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租的公寓过道有盏声控灯，坏了，一直亮着。 我懒得报修，心想：一盏灯而已，能耗多少电？ 直到三天后，电费单上的数字让我头皮发麻—— 那不是一盏灯的耗电量。 多出来的电，被用在了某个不该通电的东西上。 我顺着电线找过去，发现线头插进了隔壁空置了半年的房间。 而房间里的插座上，接着一台我从未见过的机器。 机器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下一个，轮到你了。”
事情得从我搬进这间老破小公寓说起。图它便宜，图它离上班的地方近，走路十分钟。楼是那种上世纪的老房子，墙皮掉得跟癞皮狗似的，走廊灯是声控的，你得跺一脚或者咳一嗓子它才亮，亮个几十秒又灭了，跟鬼眨眼一样。
我租的是走廊尽头那间，左边隔壁锁着，据中介说空了大半年了，房东嫌麻烦一直没往外租。右边隔壁住了个老太太，耳朵背，每天准时七点半听戏曲频道，音量开到最大，隔着一堵墙都能跟着哼两句。
搬进来头一个星期，我就发现走廊中间那盏声控灯坏了。它不灭了。二十四小时亮着，惨白惨白的，把走廊照得跟太平间似的。我晚上回来，走到灯底下，它不搭理我，该亮还亮。我跺脚，没用。我咳嗽，没用。我对着它喊了一嗓子“关灯”，它跟我装死。
一开始我也烦，后来想通了，亮着就亮着呗，反正不是我家电表走的字。声控灯走的是公摊电费，一个月统共也多不了几块钱。我甚至觉得挺好，晚上回家不用摸黑找钥匙了，那光虽然惨点，但能照亮锁眼。
我跟我同事老周提过一嘴。老周是个话痨，听他说话你得自带过滤网。他说你赶紧报修，这种老楼的线路都老化了，一盏灯一直亮着，万一短路了着火怎么办。我说行行行，我回头跟房东说。转头我就把这事儿忘了。报修？我连房东电话都没存。中介签完合同就人间蒸发了，我上哪找房东去。再说，一盏灯而已，能耗多少电？灯泡是发光二极管的那种，撑死了十瓦八瓦，一天二十四小时开着，一个月下来也就几度电。几度电多少钱？五块钱撑死了。我为五块钱折腾一趟，不值当。
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十一点多，饿得前胸贴后背，在楼下便利店买了桶泡面拎回来。走到走廊里，那盏灯还是亮的，惨白惨白的。我掏钥匙开门，余光瞥见隔壁那间空置房的门缝底下，好像也透出一线光。我当时没在意，心想可能是走廊灯从门缝底下渗进去的。老房子的门缝都宽，塞张银行卡进去能捅半天。
泡面吃完，我刷了会儿手机就睡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起。打开手机，收到一条电力公司的短信，说我家这个月的电费账单出来了，让我及时缴费。我心想不对啊，我上个月二十号才搬进来，这还不到一个月呢，怎么账单就来了。我点开链接一看，差点把手机摔了。
电费：三百七十四块六毛。
我租房的时候特意问过中介，这房子电费大概多少。中介说一个人住，不开空调的话，一个月七八十块钱顶天了。我搬进来这二十多天，空调没开过，冰箱是房东留下的老古董，嗡嗡响但基本不制冷，我就用来冰两瓶矿泉水。热水器是烧燃气的，不走电。我就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手机充电器，晚上开两小时灯。
怎么算都超不过一百块。
我第一反应是电力公司搞错了，是不是把整层楼的公摊电费全算我头上了。我打电话过去问，客服小姐姐声音甜得很，说先生您别急，我帮您查一下用电明细。等了半分钟，她说，先生，您家这个月的用电量确实偏高，主要集中在夜间时段，而且是从三天前开始突然飙升的。之前您的日均用电量大概在三度左右，属于正常范围。但从三天前开始，您的日均用电量变成了十一度。
十一度。一天十一度什么概念？一台一匹的空调开十个小时才八度电。我家里没开空调，哪来的十一度？
我说会不会是电表坏了。客服说这个可能性很小，但如果您坚持，我们可以安排师傅上门检测，不过要收五十块钱上门费。如果电表确实有问题，这钱退给您。如果没问题，就得您自己承担。
我说行，你安排吧。挂了电话，我越想越不对劲。三天前？三天前不就是我发现走廊灯坏了没修的那天吗？可那灯是声控灯，走的是公用电，跟我的电表没关系啊。
我出门看了看走廊那盏灯。它还亮着，惨白惨白的。我盯着它看了十秒钟，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灯的电线，到底接在谁家的电表上？
老楼就这点操蛋，线路乱得跟蜘蛛网似的。我搬进来的时候房东跟我说，这楼的电表都在一楼楼梯间里锁着，各家各户的线从电表箱拉出来，顺着墙缝、天花板、地板下面走，走到自己屋里。至于谁家的线走哪儿，谁也说不清楚。
