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指纹锁不认我
我提前两小时回家。
指纹按上去，锁面亮起冷白的光。屏幕跳出一行字：管理员已变更，林雅。
林雅是我老婆。
我习惯每天对一遍家里的数字，电表、水表、门锁记录，少一个数都睡不着。这个习惯保持了六年。林雅说我病态，我说这叫心里有数。
金属面板冰手。我换一根手指再按，锁舌回弹，“咔哒”一声，在楼道里撞出回声。
楼道里飘着邻居炒辣椒的味道，呛得我喉咙发紧。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又亮起来，白得刺眼。
我又按一次。锁面转成红光，响了三声短促的蜂鸣。
掏出手机，点开门锁App。管理员那一栏，林雅的头像排在第一位，我的在下面，灰的。
我摸出备用钥匙。钥匙挂在车钥匙环上，三个月没用，齿缝里积了一层薄灰。钥匙齿刮过锁芯，涩得我牙根发酸。门开了。
玄关地垫上多了一双男式运动鞋。四十三码，鞋面干净，鞋底沾着湿泥，鞋尖朝里。
我站在门口，没换鞋。屋里有股烟味，很淡，压在洗衣液的香味底下。
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茶几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冒着热气，另一只底朝天。冒热气的那只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林雅今天没涂口红。
墙上的钟走到三点二十，秒针卡了一下。
卧室传来水声。花洒打在瓷砖上，一阵密，一阵疏。
我转过头。林雅从厨房出来，围裙干净，头发干爽，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像是被纸箱边割的。她今天换了件灰毛衣，袖口起了球。我上次见她穿这件，还是去年冬天。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物业修水管的，刚走。”
她弯腰把鞋摆正，鞋跟在地垫上磕了两下。她的眼睛落在我的鞋尖上，没有抬起来。
物业的刘师傅上个月就退休了。她说修水管的。
我蹲下去，手背贴上鞋内衬。温的。
鞋垫底下压着一张便利店小票。今天的，15:17。两瓶水，一包烟。烟是我不抽的牌子。小票是热敏纸，边角卷起来，字迹被水泡软了。
便利店在小区北门，离单元楼三百米，步行来回八分钟。15:17结账，15:20到家，时间刚好。
我直接踩进客厅。
“物业修哪里的水管？”我把车钥匙丢在鞋柜上，钥匙串上的金属牌磕了一声，“多少钱？我转给他。”
她摆鞋的手停了一下，半个指节，很快。
她倒了杯茶放在我手边。杯壁烫，我的指尖一缩。安神茶，她每晚都煮。茶是深褐色，杯底沉着几粒枸杞。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
她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杯沿挡住半张脸。我盯着她的喉咙。那一口茶含了两秒，她才咽下去，喉咙动得有些僵，脖子上的筋鼓了一下。
她放下杯子，拿抹布擦桌面，眼睛一直落在桌面上。
我推开卧室门。浴室玻璃全是雾，花洒开着，地砖上没有脚印。镜子上有一个手印，五指张开，水汽沿着指缝往下淌，比我的手小一圈。我伸手去碰，指尖沾了一层水。
我又探了探水流，指尖一凉。拧上水阀，花洒停了，水珠从喷头边缘往下滴，一下，一下。浴缸里没有水，地漏是干的。拖把靠在浴缸边，布条也是干的。
“水是凉的。”我回头。
林雅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那杯茶。
“我进来洗拖把，手肘碰开了。”
她的头发是干的，围裙上有一小块油渍。
我进了书房，反锁门。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
平板从抽屉最底层摸出来，背面发热，掌心发潮。屏幕亮起来，六个画面排成两行：客厅、玄关、卧室、厨房、阳台、走廊，像六只眼睛。
我把六个画面的时间戳抄在便签上。14:49，14:52，14:57。三个画面，三个不同的时间，三块表各停在不同的点上。
我把亮度调到最低，蓝光还是映在手背上。风扇声从平板背面传出来，嗡嗡的，贴着耳膜。
六个画面逐个点开。玄关停在14:52，一个纸箱的角卡在门缝里，半天没动。厨房停在14:49，灶上的火是蓝的，锅盖没盖。只有客厅的时间戳还在走。
客厅停在14:57。
14:58。14:59。15:00。画面里，林雅坐在沙发左边，手里拿着遥控器，指甲反着光。15:00，她坐在右边，遥控器不见了。中间缺了三分钟。
我用手指在屏幕上量了量她的位置。沙发左边的坐垫有一个凹痕，右边的坐垫是平的。
我拖回去，重放。停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第三次，拇指在屏幕上打了滑。
我退出软件，拇指划了两次才点中那个叉。后背贴着椅背，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一片凉。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智能锁的通知：临时密码 15:17 开锁成功。
我点开记录。昨天，15:17。前天，15:17。大前天，15:17。备注栏都是两个字：家政。
我的手指开始抖，从手腕里往外顶的那种抖。
这扇门的密码是我设的，只有我和林雅知道。六位数，她的生日倒过来。
现在，一个“家政”，每天下午三点十六分用管理员权限生成密码，三点十七分进我的家。备注的字很小，灰蓝色。
我没请过家政。
我把平板扣在桌上，掌心全是汗。我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卡着一根鱼刺，后颈的汗毛立起来。空调没开，风却从门缝里钻进来。
我没起身，把平板翻过来，重新点开智能锁的后台。临时密码一栏，七个条目排成一列，名字都一样：家政-王姐。
最早的一条点开。创建时间15:16，有效期三十分钟，使用时间15:17，创建人：管理员-林雅。
第二条，15:16创建，15:17使用。第三条，第四条，每一页都一样。
她每天下午三点十六分亲手生成一个临时密码，一分钟后，有人用它打开我的家门。
我退出后台，打开物业的家政预约记录。空白。没有王姐，没有订单。
我给物业前台打电话。响了四声，一个女声接起来，背景里有键盘声。
“最近有人预约家政吗？”
“没有。”
“王姐呢？”
“我们这儿没有姓王的保洁。”
“刘师傅今天来过吗？”
