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小说里的欠薪厂长那天，我在银行坐了三个钟头，走的时候，人家把我搁在桌上的搪瓷缸都追出来还了。
贷款一分没拿到。
厂门口，二十八个人等着领四万八千六百块工钱。
布商把货车倒进院里，说我只剩一条路，把仓库里的布按斤卖给他。
原书里，我这个厂长就是这么干的。
布一装车，他就从小门跑了，连厂里做过十年样衣的老婆都给他堵在大门口。
可我在那个落满灰的仓库里，拉开一卷被人嫌颜色太沉的布，第一眼看见的是对面货场的白灯。
我用它把白灯挡了个严实。
天擦黑，我把缝好的第一幅窗帘挂在夜班装卸工家里，叫他媳妇去开廊灯。
从前那道亮得睡不着觉的缝，终于黑下来了。
那女人开了三遍灯，最后掏出压在电视机底下的一百二十八块钱，问我隔壁要是也来做，能不能跟她用同一卷布。
我出来的时候，布商还坐在厂门口等。
他问我，一百多块，够给哪个工人发工资？
我把钱交给等在车边的会计，指着他那辆占住厂门的空卡车。
“账慢慢算。先劳驾你把车挪挪，我的客人得从这儿进。”
1 第一幅帘子
银行的人认识我。
他把材料摊开，用食指敲了敲上面三处空白。
“你手上能做抵押的东西呢？厂房是租的，织机已经拿去担保过一笔。石厂长，最近一笔货款什么时候进来？”
我说不上来。
三个钟头前，我还在给人装窗帘，踩的那架梯子少一只胶脚，主家拿了两本旧小说叫我垫着。
我闲下来翻过几页，记得里头那个叫石叙的倒霉蛋，欠了工钱还跑去借钱。
梯子一歪，我从三米高的地方下来，成了这个倒霉蛋。
我拎着搪瓷缸回织造厂，认出来的第二个人叫梁广成。
原书里，他是靠收一家小织布厂的存货，在北街市场开了第一间布行的人。
现实里，他就坐在我那张掉皮的椅子上，拿着一支钢笔刮指甲。
“钱我垫两万一。扣掉你欠我的一万八千四染费，现拿两千六。”
他把单子转过来给我看，额外推过一个牛皮纸包。
“另给你四千，出了厂门，你回你老家还是去南边，我都不知道。”
门外有人把板凳拖到了走廊上。
最前头是个穿藏蓝工服的女人，两个袖口磨得像挂了穗子。
她用两只手捏住一张纸，纸上有会计的签名和原主认下的数字。
唐月娥，欠薪一千七百四十。
我问梁广成：“两千六拿出去，按人头分，连一百块都凑不齐。你那四千怎么不搁到这张单上？”
梁广成慢吞吞把纸包收回去。
“我给你路费，你还嫌多？”
“我要是没路走，你回头再来问价。”
我把会计叫进来，让她当着走廊的人点库房钥匙。
账上是一百六十四卷提花布，两种花色，四千九百多米。
当初做的是秋装单。
客人嫌颜色有批差，退掉的那些在仓里占了七排架子，最下面一层用旧木板垫着。
我挪开一张盖灰的报纸，露出暗青色的小方格。
这东西做衣服是沉，逆着光摆在窗前，反倒能看清格子起伏，像一层一层叠起来的瓦。
窗户右边裂了道口，货场的灯从里面射进来。
灯刚亮，光就被我手里抖开的布吞掉一大截。
“厂长，拿一块盖脸，睡得是挺好。”
背后有人开腔，两个跟进来的工人笑出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
“盖窗户呢？”
谁也没接话。
库房门边站着个剪短发的女人，腰上别着一截软尺，手里牵着个梳歪辫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见我，往她身后一躲。
身体认得她们。
我心口那一缩，比我脑子里闪过的两个名字快得多。
许燕回，小满。
“你试过洗过没有？”许燕回问。
我把角上折回去一点，给她看反面。
“先做一扇。有人愿意拿回家，就用同一卷做耐洗的样。”
“我铺子下午还开不开门？”
“开。做帘子另外记工，客人付钱先给你工钱。”
她打量了我半天，才松开小满的手。
“我进来拿我的剪子。你敢跟我说清多少钱，我就帮你动一回。”
我摸出卷尺，跟她要来电话簿。
靠货场的家属楼窗户矮，正面从天亮晒到中午，廊灯夜里又没人关。
她挑中的是个以前来改过棉衣的女人，叫罗秀芹。
我们去了才知道，她男人连着上夜班，她把床挪到墙根，灯还是钻进来。
她用报纸糊过玻璃，白天想晒被子，还得用指甲一条条抠下来。
我问她能不能在现成的铁杆上加两个小环。
她给我找了钳子，站在板凳边替我扶凳脚。
一来一回跑了两趟。
许燕回把帘顶的布带缝成套，边上各留出一掌多的布，我把两边挂到贴墙的小环上。
中间也多留了一截，两片一搭，廊灯的白边就没了。
罗秀芹把灯开了关，关了开。
她叫醒刚起来吃夜饭的男人，让他进去躺一下。
男人还端着搪瓷碗，在枕头上横了片刻，忽然自己把脚也收上了床。
“你饭不吃了？”
“我躺一分钟。”
罗秀芹笑着把我拽到客厅，当场从电视机下抽钱。
一百二十八，她数得飞快，怕我反悔似的。
我干了十几年窗帘，收过一面墙就一万多的单。
论痛快，顶不上眼前这八张皱巴巴的票子。
厂里给许燕回记了十二块裁缝钱，七块配件从我垫的钱里扣回。
剩下的先在欠薪账上记下三十块，留给当初提花那卷布的挡车工唐月娥，余款滚着买下一批配件。
会计摊账时，唐月娥在旁边看。
她拿了钱，却没往兜里装。
她把三张十块折在一起，借着灯辨有没有破口。
“我上个月买米，人家就说我给的五块钱缺了个角。这个全的。”
梁广成在卡车上点了支烟。
我请他把车挪开。
他朝我身后扫了一眼，见台阶下真站了两个拎布袋来问窗帘的人，一句话也没讲，往副驾上狠狠踢了一脚。
车一开，厂门口白亮一片。
唐月娥这才把钱装好，冲我抬起头。
“石叙。你刚说，这只是头一幅？”
2 一人一张欠条
唐月娥第二天来得比我早。
她把二十八把凳子从走廊往窗边挪了挪，说挡着客人进门了。
第七把凳子上放的是她男人的饭盒，凳子挪完，她也没收起来。
她男人去年骑车给厂里送梭子摔坏了膝盖，已经干不了站着的活。
我过去掀开盒盖，里面码着六片馒头。
“他吃过了。这是他听说我领着钱了，早上特意蒸的，说让你尝尝。”
唐月娥看着我咬下去，才说：“人家两口子的钱都在你这儿，你要是还不上，他还打算接着蒸。”
那口馒头嚼到发甜，我才咽下去。
会计姓严，五十出头，白发别在耳后，算一笔账摘一回眼镜。
她跟我从库房翻出十几摞旧领料单，发现尾卷也按整卷记，四千九百多米得打折。
卷标有几种笔迹，哪批能凑同色，得打开才知道。
我提议先将二十八人的欠款都列上墙，按各人欠款的比例逐轮还。
严会计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
“你原先不许贴。去年过年前我要贴数，你说字是能压死人的。”
我扯了一张废挂历，翻过印着2005年的那一面。
“贴这上面，字写大点。谁有疑问，当场拿旧条子来对。”
两个来要钱的听见了，马上回去叫人。
最先来挑错的是周铁锁。
他是厂里修机子的，手背上一道旧疤弯到虎口，说话也像顺手拧一个螺栓，拧到底才算完。
“我最后一个月干了七天，单上是六天。你那天说随我修，我修到夜里十一点。打更的能作证。”
我下意识去找考勤章。
他把一截弯铁片摆在桌上。
“那台机器的拨片，你还说第二天要拿它去配新的。翻箱子翻不出来，后来还骂我忘了留样。”
我捏着那截铁片，眼前一片空白。
能想起女儿的脸，能摸到厂里的钥匙挂在哪儿，原主许过谁什么，偏偏一点也掏不出来。
我跟周铁锁下去找打更的，又到旧维修本上对到他当天换过的三处零件。
严会计把漏掉的六十块补上。
老账从四万八千六百变成四万八千六百六。
我把新的总数描粗了一遍。
“有单子落下的人，今天接着来。东西坏了能补，工钱少写一天，你们回家就真得少吃一天。”
周铁锁搬来一把椅子坐下，专等看下一笔。
有人把厂里发的购物券也拿来问，严会计找到领券单，一项项说清。