我下楼去看电表箱。铁皮箱子锈得掉渣，挂着一把小锁，锁头是开的，一拧就掉。我拉开箱门，里面密密麻麻十几个电表，每个下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得跟医生处方似的。我找了半天，找到我房号对应的那个表，下面贴的纸条写着我的名字和入住日期。电表上的数字跳得飞快，跟秒表似的。我掏出手机拍了个照，过了十分钟又拍了一张，一减，好家伙，十分钟走了零点二度电。一小时就是一点二度，一天就是二十八度多。这他妈比我家空调全开还费电。
可我屋里什么电器都没开。我出门的时候特意把电脑关机了，手机充电器拔了，连路由器都断了电。唯一通着电的，是我那台破冰箱。可那冰箱就算二十四小时不停机，一天也就一度电撑死了。
这多出来的电，去哪了？
我站在电表箱前面想了半天，想得脑仁疼。最后我决定干一件我这辈子没干过的事儿：顺着电线找。
我从电表箱里我那个表的位置，找到接出来的两根线，一根火线一根零线，用黑胶布缠在一起，顺着墙根往上走。墙根那儿有个塑料线槽，盖板都没盖严，线就耷拉在外面。我顺着线槽往上摸，摸到二楼拐角的地方，线槽拐了个弯，钻进天花板里去了。我够不着天花板，只好搬了个凳子踩着看。天花板上有一块扣板是松的，我拿钥匙捅了捅，扣板掉下来，砸了我一脸灰。里面是个空腔，电线在里面分了两路，一路继续往我房间的方向走，另一路拐了个弯，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另一头，就是隔壁那间空置房。
我盯着那根拐弯的线看了足足一分钟，心里骂了一百遍娘。我操，这楼的线路是傻逼接的吧？隔壁的电线怎么从我电表上走？是当初装修的时候接错了，还是有人故意的？
我跳下凳子，跑到隔壁门口。门是老式的铁皮防盗门，漆都掉光了，露着锈。我试着拧了拧把手，锁着。我趴下来看门缝，没光。可我记得昨晚明明有光的。
我想了想，决定先找个电工来看看。我在小区门口的墙上看到个手写的小广告，下水道疏通、家电维修、电路改造，底下印着个手机号。我打过去，对面是个嗓子沙哑的中年男人，我说了地址，他说半小时到。
等电工的时候我回了趟屋，把我的用电明细调出来又看了一遍。三天前开始飙升，每天稳定在十一度左右。我算了算，十一度电，如果是一台一千瓦的电器，那就是连续工作十一个小时。什么电器能连续工作十一个小时？电暖器？我没开。电热水器？我家是燃气的。空调？没开。
除非隔壁那屋里，有东西在用电。
电工来了，姓赵，四十来岁，提着个工具包，嘴里叼着半根烟。我带他到电表箱那儿看，又带他到走廊尽头看那根线。他看了一眼就说，哦，这个啊，老楼都这样，当初盖楼的时候没设计好，后来各家自己拉线，就乱套了。你这个表上接出来的线确实通到隔壁去了，但隔壁空着啊，没人住，能有啥用电的？
我说电表不会骗人，一天十一度呢。他撇撇嘴，说那可能是哪儿漏电了，老线都这样，绝缘皮破了，接地了，电就白白跑了。我说那你帮我查查。他打开工具包，掏出个电笔和万用表，先量了量我屋里的插座，说没事。又跑到走廊里，把天花板扣板掀开，拿电笔在那根线上戳了几下，说，有电，没漏。最后他站到隔壁门口，说，得进去看看，光在外面量不出来。
我说门锁着，进不去。他说你有钥匙吗？我说我有个屁钥匙，隔壁又不是我租的。他说那你找房东啊。我说我房东电话都没有，中介跑了。他啧了一声，说那我也没办法，总不能给你撬锁吧。我说你等会儿，我打个电话问问中介。
我翻出签合同那天留的中介名片，打过去，空号。我又翻微信，那个中介的头像已经变成一条横线了，朋友圈不可见。我操，跑路了？
电工看我折腾半天，说要不这样，你先把你这个表的闸拉了，看看隔壁那屋还亮不亮。要是拉了你这个闸隔壁就黑了，那就说明隔壁的电确实走你的表，你再想办法找房东开锁。要是拉了闸隔壁还亮，那你就别管了，回头找电力公司查吧。
我说行。
我下楼把电表箱里我那个闸拉了。再上楼走到走廊尽头，隔壁门缝底下，黑的。可我抬头一看，走廊那盏声控灯，还亮着。惨白惨白的。
电工说，你看，你闸拉了，你自己屋没电了，隔壁也没电了，但这走廊灯还亮着。说明这灯走的是另一条线，跟你没关系。你电表跑得快，就是隔壁在用电。要么是隔壁有人偷偷住着，要么是里面有什么设备没关。但不管哪种情况，你都得找房东开锁进去看。我帮你把闸合上，你自己赶紧联系房东吧。找不到房东你就报警，说怀疑有人偷电，让警察来开锁。
我谢过电工，把他送走。回头站在走廊里，看着那盏亮了三天的灯，心里越来越毛。如果这灯不归我管，那到底是谁在交它的电费？又是谁，在隔壁那间空了大半年的屋子里，用着我的电？
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把事情说了。老周第一反应是，你是不是得罪谁了，有人整你。我说我搬进来才二十天，天天早出晚归，连对门老太太都没说过几句话，我能得罪谁。老周说那可能是前租客搞的鬼，走的时候没安好心，故意把线接到隔壁，报复房东。我说报复房东你他妈接我电表上干嘛？老周说那谁知道，反正这事儿你得报警，别自己瞎查。
挂了电话我又想了想，报警得有个说法。我说有人偷我电，警察来了问我偷了多少，我说不知道，可能是一个月几十块钱。警察肯定让我找房东。找房东找不到，警察也没法破门。撬门我得自己承担损失，万一里面啥也没有，房东回来还得让我赔门。