“刘师傅上个月退休了，这周都没排班。”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眼白里全是血丝。
管理员一栏写着林雅的名字，我的名字在下面，普通用户。上个月，我还是管理员。
我点“申请管理员”，屏幕跳出一行字：验证码已发送至管理员手机。
她的手机。
我盯着那行字，拇指停在屏幕上，指腹下的玻璃发烫。
厨房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咚。咚。咚。
我走出书房。走廊的灯没开，厨房的光从门框底下漏出来，一条白线。
我站在厨房门口。林雅背对着我，袖子卷到手肘，右手握着一把宽刃菜刀。砧板上是排骨，刀身压下去，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灶上的油锅冒烟，蒜末在锅底跳。抽油烟机没开，油烟在灯下打转。
她切排骨的节奏很稳，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落在骨头缝里。她做饭一向这样，精确，不浪费力气。她左手按着排骨，指节发白，刀锋离她的指尖只有半寸。她不怕。
“物业那边查了，没有家政。”我盯着她的后颈。
刀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什么？”
“没有王姐，也没有订单。刘师傅上个月退休了。”
她把刀放下，刀背磕在台面上，响了一声。她转过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姜，还有一点烟味。烟味很淡，和玄关那双鞋里的味道一样。
“家政是我约的。王姐，上周三还来过。你不记得了？”
“前台查不到这个人。”
她看着我。厨房的灯管在她脸上投下一层白。她叹了口气。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吃药？”
我的下颌绷紧。她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低。
“你上次也说有人进家里。后来警察来了，什么都没有。你忘了？”
我记得那天。我在客厅站了半个小时，警察翻了衣柜、阳台、床底，什么都没找到。最后他们让我签字，说家庭纠纷，建议我去看医生。
她的眼睛没有躲。瞳孔很黑，灯管的白光在里面缩成两个小点。
“门锁记录不会骗人。”我的声音比刚才低。
“记录可以改。”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你比谁都清楚。”
她伸手把火关小，锅里的油还在响。她拿起刀，继续切排骨。咚，咚，咚。
“先把药吃了。”她把一碗汤推到我面前，“吃完饭，我陪你去物业查。”
汤面上浮着油花，还有几片葱花。碗边有一个缺口。她把汤推过来时，手腕内侧露出一道红印。
药瓶在客厅电视柜的第二个抽屉里，白色的瓶身，蓝色的盖子。我已经三天没打开过。
我没接。
我转身去洗手。水龙头开得很小，水落在池底，声音很细。
垃圾桶在洗手池下面。我踩开桶盖，想把手里的小票扔进去。不锈钢的盖子弹起来，发出一声闷响。
桶里是湿的。烂菜叶，蛋壳，一团黑色的塑料袋。最上面摊着几片灰色的东西，边缘沾着茶叶。
我蹲下去。
是鞋垫，被剪成了七八块，边缘整齐，是剪刀口。最大的一块上印着黑色的数字：43。
我数了数，一共九块。最大的有半个手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
剪刀口很齐。家里只有一把剪刀，在厨房第二个抽屉。我上周刚磨过。
捏起一块。鞋垫是灰色的，正面有网眼，背面是胶。胶已经干了，黏手。正面有脚掌压出来的浅坑，脚跟的位置磨得发白，和玄关那双鞋里的鞋垫一模一样。
我回头看了一眼玄关。那双男式运动鞋还摆在地垫上，鞋尖朝里，鞋口黑洞洞的。
鞋垫翻过来。它是双层的，中间夹着一层薄硬纸。纸板被抽走了，只剩一道割开的口子，口子里有胶水的痕迹。
背面有一行被剪断的蓝字，只剩下半个“王”。圆珠笔写的，笔画压得很深。
我把几块鞋垫拼在膝盖上。拼图缺了一角。缺的那一块，正好是蓝字的后半截。
我想起鞋垫底下那张便利店小票。也是15:17，也是两瓶水，一包烟。
身后，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停了。抽油烟机还在响。我听见她的拖鞋在地砖上蹭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她的声音就在我背后。
我的手停在半空。鞋垫的胶黏在指腹上，凉了。
2 她每天都穿那条裙子
“找个垃圾袋。”
我用脚合上垃圾桶，盖子扣下去，响了一声。林雅站在我背后，拖鞋尖对着我的脚跟，视线落在我的右手上。
我手里还捏着半块鞋垫。
我把手插进裤兜。鞋垫的胶粘在指腹上，凉了。裤兜里还有那张便利店小票，边角硌着大腿，我往里按了按。
“垃圾袋在吊柜第二层。”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她端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油花。她看着我，睫毛一动没动。
“喝完再找。”
碗壁烫，我的指尖一缩。汤是咸的，姜味很重。排骨炖得很烂。她以前炖汤会放玉米，今天没放。她记得我不吃玉米。
她的视线往下滑，落在我的裤兜上，停了一秒。
“你裤兜里鼓着什么？”
“钥匙。”
“钥匙不是在鞋柜上？”
我没接话。碗放在台面上，我转身去吊柜拿垃圾袋。塑料袋的摩擦声很响。我抽了两个，套在垃圾桶上。套第二个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袋口没撑开，我用牙咬住一边才套上去。她看着我，没帮忙。
“你刚才蹲在那儿，看什么？”
“看垃圾。”
“垃圾有什么好看的？”
“看看你有没有把我那盒药扔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她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药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你自己放的。”
“我忘了。”
我拎起垃圾袋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她身上还是那股姜味。
我下楼扔垃圾。垃圾桶在单元门外，绿色的，盖子缺了一角。我把袋子扔进去，站在门口抽了半根烟。烟是上次应酬剩下的，放在车里受潮了。
