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厂的库管拿皮筋给许麦扎裤脚时，我眼前弹出一行字。
打样系统已开启，赠送三次制样。
郭启荣刚给我发来一张六百套工装的订货单。
他答应，只要我今晚出一套给老板拍板的样衣，明早就把我爸的裁床买下来，钱现结。
我看了看订货单，买家要的头一件是最大号，给老板试。
许麦领到的是这批货里最小的一号，裤子落地还堆了两层。
库管让她拿皮筋捆紧一点。
她蹲下去，裤脚从鞋面上弹开，露出一截袜子。
“这个我穿不了。你给我开单，写缺货。”
“你等这张工单等两个月了，今天再不上，夜班的人可就顶了。”
她把摘下来的皮筋搁在桌上。
“那也写缺货。”
我把郭启荣的电话按掉，问她下班以后能不能到我家铺子里站二十分钟。
她上下扫了我一眼。
“唐师傅，你们郭老板去年也找我量过。最后发我的那套，袖子上盖着男款的章。”
“我现在归我自己管。”
“那你给我做，起订几套？”
“就一套。”
当天晚上，第一套样衣出来。
她穿上，在没有通电的练习架下跪起三回，把手往头顶一送，袖口没跑，后腰也没掀。
第四次她没急着起来，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终于腾出空来想了件别的事。
“明天你能不能跟我去一趟库房？”
我以为她要找库管把那套大衣服退了。
她伸出五根手指。
“有五个人没在登记册上。她们跟我一样，领过，退过，纸上就当她们没有这个号了。”
1 库房关门以前
第二天早上七点，许麦把那张写着缺货的单子搁回库房窗口。
单上原先只有一个名字，后面添了五行，签名各不相同。
老董看一眼，把窗口往下拉。
“要上工去找班长。我这儿没货，签六十个也没货。”
许麦伸手托了一下窗沿。
“六套都缺，你得留个底。”
老董一低头，看见她手上的灰蓝色包袱。
那是我昨晚给她做的衣服。
她来找我时先掏了二百块钱，怕我给她量完又跑。
我收了十块订钱，把她往铺子里领。
父亲的裁床横在正中间，床边铅笔画的刻线都快磨没了。
郭启荣拿走铺子的那一天，我原打算给这条木边拍张照。
六百套货的版我熟得闭眼能画，挑它做第一套，连尺都用不着重新找。
可去年许麦找过我们一次。
我给郭启荣发过她的尺寸，是我自己在表格最后一栏写的数量一。
后来那张表传回来，她那一行没了。
我甚至记得自己怎么安慰的自己。
一行而已，再难还能难到哪里去。
昨天她脱下那件公家的旧上衣，右边胳膊肘处磨成发白的一小片。
她说这是前班师傅给她留下的，胳膊长了，弯起来时才总在同一个地方蹭。
我对着那片白看了一会儿，才拿起皮尺。
我的新系统只做我交进去的纸样，一次一套，用我交的面辅料，出来的版也能带走。
它不替我画线，也不给衣服发合格证。
按下开裁就扣一次，交不交得了货都一样。
我还剩一卷父亲从防护服厂结回来的料头，送货凭证压在抽屉底下，够裁一套。
我开裁前，郭启荣的消息亮了第三遍。
他把出样费从八百加到一千五。
我先给许麦按了确认。
那一下真轻，跟我拿手掌推开老裁床上那块压布铁比，几乎没有感觉。
可她从帘子后面出来，举着两只空手给我看，连手腕上那块褪色的晒痕都还好好盖着，我才发觉自己就等她把两只手这样举给我看。
现在她把样衣摊到老董的窗台上。
老董说得很快。
“自带的，我可没法签让你上。”
“我知道。先给管防护的人看，试衣间试，没放行我不上机。”
许麦把昨天的缺货单往前推。
“这张总归是你管。”
里头有人端起杯子，硬瓷杯盖碰了两下。
随后一只手把窗提了上去。
出来的是厂里管安全的韩梅。
去年她到郭家库房退过一车进水的手套，当时叉车都卸了一半，她让司机再一箱一箱原样装回去。
韩梅没接衣服，先数了那五行名字。
“怎么有个何巧？她还在培训。”
许麦说：“培训也得穿衣服。”
韩梅进里间打电话，出来时叫老董把领退簿给她。
库房开门没多久，交班的人一个挨一个等在黄线外头。
老董被看得额头冒油，翻了两页，把大号衣服退回来的那一栏摁给她看。
那上头写的是个人原因。
韩梅拿笔把单据号抄下来，问许麦：“你今天哪个工位？”
“二号架，内侧返修。”
她为这个位置跟了两个月，按件算钱，带她的师傅今早还特地留了台机。
韩梅说：“备用点有一套借调来的短版防护服，还没发。你先过去试，装备齐了再让班长安排。六个人的缺货我给你入账。”
许麦抓着包袱的手紧了一下。
“那个借调的，要是能穿，我这张单还在吧？”
“在。借的要还。”
老董从窗里探出头来。
“借这套的人个头小，腰宽，你不一定进得去。”
许麦回头看他。
“那就试。董师傅，你昨天要先拿尺，我还能省一根皮筋。”
后头有人笑出了声。
老董拉开抽屉，从里面找缺货章。
章面落下去的一声闷响，我听得心里过瘾。
昨天她站在这儿，连自己没衣服穿都得费力证明。
今天纸上有了她的名字，旁边还有五个。
她把样衣留下，去找人试备用服。
走过黄线时她又拐回来，把我往前一推。
“韩工，衣服他做的。你要找能改第二套的人，记他的电话。”
我赶紧纠正：“我还没答应第二套。”
她眼睛亮着，压低了声音。
“你连郭启荣的钱都没去收。你要这会儿走，我请你吃顿好的，给你压压惊。”
我没挪腿。
韩梅把电话号码写了下来，纸还没转到我这边，先让我看见上面印的发放记录。
缺货人数那一栏，以前是零。
2 裁床的价
我回去时，郭启荣已经在铺子门口等我。
他开的是公司那辆银面包，后车门大敞，里面躺着两副搬运用的背带。
我父亲坐在裁床边，拿左手剥一个煮鸡蛋。
他中风以后右手捏不住铅笔，最初练了一个月，倒先学会了单手剥蛋。
郭启荣说：“既明，六百套那单我找别人出了。我就问你一声，这床还卖不卖？”
“什么价？”
“两万八，连床带两台机器。你问问收旧设备的，我有没有压你。”
他没压得太狠。
我爸把作坊交给我管已经半年，前头三个月我在郭启荣那儿做版，后头三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接散活，账本越翻越薄。
我辞职时说得好听，想看看脱了郭家那层皮，我的手艺值多少。
现在郭启荣给我算出来了，铺子能搬走的东西全加起来，两万八。
“东西跟你走，人呢？”我爸问。
郭启荣赶紧坐到他边上。
“您甭操心他，我那儿还是有位置。上个月闹那么一出，也就我俩知道。老伙计们见了他，该叫唐师傅还叫。”
上个月闹那一出，指我当着他的面，把一叠印着他名字的新版图撕了。
图是我画的，那个样做出来当年出了两万套。
办展的时候他请我去给人端茶，我到那儿才知道，他是设计师，展墙上连张我爸的旧照片都没有。
他觉得我小题大做。
那份工资我是领过的，他说得也有道理。
可我撕完以后，是真高兴，回家走了三站路，鞋底进沙子都没觉出来。
“我再留一个月。”我说。
郭启荣的目光落在裁床旁的纸篓里。
那里面全是昨晚描许麦纸样时剪下来的边。
“那个女焊工的活？”
我没答。
他倒也没追问，从袋子里拿出两个热包子，搁在我爸手边。
“唐叔，旧铺子那笔钱，年底前我给您补一部分。机器归机器，咱别混在一块儿说。”
我爸把剥好的鸡蛋按在碟子里。
“那笔是三万八。你每年说一部分，金额倒好记。”
郭启荣咂了下嘴。
三年前他第一笔厂单做不动，借了我爸的地方和人。
工资按月发了，另有一笔打版和小批起线的加工尾款，说等回款再结，至今只剩账页上夹着的签单。
郭家如今有一整层厂房，我爸这儿欠着两个月铺租。
郭启荣出门前把背带拖回车里。
“二十八号房东要收租吧？到那天你再找我，床就值两万四。”
他照样把车开得很慢，怕刮到门口卖菜的小车。
我爸直到车转过去才掰开鸡蛋，自己吃了一半。
另外半个递给我。
“他这人买东西，看准你想留什么，就买什么。”
我吃得急，干蛋黄卡在嗓子里，去接了口凉水。
“这回我想先挣出六套钱。”
“去年你想的是拿两万套的名声。”
“现在也想。”
我放下杯子。
“去年上台的要是我，我会把图翻过来给他们看。这么大片布，哪里原先得拼，哪里后来省了一道缝，我能说一下午。”
我爸看了我半晌，拿左手摸到衣兜，把门钥匙摘下来。
“房东那里宽限到二十八号，一共差四千六。我跟你商量卖床，原本也怕你瞒着我往里填。”
他把钥匙推过来时，手背一阵抖。
“你想填，账拿给我看。我算得动。”
我接过钥匙，没有立刻收起来。
许麦在这时候打来电话。
借调的衣服裤腰能系住，上衣抬到肩头就顶住，韩梅让她再等。