最后还是得我自己想办法。
我想了个招儿。那根线不是从天花板拐到隔壁去了吗，我在拐弯的地方把线剪了，接个插排出来，插个电表。我倒要看看，隔壁到底在用什么电器，用多少电。
说干就干。我下楼把闸拉了，搬凳子上去，拿电工钳把那根拐弯的线剪断，两头剥出铜丝，接了一个带开关的插排，插排上插了个我花三十块钱在网上买的计量插座。然后把闸合上。
计量插座亮起来，显示当前功率：零瓦。
零瓦？我操，那我一天十一度电是鬼用的？
我盯着那个零看了半天，心想可能是隔壁那东西不是一直开着，是定时启动的。我设了个闹钟，凌晨两点起来看。
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搬凳子上去看计量插座。功率：一千二百瓦。我操，正在用！一千二百瓦什么东西？电暖器？电热水壶？还是什么大功率机器？
我赶紧跑到隔壁门口，趴门缝往里看。黑的，没光。但门缝底下，我能感觉到有风，热的。就像里面有个大功率电器在散热。
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那热风一直吹。我伸手摸了一下门缝底下的地面，温温的，不烫，但明显比走廊其他地方热。
我回到凳子上看计量插座，功率掉到零了。过了大概五分钟，又跳回一千二百瓦。就这么循环，开五分钟停五分钟，开五分钟停五分钟。
一千二百瓦开五分钟停五分钟，平均下来一小时六百瓦。一天二十四小时就是十四点四度？不对，我算错了。六百瓦乘二十四小时是十四点四千瓦时，也就是十四点四度。但我实际用电是十一度左右，可能它停的时间比开的时间长。
不管怎么说，这东西在隔壁屋里，用着我的电，一天跑十一度。而且它散发出来的热风，能穿过铁皮防盗门吹到走廊里。
我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物业。老楼有个物业办公室，就在一楼楼梯间旁边，平时就一个大爷看着，管收水电费、通下水道、贴告示。我跟大爷说了情况，大爷耳朵也不好使，我喊了三遍他才听明白。他说隔壁那屋啊，我知道，房东姓孙，电话我有，我给你找找。
他翻了半天通讯录，找了个手机号给我。我打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接，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喂，谁啊。我说孙哥你好，我是你隔壁的租户，姓陈，你那间空着的房子好像有人在用，电费走我表上了，我想进去看看。他说什么？空着的房子怎么有人用？我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电表跑得飞快，电工查了说电走到你屋里去了。他说那你进去看呗，钥匙在物业大爷那儿有一把备用的。
我扭头看大爷。大爷一拍脑门，说对对对，是有把备用钥匙，孙老板让我帮他收着的，说万一漏水什么的能进去看看。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找出一把锈迹斑斑的，说就这个。
我拿着钥匙去开门。铁皮门锁芯锈得厉害，我捅了半天才捅进去，拧了三圈才拧开。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跟鬼叫似的。
里面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我往后退了一步，等热气散了散才往里看。
屋子不大，跟我那间差不多，一室一卫。窗帘拉着，遮光的那种，一点光透不进来。我摸到门边的开关，按了一下，灯没亮。我又按了一下，还是没亮。我想起电工说过，隔壁的电线是从我表上接的，但我没开隔壁的闸。我下楼把闸合上——这次我把两个闸都合上了，一个是我屋的，一个是隔壁的。
再上楼按开关，灯亮了。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屋里就几样东西：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乱成一团，有个枕头，枕头上有个脑袋印。床头放着一瓶矿泉水，半瓶。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面包，面包还没拆封，看日期是三天前的。
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台机器。
那机器大概有洗衣机那么大，方方正正的，金属外壳，灰色，上面有个显示屏，显示着一串数字和几个按钮。机器侧面贴着一张标签，我凑近看了看，上面印着几个字：
“空气循环加热器，工业级。”
旁边还贴了一张手写便签，用透明胶带粘着。上面写了五个字，歪歪扭扭的：
“下一个，轮到你了。”