我抬头看四楼。厨房的灯亮着，窗帘没拉。林雅站在窗边，往下看。
我往阴影里退了一步。她没有动。过了十几秒，她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躺在客房的床上，门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夜灯亮着。凌晨两点，主卧的门开了，林雅的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两下。她去了厨房，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水声。她没开灯。
我攥着那块鞋垫，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跟店里说家里有事，请了一天假。
我把车停在小区对面，隔着一条马路，能看见单元门。车窗留了一条缝，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我买了一瓶水、一包烟。烟是我不抽的牌子。我想看看，那个牌子到底是谁在抽。
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刚支起来，老板在往苹果上喷水，水雾飘过来，落在挡风玻璃上。
15:10，一辆快递三轮车拐进小区。蓝色的车棚，后轮上绑着一块纸板。
15:16，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四十岁上下，蓝色工装，手里抱着一个纸箱。他走路有点跛，左脚落地轻，右脚重，抱纸箱的姿势很熟练，胳膊肘夹着箱底。
15:17，单元门开了。林雅站在门里。
她穿了一条藏青色的裙子，裙摆到膝盖，腰收得很紧。我记得这条裙子。去年结婚纪念日她穿过，那天她喝了半杯红酒，说这条裙子勒得慌。
她接过纸箱。男人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这个笑我见过，她对着镜子练过。然后她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东西，递给男人。
信封。
男人接过去，捏了捏，塞进工装口袋。信封不厚。他捏的时候，指腹在上面捻了两下，像在数钱。
他转身的时候，往马路这边看了一眼。
我低下头。方向盘冰凉，贴在我的额头上，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我数了十下才敢抬头。
等我再抬头，男人已经上了三轮车。林雅还站在门口，看着三轮车拐过楼角，才把门关上。
我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三轮车在第三个路口停下，男人进了一家快递驿站。我把车停在对面，隔着玻璃看。驿站门口堆着纸箱，墙上贴着招工启事。男人把帽子摘下来，挂在墙上，工牌翻了过来，上面印着一个字。
王。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很糊，又拍了一张。他的手正伸向柜台上的烟盒。红塔山，和小票上的一样。他点了一根烟，靠在门框上。他的鞋是黑色的运动鞋，鞋底磨偏了，左脚外侧磨得厉害。我想起那双43码的鞋，鞋垫的脚跟位置也是外侧磨得发白。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白印，像长期戴戒指留下的。
照片放大以后，他的脸很模糊，那个“王”字很清楚。我把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相册的名字叫“账”。
晚上回家，林雅在厨房做饭，换回了灰毛衣。那条藏青色的裙子搭在阳台的椅背上，裙摆上有一块水渍。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没回头。
“店里盘点。”
“王姐明天来打扫。”她把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你要是在家，别总板着脸。”
“哪个王姐？”
“家政王姐，上周三来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后背。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
“她全名叫什么？”
“王秀兰。”她切了一刀，“你查户口？”
“随便问问。”
第二天上午，王姐来了。
她四十多岁，头发染成栗色，发根是黑的，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桶里装着三瓶清洁剂，标签是新的。她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指甲缝里没有灰。桶上贴着一张清洁公司的贴纸，边角翘起来。
“林小姐在家吗？”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出去买菜了。”我堵在门口，“你是王姐？”
“对，王姐。”她笑了一下，露出两颗金牙，“上周三来过。”
“清洁剂在哪儿？”
“啊？”
“清洁剂。你上次用的那瓶。”
她的眼睛往我身后瞟。“在……在卫生间吧？”
“卫生间没有。”
“那就在厨房。”
“厨房也没有。”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看我这记性。我带了。”她拍了拍红桶。
我让开门口。她进来换鞋。袜子是新的，脚后跟的标签还没撕，印着一只卡通猫。鞋也是新的，鞋底没有磨损。
她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擦灶台。擦得很慢，眼睛一直往客厅瞟。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她的口红是豆沙色。杯沿上那圈印子，也是豆沙色。
她擦到茶几时，拿起那两只杯子看了看，又放下。她没洗。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那圈口红印。她把杯子放回去，杯口朝下。
“王姐。”我开口。
“哎。”
“上周三，你几点来的？”
“三点多吧。”
“林雅怎么给你结的账？”
她的手停了一下。“转账。”
“多少？”
“三百。”
“她当时穿的什么？”
她看着我，眼珠往左上角转了一下。她在编。我见过店员撒谎，就是这个眼神。“穿……穿的家居服。”
“什么颜色？”