唐月娥排到最后。
她问自己的三十块怎么扣。
“已经还到你手上的从旧账里扣。下一轮大伙儿一起按比例来，算到你的份额还没满三十，这回你就先等一等。”
她点完头，才叫我去看仓里的布。
昨晚她撕了一条扔进洗菜盆。
水还是清的，晾干后，先用铅笔划的一尺却短了一小截。
我把罗秀芹家的尺寸翻出来。
那两幅布长，下边确实够收一点，但她是掏了全钱的人，我不能等她洗出问题再去。
我拿上样条要走，许燕回从裁床那头喊我。
“你拿这去，她看得懂？”
她从自己铺里把第一幅帘子的尺寸纸带来了，纸角上记着下摆能放出多少。
她把纸卷起来，塞到我拿卷尺的兜里。
“先问她爱不爱洗帘子。头一道先凉水洗，干了你再量。差多少，我放多少。”
我看她卷尺边上磨破的皮套，问她今天能留多久。
她掏出一本暗红的小账本，给我看铺里的活。
一排裤脚，两件校服，再后面是给小满家长日改的白裙。
“你别把我算成厂里的人。以前你说借我一天，一借就是四年。”
她指甲点着那行白裙。
“今天两点，到了我就走。你昨天说一件给我十二，我收着了。今天要是量三家都没做成，怎么算？”
“出门量也有钱。你给我开个价。”
她眼皮动了一下。
我拿笔等着，她的指尖从账本上移开，报了个数。
我写下来，一式两张。
落款时我写得太快，石字底下那一横拖出了格。
她捏起纸，盯着那个字。
我自己都看出来了，墙上的旧条子署名总是竖折一团，我那一笔横得能拿来当尺。
小满从门缝探进来。
“妈妈，今天谁接我？”
我开口说我去，孩子的眼睛刚亮一点，又往妈妈那边看。
许燕回把第二张纸抽走。
“四点半，校门口那株槐树。她以前等过你两次。”
下午，我揣着卷尺提前半个钟头去了。
小满出来没找树，沿着围墙径直往家走。
我叫了她三声。
第三声她才回头，嘴里还咬着一截忘了吐的铅笔帽。
她把书包换了只手，问我：“下雨你也来吗？”
“来。真走不开，我让妈妈先来，在放学前给你带话。”
她想了一路。
快到裁缝铺门口，她把书包举起来让我拎，悄悄往我空着的那只手里塞了根铅笔。
3 叫人来看墙
第一拨凑单的是罗秀芹一栋楼的人。
她在楼道里发了话，说灯晃眼的来她家看，单纯嫌屋里亮堂的就不用来了。
我跟周铁锁背着尺子上门，楼梯上蹲着七八个人。
有个姓魏的大爷冲我摊手。
“先说，我可不给你凑人头。我这扇窗户斜的，换过两回杆，钉什么掉什么。”
他领我们去看，窗框上沿被后来刷的灰盖住，原先的孔一捅就往下掉粉。
周铁锁把他原来的杆卸下来，三只托架中间那只早弯了。
“这杆要是留，托架得换。您给我个灯，我看看能不能把两头固定到实的地方。”
魏大爷慢吞吞从柜顶摸出手电筒。
我借着那点黄光往上照，发现墙面往两侧偏，帘子照隔壁的裁，右边能漏出两指宽。
我拿粉笔把需要多出来的那一点划在墙上。
后头的人赶紧贴过来，有两个回家去比自己的窗户。
有个小伙子夹在人堆里问：“市场上九十八，都是这花的，你这为什么要一百四十八？”
他伸开手，掌心确实是一块暗青小格布。
我接过来，摸出一样的硬挺，布头还留着一排我们厂惯用的细蓝边。
周铁锁也看见了，抬头盯住我。
梁广成做过这批货的后整理，手上有同款的余布，拿来做两幅示样并不费事。
我问小伙子他们包不包换墙上的托架。
“说原先有杆就能挂。”
我把布还给他，请他拿过来那张报价纸。
那上面有大小，没写过谁量，过水缩了又找谁。
我当面把魏大爷窗户两边的落差填进我的单子。
“您这窗我收一百四十八，里头有新托架。您要是能把买来的帘挂住，右手那道缝也贴上，就省这五十。”
魏大爷顺着我画的粉笔印往墙外侧瞧，突然问：“缩了怎么算？”
“我拿洗过的布来。洗好、裁好，先挂，您拉过三遍再掏尾款。”
魏大爷没说做。
他转过身，找出一张发黄的纸，蹲在门槛边念。
“98，配环另算。送到楼下。”
这是市场上那家的字。
“送到楼下还得我扛上来？腿脚好的他少说了一趟，腿脚不好的他少算了一条腿。”
楼道里笑起来。
魏大爷自己没笑，拿我的笔写下门牌号，把订钱拍在原来接灰的铁簸箕里。
这栋楼十二扇窗最后做了九扇。
剩下三家嫌深色屋里闷，我在单子背面记下来，答应拿浅布去看。
许燕回看完九张单，挑了最难的一张给唐月娥做。
唐月娥的手过去整天在织机上接断头，到裁床前反倒小心，跟我们一块拎着洗好的布跑了两趟。
魏大爷头回拉帘，周铁锁在窗台外扶杆。
第二回他把手撒了。
第三回，魏大爷特意叫我们把手全放身后。
屋里黑下来，煤炉边那只搪瓷盆的白边还看得见，原先晃眼的廊灯已经找不到了。
他站得离窗那么近，却没伸手去找缝。
“行。明晚我儿子从外地回来，你们让他先睡，不用起来把灯缠块红布。”
他转身点钱，找到一张平整的五十块给唐月娥。
她说自己只管缝，收钱得开单，喊我过来。
魏大爷把钱挪到我手边，眼睛还在看她。
“我也知道你们厂里欠钱。谁做的我得认清，下回我女儿换，还是叫她。”
唐月娥把手藏进袖管，没藏住嘴角。
下午那小伙子又来了，带的是北街的帘。
布没买错，两片都足长，偏偏是按一扇正窗做的。
他那屋要开门，贴着墙根就有柜，怕遮一扇窗得先把柜门永远关上。
周铁锁帮他把杆改短，许燕回在铺里挪了帘布的一道缝。
他问这要加多少钱，手往裤兜里掏得很慢。
“你去给我抄一份他家现成帘的尺寸。墙上这点活四块钱，她给你改那点，自己跟她算。”
小伙子进她铺里，背影都有点不好意思。
走之前他扒着门框朝我喊：“他家现成的一共三个号。做多了，咱院一半都得过来找你改。”
我笑了半天。
隔天，魏大爷替我们接了一桩没人想到的买卖。
他儿子是机修夜校管住宿的，说培训部新租了间旧旅馆，第一层二十六间房，窗户全朝货场。
他拽着父亲屋里的帘试过，问我第二层也一并做，敢不敢上门看。
4 二十六盏灯
培训部是大桥机修厂的几个人合伙办的，白天给还在厂里的人补课，晚上让跟着师傅干活的人睡。
旅馆挂过招牌的地方，一到黄昏就亮起来，正照第一层的二十六扇窗。
小魏领我进去，说第一批学徒月底来。
一个床位十块钱一天，饭另算。
外地来的住不上，培训部得贴钱送去三条街以外的招待所。
周铁锁在走廊听了半天，手里的电筒都忘了关。
小魏把门挨个打开。
楼上住老师，窗台深，屋里要白天备课。
楼下住学徒，两个上下铺挨得很近，白灯一照，睡上铺的人把报纸顶在头上也没用。
我按两层分开报，楼下做暗的，楼上用库里那批米白细条布，能挡视线，屋里还有亮。
小魏翻了一下价钱。
“上下全做是五十二扇。北街那边也来了人，说五十二扇能送五十二根杆，合下来比你这儿便宜两千。”
“他哪天能交？”
“人家说我写哪天，就是哪天。”
我笑出声。
小魏侧过脸看我。
我把手指塞进窗上那道槽，摸出半截断钉。
“到那天你请他自己拉三遍。拉完这间，里头还有五十一间。”
许燕回带来两块裁过的布。
她叫我别再跟人争日子，先找间房看一下布挂起来什么样。
楼上的老师正在带家里人擦桌子，见了浅布，马上叫我把原来发黄的花帘子掀走。
她家里人往外走几步，隔着走廊门口往回看。
一张写满字的练习纸贴在窗边，隔着浅布只见光晕，看不见字。
那老师把纸拿下来，抬头问：“我要是晚上开灯写呢？”
许燕回说：“晚上外面黑，里头亮，挨近帘子还是能看出人影。要是往桌后面走就好些。你要严实，就得加层布。”
老师当场挪桌子，挪出半条过道，满意了。
楼下试样的房里，住的是来帮忙砌水槽的两个学徒。
有个瘦高个见我们挂布，连午饭都没顾上吃，脱鞋爬上铺。
我们拉好帘，他过了好一阵才说话。
“灯呢？”
“对面等天黑还会开，我晚上再来一次。”
“我昨晚上睡到四点，以为自己起晚了，跑到院里才知道是货场在照。”
他拿手垫着脑袋，让同屋也到自己那个角度试试。
小魏在门口看着，夹在胳膊下的报价纸压得起了褶。