我的名字，就写在“下一个”三个字后面，用红笔圈了个圈。
我当时头皮就炸了，整个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立起来了。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门框上，差点摔出去。
我操，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一百种可能。恶作剧？变态？还是什么跟踪狂？我搬进来才二十天，我跟谁都没结过仇。我工作就是坐办公室画图，下班就回家打游戏，连外卖都很少点，我他妈得罪谁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最后还是壮着胆子走进去，围着那台机器转了一圈。机器后面接着一根粗电线，顺着墙根走到角落里，墙上有个洞，电线穿过去，应该是通到我屋那根线上了。机器正面有个铁网罩子，里面有风扇在转，往外吹热风。风是热的，吹到脸上跟吹风机似的。
显示屏上亮着几个数字，我看不懂什么意思，但有个数字在跳，从一千二跳到零，再从零跳到一千二，跟我在计量插座上看到的一样。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又拍了那张便签。然后我做了个决定：把机器的插头拔了。
我顺着电线找到插头，插在墙上的一个老式插座上。我蹲下来，手刚碰到插头，突然听见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
那脚步很轻，但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我身后。
我僵住了。手还握着插头，后背对着门。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正看着我。
我慢慢转过头。
对门那个老太太，站在走廊里，手里拎着一塑料袋垃圾，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小伙子，”她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那屋的东西，别动。”
我嗓子发干：“奶奶，您知道这屋有人住？”
老太太没回答，转身走了，拎着垃圾下楼去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插头。拔，还是不拔？
最后我还是拔了。我把插头拔下来，机器嗡的一声停了，显示屏黑了，风扇慢慢停下来。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把插头揣兜里，出了门，把门锁好。然后我直接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离我们小区两条街，我跑着去的，到那儿气都喘不匀。我跟值班民警说了情况，民警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一脸见怪不怪的表情，听我说完，问我：“你丢什么东西了？”
我说没丢东西，但我电被人偷了，而且隔壁屋里有人写了我的名字，写着“下一个轮到你了”。
民警说：“你确定不是谁跟你开玩笑？”
我说我确定，那机器就在那儿摆着，面包矿泉水都是新的，明显有人在里面住。
民警说：“那你怎么知道是冲你来的？”
我说便签上写着我名字。
民警看了我拍的照片，皱了皱眉，说：“这名字确实是你。这样吧，我们过去看看。”
他叫了个同事，开警车拉着我回小区。路上他问我，你最近有没有跟人结仇。我说没有。他说你有没有收到过什么奇怪的短信或者电话。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就别瞎想，可能是前租客搞的恶作剧，走的时候没清干净。
我说前租客要是搞恶作剧，他为什么写我名字？他又不认识我。
民警没说话。
到了小区，我带他们上三楼，打开隔壁的门。屋里跟我走的时候一样，机器还在，行军床、面包、矿泉水都在。民警拍了照，把便签揭下来装进证物袋。然后问物业大爷，这屋最近有人租过吗。大爷说没有啊，孙老板一直没租出去。民警说那这些东西哪来的。大爷说我不知道啊，我又不能天天盯着。
民警又问我，你确定你搬进来之前这屋是空的？我说中介说的，中介说空了大半年。民警说中介的话不能全信。他把那台机器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就是个加热器，网上几百块钱一台，没什么特别的。他又看了看电线，说这个线确实接得有问题，回头你得找房东改。
我说那便签呢？便签上写着我名字呢。
民警说：“这个我们会查，但光凭一张便签，没法立案。你先回去把线改了，把电表的事处理好。有什么新情况再联系我们。”