二号架已经换人了，班长给她另派了整理返修件的活，按白班工时走。
“少挣多少？”我问。
“顺利的话，本来能多一百七。”
她大概刚从架子旁走开，电话里铁器磕碰的响声慢慢远了。
“我给你报个好消息。韩工把以前的退货翻出来了，光我们一车间就有九个人，三个已经不干焊接了。”
我拿起笔，习惯性地算九套的料钱。
她在电话里叫我一声。
“唐既明，有个事先说清楚。你要接这个活，我只能帮你找人试。我也要争二号架，等到有合适的衣服，我要上去挣钱。”
我把九前面误写的那个零抹掉。
她说得太实在，我反倒定了神。
我喜欢别人问我能不能做出来。
郭启荣问的永远是几套起订，谁给钱。
“许麦，你几点下班？”
“五点半。干什么？”
“来把钱拿走。样衣留着试版，十块我给你退。以后厂里真买，那是该他们掏的钱。”
她顿了一下。
“那二百我都揣回去了，你就退我十块，非得让我跑一趟？”
“还有个忙。”
我看着我爸把那半边蛋壳一点点拢起来。
“你带头做试穿记录，给我挑毛病，我给你计工钱。先问厂里准不准。”
她笑了一声。
“挑你的毛病还有钱拿？你想清楚再开价。”
3 记尺寸的人
韩梅给的答复是，厂里安排两小时带薪试衣，许麦领自己的工资，别单独领我的。
以后进比价，她也不能评供应商。
许麦听完第一句就问，来试衣的学徒也算工时吗。
韩梅把消息回在三个人的小群里。
算，试衣间旁边那间培训室也给你们用。
头一个进门的是何巧。
她推门只推开一条缝，先探头看了看，再把自己的搪瓷杯往门口暖气片上一搁。
许麦让她把厂里发的大衣服穿来，她穿了，前襟拉得端端正正，两只手从袖管里面出来，有点像从井底往外爬。
“你平时也这样穿？”我问。
“平时折两折。今天许师傅说，怎么发的就怎么穿。”
“你也上过焊台了？”
何巧摇头：“还没有。师傅带我做冷件，开火的要等衣服。”
她说完就站直了等着我量。
我问她愿不愿意先试试许麦那一套。
两人差不多高，何巧比许麦细一圈，我心想总有个地方会偏松。
何巧拿着衣服去隔壁，出来时外套扣得上，蹲下来却不动了。
我以为她绊住了腿，她指指后头。
她个子小，坐下去胯却宽，腰背平时那点松量全被扯走。
要站起来，她得拿手先拽一下裤子。
我把纸上的小码划了。
许麦伸手挡了一下，没挡住。
“你划它干什么？”
“差得太多，还得加一个版。”
“先给她记哪儿不合适。划两下，回头她又没号了。”
何巧把眼抬起来，瞧着那道墨水线。
她话一直不多，这会儿倒开口了。
“我能不能选上衣的号和裤子的号？我买校服也这么买。”
我停笔看她。
厂里习惯整套发，一个袋子里装同一个号，领一套扫一次码。
我在郭家画版，衣裤两个号也总是从头排到尾。
因为不用拆袋，车间好数，库管好管，业务少挨电话。
许麦一下转向我。
“你那页纸上，给我俩写一样高，是不是就想让我们穿一样的裤子？”
“刚才是。”
她哼一声，带着何巧去换衣服。
我一个人站在桌边，给表格折出两半。
回来的第三个人叫周桂兰。
她大我快二十岁，第一句话是自己四个月后转岗，值不值得量。
我说量个手臂又不花钱。
她卷起自己带来的皮护袖，说那你量，我儿子也在学焊，他比我还瘦。
她那件工装袖子在腕上堆出好几道褶。
护袖收紧以后看不出来，伸手去拿低处的东西，整管布就往手背上跑。
我在原来那一格旁边多写了一笔。
胳膊长度。
再晚一点来了两个下白班的，留最后一个的座空着。
那是罗云的座。
她去年的缺货单上写着身高一米七四，我看过她那一格，想当然地以为她应该好买。
快收桌子时许麦接到电话，问她能不能拿着尺下楼。
我俩出去，罗云把电动车停在楼下，后座坐着刚接出来的小孩。
她抬手摘头盔时，我先看见她左手的腕骨。
外套肩头合适，袖口离腕骨还差老大一截。
“换大两号够长，就是前头鼓得我看不见下面。”她说，“单子我签，去厂里试一圈我是真来不了。早接十分钟，托管能少算半个钟。”
我只先记了她的电话，约到周末午前。
她要走时，许麦从兜里翻了根山楂条给小孩。
风大，她把自己的短外套领口捂起来。
我今天头一次留神看她的耳朵，左边耳垂上有个小孔，空着，冻得发红。
她发觉我看她，扬了扬头。
“还要量这个？”
“你戴过耳环？”
“有一对银的，放几年了。上班不戴，下班老忘。”
她说完把山楂条的塑料皮从孩子手里接回来，揣进自己口袋。
我有点想知道她戴上的样子。
偏偏这会儿她蹬了下地，催我回楼上收衣服。
纸带回铺子以后，我给上衣和裤子各画了一份表。
如果把肩宽、袖长和裤腰、腿长都拆开，有的号只差一处，可以按几种固定规格配，不用六个人开六套版。
可六个人里最难做的已经换了人。
不是许麦，也不是袖子差一截的罗云。
何巧说她蹲下起不来时，我捏过她裤腰后头那一绺布。
她从帘子后出来前，已经自己把后腰一侧的扣位松了。
我差点把她自己忍下去的那一下，当成合身。
我给许麦发消息，问她哪天能借厂里的冷态练习架再试。
她回我说下周二。
我把第二次打样的页面调出来，又关了。
何巧要的是一套以后还领得到的衣服。
我想先算清这一套怎么变成十套。
4 空出来的椅子
周六，我和许麦约罗云在厂门口见。
她女儿抱着搪瓷盆来，说妈妈量完衣服得带她捞鱼，鱼自己出钱。
罗云把头发扎高，让我隔着她的薄外套找肩点。
臂长量到第二遍，小孩把盆放下，问她妈妈能不能做个没有口袋的。
“为什么？”
“你的手机老搁我这儿。我放学了你也不知道。”
罗云笑着按住她的头。
我记住了她的臂长，也记住了她交班以后会来哪儿等电话。
原来的六人单，每一行都添了两三个单独的数。
罗云量完没马上走，把我拉到一边问做这些要花多少钱。
“厂里肯买是好事。要是他们推到明年，我能自己出，省得每回想接高一点的活还得跟人借。”
她说这话时并没看我，眼睛一直追着在栏杆旁转悠的女儿。
许麦在边上听见了，给她算了算。
“出一套的钱，洗坏了还得再出。咱们再等两天，韩工说能给个答复。”
她也在等。
二号架的活已经过半，班长还欠她一个明确的说法，下次那个位置轮到谁。
我揣着六人单跑了两家能做焊接服的厂。
头一家有货，客服找了半小时，找出一个再窄一点的号，腿却还是长。
第二家肯改规格，单个规格五十套才开线。
我在回程车上把这句话讲给许麦听。
她问：“那几个数给我看看？”
我把表拍给她。
过了会儿，她回：“你先别把那两个五十加一起吓我。你看看罗云跟桂兰姐的上衣，是不是就一个袖长差得多？”
我拿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
确实能共用一份身片。
她们两个人身高差了小半头，肩宽反倒相差不多。
我在车上低着头把数重新排了一遍，没留神坐过两站。
回到铺子门口，我爸的椅子空了。
他手机搁在裁床上，眼镜也在，我在附近找了一圈，最后在后巷的红油面馆找到他。
他和店主袁蓉坐在一张桌上，低头在面汤热气里看一张名片。
袁蓉做防护服出身，早些年跟我爸学过裁剪，平时家里人管面馆，她在城东的禾安防护厂管打样和小单。
见我过去，她把桌边的筷子抽出来一双。
“你爸早上过来三趟，非说有件特别小的事要我帮忙。给我看看有多小。”
我把表打开。
袁蓉扫了一遍。
“你知道做成衣检测和改两件布有什么区别吧？”
“知道。打算先把版定下来，再按你们能稳定做的料和工艺送检。”
“那你给我备多大个量？”
“眼下六个人。真买，至少有换洗，两套起。厂里还没应。”
她拿筷子尾往碗沿上一敲。
“你管这个叫量？”
我爸慢慢扶了扶眼镜。
“我们以前也接一件，来个矮个，画一张板，来个胖的，再画一张。你们现在十几个号里挑，挑完要是还差半寸，人家回去拿剪刀。”
“以前您在家吃饭不算人工。”袁蓉说。
我本来挺窘，听到这句又实在想笑。
我把新排的表给她看。
“身片共用，袖片单列，衣裤分开配。你拿你们现行那套做底，我拿你指定的料做样。还要你们出多少次样，等我拿回来再算。”
她终于把筷子放下。
她厂里有一段专接返补单的线，量少的时候，一周能匀出半天。
机器调好是要花时间的，怕的是一套一种做法，缝到一半还得把扣眼机的程序改两遍。
我从许麦的样衣包里翻出那一叠纸版。
袖口的做法一张，门襟一张，哪个地方可以整批一起做，我用笔圈给她看。
她夹了一根面，悬在空中等我说完。
“给你一卷现行布的尾料，配同批辅料，外加半天试线。样衣能让人蹲下去再站起来，能洗，尺寸能复做，再谈合同。”
我立刻抬头：“尾料多少钱？”
“按用量开票。你买布，我可以给你一个小单。你要我替你垫检测费，你就得给我看客户愿不愿买。”