“灰的。”
林雅是有一件灰毛衣。昨天她就穿着。可王姐不该知道。
我站起来。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走吧。”我把手插回兜里。
“啊？”
“今天的工钱我转你。你走吧。”
她站在原地，手攥着抹布，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她拎起红桶，换鞋，出门。红桶在门框上磕了一下，洒出一点水。水是清的，没有泡沫。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在楼道里骂了一句。
我走到阳台。林雅站在楼下，手里拎着菜，抬头看了一眼四楼。我把窗帘拉上了。
晚上，林雅端来安神茶。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膝盖碰到我的膝盖，没躲。她的膝盖很凉，隔着裤子我还是能感觉到。
“你最近瘦了。”她的手背贴上我的额头，“是不是又没睡好？”她的手心干燥，温度正常。她在检查一件东西。
“还行。”
“下周我陪你去复查。”
“复查什么？”
“医生说的。你上次答应过的。”
我端着杯子。茶是深褐色的，杯底沉着几粒枸杞。她的眼睛看着我的喉咙。
我喝了一口，茶是苦的。我把茶含在嘴里，等她转头。茶里有一点点甜，枸杞的甜，还有一点别的味道压在舌根，发麻。
她站起来去关窗。我低下头，把茶吐进茶几下面的垃圾桶，纸巾盖上去。抬头的时候，我看见窗户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她没在关窗，她在看我。
她转过身，手停在窗帘上，手指捏着窗帘的边，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喝完，早点睡。”
“嗯。”
她进了卧室。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客厅的灯关着，窗外的路灯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茶还在冒热气。
我等到十一点，换上外套，拿了车钥匙，下楼。
五金店在小区北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老板在柜台后面看手机，柜台上的电视在放本地新闻，声音很小。我听见“入室”“正当防卫”几个字。
“有剔骨刀吗？”
“有。”他起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连着塑料套，“三十。”
我拆开塑料套。刀身很薄，刀背上有一排锯齿。我用拇指试了试刀锋，指腹上留下一道白印。手柄是黑的，防滑纹硌手。
“杀鱼还是剔骨？”
“剔骨。”
“这把够用。”
我付了现金。老板找了我一把零钱，我数了两遍。老板看了我一眼，把钱放进抽屉，没再说话。
回到车上，我把刀塞在备胎下面。备胎上的灰尘蹭了我一手，我用纸巾擦了擦，纸巾上有一道黑印。我把纸巾团起来，塞进车门储物格。
我抬头。那辆快递三轮车停在单元门口，车棚上落了一层夜露。他不在车上。单元门的灯亮着，门禁的屏幕是蓝的。我看了很久。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车里的电子钟跳到23:47。
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刀还在备胎下面，我没拿上楼。我下楼看了一眼备胎，刀还在，用旧毛巾裹着。回到楼上，林雅在厨房煎鱼，油烟机开着，声音很大。她穿着那条藏青色的裙子。
前天她穿这条。今天还穿。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今天吃鱼。”她关掉油烟机，厨房安静下来。
她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刀。刀是新的，刀身比昨天那把宽。她捏着刀背，刀柄朝我，刀身上映着厨房的灯。刀刃朝着她自己，手腕很稳，她一步没退。
“你试试快不快。”
我看着她的手。手指捏得很稳，刀柄上缠着一圈红绳，绳头还没剪。
我伸出手。
刀柄落进我掌心，还是温的。刀比我想的重，我的手腕往下沉了一下。
她看着我。瞳孔里映着刀。
“切吧。”她的手指在刀背上敲了一下。
刀刃离她的围裙只有半尺。
3 三点十七分
我没有切那条鱼。
鱼眼朝上，灰白，蒙着一层膜。刀柄在手里发烫。刀刃离林雅的围裙半尺。她看着我，没躲。
“怎么了？”她问。
“刀太快。”
刀背磕在砧板上，响了一声。她伸手接过去，刀刃朝下，手指很稳。
“我来吧。”
她低下头。刀锋贴着鱼背划进去，鱼鳞刮出一阵细响。她切得慢，刀刃贴着鱼骨走，一点肉都不浪费。她做什么都这样，精确，干净。
切完，她把刀冲干净，插回刀架。刀架六个槽，空了一个，她没管。
我站在她身后，看她的后颈。那颗小痣旁边多了一道红印，以前我觉得那颗痣好看。
她没抬头。
鱼血顺着水池流下去，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她把鱼鳔挑出来，扔进垃圾桶。客厅那只垃圾桶里，昨晚我吐的茶还在，纸巾盖在上面。她没问。鱼鳔落进去，桶底响了一声。
“你今天还去店里？”
“去。”
我转身出了厨房。她在背后叫了我一声，我没听清。
玄关。那双43码的男鞋还在，鞋口空着。我蹲下去把鞋摆正，鞋里有一层灰，鞋垫确实没了。
楼下，车边。备胎下面的刀还在，用旧毛巾裹着，一股机油味。我抽出来。刀刃上有一层油，刀柄有一道划痕，昨天在五金店试刀时留下的。我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划痕，拿毛巾擦了擦刀身，重新裹好，塞进外套内袋。刀柄硌着肋骨。
车库里很暗，灯管一闪一闪。远处有人在倒车，雷达滴滴地响。我坐在车里，抬头看了一眼四楼。厨房的窗户开着，油烟往外飘。
我给店里打电话，小周接的。
“今天不过去了。”
“知道了，哥。”
九点四十。离三点十七还有五个小时三十七分。
我开车在城里绕。银行，菜市场，我和林雅第一次吃饭的那家面馆。面馆换了招牌，玻璃上贴着转让。我在路边停了十分钟，看着那扇玻璃。
我把车停到小区对面，昨天那个位置。能看见单元门，也能看见四楼厨房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
林雅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机，笑了一下。门口的保安在打瞌睡，帽子歪了。我看了他一眼，他醒了，冲我点头。我没动。