他们走了。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台机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民警说这机器没什么特别的。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机器外壳上，除了那张印着“空气循环加热器”的标签之外，底下还压着另一张标签。我蹲下来看了看，那张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上印着几个字，我看不太清，但能认出两个字：
“人体。”
人体什么？
我试着把那张标签撕下来，胶粘得挺结实，我抠了半天，抠下来一小块，上面印着：“人体恒温模拟系统”。
人体恒温模拟系统？
这他妈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又看了看那台机器的结构。正面是风扇和加热网，背面有个进气口，侧面有个小显示屏，底下有几个按钮。按钮上写着“温度设定”“湿度设定”“循环周期”“运行时长”。我按了一下“运行时长”，显示屏跳出来一个数字：七十二小时。
七十二小时，三天。
我操。
三天前我发现走廊灯坏了没关，三天前电表开始飙升，这台机器设了七十二小时运行时长。我搬进来二十天，隔壁一直没人住，电表也没飙升。为什么我一住进来，这机器就开始运行了？
不对，它可能一直在运行，只是我搬进来之前，它的电没走我的表。谁把我屋的电线接到隔壁去的？什么时候接的？
我下楼去看电表箱。这次我仔细看了看隔壁那个表。标签上写着孙老板的名字，电表上的数字是零，一动不动。隔壁用的电，全走我表上了。
我又看了看其他电表。这一看不要紧，我发现了一件更他妈诡异的事：我隔壁旁边那个表，就是老太太那个表，标签上的名字被涂掉了，用圆珠笔重新写了一个字，字迹跟便签上一模一样。
那个字是：“备。”
备？备用？备胎？还是……备用的什么？
我掏出手机把电表箱里所有标签都拍了一遍。回到家我一张一张看，发现除了我的表、老太太的表、孙老板的表之外，还有一个表的标签被涂掉了，写了个“二”字。还有一个写了个“三”字。
一二三。我那个表上什么都没写，标签上就贴着我名字。
我叫陈默。我就一个普通上班族，画图的，天天加班，没仇家没外遇没欠钱。我他妈怎么就成了某个序列里的一员了？
当天晚上我没敢在家睡，去老周那儿蹭了一宿。老周听我说完，说你是不是写小说写魔怔了。我说我他妈画的是施工图，不是小说。老周说那你就报警啊。我说报过了，警察说没丢东西没法立案。老周说那你搬走啊。我说我押一付三，交了小一万呢，我搬走钱找谁退去。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找了个真正的电工师傅——我上次找的那个姓赵的明显糊弄我——这师傅姓李，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电工，进门看了两眼就说，你这楼的线是让人动过手脚的。
我说什么意思。李师傅说，正常人家拉线，不会这么拉。你这根线从电表出来，明明可以直接进你屋，它非得在走廊里拐个弯，先进隔壁，再从隔壁穿墙进你屋。这叫什么？这叫“过桥”。过桥的目的是什么？就是让电先经过一个地方，再进另一个地方。中间那个地方，就能免费用电。
我说那这线是谁接的。李师傅说那我不知道，但看这胶布的缠法，不是正规电工干的，像是自己弄的。而且这胶布是新的，最多一个月。
一个月。我搬进来二十天。这线在我搬进来之前就接好了。
李师傅帮我把线改了，直接从电表接到我屋里，把隔壁那段掐了。改完他收了三百块钱走了。我回屋把闸合上，电表不跳了，稳定在零点几度。冰箱嗡嗡响，一切正常。
我以为事儿完了。不就是个偷电的变态嘛，线改了，他偷不着了，爱谁谁吧。
我天真了。
当天晚上十一点，我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响了。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一句话：
“你把线改了，机器停了，里面的人会死。”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秒钟，然后回了一条：“你谁？”
对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什么意思？什么人会死？”
还是没回。
我打电话过去，关机了。
我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干，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里面的人？那屋里除了机器什么都没有，哪来的人？机器停了人会死？什么意思？