他去办公室打了个电话，让合伙人晚上都来一趟。
我原以为许燕回会跟我一起等。
她一看钟就把软尺收了，说要去见小满的班主任。
我把手里剩下的尺子也放下了。
“我也去。”
“你这大生意不管了？”
“说好了七点试。现在才四点。”
她站那儿没动。
我先出去借了小魏的自行车，回来用手把后座上的灰抹干净。
路不平，她坐在后面，一开始抓着座垫底下，拐过邮局时才揪住我的褂子。
我骑得慢下来。
“你骑快点呀。”她在背后说，“我又没叫你现在赔我那四年。”
我登得太猛，脚蹬子空转半圈。
她在后面笑了一声，又赶紧把脸转开。
班主任从教室里请我们进去，桌上有幅没画完的画。
小满画了厂门、车和站在台阶上打电话的人。
问她画的是谁，她想半天，说那是会来接我的人。
我盯着那人的手看了半天。
那只手掌心里，画着一根短铅笔。
等我再回旧旅馆，对面已经亮得像白天。
我把两边贴上，中间叠好，留小魏陪几个出钱的合伙人在楼下走。
有人绕到门外去看窗，又绕回来拉开，嫌灯太亮，立即给拉回去了。
“楼下先交十扇。能让头一批住进来，我们就接着订。”
小魏拿手指划住价格。
“先付这十扇的材料钱。每交一批结一批。我得回去跟人对账，你也得。”
我把他那根手指抬起来一点。
“付四成。我要给做活的人现钱。十扇完工，日子和价钱我都能写死。”
他同合伙人去屋外商量，声音挺大。
有个人说我原先卖布收了定钱，还能跟人吵到货全退回来。
我把报价纸放低了。
许燕回从楼梯口进来，把一截红蜡粉笔搁在我手里。
“楼上还缺两个尺寸。你要等人家吵完再量？”
我拿着粉笔上楼。
量到最后一扇，底下有人喊我，问合同会不会写。
我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
那排白灯下头，我的小厂院里有一扇窗也亮着。
我让严会计先下班，她大概压根没走。
“会。”我伸出头喊，“你们等我下来，写完这头一批，我给厂里也打一通电话。”
5 谁的剪子
小魏最后同意付四成。
他签字时，我在付款日后面加了几项，哪几个房间，谁来验，还有旧墙钻不开该怎么处置。
他看完叹气。
“你爹妈给你起这个名字，没想过你这么能叙。”
我乐得给他倒水。
严会计在电话里问了两遍，才肯相信我没有先答应把五十二扇全做完。
第二天她从信用社回厂，把存进账的单子夹在欠薪挂历旁边。
几个愿意做活的人挤到那边看，有人看见材料款下头新列的工钱，张嘴就问是不是能拿两份。
唐月娥把她手里卷起的旧欠条抻平。
“做一份新的，拿一份新的。旧的石叙早该给咱，跟今天要干多少活不沾边。”
有个叫何小凤的姑娘问，她进了食品厂试工，白天来不了，还能不能照拿旧钱。
我让严会计把这条写在墙上。
何小凤认了字，又在兜里摸了摸，说她娘还让她把以前的钥匙交来，怕我说少了东西。
我当面接过，记在钥匙本里，连号也叫她认了一遍。
她走得挺轻快，唐月娥倒一直看着门。
她从前就带何小凤，两人踩同一个织机踏板轮班。
如今孩子出去找着活了，她还得从头学针脚，越心急越容易把暗格的线缝歪。
许燕回让她把缝坏的拆掉，拿两根手指夹齐了再试。
她连着拆第三道，绷着嘴坐在裁床边上。
我摸着第一批还没开剪的布，差点催出来。
十扇，要是这一下午都耗在一条边上，到夜里我就得上手。
许燕回看了我一眼。
“要催人，等你能缝直了再催。”
她把板凳让给我。
我一屁股坐下，在两块碎布上车了两道。
第二道歪得像跟第一道吵了架。
唐月娥看见了，先笑一下，后来伏在裁床上笑得肩膀直抖。
我把布扔给她拆，问她敢不敢明天照我这个标准教周铁锁。
周铁锁在隔间刷杆子，说他耳朵好着呢。
到晚上收工，唐月娥自己能踩出一排齐线。
她剪下那条好线，用两只手摊给我看。
我伸手去接，她一收，塞回许燕回的围裙口袋。
“这条给老师。你要，等我再学好一点。”
人走得差不多了，我看见许燕回把那条线掏出来，夹在暗红账本里。
她一向把毛边修得干干净净，连旧围裙上都找不着脱线的地方。
我问她这条歪成那样，留着做什么。
“我那会儿在厂里做的头一件样衣，你也问过。”
我没记起来，只好看着她。
她以为我装傻，笑了声。
“你说，厂里一季卖几千件，留一件手艺差的给人当笑话看？”
她把账本合上。
“后来人家嫌那批货颜色不齐。我写过一张说明，让按卷分着裁，宁愿晚两天，也别把几批颜色混起来。”
我问那张纸在哪。
她走到办公室，从一本旧色卡里抽出来。
底下有原主签过的字。
照原日期交。
她当时和他争，原主嫌她在工人面前拆台，就让她当天把钥匙交出来。
等客户退货，厂里又传成了她挑的颜色，做坏了活自己跑了。
“你原先说一家人，谁担这个名声都一样。我想了很久，你要是觉得一样，为什么站在那儿挨骂的人总是我？”
我把那张纸铺在桌上。
穿过来以后，我把旧故事想得很省力。
当个厂长，把能干的人叫回来，大家一起对付趁火打劫的人。
可桌上那四个字，我一眼认得出和墙上欠条一样的笔锋。
想把许燕回叫回来的人，如今也姓石。
“明早我给做帘子的几个人看。为什么要分卷，照你的办法做。以前谁签的字，我也讲明白。”
她捏住纸另一头。
“你讲了，还有人会听你的？”
“十扇帘子的钱到了。有人真怕做错，会来问你。”
她没松手。
我说：“你来讲怎么挑布。我只说谁非要按期发货。”
她用力拽走那张纸，折了折。
走到门口，她把纸重新放回桌上。
“别找我作证。落的是你的名，你自己念。”
她走了以后，我把纸上的四个字念了一遍。
空办公室里，那声音挺难听。
我又念了一遍，直到能把每个字说响。
6 自己拉三遍
早晨来领料的是六个人。
我念完那张纸，唐月娥本来在磨刀，磨石上黏着一层白沫，她拿水泼了下去。
“我拦过何小凤，不许她去燕回铺子改棉袄。我还说，咱手里能有今天全靠她。”
她站起来就去找许燕回。
我在门口给她让路，心里比在屋里受她一句骂难过多了。
她回来抱着两卷布，走在许燕回前面。
许燕回让她把两卷布摊在背光的裁床上，光挪一挪，人走远两步，肉眼看得见一个偏蓝，一个偏灰。
以前颜色被当作次品的理由，这回许燕回挑出来，给朝向一样的房间各用一卷。
楼上两种米白相差一点，她给看样的老师留了小块，叫她用自己屋里的光去挑。
上手试工的六个人里，三个做得快，两个宁可去跑安装，还有一个老吴连针都捏不稳。
他站在边上看了一天，临走主动跟我说，自己会骑三轮，趁布晾着能出去收旧杆子。
头十扇安好，小魏早早叫人把钱从账上取了，等我们一起上楼验。
验到第六扇，一个学徒把帘子往最边上拉，杆中间跟着一抖。
小魏正低头勾单子，我伸手盖住他写到一半的字。
周铁锁要去找梯子。
我拽住他，让他跟我一起看那三间窗是不是同一种旧杆。
十扇里四间要换托架，旧的有两只外壳看着好，背后薄得能用手掰弯。
我报了该换的几处，小魏瞧了眼黑下来的天。
“隔壁那几间又没人看见。你干嘛不等明天收完钱再来？”
“人明天睡上铺。掉下来，他还得爬下去找我。”
他把单子留在那四扇上没打勾，另外六扇照数结掉。
我在厂里翻箱子找托架，唐月娥守着机子不肯走，问我出了什么事。
她以为帘子缝坏了。
我跟她说是我量的时候漏掉的。
她从下面掏出一块错裁后留作备件的布给我垫工具箱，嘴里嘀咕：“就说你也得有拆线的时候。”
当天夜里补完，最晚进屋的两个学徒连行李都没开，就把帘拽上了。
我在走廊听他们隔着门喊，一个说给我留了道缝，一个说留个屁，你往自己那头挪。
那声音没两分钟就小了。
小魏从兜里掏出没结的四扇钱，还有剩下四十二扇的合同。
“我爸今天在屋里睡午觉，睡过了平常吃药的点。我妈说去你们厂再订一幅，不能光便宜老头。”
我靠在门上笑。
这份合同我揣回厂去，一摊就是三张纸，严会计都看得懂，没让我解释第二遍。
余下的活前后十来天收了两批尾款。