我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包子是凉的，咬了一口，咽不下去，剩下的扔进塑料袋。袋子里一股韭菜味。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袋子在副驾驶上响。
中午，太阳晒到驾驶座。我把座椅放倒，闭上眼睛。刀硌着肋骨。睡不着。
我数单元门进出的人，数到第三十七个，放弃了。时间过得很慢。
两点半，我下车，绕到楼后，从消防通道进去。楼道很窄，一股消毒水味。墙上贴着开锁广告，红印章盖了一层又一层。
二楼炒菜，油烟从门缝里钻出来。三楼有小孩哭。四楼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门框，咚，咚。拖把停了。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
我往上走，脚步声在水泥墙上弹回来。三楼停了一下。消防门后面有一辆旧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塑料袋。
四楼。消防门后面有一小块空地，堆着几个纸箱，落着灰。我站在纸箱后面，能看见我家门口。地垫是灰的。
地垫上有一根头发，很长。林雅的。那根头发，我看了很久。她早上梳头，站在镜子前，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她从来不把头发掉在地上。
我把刀抽出来，毛巾塞进纸箱缝。刀身很凉。手心出汗，我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握住。刀换到左手，再换回右手。刀尖朝下，贴着大腿，从正面看不出来。我试了试猫眼的角度。猫眼是黑的，看不见我。
三点十分，电梯响了。
四楼停下，门开了。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往另一边去了。不是老王。我的后背贴到墙上，汗把衬衫黏住了。
轮子压过地砖，很轻，很稳。接着是三声敲门，两短一长，像熟人。
“林姐，今天的件。”
老王的声音。我在楼道里听过一次，在快递驿站门口也听过一次。
三点十七分，门开了。门链响了一下。她没挂门链。
“进来吧。”
我的手指收紧。
“放客厅就行。”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
轮子压过门槛。门没关。
我数了三下。一，二，三。
我从纸箱后面走出来。鞋底很软，几乎没有声音。我练过。在家里，我走路从来不出声。
门开着一道缝。老王背对着我，弯着腰，正把纸箱放在地上。蓝色工装的后背有一块汗渍，鞋跟磨偏了，后腰上别着扫码枪，红灯一闪一闪。
我走过去。地板在脚下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心跳很响。
我抬起手。手很稳。
刀尖碰到他的后腰。他的身体弹了一下，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我往前送了一寸，刀身进去了。他松开纸箱，纸箱砸在地上，东西滚出来。一箱牛奶滚到我的脚边，纸箱裂开，牛奶盒散了一地。
他骂出半句，声音卡在喉咙里。他张着嘴，喘不上气，手指抓住门框，指甲刮过木头，留下几道白印。他转过身，脸很红，眼睛瞪得很大，脖子上有一根青筋跳得很快。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
“你……”
我拔出刀。他的腿软了，顺着门框滑下去。手在地上抓了两下，抓到一张快递单。快递单粘在他手心，条形码下面是收件地址：我家。收件人：林雅。
我低下头。
地上散着一堆东西。一箱牛奶、一袋米、两瓶酱油，还有一张快递面单。面单上的收件人是林雅，寄件人是某超市。
老王的工装胸口印着一行字，某某快递。工牌翻过来，还是那个“王”字。证件照里的他穿着同样的工装，笑得很憨。工牌下面挂着一张照片，他和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孩子脸上有一块饼干屑，女人在笑，背景是公园。
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碎了，还亮着。来电显示：老婆。照片里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很小，戴着黄色的帽子。手机还在响，铃声是一首儿歌，很吵。
我站在原地，刀还在手里，刀刃上有一层红。我的手很干净。没戴手套，刀柄上全是我的指纹。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道口子，是刀锋划的，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划的。
“你……”
老王靠坐在门框上，一只手按着后腰，指缝里往外渗血。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水，嘴唇发白，呼吸很短。
“我就是送快递的。”
他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冒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袖子上留下一道红。
他不是情人。他送牛奶，送米。
林雅站在客厅里。
她没叫，也没跑。手机在手里，屏幕亮着，手指很稳。围裙上有一块鱼血，头发一丝不乱。她看着我。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喂，110吗？”她的声音很平，“我丈夫杀人了。”
我转过头。
她站在沙发旁边，手机贴在耳边，眼睛看着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他有精神病。”她对着手机说，“他一直在吃药。你们快来。”
她念“精神病”三个字的时候，咬得很清楚。她以前从不在外人面前说这三个字。
我握着刀，刀刃还在滴。
“林雅。”
她没有回答，对着手机说了一个地址。楼号、单元、门牌，还有我的名字，一字不差。她甚至说了我的身份证号。她记性一向好，声音很慢，很清楚。
“对，四楼。你们快点。”