我穿上衣服，拿着手电筒去了隔壁。门锁着，但我有备用钥匙，物业大爷那儿拿的。我开门进去，屋里还是那样，行军床、面包、矿泉水、机器。机器插头被我拔了扔在地上。
我拿手电筒照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我趴下来看床底下，空的。我看卫生间，马桶、淋浴头、洗手池，没藏人。我看衣柜，门一开，里面挂着两件衣服，男式的，尺码跟我差不多。
我拿起那两件衣服看了看。一件夹克，一件卫衣。夹克口袋里有个钱包，钱包里有张身份证。
我拿手电筒一照，身份证上的照片，是我。
名字也是我。
住址也是我。
我操。
我手里的钱包差点掉地上。我他妈什么时候把身份证放这儿了？我摸了摸自己裤兜，我的身份证好好地在我钱包里。我掏出自己的身份证对比了一下，两张一模一样，除了发证日期差了三年。
我这张是今年办的，那张是三年前的。
也就是说，三年前，有人用我的身份信息办了一张身份证。然后他把这张身份证，放在了一件夹克口袋里，挂在了隔壁衣柜里。
我他妈三年前还在老家上班呢，我都没来过这个城市。
我站在衣柜前面，手开始抖。我掏出手机打了报警电话。这次不是去派出所了，我直接打的幺幺零。接线员问我什么情况，我说有人冒用我身份信息，在我隔壁屋里放了东西。接线员说你别急，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了，还是上次那俩小伙子。这次他们看了钱包和身份证，表情严肃了一点。年轻那个把身份证拍了照，说回去查一下信息。年纪大点的问我，你确定这衣服不是你的？我说我确定，我从来没买过这种款式的夹克。他说那这身份证呢？我说我不知道，我三年前没来过这儿。他说你好好想想，有没有把身份证借给过别人。我说没有。
他说那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我说你上次就问过了，我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今晚你先别住这儿了。我们去调监控看看。”
我说这破楼哪有监控。他说楼下小卖部有一个，对着单元门口的。
他们去调监控了。我没地方去，只好又去老周那儿。老周这次没开玩笑，听完之后脸都白了，说你这事儿邪门，要不你先住我这儿，别回去了。
我说我明天还得上班呢。他说上个屁班，命要紧。
我说那也不能天天住你家啊，你家就一张床。
他说你睡沙发。
我在老周家沙发上躺了一宿，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把线改了，机器停了，里面的人会死。”
里面的人是谁？是那个用我身份证的人？他为什么要躲在隔壁？他为什么要用那台机器？那机器到底是干嘛的？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警察电话，说监控调出来了，三天前晚上九点多，有个男的进了单元门，穿黑衣服戴帽子，看不清脸，手里拎着个旅行包。进了楼道就没再出来。之后三天，没人进出过那个单元门。
我说那他人在哪儿？警察说我们搜了整栋楼，除了你和你对门老太太，没有第三个人。顶楼天台锁着，地下室堆满杂物，能藏人的地方我们都找了，没人。
我说那旅行包呢？警察说隔壁屋里没看到旅行包。我说那面包矿泉水是谁吃的？警察说可能是之前留下的。
我说那机器呢？那机器还在运行呢，谁开的？
警察说那个我们会查，你先别管了。
挂了电话，我越想越不对。那个黑衣男人进了楼就没出去，可整栋楼搜了没人。那他要么是翻窗户跑了——三楼，跳下去得摔断腿——要么是藏在了某个我们没想到的地方。
我想起了那根电线。
李师傅说，隔壁的线从墙上的洞穿过来，进我屋。那个洞在踢脚线上面，拳头大小。墙是空心砖的，洞可能比看起来大。
我当天下午回了趟家，没进自己屋，直接进了隔壁。我趴在地上看那个墙洞，拿手电筒往里照。洞里是黑的，能看到电线穿过去，但洞的侧壁好像有空间。我拿螺丝刀把洞边的碎砖扒拉了几下，露出一个更大的空腔，能塞进去一个人。
但里面是空的。
我正要放弃，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墙洞底部。那儿有个东西在反光。我伸手进去掏，掏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U盘。
我回到自己屋，把U盘插电脑上。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是个视频。
我点开。
视频是一个固定机位拍的，角度在走廊尽头，正好拍到隔壁门口。画面里，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正开门。他开了门进去，过了几分钟又出来，手里拎着个旅行包。他把旅行包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一台机器，就是我见过的那台空气循环加热器。他把机器搬进屋，又出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贴在门上。