全部交完那天，训练楼一排窗，二楼落着浅浅的黄，一楼只有瓦缝似的格子起伏。
厂里攒出的头一轮还款钱，加上家属楼来的零单，一共三千一百二十。
严会计说留两百更稳当，唐月娥说要分钱就分个像样的。
最后我们留了二百，另把我先前垫给厂里的零钱也暂时压着。
何小凤穿着食品厂的白外套过来，领走九十六块。
她站在灯下反复看自己的名字，说以为走了以后就会排到最后。
唐月娥给她把没戴好的发网拢上去。
“那你来看看，师傅现在缝的线歪不歪？”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车间。
我找出老吴的份，他不来，托严会计记着，说等下回送完货再一起领。
周铁锁把钱卷进手套，给我看个发蓝的信封。
“夜校的报名单，小魏给我捎了一份。学三个月，能去外头修大机子。原先我连材料费都舍不得问。”
我差点问他学会了还回不回来。
他看出我想什么，先把信封揣好了。
“厂长，旧账算归旧账。以后我在哪儿干，得看你开多少钱。”
我伸手把他歪过去的袖口扯平。
“那你学贵一点的。回来跟我开价。”
他抱着手套乐，刚要出门，院里慢慢倒进来一辆没挂车斗的小四轮。
开车的是房东冯姨的侄子。
冯姨从副驾下来，手里抱着个大文件袋。
“听说你们今天发钱。我怕你忙忘了，咱俩谈的月底腾房，还有十一天。”
屋里静了一瞬。
我看着挂历上剩下的那几格，头一次明白这栋房子并没有跟着我一起喘过气来。
7 要地的人
冯姨把原主签的退租单从袋里抽出来。
三个月租金合计四千八，拖过一次，现下抵掉押金还欠三千二。
这月底交钥匙，欠的钱分两次给。
她来不是催第二笔，是想让我把门口那堆铁架搬一下，好量院子。
我问她能不能匀个小房间，再留一个月。
她朝院里那排机器努嘴。
“等你把这些东西挪走，再跟我谈留哪间。你去年一开机，后墙掉了一层皮，我给你补过几回？我儿子要结婚，我打算收回来租给做仓库的，省心。”
我想起原书里梁广成的第一间布行，说是开在北街，起初后门通个大仓。
我还没问，梁广成已经跟着量房的人走进来了。
他朝我扬了扬手里的包。
“早知道在这儿碰头，我就省一趟邮局了。”
包里是他发过一次的催款单。
染费十八个月前就开始结，逢年过节拖一点，最后堆成一万八千四。
他把最上头那张翻过来，拿指头弹一下。
“上回给你两万一，这回两万七。账扣过，还有八千六归你。”
“布少了，你倒肯出高价了？”
“北街的窗帘卖得还行。你们在院里给我吆喝，我多给六千也应该。”
院子里有人正在把两块窄布拼成一条，听到这话，机子停了一下。
梁广成往厂门外看。
“你叫他们继续进来干。我也要人。下月初，你挂谁的牌子有区别？”
“欠条上的人有区别。”
“我又没叫你不给钱。收八千六，发光了，外头还有几千米布给你愁吗？”
我真心动了几秒。
先前一张票子拆成三十块还钱的滋味我吃够了。
染费能勾掉，冯姨的钱能给掉，剩下的装我一个兜里，也能去外面先租个活命的地方。
我抬头看见门边那七排架子。
唐月娥把头三张合格的缝线样钉在旁边，跟饭票一样大小，三张都是她自己裁的。
真把布给梁广成，手艺还在，牌子是人家的，屋子是人家的，想拿自己的钱，还要等他挑中自己干活。
“梁老板，你要的布，我开价按米。你要给别人做帘子，我按幅。你买得起哪样，我就卖哪样。”
他眯着眼问：“哪样你现在能包圆儿？”
“我只接能交的活。比一分钱贷款借不来还敢交五十二扇那时候，胆子小多了。”
他把催款单收回包里。
“你过两天再来说这种话。”
他跟量房的人进去，皮鞋特意从我旁边那摞尺寸样上跨了过去。
冯姨没有跟上。
她把我拉到墙根，问我织机那边是不是还欠银行。
我说是，几台机子动不了，先问当初经手的行里人。
她说机器最好有人接走，租客要进来，院子不能两拨人抢。
我从裤兜里翻出严会计给我的付款表，划出月底该给她的第一笔。
“我按这个给。等有人来清点机子，您也过来看看。西边那两排架子，我先拆走。”
她盯了一会儿日期。
“你要是还打算做买卖，去老客运站看看。我侄子前年在那儿修车，有三间屋空着。前头小，后头一溜棚子，我不晓得还能不能用。”
我道完谢，回办公室拿车钥匙。
许燕回刚来，正把接好的裤脚送给唐月娥。
我问她能不能陪我去趟客运站。
她拿软尺在我胳膊上轻轻抽一下。
“说清楚，去量厂房，还是想看看我的铺子有没有地方让你摆两张床？”
“去量厂房。晚上想请你和小满吃碗面，等我看完再来问。”
她把软尺收回去，示意我到前头带路。
老客运站的门脸上，还剩两个没拆走的白铁字。
一个是车，一个是站。
我们从售票窗口往里瞧，三间屋加起来也没有现在一间织布车间大。
许燕回往后走，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一股铁腥味从敞棚里涌出来。
她站在门下张开软尺，两手一抻。
“搭两张桌够了。还得看屋顶。”
我仰起头，看见几块透光的瓦。
过去十几年，我给别人站在梯上量窗，脚底下是他们攒一辈子的钱买来的房。
眼前这三间屋穷得漏天光，我却已经在想，第一面帘子该挂在哪一扇。
8 一张自己的桌子
客运站那三间房，房主答应头一季按月收，能做下去再谈。
条件是屋顶自己补，漏坏了什么，别扛到他面前哭。
我把一面窗和裁床的尺寸比了一遍，拍板租下。
走到门口才发现，我原先看好的进料门窄了半寸，厂里那张整桌横着进不来。
许燕回把我往旁边一拨，叫我看下面那几颗螺丝。
“腿能拆。谁跟你说做生意一定得连腿带脚整张端走？”
我一抬头，看见她正仰着脸找挂样布的地方。
“给你留一间？”我问。
她说想要桌子，一张她说了算的桌子。
“我铺里改裤脚的钱归我。帮你打样，钱另算。我要是画了新样，你拿去卖，咱们先讲好怎么分。”
她把原先只露一排孔的售票窗全推开。
窗台上摆得下两个布包。
她捏住自己的袖口，卷高一截，让我看内里扣住的两道线。
“睡下铺的人，怕上面一翻身全是灰。窗户那幅剪剩的边角，拿来给他做床头短帘，折成这样，拿下来洗也方便。小魏那里有人问过。”
我拿她的袖口翻了翻。
这手艺对我来说新鲜。
以前窗帘店的货本在厂商手里，我有一次改了人家的样，连原来的盒子都不敢给客户。
她明明早能想出好东西，家里哪张桌子放她的布，还得同别人商量。
我把第二间窗下那块地方在纸上划出来。
“你的桌子搁这儿。我从你手里买样，床头帘每卖一幅，你拿两块。那种要你另画另量的，另外开价。”
她接过纸问：“卖不出去呢？”
“先买样。咱俩一会儿就去吃面，我吃大碗，钱一块给。”
她抿了抿唇。
“你以前不吃葱。”
我说现在吃。
“你以前也不给我买大碗。”
我忽然不知道她是在说谁了。
她把小纸折成三折，装进账本。
“我要大碗，多一勺辣子。小满那碗我去点。”
吃面的地方隔壁就是公共电话亭。
我们坐下还没动筷子，老板就把一只拨号电话往我这边转，说小魏托他捎话，叫我吃饱了再回。
我把筷子压在碗边，手都伸出去了，又收回来。
小满正在用一条煮得过长的面试自己能不能一口吸完。
我等她吸到最后，递过去一张纸。
她擦完嘴，一板一眼把纸叠好，问：“你今天为什么不忙？”
“忙。吃完再去。”
“面凉了就不好吃。”
她拿小勺在我碗上刮走一片葱，自己尝了一点，又皱着脸还给我。
我吃完去打电话，嘴里还烫着。
小魏说他舅在南边货运公司管修理，给老师送过一套工具，顺道在楼上看了窗帘。
现在货运公司正在改旧宿舍，给司机和装卸班倒休用。
一百多扇窗，料钱是总公司划过来的，管事的姓瞿，两天后见人。
“他问你能不能做一种帘，白天挡光，夜里拉开能看见楼下喊发车的人。”
“这有什么难，谁的帘子拉不开？”
“他就这么问。我舅叫你别急着笑，先过去看看。”
我把话抄在电话亭外那张小台子上。