我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指动了一下，目光从刀上移到我的手上。我的手上全是血。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别过来。”她的下巴绷紧。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抖。那一点抖，我听见了。我心里反而稳了。我以为她会怕。她怕了，事情就还在我手里。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地板上的血被我踩出一个鞋印。
“你早就知道。”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没说话，手机还贴在耳边，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她在等警察。
楼道里传来电梯的声音。四楼停下，门开了，有人走出来。
我握紧刀。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靠到墙上，手伸向身后的柜子。柜子上放着一个红色的瓶子，是新的，标签还没撕。她买它的时候我在场吗？我不记得。瓶身上有一层塑料膜，她还没拆。
防狼喷雾。
她的手指握住瓶身，拇指按在喷头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腹压在白色的喷头上，手腕很稳。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刀在我手里，电梯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试试。”她的声音很轻。
她的手抬起来，红色的瓶口对着我。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门外传来警察的喊声：“开门！”门被拍响了，三下，很重。
4 正当防卫
她按下喷头。
红色的雾喷在我脸上。眼睛先是一凉，然后烧起来。我闭上眼，眼前全是红的。我张嘴，喉咙里灌进一股辛辣的气味，咳得胃里往上翻。
“林雅。”
我喊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喷雾的嘶嘶声，她的呼吸声，都比我的声音近。她的呼吸很稳。
我抬手去抓她，刀还在手里。脚底下是血，滑。我往前扑，扑空了。
然后刀没了。
她的手从我手腕上滑过去，把刀拿走。我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刀离开手心时的那一下轻。
“你别动。”
声音在右边。我转过身，眼睛睁不开，眼泪往下淌。她的拖鞋在地砖上退了半步。
“林雅，你听我说。”
刀进来了。
左边，肋骨下面。先是凉，然后是热。热的东西从伤口里往外涌。腿软了，我跪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响了一声。
我伸手去按伤口。手很滑，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呼吸很近，声音很低。
“你买的刀，很快。”
我倒在门口，脸贴着地砖。地砖很凉。我闻到自己身上的血味，还有她围裙上的鱼腥味。
门外有人砸门。
“警察！开门！”
门被撞开。靴子踩进来，有人喊“放下刀”，有人按住我的肩膀。手铐扣上手腕，金属很凉。
林雅在哭。她哭得很轻，很有节奏，一边哭一边说：“他要杀我……他先杀那个快递员……我没办法……”
有人翻我的口袋，拿走手机。有人问我叫什么。我张嘴，嘴里全是血腥味。
“我妻子……”
“先别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医生马上到。”
我闭上眼。
再睁开，天花板是白的。
手铐扣在床栏上，床边坐着一个警察。左肋下面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有一块暗红。
“醒了？”
喉咙很干。“水。”
他递过来一根吸管，我吸了两口。
“那个快递员……”我的声音很哑，“他死了吗？”
“抢救过来了。还在重症监护。”
我闭上眼。他没死。我没杀人。
“你妻子呢？”
“她没事。轻伤。她说是你拿刀走向她。”
“她喷了我。”我抬起手，链子响了一声，“她用防狼喷雾喷我的眼睛，然后抢了我的刀。”
“她说是你先拿刀走向她。”
“茶里有药。”喉咙发紧，“她每天给我喝的安神茶，里面有药。”
“你吐掉的那杯，我们没找到。你妻子把家里收拾了。”
“她拿走了我的平板。书房里的监控。”
“我们没找到平板。你妻子说家里没有监控。”
“你妻子给你请了律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关上了。
下午，来了个便衣。四十上下，短头发，手里一个平板。他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
“我姓陈。”他说，“刑侦的。”
我没说话。
“你妻子上午做了笔录。”他把平板搁在腿上，“家里的智能锁录像，她交给我们了。”
“什么录像？”
“你出门那段。”
画面黑白。门口，23:00。我穿外套出来，右手插在兜里，肩膀斜着。我回头看了一眼，进了电梯。
“口袋里是什么？”他问。
“钥匙。”
“她律师说是刀。”
我没说话。他把进度条往后拖。23:47，我从电梯里出来，右手还在兜里，外套鼓起一块。
“四十七分钟。”他点了点屏幕，“五金店在北门，来回二十分钟。你在店里待了多久？”
“忘了。”
“店主没忘。”他看着我，“剔骨刀，三十块，现金，你数了两遍零钱。”
被子下面的手攥紧。
“录像是她交的。”他把平板放下，“她说换带摄像头的锁是为了安全。说你最近总怀疑有人进家，她害怕。”
“她害怕？”
“她说你半夜不睡，站在床边看她。说你抄门锁记录。说你买刀，藏车里。”
我盯着屏幕。画面停在我出门那一刻，门口的灯很暗，我身后的走廊里有一团影子。
“放大。”
他看了我一眼，放大了。
是林雅。她站在走廊拐角，穿睡衣，双手抱在胸前。她看着我出门，没叫我，也没拦。
“她看见我出去了。”
“她说她睡着了。”
“她站着。”
“录像里看不出她醒没醒。”他把平板收回去，“你妻子说，那晚她一直在家。”
屏幕上是她的笔录，最后一行是签名，字很稳。
“她知道。”我说，“她一直知道。”
陈警官看着我。
“笔录里说，你有被害妄想。说你上次报警，警察什么都没找到。说你从那以后就没吃药。”
我闭上眼。眼睛还疼，眼泪从眼角流进耳朵。
“你还跟踪了那个快递员。”他说，“你手机里有个加密相册，叫‘账’。十七张照片。快递员，三轮车，工牌，抽烟的样子。还有一张，你妻子和他站在门口。”
“那是证据。”
“在警察眼里，那是跟踪记录。”他翻了一页，“五金店的录像，是我们自己调的。店主认出了你。”