我爸端起面汤，慢慢吹了一口。
他的椅子是自己一路搬来的，摆在面馆窗边，椅脚下垫着张折起来的菜单。
我出门找他时，以为他坐腻了，想散步。
回去的时候，他让我把椅子折上，一只手搭着我的胳膊。
走过郭家面包车停过的地方，他忽然道：“你把那张板带上，人家以后认的就是你的尺寸。”
我答了声好。
他的手在我胳膊上停了一下。
“等做出来，也拿给我摸摸。”
5 有几个人就写几个人
周二到厂里时，我在练习架旁看见郭启荣的衣服。
新衣服一共八套，按码挂在杆上，领子上系着白纸牌。
郭启荣没来，来的是他公司的业务员小段。
小段原来跟我一桌吃午饭，见面先给我一瓶水，说话低低的。
“郭总让我送现货，你的尺寸我没看过。”
我接了水才听明白，他怕我以为是谁把表泄给了郭家。
“这批有新号？”
“厂里一说补货，我们调了小号和加长号。先让人能干活啊。”
他说得诚恳，我真心盼那排衣服里面有一套能给许麦。
毕竟我做的是样，他带的是能进库的现货。
韩梅把另一个带帘的间也腾了出来，让她们两头都试。
有人拿了合身的，已经问几号能领。
周桂兰上身的是我没见过的窄肩号，裤子稍长，和原来一比已经好很多。
她把两手对了对，问小段能不能先把这一套扣在架上。
“我明天还有半天焊活。”
“能。”小段答应得爽快。
我低头看自己抱来的纸箱。
箱子里是第二套样衣。
昨天我在何巧那份纸版上改了后裆和膝位，留足活动量，上衣从许麦的身片里借，用适合何巧的袖长。
我还用上袁蓉送来的新料和配件，按她厂里能做的缝法重新标了一遍。
第二次摁下确认时，我爸恰好醒着。
机器般的一声轻响之后，原先搁布的箱子里整齐躺着一套衣服，底下压着一份净版。
我从里屋出来，把它举到灯下，想告诉我爸这一回袖子我一刀就算准了。
他伸左手摸了一会儿，先说针距挺匀。
随后问我：“裆后多给的量，蹲下够用，站起来放哪儿？”
我拿这话提醒自己，今天要看何巧蹲、走、跨，最后看她怎么站起来。
她从帘子里出来时，许麦没上去替她拉衣服。
何巧自己把腕口扣齐，走到练习架中间，先把矮凳拨开。
她沿横梁走一趟，在末尾蹲下来，膝头一屈，整个人钻到架子下面。
出来时她两手都提着练习用的空夹具。
许麦问：“还用手拽裤子吗？”
何巧摇头。
她干脆又做了一遍，这一回做得快，站直了才自己笑。
她把夹具往台上放，给我看的却是手背。
“我刚才空出来两只手。”
我咬着矿泉水的瓶口，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笑得比她还厉害。
许麦又让她慢下来，对着台上贴的图做前伸和转身。
上衣搭接得住，裤子也没拽着腿往前走。
韩梅在旁边记，站、坐、跨，照着格子一项一项勾。
小段看了老半天，等何巧进去换衣服，过来拿我那张记录纸。
我说尺寸页不能给。
“我看你怎么记的。我们给客户开单，平时就一列尺码。”
他把手缩回来，拿自己手机打了几行字。
周桂兰已经把郭家的现货交到韩梅手上，请她尽快核一下批次，合格就给自己留着。
我把六人名单捋了一遍。
两个人找到了现货，一人用借来的补上，剩下许麦、何巧和罗云，一个都没有合适的。
这回韩梅往缺货人数一栏填的是三。
我心里短暂地闪过一个很小气的念头，早知道就晚一天来，让郭启荣也看看原来那六个空。
下一刻，周桂兰戴着自己的护袖冲我举了举手。
她以为我看她是想再确认一下，就站起来，把胳膊给我亮开。
“差不多能用。师傅，你给我写的是多少来着？我记一下，下回买给我儿子。”
我把水放下，找纸给她抄自己的尺寸。
韩梅给厂里报完结果，说管生产的廖经理肯给四个车间做一次尺码摸排。
“各位先自己报，有几个人就写几个人。加上两套替换，数量够了，我去申请试采。”
小段拿起自己的样衣袋，回头喊我一声。
“既明，旧号照样会买的，你那个价别跟我们比。”
“我干吗跟你比旧号？”
话出口我才明白，今天确实把两门生意分开了。
走出培训室时，何巧跑过来问我，那套衣服能不能把她的名字暂时留在试衣牌上。
她说“暂时”说得很快。
我从包里拿出原子笔，把牌翻到正面，写完名字又补了一个日期。
她捧着牌看了一会儿，悄悄伸长脖子去够门上的玻璃。
玻璃里面，许麦还站在架下，仰头看着没通电的那支焊枪。
6 晒干以后
何巧第二次穿那套衣服，隔了三天。
袁蓉让人按那批布的洗护要求做了几轮预洗，晾好送来，袖口和裤脚夹着纸签。
我拿纸签时扫了一眼，裤长短了，留量还够。
我盯的是裤子。
何巧偏偏在把两手送到架子上方时停了。
她问许麦：“我可以放下来了吗？”
许麦绕到她后面，没回答，伸一根手指，指向后腰。
上衣底边卷了一小道。
何巧往前够那一下，原来叠在一起的两层布分开了。
能露出来的地方不大，一个拇指那么宽。
我看见何巧里面灰色汗衫上的一朵白花，印得小小的。
“我手再举低些？”何巧问。
“别动。”我说。
我俯下去，隔着一点距离看那朵白花。
第二次打样的时候，我从许麦的身片借了上衣。
何巧的后腰比许麦圆，往前够时后片本来就更紧，布一缩，差一点都会被放大。
我早先看过竖着量的下摆长度，没盯它在身上怎么走。
何巧放下手以后，我给她说了实话。
“这一套还得改。刚出来那天好穿，照样不算。”
她没问我什么时候能好。
去换衣服前她回头问许麦：“我今天的培训工时还记吗？”
许麦说记，自己先去找韩梅拿签字笔。
何巧把衣服叠好放进箱里。
那张写她名字的纸牌是硬纸做的，洗前她亲手解下来，一直揣着。
现在她把牌插在箱沿，手指在上面摁了一下。
“唐师傅，你改吧。我这张先别摘。”
我把箱盖关上，又重新打开，留一条缝给她的名字。
从培训室出来，二号架那边的班长喊许麦，让她去办公室签张东西。
她回来时把纸对折起来，问我吃不吃晚饭。
我还在算那截布，没及时答，她一把接过纸箱。
“吃饭。你看你，跟丢了两斤肉似的。”
厂外的饺子摊支着一盏灯。
许麦两碟醋都倒好了，才把那张纸给我看。
是下一批返修工单的排班，二号架又给了夜班。
班长想让她去成品区看尺寸，工位干净，日班固定，还能顾得上带何巧。
她在意向栏写的是服装到位后申请复核原岗位。
我看见下方还空了一行，问签字人是谁。
“班长。他叫我别留这句话，先签调岗，他也好给我保工资。那点基本工钱我知道他真能保。”
她把饺子翻了个身，戳破了皮。
“可我好不容易才跟到二号架里头。冬天里板缝一凉，别人光知道催时间，我知道哪里得慢半拍。我干嘛要把这些拱手都让出去？”
我想替她骂一句，后来嘴里只挤出一句：“衣服这儿我耽误了。”
许麦抬头看我。
“你耽误的是何巧今天高兴一下。二号架那是我和厂里的事，你要揽这个，等会儿连我的饺子也给我包圆。”
她把戳破的那个拣起来吃掉。
我碗里冒着热气，眼前却还是衣服底下那朵小白花。
“第二套出来的时候我真以为成了。”我说。
她把醋碟往我这边推。
“你刚才叫她别动，她也真信你，胳膊酸成那样，一动没动。下回你早点叫她放下来。”
我握着筷子点头。
片刻以后，她又说：“你不用给我保证几号能穿。我也知道布摊开只有那么大，变不出多的来。”
我忍不住看她。
“你以前做过衣服？”
“小时候给我爸打过下手。他一年到头就会做一件事，给别人补鞋。”
她拿筷子轻点自己的鞋尖。
“他眼神不好的时候，我把线先穿好，叫他从这儿走。他最讨厌我喊他慢一点。”
我想起我爸的椅子，忽然明白她为什么看见我带着人来试，就把登记单推到我面前。
她喜欢手里有件做得了的事。
我也一样。
那晚吃完回去，我没开第三次打样。
我先去摸袁蓉送来的布。
原布，洗后的布，还有我压在尺子底下写着合格的那张试穿表，都留在同一盏灯底下。
许麦给我发来一张她签过的工单照片。
班长也签了，旁边添一句，复核安排待防护装备落实。
我回她说看见了。
她回过来一条语音，摊上的油锅还在她身后响。
“唐师傅，你还差我半碟醋。下回吃饺子记得来。”
7 第二页
摸排表是廖经理自己拿来的。
他比我想的年轻，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右手小指一截指甲劈了，用透明胶缠着。
他把第一张纸给我看。
二十一个人，四十二套。
我第一遍数错了，第二遍从头数，看见里面有五个男的。
其中一个身高一米九二，下面备注原套衣服长度合适，裤腰落。
另一个和许麦差不多高，肩却要宽得多。
廖经理说：“别觉得我一下要你管二十一个。你从试过的那几个做起，最后到底几个人能穿，写几个。”
他说完把纸往后一翻。