便宜窗帘我见过无数种，能用一句话把人说糊涂的买家倒少见。
等我回桌上，许燕回正把她那一勺辣子挑出来。
她辣得鼻尖冒汗，嘴硬说还行。
我把自己没动过的汤倒了半碗给她。
她喝完才问：“要进多少货？”
“不知道。先去看人怎么住。”
她用勺把碗底那片辣椒捞起来。
“这句记住了。别见人开口一百扇，就忘了咱还有几张桌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旧厂，周铁锁已经把裁床拆成了四条腿一张板。
他用粉笔在那张大板上写了个二，问是不是归许燕回。
“那我的桌子在几号？”
我把他领进客运站，指给他看从前修车用的水泥槽。
“你要能把它填平，我给你在这儿摆一排。”
他把桌板靠墙放，低头研究起那条槽。
头顶漏下来的光被他身子一挡，地上只剩我用来量地方的粉笔印。
他站了一会儿，说：“我学了以后，隔两天还得回来给你装一回。我在这儿放个工具箱，总行吧？”
我背过身去跟房主拿钥匙，叫他自己挑。
9 留一掌宽
货运公司的倒休楼原先是个医院，楼下还能看见一座没有字的导诊台。
瞿经理戴副茶色眼镜，带我从一楼走到三楼，只给我看了一间屋。
“听说你们做的，白天跟晚上似的。”
他说完把我推进门。
两张床，中间只有一条窄道，窗子占了朝外的大半面墙。
靠门放了张桌子，上面压着个磨秃的乒乓球拍。
司机吃过饭陆续来领发车牌，院里有个调度员，会拿刷了白漆的板写车号。
谁醒了，看见自己的号，就下去拿钥匙。
“喊有时候听不见。敲门把两个都吵醒了，先醒的还赖我没叫够早。”
瞿经理给我指那扇朝西的窗。
“过去一拉就剩半扇光。早班的人起来看车号，倒晚班的人也得醒。怎么想都得骂我，总不能在这间屋弄两扇窗户。”
他在床上重重坐下去。
“你先听听。这楼里我要解决的事情，少一件是一件。”
那张床在他身底下吱呀一声。
我抬眼，看见外头的灯柱正对着这张床。
路上我还琢磨，也许他想要一套布卷上去就能露全窗的机关。
到眼前我才看清，站起来等发车的人会先去桌边看表。
桌子靠墙，跟床之间有只大立柜，下面垫着砖，竖得挡掉半个窗边。
我问瞿经理挪不挪柜子。
“不挪。底下还有十几间都这样，衣柜都没钱换。”
我用卷尺量完柜子进深，把带来的长布撑开。
中间的缝照旧掩好，到柜子那侧，分出一块只挡窄边的布。
人在桌边拨开那一块，瞥得见底下的调度牌，床上的人眼前还有柜子挡着。
瞿经理从床上蹭起来，要走过去看。
我喊他躺下，自己踮脚拉了两回给他看。
他竟真枕下去了，把两只脚并得好好的。
“留一掌宽吧。再宽一指，我看得见你半个袖口。”
我们在屋里搭了半个钟头。
来收昨晚被套的人探头，问瞿经理是不是打算亲自睡班车。
瞿经理没下床，叫他进来拨一下帘子。
那人第一回拉的是大帘，我赶紧抬手拦住。
我回到厂里，把今天被拉错的三次全画在纸上。
许燕回没给我加多少花样，她把大帘和小帘的把手缝成不同样子，一边是长带子，一边是粗布圈。
我闭眼摸两下，分得开。
到第二回试挂时，她又用剩下的布给靠里那张床做了个短帘。
她没把床四面围死，只在床头边挡一截对方开灯时最晃眼的位置。
这活小，她带了两个夹子，挂上连梯子都没用。
瞿经理叫来一对经常差班的司机，让他们坐床上试。
先试的人把大帘拉开半扇，后来摸到粗布圈，一下子缩回来。
“这哪儿来的？我还以为他要给我发个眼罩。”
另一个有点胖，说眼罩也行，得给他裁两号。
他们都乐了，瞿经理这才从兜里把报价翻出来。
“有一百一十二间的预算。你这个价，窗和床头都算？”
“标准的算。柜子在另一侧的，小帘留反边。这楼里有几间没柜子，我刚才没进去。”
“那几间住管理的人，门锁着呢。回来我借钥匙。”
他把合同草页往我手边推了推，手没有收回去。
“有人给我报过你的价，窗帘每扇便宜四十，床头那点布白送。他们有票有店，我以前也买过东西。”
“你请他把这间照样做出来，再叫两个司机睡一晚。”
“他肯做。你们要是都能做出来呢？”
我低头看那几页纸。
他第一句问的是能不能遮光，第二句就是能不能多一个人给他干活。
我按住纸页问：“你们急着开几层？”
“先开一层，二十八间。十天后进人。”
“你把二十八间里最难的十四间给我。剩下的你挑人。先写同样的交钱办法，到日子拿不下来谁就给你腾房。”
这价是我能做，也能吃到嘴里的。
他想了想，把茶色眼镜摘了，搁到那两页纸中间。
“石叙，有件事我得告诉你。来争这单的叫梁广成。他今天也说，让我把你俩分开，各给一半。”
我走前又把小帘拨了一遍。
底下一个司机抬头，冲那一掌宽的缝里招手。
我站在柜子边，痛快地冲他也挥了挥。
十四间。
梁广成愿意到这间窄屋里来跟我争了。
10 水从门下进来
跟瞿经理签完头十四间，我回客运站看了一遍屋顶。
补瓦的说东边再下两场雨也能扛，我信了。
架子拆下来在旧厂装车，跟头批洗过裁好的帘子撞上了日子，我叫老吴先拉布。
布拿麻绳扎起来，暂时搁在二号屋的旧门板上。
周铁锁问我门板要不要再垫两块砖。
我说门板离地有一截，他趁还有天光，快去把后棚漏风的板钉牢。
夜里雨下到收不住。
我从门缝里看水，地上明明还有干的地方。
半夜，外头传来一阵铁皮响，我以为又掉了瓦，跑出去才看见路边水沟里的泥全涌到了门口。
水从当初修车用的旧地槽倒灌上来。
门板已经漂到墙边，一扎帘子歪在泥水里，拿出来的时候，一头沉得能坠住我的手。
我把满地的布提起来，有两块在我手里慢慢洇开了黄边。
刚缝好的布圈也在里头。
我着急，抓过一块干净布去揩，越擦越开。
许燕回提着马灯赶来，看了两眼，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别擦了。把没泡着的先搬走。”
我们沿着过道接力往售票窗台上搬。
唐月娥拎着两只空桶在外面舀水，没多久她男人也来了，坐在门槛上给她换桶。
他说他腿不好，让我把灯放低点，水往哪儿走他还看得见。
忙到天快亮，十四间的帘子有九间泡了。
许燕回把还没洗的头一块布晾在柜上，叮嘱我别动电线，让我先去给客户打电话。
我拿起电话的时候，有一瞬间想把九说成三。
对面瞿经理刚起床，嗓子还有点发紧。
“你再说一遍，还有几天来着？”
“三天。九间得重做，能先交五间。”
“上回你自己说，要是拿不下来就给我腾房。”
我听见自己咽了一下。
“给我一个白天。晚上我去一趟，告诉你哪几间还能交。到时候要调，你先调我没排进来的。”
他放下听筒的声音比平常重。
我去旧厂找布。
能按原样配足九间的那几卷还在架上，干倒是干的，布边挺得能刮手。
原来的布一卷卷过水，分开晾了两天，如今一场雨，厂里晾布的地方比货还缺。
我指着它说先裁，按洗过的样放尺，多缝一点进去。
许燕回没应。
我又指着另一卷暗格。
“那就给他换这个，两种差得不多。”
“你把两块料搁在一扇窗上试试。”
“分着挂呢？瞿经理又不会往两间屋里一起看。”
许燕回把剪子搁下。
“你刚过完水，洗成什么样今天就知道了。你告诉他又能交，又怕把日子说实，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我正心虚，叫她一句话顶起来。
“你在电话旁边听见了，九间。你让我把人家到手的活赔回去？”
她没抬声音。
“你欠我那四年的时候，也有很要紧的活。我那张纸放在桌上，你签字之前，大概就这么想。”
我把手从布卷上撤下来。
屋里有个断电的钟，针停在一点一刻，隔着玻璃还能看见里面倒着的一个纸屑。
以前的石叙签那四个字，用不了一分钟。
我差一点就签了自己的。
“这九间，照你能做出来的排。我去给他认。”
她看了我一眼，提起剪子，到干的几幅旁边查缝去了。
我换了身干衣裳，门外来了个穿雨靴的人。