那张纸，就是我后来在机器上看到的那张便签。
他贴完便签，转身面对镜头，把帽子摘了。
那张脸，是我。
不，不对。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但表情不对。我从来不那么笑。那笑法，嘴角歪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条蛇。
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视频没有声音，但我能看清口型。
他说的是：“下一个，轮到你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坐在电脑前面，手脚冰凉。老周下班回来看我这样，问怎么了。我把视频给他看了，他看了两遍，说，这他妈是你吗？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你仔细看看，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
我说我家就我一个。
他说那这怎么回事？
我说我他妈哪知道怎么回事。
老周说报警吧。
我说报了，没用。
老周说那怎么办。
我想了半天，说，我得找到那个人。
老周说怎么找。
我说他用了我的身份证办了一张假证，他肯定在某个地方留下了记录。我去派出所查一下，看那张身份证有没有被用过。
第二天我去派出所，找那个年轻民警，说我想查一下那张假身份证的使用记录。他说这个得走程序，不能随便查。我说那是我名字，我身份证被人冒用了，我怎么不能查。他说我帮你问问领导。
问了半天，领导说可以查，但要等几天。
我等了三天。这三天我住在老周家，白天上班，晚上回他那儿。那盏走廊灯，我没再去管它。隔壁的门，我锁好了。机器插头，我拔了扔屋里了。但我每天晚上都会收到一条短信，同一个号码，内容不一样。
第一天：“机器停了三天了，他快撑不住了。”
第二天：“你真不打算救他？”
第三天：“他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我没回。我把号码拉黑了，但短信还能进来，因为那个号码每次都不一样。
第四天，警察给我打电话，说查到了。那张假身份证，三年前在隔壁市的一个小旅馆登记过一次，之后再没用过。旅馆的监控早没了，登记的名字叫“陈默”，留的电话是空号。
我说那旅馆地址给我。
警察说你要干嘛。
我说我去看看。
警察说你最好别自己去，那地方挺偏的，是个城中村，什么人都有。
我说那你陪我去。
警察说我没空，你要去就自己注意安全，有事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跟老周说了。老周说你别犯傻，那地方你一个人去，万一出点什么事都没人知道。我说那我俩一起去。老周说我不去，我惜命。我说那你借我点钱，我雇个保镖。老周说你拉倒吧，我陪你去，但我就在车上等你，你进去十分钟不出来我就报警。
我说行。
周六一早，我俩开车去了那个城中村。地方确实偏，七拐八绕的，导航都找不着。旅馆是个四层小楼，门口挂着个破招牌，字都掉漆了。我进去问前台，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我说三年前有没有一个叫陈默的在这住过。大姐翻了半天登记本，说太久了，本子早换了，查不到。
我说那你们有监控吗。大姐笑了，说小伙子你看看我们这破地方像有监控的吗。
我站在旅馆门口，看着这条破街，心想线索断了。
老周在车上按喇叭，催我走。我正要上车，余光瞥见街对面有个修车铺，门口坐着个老头，正盯着我看。
我走过去，说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老头说啥事。我说三年前，对面那个旅馆，有没有一个二十多岁男的，长得跟我差不多，在这附近住过。老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说，你是他什么人。我说我是他哥。老头说，那人早搬走了，搬走之前天天来我这儿修电动车。我说他搬哪儿去了。老头说那我哪知道，不过他修车的时候老接电话，说什么“温度不够”“再加一组加热管”“隔壁老陈家的线好接”什么的。
隔壁老陈家。
我操。
我谢过老头，回到车上，跟老周说了。老周说，这他妈是提前踩好点了，专门冲你来的。
我说不对，他三年前就准备了身份证，三年前就开始踩点，可我三个月前才决定搬这个城市。他怎么知道我会搬到这儿来？
老周说，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一直在等你。他等你搬过来，等你住进那间房子，等你发现走廊灯坏了不报修，等你电表跑飞了来查线。