第二页是一张时间表，起订、补货、到货后的尺码更换，都有地方填。
我只看懂一条，试穿通过和成衣质量资料都得齐，厂里才开采购单。
“郭家能供整批，也能拿现成款过来。你少，东西要是好，我可以拆开比。”
廖经理拿胶缠住的手指点了点那几格。
“咱们把实话填上。成衣从哪儿来，谁对货负责，工人洗完还能不能穿，这些你也给我分清。”
袁蓉跟我一块来的。
她把自己的名片摆出来。
“进采购，签约交货的得是禾安。他做版，我们按约出成衣。款定了，送什么检、检测多久，都得另排。”
廖经理说：“成，你们先把本钱算清楚。”
他说完还坐在那儿。
我才知道他等的是另一页纸。
韩梅拿出一张说明，打算让之前的试穿记录和试衣照片一起留作新规格的依据。
照片里有人蹲在架下，皮护具和手套全戴着，看不见脸。
许麦翻到有自己那张，把中间一点用指甲挡住。
那里能看见她以前那件旧上衣袖口写的工号。
“这张只给评的人看。”她说。
韩梅当场在页首添了试采内部，问在场的人有谁不愿留。
我抬头盯着四十二套那个数，想的全是多久能回来一笔钱。
郭启荣开的两万八够我和父亲缓一阵，四十二套摊给打样、面料、检测和工钱，做完第一批兴许要倒贴。
等人都站起来了，我才说：“试穿安排上，我这边愿意多跑几次，把没能来的也量一遍。二十一个人，先都按这个路子试。”
廖经理转过头：“这得他们愿意。你不是管考勤的。”
许麦已经走到门边，听见这句话又看了我一眼。
我手底下正好按着何巧的那张记录。
我把手挪开，把她没通过的那一栏露了出来。
“对，我一个一个问。”
这天傍晚袁蓉给我打电话，说回去把试线的时间掐了一遍，半天能做一轮，要用标准货的价做变号，得让她看见后续怎么收钱。
我跟她约了两张账，一张算首单，一张算以后追加。
讲完我顺便问试采那张纸什么时候能拿到。
她笑了。
“我以为你要问最后那一套怎么做。你很急？”
急是真的。
房东的催租条刚贴出来，纸从门底下塞，进去的时候推歪了我爸一只拖鞋。
我把它从地上捡起来，摊给我爸看。
我没有把四十二乘上一个好看的数给他听。
我说：“第一批真做成了，最多先把人情还了。钱还得另找。”
我爸点点头，叫我把他手机里没点开的语音放一遍。
是以前巷口洗车店的老板，想做二十件洗车罩衣，问我们还接不接缝纫的活。
我一边听，一边去开箱找上回剩的防水面料。
我爸说：“那家客人是你自己谈下来的，开口要订钱。”
“上回他说他大舅做一件比我便宜五块。”
“他大舅现在去跑车了。”
我爸给我把语音重放一遍。
洗车店老板在最后说了句，兜做深点，他一弯腰钥匙就掉进水里。
我想起许麦吃饺子时那张签过字的纸。
二号架那么好的活，她空一班都嫌亏。
我这儿一条巷子，过去一个客人算一个。
我拨通洗车店的电话，第一句先问他钥匙有多长。
8 你问过她吗
洗车店的订钱刚到，袁蓉就把试线时间往前挪了一天。
那天晚上她在另一个车间值班，让我把后腰为什么要动发给带班师傅。
我用手机裁了一张试穿照。
只留躯干，没有脸，没有那串用指头挡过的工号。
照片上有一只蓝色袖套，袖口露出底下一排洗白的布。
我看过好多遍，只顾着在照片上画线。
带班师傅是禾安新招的，她把照片存到手机里，转给自己在新港上班的嫂子，问她那边是不是都要换这种。
到第二天我进厂门，别人已经替许麦算好，她卖一套衣服挣多少。
许麦从成品区出来见我，戴着一只线手套，另外一只塞在口袋里。
“你给谁看的？”
她把图片亮在我面前，上面有我画的那道黄线。
我知道自己一句“没发你的脸”出口会有多难听，还是险些说了。
她用戴手套的那只手按住手机。
“袖套是我跟桂兰姐借的。她缝了三道线，厂里就这一双。昨天下午跟我吃饭的人都知道哪是我。”
我说带班师傅没恶意。
话音刚落，我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我认识郭启荣那么多年，他有一整套现成的理由可以拿出来给人听。
你拿工资了，图怎么写名字都一样。
我才让你端一次茶，往后日子还长。
许麦把手套摘了。
“我在班前站了半个钟，跟班长说这个，耽误了一车件没查完。他问我，原来不肯调岗，是不是等着卖新衣服拿提成。”
她盯着我。
“唐既明，你问过我吗？”
我摇头。
她嘴唇动了动，往回走了两步。
我想伸手拦她，才发现自己袖口卷起来一半，早上出门急，随手折的。
许麦折回来，把一只蓝色袖套塞进我带来的箱子。
“这只我洗干净了。麻烦你带给桂兰姐，我下午进不了她那班。”
我没有接稳，袖套掉在箱盖上，软塌塌的一小团。
她已经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门外，给袁蓉打电话。
袁蓉听完先骂她那个带班，我说头一个是我，让那边把传出去的范围列出来，能收回的先收回。
该给厂里说的话也由我写。
等她把电话挂了，我把原图和发送时间给韩梅，承认照片是从我这儿出去的，许麦和供应商没钱款往来。
韩梅说厂里今天本来想带其他车间的人来看看，她先把这场取消。
“这回你再上台，得一个人说。”
到下午，廖经理让我到班前会站了一会儿。
二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验收桌，右侧几个人袖口都堆着布。
我把许麦没拿我钱这件事说得很慢。
有个人问我：“那她那么上心图什么？”
我原来准备了一长段话，开口的时候只剩下最简单的一句。
“她图有衣服穿，去挣她那一百七。”
一个戴护腕的男人把手放到台子上。
“图这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后面跟着有人说，他也图裤子别往下掉。
笑声响了一阵。
许麦站在门框外面，我见她低头看了一下地。
她没笑。
散会后我追出去，说下次她愿不愿来，都由她自己定。
她停住。
“何巧的牌还在你箱子里吧？”
“在。”
“她每次等得最长。你真要做，先想想她还得等什么。”
她说完就走了。
我以为她这回见我，会叫我把她那一行也删了。
她没开口。
我攥了一路那只袖套。
下班路上，小段蹲在厂外的树坑边抽烟，见了我站起来。
他说郭总已经调了另两个牌子的现货，近几天会来试，能消掉多少缺口算多少。
“我们把衣裤拆开卖，有几个码，库管原来都不知道能配。”
我想说拆开这个法子他还是来看我的时候才想的。
然而想起他在练习架旁边收的那几个名字，他学走的，正是她们一直在等的事。
小段一脸疲相，鞋尖上还有两道贴胶带留下的印。
“我先跟你说一声，省得你在厂里看见我，以为我专捡你伤口下手。”
我问他试穿是哪天。
“周五。”
我点头。
那天正好二十八号。
交租、卖床、试现货，全挤在那一天。
9 别替我点头
二十八号早上，郭启荣带着一个文件袋来找我爸。
钱分两笔。
原先两万八收设备的口头价，他肯留。
那三万八旧款也能结，前提是我回他公司，签三年，把我手头这个混码的活一并带过去。
他专门补了一句：“这次有奖金。客户要合适，你就给他们做。”
我看着他把两张东西摆在床上，一张欠款收讫，一张聘用意向。
合在一块儿，有六万六。
我爸昨晚右腿抽筋，我扶他起来小便，走过裁床还撞了一下。
他这两年到医院做一回训练，上下楼都能出一身汗。
要是答应了，月底交完租，至少我能请车送他几个月。
郭启荣等我看完，递了根笔。
“我连小唐工作室都能给你设。你要名牌，门口挂牌子。”
“那以后接一套也能做？”
“先让两条线吃饱。等量够了，你有了人，谁还拦你做一套。”
我把笔搁回去。
“你第一次说这句话，是拿走我爸那两卷裁布的时候。”
郭启荣的脸一下沉了。
我说：“两条线吃不饱的时候，最难找号的人等。两条线吃饱了，怕停机换活，还是她们等。那我回去干什么？”
“你觉得我愿意接这种活？”他一掌拍在文件袋上，“我一个月要发三十几份工资！你现在能留住几个人？”
我也想拍桌子。
裁床底下放着我爸练腿的踏板，刚才郭启荣那一下，踏板轻轻晃了一晃。
我把手收回来。
“欠你的工资，我那阵子一天都没少做。你欠我爸的钱，今天拿出来算，别带上我的下三年。”
郭启荣把笔帽一推，没扣上。
我爸用左手把笔拿走，对着笔帽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旧账下周我去跟你对。床留不留，我也有份。”
他看着我。
我一急，差点告诉他我在想办法，不让他卖。
他先伸手按在床边。