我没接话。
“你妻子的律师还给了份医院记录。”他划了一下平板，“去年你看过精神科，偏执状态。医生建议服药，你没去复诊。”
“我吃过药。”
“药瓶是空的。瓶上全是你的指纹。”
我张了张嘴。
“还有什么要说的？”他关了平板。
“那个快递员……”我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收了我妻子的信封。白色的。他认识她。”
“他认识她，因为他是那片区的快递员。”陈警官站起来，“每天送几百个件。记得你妻子，因为她总给他开门。”
“他叫她林姐。”
“小区里的人都叫她林姐。”
我看着他。他的脸很平。
他走到门口。“好好养伤。等你能下床，我们正式问你笔录。”
“陈警官。”
他停下。
“那个快递员，他怎么说？”
“他说他敲门，你妻子开门，他进去放箱子。弯腰的时候，背后挨了一刀。转身看见你拿着刀。他说他不认识你。”
“他收了信封。”
“他说那是你妻子给的小费。一百块。谢他每天把件送到门口。”
“一百块。”他把本子合上，“你妻子说，她给过很多快递员小费。”
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监护仪还在响，手铐的链子也在响。窗外天黑了，病房的灯没开，只有走廊的灯从门上的小窗透进来，一条白的。
我想起那天早上，林雅把刀递给我。刀柄朝我，刀刃朝她。“你试试快不快。”
门开了。
林雅站在门口。黑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脖子上贴着一块纱布，手腕上也贴着一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身后站着一个男人，西装，眼镜，文件夹。她的律师。
“你来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哑。
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排骨汤。姜味。
“给你炖的。”她把勺子摆正。
“我不喝。”
她把汤盛进医院的白碗，推到我面前。手指在保温桶盖上停了一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两道浅浅的刀痕。
“你瘦了。”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平静，脖子上那块纱布很白。
“茶里有药。”
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
“什么药？”
“你知道。”
“我不知道。”她把碗往我这边推了推，“你睡不着。我给你煮安神茶，你倒进花盆里。那盆绿萝死了。”
我盯着她。那盆绿萝确实死了。
“你买刀那天晚上，我看见了。”她的手放在保温桶上，“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你出门。我没有拦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拦不住。”她的声音很轻，“你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站起来，盖上保温桶。
“你好好养伤。”她直起身，“给你请的律师会帮你。”
“帮我？”
“夫妻一场。”她看了我一眼，“我不想你死。”
她转身往门口走，她的律师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她停下。
“对了。”她没回头，“你藏在备胎下面的那把刀，警察找到了。你买的这把，和家里的那把，是一套。”
“什么？”
“刀架上有六个槽。”她停在门边，“你买了第七把。”
她走了。门关上。
我躺在床上。汤在床头柜上冒热气，姜味，排骨味。
五金店的电视。本地新闻。入室，正当防卫。
她站在窗边，从玻璃的反光里看我倒茶。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我会不会喝这碗汤。
我伸出手，链子绷紧，指尖碰到碗沿。碗是热的。
门外有人说话，是陈警官。然后脚步声往这边来。
我把手收回来。
门开了。陈警官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汤，又看了我一眼。
“你妻子来过了？”
“嗯。”
“她给你请的律师，明天上午到。”他看了一眼那碗汤，“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做完笔录，我们正式拘留你。”
“拘留？”
“故意杀人未遂。”他把门推开一条缝，“那个快递员今天下午醒了。他指认了你。”
我盯着他。
“你妻子是正当防卫。她不会被起诉。”
他关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滴。
我看着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油花在灯下晃。
我伸出手，链子又绷紧，指尖碰到碗沿。
这一次，我把碗端了起来。
汤是温的，姜味很重。我低下头，闻了闻。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是拖鞋。
我抬起头。门上的小窗里，有一双眼睛。
林雅站在门外。她没有走。
她看着我端着那碗汤。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我放下碗。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
她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指甲在金属上刮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拖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汤面上的油花，我数了数，七朵。
我闭上眼。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在响，手铐的链子在响，窗外有风，把走廊里的门吹得响了一下。
我睁开眼。
刀架上有六个槽，我买了第七把，她递给我的那把，是第八把。
5 病房里的监控
两个星期后，我隔着一块玻璃看见林雅。
她瘦了，头发扎在脑后，脖子里那道印子退成浅红。她穿黑外套，手里一只牛皮纸文件夹，在我对面坐下。左手没有戒指，留着一圈白印，指甲剪得很短。