我说那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搬进那间房？
老周说，那得问你自己。你当时怎么找到这房子的？
我说中介推的，我就在网上挂了个求租，中介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说有个房子特别合适，便宜，离公司近，让我赶紧去看。我看了觉得还行就签了。
老周说，中介叫什么？
我说忘了，就记得姓刘。
老周说，中介跑了，空号，朋友圈不可见。你他妈还没想明白？
我愣了三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那个中介，从一开始就是假的。他专门等着我挂求租信息，专门把我引到这间房子里来。隔壁那台机器早就准备好了，就等我搬进来，等我开了电表，等机器启动。
可我还是没想明白：他图什么？
那台机器，用来干嘛的？
我回去之后上网查了“人体恒温模拟系统”。查出来的结果让我后背发凉。
这种东西，是某些非法实验室用来做“人体环境适应性模拟”的。简单说，就是把活物放进一个密闭空间里，用加热器模拟高温高湿环境，测试人在极端条件下的生存极限。这东西没有正规厂家生产，全是地下工厂自己攒的。买家一般是两种人：一种是想自杀但没胆量自己动手的，雇人把自己关进去慢慢耗死；另一种是想杀人的，把别人关进去，伪装成意外。
那屋里没有活物。面包没拆封，矿泉水只喝了半瓶，行军床上有脑袋印，但人不在。
那人去哪了？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老周打来的。
“你赶紧看新闻，你们小区出事了。”
我打开手机看本地新闻推送，第一条：
“某小区出租屋内发现一具男尸，疑似意外死亡。”
点开一看，现场照片打了马赛克，但我认出那是我那间屋。
我那间，不是隔壁。
我冲到楼下打车回去。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警戒线已经拉上了，警车停了三辆。我挤到前面，看见那个年轻民警正站在单元门口。
他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他说：“你昨晚没住这儿？”
我说我住朋友那儿了。
他说：“你屋里死了个人，你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谁？
他说：“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不过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跟着他上了楼。我屋门开着，法医进进出出。我站在门口往里看，床上躺着个人，脸朝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露出两只脚。
民警把白布掀开一角。
那张脸，是我。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具尸体，盯着那张跟我一模一样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
法医说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死因初步判断是高温脱水，器官衰竭。我屋里的暖气片被拆了，换成了那台空气循环加热器。机器接在我屋的插座上，开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我拔了隔壁的插头。三天后，有人把我屋的插头插上了。然后把我关在里面，开了三天。
但我没死。死的是那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民警问我：“你认识他吗？”
我说：“不认识。”
他说：“他兜里有一张身份证，是你的名字。还有一把钥匙，是你隔壁屋的。”
我说：“那不是我。那是那个偷我电的人。他死在我屋里了。”
民警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告诉我，谁把你屋的锁换了？我们破门进去的时候，门是从外面反锁的，用的新锁。你的钥匙打不开。”
我掏兜，掏出我的钥匙。我走到门口试了试，插不进去。
锁换了。
我操。
民警说：“你现在得跟我们回局里做个笔录。这事儿说不清楚，你别走了。”
我坐在警车后座，看着小区往后退。对门老太太站在楼下，还是拎着那袋垃圾，面无表情地看着警车开走。
我透过车窗跟她对视了一眼。她嘴动了动，我没听清她说什么。但我看口型，像是在说：
“下一个，轮到你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