梁广成撑着一把又大又深的黑伞，鞋上溅的全是厂门口的泥。
“你要用洗好的布，我那边有。”
他把伞支在墙角，没往裁床上看。
“比你这批还齐。你来买我也行，现钱，一米八块。”
严会计在一边翻账，我听见算盘停了。
这个价加上得换的工钱和配件，头一批的尾款搭进去，也还差一截。
“还有个法子。”梁广成说，“你把十四间全让给我。我垫这笔赔给人家的钱，你还欠我那一万八千四，先给我八千四。布折一万给我。往后你做的活从我铺里接，工钱我现付。”
他的伞尖滴了半天。
等我说要去现场再定，他笑着把伞拎了回去。
“我今天还来一趟，多少算给你撑过一回伞。”
我站在门口，看他往外走。
雨小多了，几步外能看见他鞋后头溅起的水。
许燕回把一张画了九个方框的纸拍在裁床上。
“你先去问，哪个屋子今晚就得住人。问回来，我再剪。”
11 把床号写上
我到倒休楼，瞿经理正在导诊台前分钥匙。
一排塑料牌用铁丝串着，他听我说五间能按日子交，先数了五把出来，扔到桌上。
“你来分。”
我看见一张挂在台边的表，哪间先住人，上面没写。
这些房间和纸上的九个框不一样。
哪班人回城，哪个车队拉完砂石夜里回来，有些人刚接完长途，连在地上坐五分钟也能睡着。
我问他那十四间里，有几间是倒班混住。
旁边一个拿扫帚的女人说：“你问钥匙没用。车队还没排床。”
她把扫帚靠墙，带我到门外找调度。
对方给我看了三天的车牌，掐着指头算第一夜要回来的几个人。
我和他把不同班的床拆开标，把头一夜先挤到一起的人分出来。
一共八间真不能等。
其余六间当天白班完了才回，最晚的一间原先安排给两个探亲还没回来的人。
我把八个房间号抄给瞿经理。
“先保这八间。另外六间宽我两天。交不了，您租房的钱我出。”
“你上哪儿再长出三间来？”
“有洗过的浅布。我换成浅的加一层暗布里子。暗格拼不开整幅，拼里子能凑。挂的时候，两边各多一只托架。”
瞿经理拿笔在报价下面敲了敲。
“你要加钱？”
“我出。您先把浅布那张给住的人看，他们肯，咱们就这么做。”
那三个房间的人有两拨在院里。
我把两色布搭在一起，一个司机扯开来，对着灯柱看了半天。
“你不是把好看的朝外，把缝的朝我？”
“浅的朝屋里，暗布朝外头。外头看见拼缝，屋里看不着。”
“那我还捡个便宜。亮的时候我起来，不用看半屋子黑颜色。”
他找我多要了一块浅布，说擦完车可以铺腿上，瞿经理在旁边咳一声，他马上把手收了回去。
分完房我在导诊台上重写日期。
剩下六间要两天出布，光靠厂里晾干不了。
我想起先前来收床单的，追到洗衣房门口。
那家不是货运公司的，是一家专收旅馆床单的洗衣铺。
人家说帮忙可以，机子夜里不闲，得交全价。
我口袋里那点钱交进去还差三十多，站在门口琢磨要去哪儿凑。
许燕回正好骑车过来，后座上夹着三卷浅布。
她从包里给我拿了一叠零票。
“今天有个老客取两条裤子，钱先借你。”
我掏笔写借条。
她看我写到什么时候还，故意把布包往我笔底下一推。
“房号记得清清楚楚，昨晚自己在哪儿吃的饭，记不记得？”
我想了一会儿。
她说：“你昨晚拿来的是馒头，光给小满和我分了。”
说完她就去跟洗衣房的老板谈这布该怎么过水。
我捧着钱在原地站了几秒，跑出去买了三只包子。
拿回来，她已经把料按批分开，正拿夹子一块块夹上号。
我塞给她一只肉包，她手没空，低头从我手上咬了半个。
她好像咬完了才想起来，抬眼看我。
洗衣房的蒸汽往外跑，我俩站在门边，好半天谁也没挪。
最迟那六间比原定的日子晚了两天。
头一夜有车半途坏了，晚班提早回来两个，瞿经理把人调进了铺好浅帘的房间。
试帘的司机把毛巾搭上床头短帘，从底下伸出一只手，把自己的出车牌挂在外边。
我出去时回了一下头，那只手已经垂到床边去了。
第二天老吴载着晾好的料到厂门口，轮胎瘪了一半。
剩下六间的活赶出来，唐月娥把装好的布袋往他车上一放，自己坐到另一头替他压住。
我在倒休楼挂到最后一间，手指上的口子被铁圈蹭开了。
瞿经理递过来一块旧手帕，催我赶紧包上，他屋里那条刚拖过的过道不能滴血。
他当场给我结完这一批。
少了两间临时住宿的钱，是临时换房时回来太晚，没法再挪的人。
我认数，抽出两张钱还许燕回。
她把本钱拿了，剩下那张五块夹在我的手指间。
“包子也算过了？”
“那只你只吃半个。”
“半个我也得付。”
她把五块抻出来，正正经经叠好，塞进我衬衣兜。
“算我请你吃了另外半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眼眶忽然发酸。
在这个地方我第一回有了点想法，哪天不用一伸手就去摸还差多少钱，我也想摸到这样一张钱。
12 窗子朝哪边
剩下八十四间开价那天，梁广成在倒休楼带了一面新帘子。
他照我们裁过的样子做了三片，把手是铜的，拉起来有个脆响。
他那十四间按时交了。
我进楼时，正碰见他请人把最后一批带来的备用杆捆上车。
“差两天也叫交货？”他从车边慢慢走回来，“瞿经理，我的人可没让您出去给人找床。”
瞿经理冲我抬了下眼镜。
我把房钱扣掉的收据和洗衣房的单子放在桌上。
梁广成看了笑，说我恨不得连吃包子的钱也报给瞿经理。
“前一张是赔出去的钱，后一张是以后大批过水要用的钱。我得先告诉他价为什么还这么开。您那价里，清楚写上洗过没有？”
梁广成笑得没刚才顺当。
“我早说了，你做生意带点毛病。洗帘子还得开价，人家怎么不让你一并洗袜子？”
有个刚交了车钥匙的司机在导诊台前停下。
“先别说袜子。梁老板装的那十四间，原说进门右边是小帘子，我一摸，左边也是，右边也是。光管做成三块，它也没自己长眼往柜子后头跑。”
梁广成转过去，说他带的人这会儿还在，改一改就是了。
那司机扭头叫跟他同住的人。
另一个就站在门外，听他喊，没进来，直接掀开袖子给我们看一片红印。
昨晚他睡着了，先走的人把最左边那块掀开，外头光一进来，他拿衣服蒙头，翻身蹭到柜角。
“我睡了一晚上，衣服倒挺好，今早拿起来还暖和。”
旁边几个司机都笑，他自己又把袖子撸了回去。
梁广成给他那批有些朝北，光本来不冲，原先试的时候觉不出，倒班的人真睡进去才知道难受。
我去屋里看过，把能调换的几间按朝向勾出来。
哪边帘窄、柜子在谁手边，我让跟来的司机指给我看。
梁广成刚开始想伸手抽我那张纸。
我按着纸说：“这十四间瞿经理已经结过账了。哪间修谁的我写清楚，别忙完回来分不清。”
瞿经理敲敲桌子。
“我付的钱。我跟你俩说，我先认按时的好处，房有人睡了。床头晃眼那几间，梁老板，你也得给人弄。”
梁广成脸色很不好看，最后还是把他叫来的人从车上喊下去。
工人端着箱子，问给不开工钱。
梁广成自己出去讲价了。
我在原地看着他指着那辆车说话，车上的杆子一根也没解下来。
瞿经理把屋门关了，拿计算器按了会儿。
“八十四间，六十二间要你这种。二十二间不对灯，谁便宜做谁的。我让他们哪天搬进来之前来验。你上回给我写租房钱，这回还有胆写？”
“有。每次最多做十六间，跟楼里的人把顺序定好再下刀。完一批验一批。价您看我这个。”
我把报价推过去。
我给常用的两种窗写了二百三十八，含配件和床头帘，余下形状不一样的量过另报。
瞿经理先把六十二写上，又叫我把另外十四间修理的尺寸留给梁广成。
“你要是乐意只做你那边，我替你复印，给他的那份谁量的我也写上。”
我说：“只要别人来问，我也照样收量窗的钱。”
瞿经理愣一愣，忽然笑了。
“你给我开个单，找梁广成要。”
我拿着合同下去，梁广成蹲在大门边数托架。
一卷他带来的样布放在墙上，被风吹得直响。
我把那张量窗单给他。
他盯着最后填的六十二，说：“你也没拿全。”
“我那张桌子现在一上午就两个人用。要我全拿，我还得睡裁床上。”