“既明，你也别替我点头。问我。”
我看着他的手，终于问出来。
“爸，这床你还想不想留？”
“想留。我从二十五岁踩着板凳开始用它，换一次门面，锯一截腿。它要真叫人抬了，我就去门口摆摊给人换拉链。”
我笑出一声，眼眶里紧得发热。
郭启荣把袋子合上。
“你们商量。唐叔，我那边开了口，今天以内都算。”
他出去以后，我爸让我推来角落里那台没开过几次的锁眼机。
那是我进郭家以前淘回来的，修过板子，之前放出过价，附近有家服装厂问过。
普通缝纫还有机器，锁眼的活往后要拿去隔两条巷的店里排。
我爸拍拍机壳，叫我打电话。
我问他，真舍得啊？
他反问：“你现在做的新衣服，有几个眼得在咱这儿锁？”
一个也没有。
我拿手机找那个买家，把以前谈崩的三千又提了一遍。
买家说你送来，机器能跑，今天就结。
下午我们算上洗车罩衣的订钱，把房东的转账凑齐了。
料钱那头还短，我跟洗车店老板把剩下的单子分开，十件十件做。
我爸先拿着那张收租的电子回执看了好几遍，再把已经积灰的机脚印擦掉。
我去拿拖把，他忽然把我叫住。
“早先郭家出去报你那个版，我见过。”
我愣在原地。
“那上面没你名字。头一回我也按了手印，说咱是协作，有人拿活回来就成。我那时觉得你年轻，还能等。”
他把抹布慢慢卷起来。
“我一直没告诉你。你撕版那天，我还怕你下个月领不到工资。”
我等着他再说一句什么。
他把抹布递过来，掌心蹭了一道黑。
“唐既明，你把旧账那张签单找出来。你那笔我说了不算，这一笔我去要。”
我进屋开抽屉的时候，忍住了回头的冲动。
现在他自己能在裁床边站一会儿了，扶着那条画过刻线的木边，就能把抹布送到水盆里去。
我翻出那张旧纸，听见身后水哗啦一响。
是他把抹布扔进了盆。
10 最后一次开裁
周五郭家的现货试到下午，许麦打电话叫我来接人。
她等我问完去哪儿，才说要接的是罗云。
“她女儿今天要在学校演小老虎。再试下去，老虎尾巴都要摘了。”
我骑着车到门口，罗云正拎着头盔往外赶。
她把剩下两项试穿动作约到了下周，等不到散会。
我和许麦跟过去，等小老虎跑完场，借学校外面一段挡雨的廊子接着量。
罗云带了自己的外套，我用两条纸带把衣服前后留量标出来，让她弯腰拾女儿扔在地上的彩纸。
她伸手够得远，那件日常外套的后片跟着拧。
我请她站起来再试一回。
“罗姐，别迁就我标的线。你平时怎么伸手，今天就怎么伸。”
她把纸捡起来，扔回女儿脚下，又捡了一次。
这回她伸到头，我看到最长的一道力从哪儿吃进去。
上次失败以后，我在铺子里用便宜白布做了好几个半截的壳，逮着能来的人试。
袖子不能一味放长，肩胛骨一动，整片布都要跟着走。
第二套的后背给得不够，后摆只往下加，又会叫衣服蹲下去时堆在腰上。
我把线往身片两侧挪，先放开上背，再按洗后的最小尺寸重新算重叠的那一段。
这回我挑罗云来做第三套。
她的肩袖差得最远，一套做成能验证共用身片和长袖怎么搭。
何巧那件则在禾安下一轮试线上做，用短版袖片试另一头，不能直接拿罗云的版缩回去。
孩子坐在台阶上喝牛奶，许麦帮我拽着纸带另一边。
她没再戴那对蓝袖套，低头时风吹来，她用手腕把头发拨开。
我问她：“你下午没在成品区？”
“下班了。自己的时间。”
她把手伸平，叫我接走她那端的纸带。
“今天你没拍照，我看见了。”
我说：“下回用木架画图。真有需要拍的，先问人，问完把要给谁看也写出来。”
她点点头，走开几步，把要滚下台阶的奶盒踩住。
过了会儿，她扭头问我家裁床搬了没有。
我说锁眼机搬了。
她笑得突然。
“难怪你今天来得那么快。我以为你正蹲在铺子里舍不得出门。”
“我是舍不得。一张床，前两天差点叫我爸看出来我有多怕。”
“看出来他也不会笑你。”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愣了一下。
她见我看她，拿着奶盒站起来。
“我会。”
我也笑了。
晚上样衣出来以前，我把最后一份纸版逐片对齐，连左右两个袖片一起查了两遍。
系统浮出来问我是否开裁。
我没在最后一刻去算郭启荣六百套的单子值多少。
我算的是罗云弯腰去捡那片彩纸，手能走出去多远。
确认按下去，屏幕上的一变成了零。
我留神等那行字再亮一亮，或者跳出一个新任务。
什么也没有。
箱里多了一套比第一套袖子长出一掌的衣服。
我把纸样留在桌上，成衣交给袁蓉做记录。
这回我托她先洗，按之前的办法洗完再量，再约人试。
四天后罗云把衣服穿上，在练习架上举手。
她女儿跟来在外头等，隔着玻璃喊妈妈再往上。
她往上多送了一寸，自己拧过半边脸来找我。
后腰还有一段稳稳压着，袖口也没离开手套。
我手指隔空比了一下，目光顺着她放下的手往回走。
我一早在袖口和后腰写了两列数。
这回都够。
罗云第一个反应是问那条裤子能不能再做一条给她。
她不用每回都等换洗的那条晾干。
韩梅让她先去玻璃那边告诉小孩一声，自己在记录表上写了洗后试穿通过。
我把这张纸拍给袁蓉，只拍了格子和她们同意留下的编号。
袁蓉当天回我，让我带着版和原样去试线。
末了她又发来一句。
“这件是你自己做的，还是哪个老师傅做的？给我把那个人也带上。”
我对着已空的布箱发愣。
最后我回她：“我带上我爸。让他看看，咱们的人能不能原样做出来。”
11 一毫米的账
禾安的样衣间里有把红椅子，袁蓉叫我爸坐。
他看椅背比他那把折叠椅还直，坐下试了一回，扶着台沿又起来了。
“我站会儿。你们别管我。”
两台机子是停下来的，带班师傅戴着老花镜，把罗云那套衣服压在针板外头。
她上回传过照片，见我来先把手机往下扣。
“发照片那事，我跟嫂子也说了。以后我问你要图，你给我画。”
我把备好的工序图展开。
“今天这张就能用。”
她伸手把图放在灯下，越看越皱眉。
“这个地方压线你留的量太紧，我做到这儿慢一下，后头整个袖子就窝进去。”
她给我看刚做完的那件。
手上看不大出来，往台上一摊，两个袖口差着一小截。
我把样衣和新件叠起来看。
第三次打样给我的那套，压线严丝合缝，纸样上每一道线它都能吃准。
我捧着它得意了四天。
现在两只衣袖搁在针板边，两个师傅用同一张纸样，缝出来的手感都不一样。
我爸在我们身后说：“她不用慢。你让她知道针到哪儿停。”
我把位置指给他。
他没碰衣服，要了支能洗掉的白笔，拿左手在边角试了两下。
随后他让我从废料上裁了两片窄条，一片画轮廓，一片把起落针的位置也画出来。
我握着笔画第二个点的时候，他用左手敲了敲台面。
“靠里头一毫米。她脚下要换力。”
我改了。
带班师傅把两片拿过去，从脚踏上踩一趟，没停，也没有返工。
她拿起刚缝好的布条，问我爸在哪儿学的。
“我以前买不起好机器。手一松，车线就跑，记它跑哪儿记了十几年。”
他讲完才有点不好意思，扶着红椅子的背坐下来。
袁蓉把当班的工序时间让人重记。
第一轮多出来的那几分钟，有两分钟是拿着样衣猜线。
我们后来用定位点和可重复使用的挡片，做第二轮快了不少，衣服出来照样从头量。
罗云的长袖做了一件，何巧的短版袖片也跟着做了一件，各自配裤。
我爸想把何巧那一套举起来看看，右手刚伸到一半，自己又收了回去。
我给衣服底下搭了个衣架。
他拿左手去摸，比量针脚的时间长，最后说挺匀。
那是他评第一套时用过的话。
我当时很想听他多夸两句，现在才听出这两个字值多少。
试线做出来的几套按计划留样和送检，正式用料、规格和工序就按这一版锁住。
袁蓉又找了两张空标签，问我打算怎么把上衣和裤子合成一袋。
我说袋上贴两张。
“买一套给一套的价，里头哪件坏了，可以单独补。”
“单买一条裤子，给人家跑一趟呢？”
“不是每回都跑。急用的要给厂里留小库存，其他单子可以一块儿走。”
她说：“你把这话写进报价。我不能在机器边上答应你，到签的时候又算另一笔账。”
我把笔拿起来，这回先问我爸想不想在工艺页上写名字。
他连着摆了几下左手。
“你说那个有什么用？”
我说：“带班的以后看这页，能找到您。找您一次要算一次工钱。”
他手停住了。
“那你把我手机号也写上。别写家里的，家里没人帮我拿。”
回去的车上，他自己握着手机，过一条街看一眼。
在我小时候，他出门办事从来记不得开铃声。
今天车还没到巷口，袁蓉果真打来问短版那处定位。
他看了我一眼，把电话接起来。
我把车窗往上关了点，让他听得清。
快到家时许麦问我，何巧那件有没有人愿意做。
我把工艺页上的两个名字发过去。
她回了张饺子摊的照片，画面里只有两个小碟，一碟红油，一碟醋。