手铐的链子短，我往前倾，铁环在桌角刮了一声。左肋的伤还扯着，我拿右手按了按。
“你来了。”我说。
“我来把账对完。”她翻开文件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吗。”
第一张是照片。我的书房，平板立在桌上，屏幕亮着。画面里是客厅、沙发、茶几，两只杯子。
“六个画面，三个在走，三个不动。”她的手指点在照片上，“动的那三个，是我剪的。你每天看的，是我让你看的。”
“摄像头早拆了。平板里只有一个文件夹，七段视频，循环放。你看见的‘静止三分钟’，是接缝。”
照片边上有一根黑线，连着充电宝。平板背面一直是热的。七天，那段录像来回播，机器烫手。我每天给它充电，原来是给一段假录像充电。
她把七张截图排开。14:49，14:52，14:57。每张右下角都有时间戳。时间戳是假的。七天的玄关，七天的厨房，七天的客厅，拼成一天。
“你剪得挺细。”我说。
“不细。”她把截图收拢，“你只看得见你想看的。”
她抽出一张杯子的照片，杯底沉着几粒枸杞。
“茶里半片安眠药。不多，够你困，够你看见东西。”
“你自己不喝。”
“我喝另一杯。”她指了指照片上的空杯，“你看见我咽，是我演的。”
她咽茶的样子，脖子上的筋鼓一下。我那时以为她怕苦，以为茶里的甜是枸杞。
家里的绿萝死了。她说是我倒的茶，我记得我浇的是开水。
“王姐是你请的。”
“一天三百。”她把一张转账记录摊开，备注两个字：保洁。“她连清洁剂放哪都不知道。你赶她走那天，她给我发消息，说你比我想的还急。”
她又摆上一张照片。栗色头发，红塑料桶，两颗金牙。照片上的女人穿着新袜子，脚后跟的标签还没撕，白得扎眼，鞋也是新的。红桶里三瓶清洁剂，标签都没拆。
“口红是她涂的。豆沙色。你杯沿那圈印子，是她的。”
“那双鞋也是你买的。”
“网上买的二手，四十三码。”她翻出购买记录，“鞋垫里的硬纸，藏着一把钥匙。你书房抽屉的钥匙。你一直以为只有你有。”
她翻出抽屉的照片。抽屉开着，笔记本，几支笔，一个旧钱包。
“我用那把钥匙开过你的抽屉。你的本子上记着每天的门锁时间。我看了。第三页，蓝色圆珠笔。”
“鞋垫是你剪的。”
“我剪的。”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你蹲在垃圾桶前面，我就在你背后。那半块是我留给你的，字也是我写的。留一半，你就会去找姓王的。”
她把一小截硬纸放在桌上。纸边是剪刀口。“剩下的。钥匙我拿走了。”
“信封里是一百块。”
“给快递员的。”她把照片转过来。老王站在快递车旁边，手里捏着一个白信封。工牌翻过来，一个“王”字。“我每天给他一百，让他三点十七分来。他以为我是个好客户。”
“你以为那是情书。”
我没接话。老王手机上的来电显示是老婆，照片里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戴一顶黄帽子。他不是情人。他送牛奶，送米。
“门锁也是你换的。”
“带摄像头。”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管理员一栏是她的名字，我的名字在下面，灰的。操作日志一行小字：创建人，林雅，15:16。“你从来不碰它。你觉得只有你配。”
“临时密码，备注都写家政。”她说，“我三点十六分生成，三点十七分，门就开了。你查到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我的本子上记着门锁时间，她的手机里也记着，两本账，分钟一样，名字不一样。
“刀呢？”
“你买了第七把。”她摆出一张五金店的监控截图。截图上的我站在柜台前数零钱，时间23:12。“第八把是我买的。你藏在备胎下面那把，我早就知道。你那天晚上去五金店，我跟在你后面。你数零钱的时候，我就在门外。”
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老板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越过我，落在我身后。
“你递给我的那把……”
“我让你切鱼。”她嘴角动了一下，“你没切。你要是切了，会简单一点。”
我想起她递给我的那把刀，刀柄上缠着红绳，绳头还没剪。
“去年冬天，两次报警都是我打的。”她把报警记录摊开，“第一次，你说有人进家。警察翻了衣柜、阳台、床底，什么都没找到。第二次是你自己打的，打完又说没事。我留了记录。从那以后，你说什么，都没人信。”
她把一份病历放到我面前。我的名字，去年冬天，诊断栏四个字：偏执状态。
“医生让你吃药，你冲进马桶。瓶子空了，瓶上全是你的指纹。”
“我吃过药。”
“瓶口那圈灰，是我留的。”她把病历合上，“警察看到这些，只会觉得你有病。”
“为什么？”
她看了我一会儿，才把房产证的复印件摊开。权利人一栏，只有她的名字。
“房子是我爸妈的。你一直想加你的名字。我不肯。”
“你打了我。”
“我没打你。”
“你打了。去年冬天。你忘了。你总是忘。”
我举起手。我记得我没有落下，她记得落下了。这两件事，只有一件是真的。那时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怕。她在等。
去年冬天，她抓过我的手腕，指甲很短，没有用力。留下了一道印子。
文件夹底下还有一叠打印纸。我的卡，转出三笔钱，收款人林雅，备注家用。
“最后一张。”她抽出来，没有推过来，自己转了个方向。
照片上是我的书房。我坐在椅子上，背对镜头，平板亮着。背影很直，肩膀有点斜。右下角有一个红点，很小。
“你背后的摄像头。”她说，“你每天看监控。我每天看你。”
“这张是我用手机拍的。摄像头是我装的。”
我盯着那个红点。看了那么多天监控，我一次也没回过头。
我怕她。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文件夹的边角磨白了。
“林雅。”
她停下。
“你赢了。”
她没接话。她把那张照片留在桌上，转身往门口走。女警把门打开，走廊的灯照进来，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没有回头。
门关上了。
我拿起照片。照片上，我的书架有一排书，第七个位置空着。那里以前放刀。
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她站在门口，穿那条藏青色的裙子。门开的时候，进来的是老王。
照片上，那个红点还在。门缝里有风，照片动了一下，红点闪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