他夹住尺寸单，没说谢，倒把价钱看了一眼。
我伸手去接那四十块时，他跟我说：“染费还得给。”
“给。先说好了，你来收钱，我在新站开门。别再把卡车横到门口。”
我把钱折进合同里，吹着口哨走了。
路过白牌子，我还停住看了一会儿。
太阳刚落，已经有三个车号从上面擦掉。
我抬头看那一排窗，有人拿着鞋在窗后招我。
我看不清哪一个是昨晚拎衣服蒙头的人，照着那一排全挥了一遍。
13 最后一台织机
搬厂前一天，我把织布车间的灯全开了。
七台织机，有一台比小满还大两岁。
银行的人拿着当年签的机器清单进来，挨台对编号。
我前后跑了他办公室三次，才说动他看买家出的价。
买家是临县一家还做条纹布的作坊，周铁锁认识老板，保人家真干活，答应给他通电试一遍。
对方嫌最旧那台响，想留给我们折废铁。
周铁锁握着开关看我，问能不能再跑一回。
他往原先老是卡死的地方滴了几滴油，把细丝绷上去。
飞梭窜过去的一声很轻。
我把手从机壳拿开，唐月娥已经伸手接住那根刚绷上去的线。
她头也没抬地说：“这架到我手里的时候，他们说它一个月都顶不住。人家出厂，我也得给人留一根好线。”
买家低头往机子底下看了几趟。
最后他把烟灭了，重新开了个总价，连最旧那台也一起装车。
货款一共三万四千六，按先前跟银行商量好的办法，先从那里面还欠着的三万一。
账平了才能把机子拉走。
我盯着人家给的三张单，一张张接过去。
来核机子的人，正是头一天追出来给我还搪瓷缸的那位。
他用手指把收款的数划给我看。
“以后打算干什么？”
“做窗帘。”
“看见了。上次我媳妇跟你家属楼的邻居去看，回去把我睡午觉那屋也量了一遍。”
他说完没走，我把口袋里皱了的订货纸抽出来，请他写地址。
他写了两遍，第一遍写的是自己的单位。
我乐得不行，他抬头瞪了我一眼，也笑了。
剩下的三千六，给房东一千六，再往工资里拨两千。
冯姨拿到钱，让来接屋的人先别开车进去。
她站在院里等我们把最后两卷布往外抬，自己低头把门槛边的钉子踢到一旁。
梁广成下午来看房，问冯姨什么时候能拿钥匙。
他的新牌子在车斗里，上头两个金漆大字，北街。
他的确得到了书上那间通着大仓的铺。
要是只把这一段撕出来读，里头没我什么事。
可我知道新站的裁床已经搭起来了，桌底下有唐月娥用过的磨石，还有小满给我捡的半盒粉笔。
梁广成经过裁布间时停下，问唐月娥开价多少才肯来。
“白班一个月三百六，有货缝，没货看店，一样的钱。你在那边一个月踩坏两双鞋，能不能拿三百？”
唐月娥拿着油壶，一时没接上话。
她男人在家接点糊纸盒的活，一坐就是一天，左腿肿了得拿小凳垫。
三百六，换成我，我也要先在心里数两遍。
梁广成走后，她拿油壶到我桌前，主动问了工资。
我把已经签下来的那六十二间给她看。
“这一个月够。过了这批，还有没有这么多，今天我不敢给你定死。”
“那我两边做。上午在你这儿缝，下午给他看店。他原先叫人看店是一天十块，我去跟他讲。”
我胸口先堵一下，随后才反应过来。
唐月娥把油壶放在桌上。
“你以为我把人家的尺带去给他？”
“我怕你没时间吃饭。”
她抬抬眉毛。
我把自己想过的那一句老实认了。
“也怕你哪天把凳子都搬到他那里。”
她终于笑了。
“凳子我男人打的。你跟梁广成，哪天让我得自己买把凳子，哪天我就回家。”
她往我桌上搁了一截刚剪下来的线。
黄的，沾了点黑油。
是那台织机最后织出来的。
我找了一张不用的尺寸纸把它包起来。
第二天，院子里的七个铁脚印积了一层水。
周铁锁去客运站调平裁床，我跟许燕回留下来检查门窗。
那面照着货场的碎窗上，还留着我穿来那天抖布蹭下去的灰印。
我回头找她，她走到窗前，用手擦出巴掌大的一块亮。
“真要关了，你舍不舍得？”
“不舍得。”
她手还在窗框上，我过去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你呢？”
她抬眼看了看我，隔了很久才答。
“我以前每回舍不得的是你。这回我想知道，我舍不得的到底是谁。”
我手底下一凉。
她没把手抽走。
14 我那边也有个门
她叫我把门锁上，钥匙等冯姨来再交。
我们隔着一块空裁床板坐下。
窗外每响一次喇叭，我都想开口说有人在催我。
她也不问第二遍，只把空了的茶杯放到我面前。
“从我拎着搪瓷缸去银行那天起，”我说，“我就只知道这里叫织造厂，知道你叫许燕回。过去的事，我记得一块，丢一块。”
她看着杯口。
我把梯子的事讲了，连那两本书为什么垫在缺脚的梯子底下也讲了。
她听见书里的石叙最后往小门走，站起来去看墙根。
小门早被钉死了。
三颗长钉嵌在木头里，有一颗拔过一半，又砸回去了。
“我钉的。银行那天早上，你从抽屉里拿了现钱，说出去走动走动。我怕你走动走动，人就动没了。”
我才知道她为什么提着小满来看我。
她回到桌边，手掌抹过空出来的位置。
“后来你回来了。你一回来跟人说一天有一天的工钱，我就觉得这里头有事。”
“你信我吗？”
“你问哪一句？”
我没说话。
她拿指节在桌上敲了两下。
“孩子放学你会去接。这句我信。你从梯子上摔到我这儿，我没摔过，我也没看过那本书。我想不出是什么样。”
我用手把桌边翘起来的木刺压平。
我起初觉得知道原书有多大的便宜。
可书里许燕回堵在门外，连句话都没有。
眼前她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两手倒了个个，分出来一把给我看。
“这把是住处的。你记得吗？我在铺子后面支了张床，小满跟我睡。那天拿剪子，其实还有一个包袱要拿，我打算给你寄回老家。”
我看着那把钥匙。
钥匙齿上缠着一点发白的红线，我从头一眼看她就认得。
有些时刻这身体认得的东西太多了。
夜里听见小满咳嗽，我能从枕头底下摸到她的毛袜子。
却说不出来小满第一次走路时，那个人在不在。
“石叙的账我会接着还。”我说，“你跟他答应过什么，我想问你一遍，你愿意的，我俩再说。”
她捏着钥匙，问我那边还有谁等我。
我跟父亲搭过十年窗帘店。
他最后一年在病床上，耳朵有点聋，最爱听我报账，一百块能当成两百。
病房对面有家超市，夜里红字一闪一闪，父亲叫我把窗帘拉实。
我有一天拖着箱子去外地装货，临走忘了拉。
“后来每回见到有光透出来，我都想替他挡上。别人嫌我把两边做得太厚，我还是会多裁一掌。”
我也没想到，这件事我会头一回对她说。
她搁下钥匙，慢慢抚过我捏木刺的那根手指。
“你那天在罗秀芹家，墙上多加小环，手底下就是这么一寸一寸试出来的？”
我点头。
她把我的指头翻过来，里面已经扎出红点。
她找了枚针，叫我把手摊开。
我看她垂下眼，知道她得看仔细了才挑得出来。
那根刺一拔，疼意往肩头窜，我想躲，又把手放回去。
“下星期小满去春游，得起得早。她要是肯，前一晚你过来，和她装午饭。”
她把那把钥匙从桌上拿回去，收进兜里。
“来了先敲门。她怕有人不敲门就进来。”
“好。”
我把手上的血在自己衣服上蹭掉一点。
“我那边新租的屋，也有个门。”
她抬头，嘴角动了一下。
“我知道。有次我看你在那头睡着，门开着，我让小满把蚊香灭了才走。”
原来那晚我靠着裁床睡着，膝盖上那块不知哪儿来的布也是她盖的。
我正要问，她站起来，把窗推严了。
“你来不来装午饭？”
“来。想吃什么，我去买。”
“先问小满。问完再回来问我。”
我们站起来找开关。
这间屋子四下都空了，关灯的响声比从前大。
我让她先出门，自己落在后头。
绕到门外时，她站在台阶下等我。
我刚张手，她一把勾住我两根手指，领我朝前走。
15 这间归我验
客运站开门第一天，唐月娥把门口那块写着织造厂的旧牌子翻了面。
背面她请小满写了三个字，做帘子。
小满头一个字写得大，最后一个挤到木板角落，谁来都要问她是不是没学过。