我下车的时候才看见照片下面那句。
她写道：“醋给你留着。你爸想吃几个？”
12 只剩十八套
成衣报告回来的上午，我接到两个电话。
第一个是袁蓉打的，告诉我厂里送检的定型样品按要求的项目做完了，结果过了，等她把报告和生产资料一块儿传来。
第二个是廖经理打的，说郭家已经给十二个人配到了现货。
二十一个人，减十二个，剩九个。
原先我能拿去谈的四十二套，一下只剩十八套。
两份消息挨得太紧，我想高兴都找不到空。
试穿留下来的九个人里，许麦、何巧和罗云都在。
还有个裤腰找不准的大高个，剩下几个各有一处很难配。
郭家确实把他能做的做到了。
人家从外省拿来了两款原来本地没人卖的型号，货的资料是齐的，拆套换码也愿意，连库管都叫他们先贴好签。
我找廖经理要了一份看不见姓名的分布表，想看看那十八套能不能并。
不能。
上衣合起来要四种，裤子也要四种。
把每种摊平，禾安用的那张排产表上，一整行可能就写个二。
我去了袁蓉的面馆。
她拿着我的报价在最里头喝汤，菜单下压着一张结算单，半点没有刚通过检测的喜气。
“十八套我能做。你给客户填的补货价，单子小到一件，我们就得亏。”
她给我看了两张数字。
一张是现有料和工钱。
另一张是怕有换货，按照九个人的搭法各多做一点，没卖掉的货先在谁的库里压着。
我把那张结算单抽出来。
“料可以少裁，三四种共用的部件先准备。全成衣不用每号都备。”
“厂里说下周要两件，你能当天画好、当天叫人来给你做？”
我没答。
她从里边翻出一本按月份走的返补记录。
来要补单的有防火门厂，有做金属货架的，还有修环卫车的。
一张单就一两件。
前面发过货以后，后面补不上，业务不是赔着车费送过去，就是从整单拆。
袁蓉指给我看其中一行。
“这家说缺短版。原来发得松一点，人家凑合。现在招了个新工，店里给他改，改完问我们还认不认原来的防护性能。”
“你说什么？”
“我说他拿出去改，我没法认。”
她把本子拿回来。
“那家跟我买货四年。你看，有些单子我比你想做，做不动。”
我盯住那几行小字。
平时我心里算的是新港一个厂，一件缺货要单独张嘴。
这里面三个地方，问的都是差不多的那一截布。
缺两条的，难道只能排在订一百条的人后面？
“能不能挑一天，”我说，“这些返补的都那天做，几家一起进来。成衣不用一到单就动。”
袁蓉抬头：“新港肯等那天？”
“先跟他们说清楚时间。到货才看出不能穿的，首单必须退换。再补的话，库里先放最常换的，一时没备到的，就给确切那天。”
她把返补本子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我去看第二页，那里还有一家修农机的。
“但这几家要都不肯试呢？”她问。
“那就是十八套。报价多出来的成本写清楚，请他们决定。”
我说完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
这回没有四十二的数在前头挡着，一单挣不挣得到钱，桌对面的人都看得见。
袁蓉把我带来的结算单翻到背面。
“出样的检测费，我们各半，钱可以等货款到账从你那份扣。往后版费和补货抽成分开。你要是真能让这几家同一天来，我拿我的小单线给你试三个月。”
我问：“我们名字怎么写？”
她转着笔看我。
“交货贴禾安的牌，谁生产谁负责。开发的图和资料上，写你和你爸。对外来问尺寸的人，你接。”
我把这个条件在心里翻了一遍。
郭启荣以前有客户找画版的人，他把我的工作台挪进隔间。
我能听见他在外面说，要找版师跟他说一样。
现在袁蓉把本子留给我，只带走了报价。
她让我自己去问，问不成也得回来说。
我拿出电话前，先把那十八套重新抄了一遍。
这回一个人我也不肯往外划。
13 凑一桌
返补本子上第一家我没谈成。
老板听完报的时间，说当年最忙的时候都没叫工人等过十天，给我留一句话，哪天有现成的再打给他。
第二家是做防火门的，门口挂着一块七折的旧牌，红漆晒得发粉。
管库的白师傅站在门口跟我讲，他们缺的是三条裤子，上衣能穿。
往回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从架子上拆三套。
余下三件上衣挂着，谁也不来领，到年底算账他就要解释。
我把袁蓉的报告和规格表给他看。
他问我：“单买裤，几条能走？”
“头批你们先冷态试，确认要哪几个号。一条也下单，约同一天做，这次先算上试采的十八套。”
“你们这回能凑十八套，下回呢？”
我也没把那十八套说成已经签了。
我把禾安三个月能排出的日期抄给他看。
按日期归单，到了约定的日子，数量少也开这一小段线，先试三个月，之后续不续看账。
白师傅把墙上一张表翻开，找出下个月值班人，算自己什么时候能接货。
他手指往底下一落，开口要四条。
“你刚才说三条。”
“有个姓汪的小工，上星期才来。以前问裤子长了怎么办，我叫他去看宿舍里有没有针线。今天他轮休，等他来了先量，再定。”
我把他的电话号码记下来，没先写一个尺寸进去。
第三家修环卫车的在更北边，院里斜着停了一辆车，轱辘上全是没洗掉的泥。
老板看过我递去的资料，说不想换供应商，原来那个肯月底一块儿收钱。
我正要收包，一个在水池边刷鞋的人喊我。
他说他腿上那条叫合身，上头三件领回来的，都得把袖口折着在更衣室看，进工位再去借。
老板叫他别插嘴。
那人真闭了嘴，刷子却还捏着，在池边站着没走。
我拿手比了一下他伸出来的胳膊，问老板能不能把能配上的上衣挑给他试，买卖照样从禾安走，账期他跟袁蓉谈。
“试了又不一定买。”老板说。
“能穿你再问价。”
他看看工人的鞋，叫他先别刷了，明天拿工装来。
我回铺子时已经错过饭点。
两家愿意叫工人试，白师傅那四条先试成了三条，第四个人还得等轮班回来。
另外一家我记了上衣可能的号，至于能不能穿，下一趟才知道。
十八套上没添多少，却多了一条有可能走通的路。
我把分开的数写在黑板上，裤在左，衣在右，中间是试行日期。
我爸在铺子里用左手夹抹布，刚擦过一层粉笔灰。
他问我，怎么把衣服做出了摆席的样子。
“你见过有哪家摆席，要客人先自己报腿多长？”
门帘掀起来，是许麦。
她拎着两盒饺子，一盒有醋，一盒没醋。
我问她是不是今天又来查我有没有乱答应。
她说是，拿出手机敲了敲。
“你们报的补货日，碰上三车间倒班。到时候有几个不在，你现在改还来得及。”
我把表拿过来。
她却没放手。
“有件事我想先答应你。”
我抬头。
“厂里办新人的防护课，韩工叫我讲领衣服。我把最早那套拿去，讲我怎么让你做的，能不能说你的名字？”
我一时没听懂她为什么特地问一句。
她望着我，一点也没笑。
我忽然想到，有人拿图出去写自己名字，有人讲一件自己亲手争回来的事，还记着来问我。
“说吧。”我说，“你要是想讲我做坏的那套，也可以讲。”
“那我得问何巧。她可没你脸皮厚。”
我笑出来，把醋倒进纸碟。
许麦从黑板槽里抽走我手边那支粉笔，在试行日期下面划了一道。
线有点斜。
她接着问：“这回如果真做成了，你想给自己买个什么？”
我张嘴想说给我爸换一把椅子。
她看出来了。
“给你自己。”
我捏着饺子盒边，硬想了好一会儿。
“我想买件能去看小老虎演出的衬衫。上回低头给罗云量衣服，一弯腰衬衫裂了道口子，我就把包背在前头。”
许麦不动了，随后笑得把粉笔掰成两段。
她给我留了长的那一截。
短的揣在她手里，她说下回见我穿上就替我检验。
14 一张能签的单
报价会开在库房隔壁。
门是敞的，窗是关的，老董一边听，一边在旧电脑上扫领用条。
他怕一会儿听漏，把领用条一张一张按在键盘下面。
小段先报，已经配上的那二十四套，他们仍按上一批的价走。
剩下九个人，郭家能找到另一种整套的款，时间不确定，得等外地那边回话。
廖经理听完，把目光转到我这边。
袁蓉把报价单递出去。
十八套，平均每套比已配的贵三十八块。
裤和衣都能独立下单，约定首批到货后一周内凭尺码更换。
往后遇到换洗缺口，厂里愿意自己备两件最常用的，可以备，不愿意就按约定日期补。
老董还在扫。
廖经理把表递过去，叫他也看看。
老董接过来，先问了个比钱更要紧的。
“万一我只剩一条长裤子，人下周就得进班，你叫我怎么填？”
我说：“有缺就填缺。接单人是我，有没有货我给你回话。过了我们答应的日子，合同上写了怎么算。”
老董看一眼廖经理。
“厂里可不只那几个天天等。”
我知道他在看哪一栏。
过去在发放本上，只要让人领走一套，剩下的都跟库管没关系。
