物业邻居都能作证。法律上这叫事实重婚。我没去报案是给你留面子，你要是态度好，我可以出谅解书，判个缓刑，不用进去。你要是态度不好，那咱就按程序走，该判几年判几年。”
小三的律师在旁边拉了拉她袖子，小声说了几句。小三听完，眼泪啪嗒啪嗒掉，最后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我写……我赔……你别让我坐牢……”
调解协议签完，小三当场转了八十六万到我卡上，另外五万精神损害抚慰金她说手头没那么多现金，问能不能从冻结的卡里扣。我说行，法院直接划扣。
道歉信她手写了三页纸，我看了看，错别字好几个，但意思到了。我让她按了手印，叠好收包里。
从法院出来，我律师跟我说：“重婚罪那边，你要真想报案，我建议你等钱到账了再去，免得她反悔。”
我说：“不急，让她过个好年。”
十一
我婆婆那边的官司半个月后也开庭了。我没去旁听，但客栈老板给我发了条语音，兴奋得声音都劈了：“大姐！法官驳回了你婆婆的诉讼请求！说客栈尽到了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你老公死亡是自身疾病导致，跟客栈没有直接因果关系！你婆婆当庭就骂法官，让法警给警告了！”
我回了个“知道了”。
老板又说：“对了，你上次给我出的主意真管用！我把那个牌子挂出去之后，好多人专门来拍照，还有人问我是不是在搞行为艺术。我这生意比出事前还好，上周天天满房！”
我说：“那你得请我吃饭。”
“请请请！你来，免费住！终身免费！”
又过了几天，我婆婆从法院回来，在家摔摔打打，把茶几上的杯子全扫地上了，指着我鼻子骂：“你满意了？我告客栈没告赢，你连个屁都不放！你到底是不是我家人？”
我蹲地上捡碎玻璃，一边捡一边说：“妈，我告小三赢了，钱已经到账了。”
她愣了一下：“多少？”
“八十六万，加五万精神赔偿，一共九十一万。”
她眼珠子转了转：“那……那这钱是不是该给我养老？我儿子没了，你得养我！”
我站起来，把碎玻璃倒垃圾桶里，拍了拍手：“妈，这钱是我跟你儿子的夫妻共同财产，他转给小三的那部分，我追回来了，这钱归我。你那部分养老钱，等你儿子遗产分割的时候再说。他那张工资卡上就剩八百多了，你想要的话，八百多咱俩一人一半，四百。”
她气得脸通红：“你个丧良心的！我儿子死了你就要把我扫地出门是不是？”
“我没说扫地出门。你住的那套房子是我跟你儿子婚后买的，写的我俩名字，按法律你也有居住权。但你要再这么天天骂我，我就把房子挂出去卖了，该分你多少分你多少，你自己租房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屁股坐沙发上生闷气去了。
十二
重婚罪的案子我是过完年才去报的。派出所民警听我说完情况，又看了我带的材料，受理了。小三被传唤那天，据说在派出所又哭了一场，但材料摆在那儿，她承认了跟已婚男子以夫妻名义同居的事实。
案子移送检察院之后，我按承诺出了谅解书。检察院提起公诉，法院判了她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
判决书下来那天，小三给我发了条短信，换了个新号码，不知道从哪儿弄的我的手机号：“姐，我回老家了，以后再也不来这个城市了。对不起。”
我没回，把短信删了，号码拉黑。
后来我听说她老家那边传开了，说她在城里给人当小三还差点坐牢，她妈气得住了院，她爸把她从族谱上划了名。她原来那个单位也把她辞了，理由是“违反员工行为规范”。她走的时候连车都没开走，那辆车被我申请法院拍卖了，卖了十一万，抵扣她没还完的那部分钱。
客栈老板说到做到，真给我发了张“终身VIP卡”，手写的，塑封的，上面写着“大姐专用房，全年免单”。我一次没去过，转手送我闺蜜了，让她带男朋友去住，说“这地方风水好，专治渣男”。
十三
追回来的钱我凑了个整，加上自己攒的一点，付了个小户型首付。房子不大，七十来平，两室一厅，在城东新区那边，离我儿子学校走路十分钟。