我从袋子里翻出我们画的标签，拿出一张上衣的和一张裤的。
标签上各自有尺码，还有批次和对应的产品信息，出库能分开查。
“要是又错发了，就看这里。原来扫码只扫一个，现在扫两个，头半个月我跟你核。”
老董抬眉：“你早班来得了吗？”
“你七点开，我六点五十到。”
他把标签拿过去对着扫了一下，电脑上跳出两行字。
屏上只显示一串号码，那几种对应的尺码还没录。
老董回头叫韩梅，说别先找他去搬箱子，给他半天把那几行号加上。
廖经理看着他把键盘边的纸抽出来。
“你这是同意买了？”
老董脖子一梗。
“缺货入我的账，我当然愿意买。买哪个，韩工得认。”
韩梅把资料里的试穿页翻开。
九个编号都在，参与的人都签了洗后试穿记录，有三个人还试过两种裤型。
她把需要留底的报告、这批的验收条件和复核办法给在场的人传了一圈。
那张最早写缺货的纸也夹在里面。
廖经理没马上说话。
等表传回来，他问袁蓉，如果只订十八套，按这个报价，她厂里认不认。
袁蓉说认。
我把同时试补的那两家给她看过了。
防火门厂要三条裤子，修车的要两件上衣，首轮都同意按她厂的供货条件下单。
第二个月还会不会回来谁都不知道。
但三个月的试行线，光第一天已经有三家在等。
廖经理问：“你们这边还愿意写单件补？”
我说：“写。哪天停这条线，提前一个月通知，已经接的单照做。”
廖经理这才拿起笔。
小段在他笔尖落下以前说了句，后头现货如果跟得上，郭家还想再试两个码。
我替他把话接了。
“谁能让她们穿得上，谁的就试。先发十八套，别又让九个人等。”
小段看我一眼，把翘了一整场的脚放平了。
两份单各归各的。
廖经理签字时手指上那圈透明胶已经发毛了。
他撕掉一点粘不住的边，抬头问我：“唐师傅，下周六可以收第一批吗？”
以前别人叫我唐师傅，我常常要看一眼他身后站的是谁。
这回袁蓉朝我扬了扬手里那份排产表。
我答：“能。”
我说完就想给许麦打电话。
按亮手机，才看见她半小时前发来一句，等你说成了我再下楼，手里的活差四箱。
我在门口等她搬完。
许麦出来，身上还穿着成品区那件洗得发灰的罩衣。
她接过单子，把自己的编号找出来，又抬头问我：“还记得当时我给你多少钱吗？”
“十块。”
“你一分都没挣到。”
她把单子还我。
“今天算挣到了吧？”
我原本想跟她掰一掰摊进去的成本，抬起眼见她在笑，便也笑了。
“算。以后要补一条裤子，你能在表上直接填了。”
许麦拿起单子朝库房里挥了挥。
老董隔着窗口看见，拍了拍玻璃叫她别挡光。
他的鼠标边上，两张新标签正等着录进去。
15 新添的两格
周六早上六点四十，厂门还没放行。
袁蓉的货车停在外头，司机把座椅放下去打盹，我蹲在车尾重数装箱单。
数到第三遍，老董从门卫室出来，给我递来一只纸杯。
“豆浆，没糖。你别来这么早，站在这儿跟讨债似的。”
我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老董说他把库房里原来放手套的格子清了两个，又挪掉一层隔板。
衣在左，裤在右，短的搁人伸手就够得着的那排。
“你们这个新号好是好，”他说，“贴标签的人得认识字。我验货可不会替你挨骂。”
我接过纸杯，没把昨天备好的话说出来。
本来我是来跟他讲怎么把两件分开验的。
他从上衣兜里抽出自己画的表。
两张条码下面有一格签字，还有一格手写用不了的原因。
先开箱让安全组抽验，过了再按领用表分给人。
等韩梅他们按单验完，库房门一推开，先来的是那个一米九二的高个。
他叫冯亮，做了十二年焊工。
前面几次试衣他总说裤子紧一点好，前两天亲自来确认时，才把一直系在腰里的带子解了。
这会儿他把裤子在身上比了比，问有没有人和自己同号。
老董低头翻条，随口说有，长腿的还俩。
“那我这回跑快点就领得着？”
“这是按你单配的。谁跑得快也不给。”
冯亮拎起袋子，站了片刻，自己说以前回回跟新来的抢裤子，叫人看笑话。
没人笑他。
后面有人绕过去看那条码能不能抄下来，冯亮很自然地把袋子转了个面。
许麦在队伍靠后的位置，给何巧留了一点空。
轮到何巧，她伸手还没够到袋把，先跟老董说自己的名字。
老董说知道，最后一行，裤码比衣码宽。
他拿起两件扫完，一套发出去，屏幕上何巧那一行从待发变成已领。
她还站着没动。
老董以为她想要改尺码。
她问：“我能先把这一行看一眼吗？”
老董把屏幕掰过来，亮给她看。
过去培训那栏单列，她来试过衣服，退回去就算她没领。
现在这行底下还有一套替换的，是她自己的号。
她看完小声道了谢，把袋子抱得严严实实。
许麦到窗口时，我把那套旧样衣也递给她。
老董认出上头系的不是新吊牌，手停住。
“这套又来干什么？”
“讲课用，讲完我就还唐师傅。”她把包袱夹到臂下，“你给我的那套呢？”
老董把两件都扫了一遍，递出来。
他想了想，又翻到下个屏给她看。
“你那个单，原来是缺。现在你签这儿，我把后面那格销了。”
许麦握着笔，迟迟没下去。
“等我试完吧。洗了回来要有哪里不行，你还得给我写上。”
老董皱眉：“你不早试好几回了？”
他把验货表往回拉，动作到一半，抬眼看看她，停了。
“去试。你用不了，就写用不了。”
许麦抱着两套衣服走进更衣室。
外头只剩几个人，车间的广播正报一辆车要往西门让。
我等了十几秒，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伸长了脖子。
她从更衣室出来时，身上的新衣比她原先那套稍沉，肩背却是松展的。
她在我面前站住，朝我抬了抬双手。
第一次她在帘子后面做这个动作，身后是我爸那张快保不住的裁床。
这回是几只来领工装的纸箱。
箱子里有她能穿的第二套。
我问：“怎么样？”
“袖子不跟我打架。”
她把手放下来，又压低一点声音。
“唐既明，你站远一点看。”
我往后退了两步。
她把夹在臂下的旧样衣给我，自己走回库房。
老董把笔递过去，她挽着袋子，笔尖在纸上一停，签了名。
再出来时她已经打通了班长的电话。
“秦班，排我复核吧。二号架，内侧的。”
她说完把手机贴紧耳朵。
我没听清对面那句话，只看见她背过身，握拳往自己膝头砸了一下。
那一下像是把压了两个月的账，先结了一笔。
16 二号架
许麦的岗位复核约在周三。
她在吃早饭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自己进去，出来不一定记得看手机。
我在铺子里把二十件洗车罩衣的线头剪完，连手边那杯水都换了三回。
十一点多，她给我发了两个字。
过了。
我正用膝盖顶住装罩衣的纸箱，一下没顶稳，箱子朝旁边歪过去。
我爸在床边吓了一跳。
“有火？”
“她那个架过了。”
我把箱子抱起来，忍不住又说一遍。
“爸，二号架。”
我以为她过了那天就能回去。
下午才知道，秦班把下一个待修件留给她，真上工是次日，原先顶她的人还要收完手里那一批。
许麦很痛快地答应了。
她还请人把那批件的记录给她留一份。
冷下来的板会有变化，前面那个师傅做了十几个，比她清楚这批料的脾气。
次日我来送换货的两条裤子，其中一条是试过合身、洗后觉得弯腿偏紧，老董把那一项原样记了。
我跟他核完，靠在过道尽头等。
从那儿看不见弧光，只能看见焊接区的帘子和外面一角料架。
每隔一会儿有人推着小车过去，车轮压过地上的缝，响一下。
我拿手机给袁蓉记下退换的号，又去问她下一批能否把中间那档裤型多备一条。
回完，许麦从帘后出来，先摘手套，把面罩提上去。
头发贴在额角，她看见我，抬起一根食指，示意我再等一下。
她去找秦班，两人并排停在刚从架上移下来的件旁边。
质检的人已经在那儿等着。
他们说了几句，我听不见，许麦摘下另一只手套，隔着一段距离给秦班比画了一下边上的那个位置。
她回来时额头干了，嘴唇有一点白。
“那个地方有多难？”我问。
“能做。眼睛得一直盯住，看不着的时候，手也得知道走到哪儿。”
她把水瓶举起来，喝到一半笑了。
“质检过了。秦班说给我在日班留这个位，下个月还有一批。”
我说：“他真说了留给你？”
“工单已经在我名下。”
她见我还等着，把手机举过来。
我认得二号架，也认得许麦。
中间几栏我全看不懂，只知道在我想象过好多回的那格里，终于是她。
我伸手把屏幕稍微拨正了些。
“这回能多挣一百七吗？”
“今天是一百九十六。件比前头那批长一点。”
她报得很快。
看来也悄悄算过。
“你别笑，我等它等了那么久，早上过来的时候还在想，真到手上别抖。”
“抖了吗？”
她伸出两只手，先放平，再翻过来。
“下来了才抖。”
我很想把她的手攥住。
厂里过道上来来回回都是人，她没收手，我也就多看了一会儿。
远处有人叫许师傅。
何巧手里拿着训练记录，衣袖正好停在腕口。
她从培训室跟着老师开始练习了，填完一栏，要人给她看看记录写清楚没有。
许麦把水瓶给我，蹲到过道边和她一块儿看。
何巧读到漏的一项，从兜里掏支笔补上。
我记得她第一次穿着那套借试的衣服，站起来非得空出一只手。
现在她一只手托着夹板，另一只手写，写完还能夹住笔，把板举起来给许麦看。
走以前我问许麦，明天还吃不吃饺子。
她说不吃，吃那么多回了，一百九十六得换点别的。
我问她想换什么。
她把瓶子从我手里抽回去，拧了一下。
“你那衬衫还没买吧？”
“买了还没穿。”
“那就穿出来。地方我挑。”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不用带尺。”
我口袋里还真有一把短软尺。
隔着布我摸了摸，把它推到最底下。
回去后我把它搁在裁床上。
我爸看看尺，又看看我，一句话没问，只叫我把那件新衬衫给他拿来。
领口还有店里压出的折痕。
他左手举着蒸汽熨斗，先在水池边试了试出汽，回过来替我把那点折痕压平。
17 不用带尺
许麦带我去铁路桥那边吃砂锅。
小馆子门口贴着列车时刻表，隔着玻璃能看见河，入夜了，桥底还有人在抛鱼竿。
她比我先到，外套搭在空椅背上，露出两只很小的银圈。
我坐下，半天没点菜。
许麦捏了一下耳朵。
“上班戴不了。我刚才在家翻了三个盒。”
我说：“挺好看的。”
她把菜单推给我。
“你那件衣服也挺好。别一直缩着，看看会不会裂。”
我把两条胳膊往桌边一撑。
她看见我动真格的，赶紧扶住了茶壶。
等我坐好，她抿着笑往自己杯里倒水。
“以前去买衣服，谁要当着我的面这么撑，我肯定转身就跑。”
我说：“我给你做第一套，你也差一点跑。”
“跑过两回了。”
我愣住。
许麦把茶壶放下。
“头一回找郭家，你量完说等安排，后来我去了铺子，那天卷帘门放到一半。我看见你在跟郭启荣吵，吵你们出样的工钱，没敢进去。”
我想了好一会儿，记起来了。
那天几个人下班了我还留在那儿，想从当天的排产里抠出半天做小号。
郭启荣说我今天给这个人做，明天那个人都来，谁管大单。
我后来没给她打电话。
许麦说：“还有一回领到男款，我想拿给你看。走到路口又回去了，怕你又叫我等。”
我问：“那天你再来，为什么肯把钱拿出来？”
她伸筷子拨了拨已经滚起来的汤。
“我说只要一套，你说行，你还拿手挡着门上的风。我想，等你转过去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我笑了一声。
她夹了半块豆腐往我碗里放，抬眼看我。
“我那时候只想要衣服。后来你站在班前会说一百七，我本来还在气头上，忽然有点想笑。你知道吗？我在那儿干三年了，没几个人记得我一天少拿多少钱。”
“这个我记得特别清楚。”
“我知道。现在还长到一百九十六了。”
她眼睛弯起来，过了一阵才把目光移到河面上。
玻璃照着她的耳环，两点小小的亮光隔着桌子一晃。
我有好几次想过，下次看她戴上会是什么样。
那时候光有这个念头，连家门口的路都愿意多走一截。
等真坐到对面，我倒只会拿筷子去夹一块滑得要命的豆腐。
她从我手底下把碗拽过去，用勺给我舀上来。
“想说什么你就说。”
我放下筷子。
“我喜欢你，许麦。我想在你下班的时候来找你。不用你试衣服，也不用你替我找人。”
她没立刻回我，认真舀了两勺汤，一勺给我，一勺给自己。
我等得手指都按到了桌面底下。
她问：“你今天真没带尺？”
“我爸把它看住了。”
她终于忍不住笑。
“那我也跟你说实话。我挑这里，是因为从桥上下来走回你铺子，要半个钟头。”
我看着她。
她拿指头勾了一下我落在桌边的袖口。
“唐既明，咱俩就牵着手走回去吧。你要快了，我还得拉你一下。”
结账时她掏出手机，说这顿说好了用二号架的钱。
我请她留着一顿，下回轮我。
老板在玻璃后面找一包纸巾，笑着问她拿两包还是一包。
她伸手接了一包，揣在我们马上要牵到一起的那只手里。
出门以后她还拿着。
我问她是给我的吗。
她把纸巾塞到另一边口袋，把手伸出来。
“给你这个。”
桥上比在店里冷。
她手指凉，掌心倒很热，我握上去的时候，实实在在地使了点力。
走到第一段桥灯底下，她就拉了我一下。
“慢一点。你好不容易出门一趟，别走得像赶回去开裁。”
我往她那边靠近了一步。
她也靠过来，拿肩轻轻碰了碰我。
那晚等我们走到巷口，卖菜的小车都收了。
我爸给铺子外头留的灯还亮着。
我没有急着掏钥匙。
许麦也没松手。
18 一条也排
三个月试行做满，袁蓉在面馆里把第二份合同摊开。
头三个月一共来了七家，拆单补出去八十七件。
有的隔一个月才回来，有的第一次只买一条裤子，第二次把厂里两班的人都带来试。
禾安省下了几次专门开机的钱，连原来那家要现成货的，也让袁蓉留了两件常用上衣。
她愿意把那段线接着排下去。
“先续一年，”她说，“一个月两次。一条单子也开，做完当日这批再关。”
我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首季我和我爸拿到的版费和分账，扣过检测那份，到手五千二。
跟郭启荣当初开给我的数字比，差得远。
账是我爸自己核的，他拿着纸顺着名字认过去，认到最后说他那五百二十块工钱，得我转给他，尾数不能抹。
我当着袁蓉的面转了。
他戴着老花镜在边上等，等手机响完才端起茶。
还有一笔钱比这个早来两天。
郭启荣分三回结清了欠我爸的三万八，最后一笔是一万四。
中间他们关上门算过两回。
我爸带着签单去，带着还款日期回来，没跟我细讲，只说郭启荣想把他请回去喝酒，他说少喝一顿可以少抖一天。
来拿收讫单的却是郭启荣自己。
他等我把三次转账的日期都写好，掀开门帘看了一眼黑板。
“你们一个月还真给补两趟？”
“新合同刚签。”
他又看了一阵。
“我有个客户，俩人得用长臂窄身的。现货剩上衣，得一起配那种窄腰裤。小段给我问了四回。”
我听完差点笑出来。
他立刻看我一眼。
“你要不接，我再找。”
“接。让人来试，照上面时间排，做出来交给禾安走验收。”
“我可以把尺寸直接给你。”
“人愿意来，我就替你量。远的可以寄试穿服。真合适才往下做。”
郭启荣把收讫单在手里折了一下。
我以为他又要问两套值不值得。
他只是拿出手机，说把日期发他。
临走前他指着黑板问：“那我以后找谁？”
我拿粉笔在上头写自己的名字。
后面是我爸的，管工艺的号也写了。
郭启荣在门口站住，用手机把两个名字一块儿拍下来。
这回我没替他端茶。
我爸从裁床边的椅子上起来，把郭启荣送到门槛，回身问我知不知道下一张单子是谁的。
我说不知道。
他往窗外指了指。
许麦骑车停在巷口，单脚点着地，后座绑着一只方包袱。
是最早给她做的那套衣服。
新人的防护课讲完了，她拿回来还我。
韩梅问过要不要把样衣挂到陈列柜里，许麦说得先问我，我后来请她带回来。
衣服上还系着旧纸牌。
背面是她用笔新写的四个字，冷态试穿。
她把包袱松开，双手拎起那件灰蓝色上衣。
“我跟他们说，领错了去写缺货，别拿回去卷袖子。有个小伙子下课真去了。”
“缺哪个号？”
“裤子。他拿着复核单来找我，跟我说老董现在会问腿多长。”
我把衣服接过来，平放在裁床上。
床沿那道旧刻线还在，我爸前几天重新描了一小段，画得细，得顺着光才能看出来。
许麦拉开旁边的抽屉找我的尺，里面倒先躺着我买的两张电影票。
她夹起来看看，问我这是哪个厂的试穿券。
我说：“晚上八点。你得自己来，衣服穿你喜欢的。”
她把一张抽走。
“我都骑车来了，你还要我再回去？”
我停了一下，才发现她里面穿的是那晚的浅色毛衣，两个小银圈就搁在耳垂上。
她把另一张票推给我，自己低头去看那件旧样衣。
“对了。罗云要给她新来的搭班问一条裤子，月底那趟还赶不赶得上？”
我说赶得上，过两天去库房让她带人来试。
许麦到黑板跟前，捡起槽里剩下那一小截粉笔。
我把上回那条斜线留着没擦。
她在底下写了一行，裤，一条。
“一条也排？”她回头问我。
我把自己的票收进兜里，走过去牵她空出来的那只手。
“排。名字来了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