买房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售楼处，签完合同出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闺女，你以后怎么办？”
我说：“什么怎么办？上班，带孩子，还房贷，该干嘛干嘛。”
我妈叹了口气：“你才三十二，不再找一个？”
“妈，我刚从一个坑里爬出来，你让我缓缓。”
我妈又叹了口气，说：“那你好好过，缺钱了跟妈说。”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房子写的是我儿子名字。首付我出的，贷款我还，等他十八岁，直接过户给他。我婆婆知道这事儿之后又闹了一场，说“房子凭什么不写我名字”，我说这房子跟你没关系，你要是不满意，你去起诉我，法院判我输我就加上你。
她没去起诉，因为她问过律师了，律师说这钱是追回的夫妻共同财产，我作为共有人有权处置，加上我儿子未成年，写他名字合理合法，她告也告不赢。
从那以后她消停了不少，虽然还是天天拉着脸，但至少不拍桌子了。每个月我给她的生活费我照给，逢年过节也带孩子去看她，该尽的义务我尽，但多余的感情，那是一点没有了。
我老公的骨灰在殡仪馆放了仨月，我婆婆说想带回老家埋祖坟里，我说行，你带走吧。她带走了，在老家办了个仪式，我没去，让我儿子去了，算是替爸爸磕了个头。
后来我闺蜜问我，你恨不恨你老公。
我想了想说，不恨了，没意思。他人已经没了，我恨他他也听不着。我就当花九十一万买了个教训，以后找男人，先看手机，再看银行流水，最后看人品。三关都过了，再谈感情。
闺蜜说你这要求也太高了，我说那单身也挺好。
十四
事情过去大半年之后，有天晚上我儿子突然问我：“妈妈，爸爸去哪儿了？”
我正在洗碗，手上一顿。他以前问过几次，我都说“爸爸出差了，很远的地方”，他没再追问。这次又问，可能是幼儿园小朋友说了什么。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说：“爸爸死了，去天上了，以后不回来了。”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那他是不是不乖？”
我说：“什么？”
“奶奶说爸爸不乖，所以被老天爷带走了。妈妈，我乖，老天爷不会带我走吧？”
我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说：“不会，妈妈在呢，谁也不会带你走。”
他拍了拍我的后背，小大人似的说：“妈妈不哭，我保护你。”
我没哭。我就是眼睛有点酸。
十五
上个月，客栈老板突然给我打电话，说大姐，你猜怎么着？我那客栈上电视了！本地台那个美食旅游节目，来我这儿拍了一期，夸我这儿“有故事、有温度、有态度”。现在我这儿成了网红店了，房价翻了一倍，还得提前一周订！
我说那恭喜你啊，发财了别忘了请我吃饭。
他说请请请，你什么时候来？
我说算了吧，你那地方我去了膈应。
他哈哈笑，说那我把VIP卡给你折现，按市场价，一年算你五千，十年五万，你给个卡号我打给你。
我说你拉倒吧，你那卡我扔抽屉里都没动过。
他说那你扔给我，我回收。
我俩在电话里扯了半天淡，最后他说：“大姐，我其实得谢谢你。要不是你那个主意，我这店早被那场官司拖垮了。我后来想了想，你说得对，做生意的，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该讲理的时候就得讲理。我现在店里挂了个牌子，写着‘本店不接待不道德行为’，生意反而更好了，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说不邪门，现在的人就吃这一套。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躺平了看着天花板发呆。我儿子在旁边拼乐高，拼了个歪歪扭扭的城堡，举起来给我看：“妈妈你看，这是咱们的新家！”
我说真好看，比爸爸以前住的客栈好看多了。
他问：“什么客栈？”
我说：“没什么，你接着拼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