她每回都说：“我学过。这个‘子’是给人留地方走的。”
开头几批货赶得顺利。
老吴三轮车上插三块废夹板，分早送晚送和换修三格。
许燕回把同一批布分给两张裁床，裁到哪间，单上都夹着一小块原布。
周铁锁开始每周去上两回夜课。
他讲以前修机器听的是声音，眼下装窗帘，也能听得出滑轮哪一个有毛边。
到最后一批，是楼里最早做出来的样式用不了的几间。
其中有两间柜子没处借，也没有能压住灯的角。
瞿经理说管理的人先凑合，要费事就做原来那样的。
我上楼时，却见屋里正晾着两件司机的外套。
原来他把房调给刚从外地回来的替班司机了。
有个人坐床边摘眼镜，镜框的腿后面垫了张折起来的纸。
他给我让凳子，笑着说：“我视力过得去，就是摘了看不清。你给我缝个拉环，别总要我找。”
我用手比着两张床。
柜子没有，开小窗也挡不住直射到枕头上的光。
我想先挂张布试，唐月娥在门口喊我，叫我让一点。
她拿了根细木条和试床头帘用的夹子。
在桌边朝人站的位置一夹，那片帘子支出来一小截。
“你站直，看得见白牌子。”她指了指床边，“那边给我躺下一个人试试。”
戴眼镜的司机立刻坐了上去。
唐月娥把那块布往床头又移了两寸。
他躺下去，过一会儿把折纸的眼镜拿下来，朝桌边伸手。
我替他接了。
他没用手盖眼睛，掀开一只，问刚才到底是谁过来帮他挡住了光。
我朝唐月娥努嘴。
她从皮尺上抬头，说她男人平常躺着歇腿，屋里又要开灯糊盒子，她在家就是这么挡的。
我把样子画下来，换成短杆固定，底下不留拖绊人的布。
唐月娥问我能不能先算这个样的工钱。
“再卖两扇的话，你也分。这间归你验，喊瞿经理进来。”
她站在屋里清了清嗓子。
我听见她当着瞿经理的面，第一句就说两边量错一指都没用，第二句问人家还缺不缺床头帘。
瞿经理没想到这还有一单等着他。
“怪不得石叙只管来开票。你厂里头的人比他还会做生意。”
她终于不大声了，手却一直抓着自己画样的那截木条。
到了最后付钱，瞿经理先叫人把调度牌翻到背面。
上面写着几辆凌晨的车。
他让两个早班的人在楼上一间接一间拉帘，掀小片，报车号。
对上最后一辆的时候，他拿笔签了验收单。
“他们让我别老拿备用钥匙进门。说窗帘管用，好不容易睡一回，叫我别吵。”
我把盖着章的纸折好，心里那口气才松了。
我们用积压布做的七十六间，全有人住了。
出钱买来歇觉的人，也是真的能歇上。
瞿经理把他们兄弟货场的地址写给我。
“这边的帘洗了两回，没什么事。你拿这张去找管住宿的，他也老拿钥匙进门叫人。我就想听听那边司机睡醒了怎么骂他。”
我一进新站，严会计已经在窗台边等尾款。
小满写的字拿张透明纸糊过，白天下雨也打不湿。
我把钱和客户的地址并排搁到窗台上。
“您算算这一轮能发多少。”
她接了钱却不往算盘边去，抽出那张新地址多看了两眼。
“你准备再请几个能过来帮手的？”
“您先把这几个人的价开好。等有活，再去问人。”
唐月娥把磨石连凳子往裁床旁挪了一挪。
“会计，别光算我缝的。给我把那截木条也画在账上。”
我看着她当真从围裙里掏出那截木头，拿起新开的那本账递过去。
“你自己的样，自己落个名。”
她攥住笔。
后来我在别的县挂那种床头帘，随货的那张小图纸上，都是她今天写下来的三个字。
月写大了，娥字有点往外歪。
没有一个人认错。
16 这回论米
兄弟货场的单有九十间。
我去的时候，包着后院那栋房的绿网还没摘，负责人说交货要等三个月，问能不能先替他们压料。
我请他交一笔留料钱，拿不出来就到开工日再挑。
他当时觉得我不近人情。
后来屋里没那么早装修完，反倒是前面司机休息室要先用，他来问我要二十套。
我领着他看原先染坏的两批布。
一张样片往左转是蓝，往右一点偏灰。
他挑了蓝的，说是从前在车上穿的工服的色。
那二十间装完，他拿着地址，替我们在附近三个车队问了一遍。
到夏天，客运站拆剩的那个售票口天天有人报尺寸。
来早的问唐师傅几点回来，来迟的往里塞一张写过地址的纸，请我们改天上门。
我留一台缝纫机专做修补，带旧帘来的也能试样。
许燕回挣够两张桌子的价，给自己添了一盏能弯脖子的台灯。
她一边在灯底下锁扣眼，一边问我把周铁锁放哪儿了。
我说临县有家厂要请他修机，他让我等一晚上，明早回来再装店里的新窗。
“他开价多少？”
“已经比我装一扇窗挣得多了。”
她笑得针尖都戳偏了，赶紧把手抬起来。
那时能配成整批的旧布还在架上，另外攒了好几车零卷，有的颜色孤，有的太短，单做长帘用不上。
严会计跟我算过，接着压在仓里，月月付租金，怕是又要过第二个夏天。
我把余料分好，到北街找梁广成。
他大仓的门刷了三次漆，蓝底上透出一点旧红。
屋里原先搁织机的地方堆着纸盒，几个缝工围着他等下一摞活。
他看我从正门进来，习惯性往墙上翻催款的夹子。
我把自己带的单子搁上去。
“染费已经还了九千。余下九千四，我今天来谈怎么给您。”
他停下手，给我倒了碗茶。
“你拿什么给？”
“有九百米上下的尾布。您这里做现成短帘，不用配整栋楼，挑得着用的先量。挑好折四千五，余款我分两次打。”
他把单子慢慢移到茶碗边。
“你上回嫌我按斤买。这回亲自来给我论米？”
“上回一车拉走，里头好用的还没剪。这回好用的我剪过了，还能用的我也给您标出来。”
他叫人把我带来的两小卷抻开。
一卷底下有水渍，另一卷有半尺缺口。
他提起那块带水渍的布闻了一下，问我是不是掉过沟里。
我说是，布泡过的边全剪掉，还留着印子的让他自己挑，没算在好布价里。
他把布从手里滑下来。
“我以为你只会顺着窗户叫价。”
“我也会顺着仓门进来给钱。”
他笑起来，掀开玻璃板，从底下抽出一张医院的收据。
“当初我买布想挣一笔。你收我第一批染布晚了七个月，工人来找钱，我也把我娘看病那点垫过。”
我低头看见收据上有两个水杯压过的圈。
“那两千六我开得低。你的四千，我是想着让你肯走。我要是连屋带货都拿不着，我也慌。你要嫌我趁火打劫，就嫌着。”
“那四千你现在还有没有？”
他抬起头。
我把茶喝了。
“借我我也不去南边。你厂门口有客人买了成品，问谁来量杆子，记得给我留一张单。”
他半天没回，低头把尾布的数先改了一笔。
“四千五可以，差那几米你不能照样给我扣。”
我站起来替他叫伙计，要量就现在量。
量到最后一卷，梁广成自己捏住布的一头。
屋外已经黑了，两盏新灯照着他刚刷好的大门。
那阵子他接外县的批发，我做上门和宿舍，偶尔有客人买了他的现成帘，也会带着尺寸来找我。
入冬以前，两笔钱按时打清了。
他托司机给我捎来收据，后面夹着一张写错了地址的修帘单。
我认出是老家属楼，打了个电话过去。
话没说完，对面先问我：“石厂长，能叫一回唐师傅吗？”
我把话筒递出去，仰头看了一眼墙。
欠薪的挂历已经翻到最后一面。
原先挤着写的二十八个名字，里头还有六个人没领最后一笔。
17 钱拿在自己手里
2005年12月，天冷得糨糊都搅不开。
兄弟货场的余款一到账，严会计先把桌上那袋散钱按面值分开，又塞给我一张从信用社带回来的回单。
上面的人名我都认得。
有个到外县给人当门卫，有个跟儿子一起跑船，回来取一趟的钱还不够买车票。
前面每还一轮，有人来领，有人把账号留给会计。
这一轮也一样，二十二笔先转出去，余下六份等人来拿。
兄弟货场前前后后九十扇窗，后边七十扇交了三批。
还有几家采石场的值班屋、砖厂的宿舍，窗不多，间隔十几天就有人来换坏的杆。
严会计说从头一幅算到今天，零单和成批的加起来，够五百扇窗了。
最忙的时候，售票窗口全打开，递进来的纸条比我刚接手时那些催债单还厚。
好几回我想把账上刚够的钱拿出来交，严会计把进货单往我手边一摆。
有了进货和这一月的工钱，钱才准往外发。
这回两样都留过了，她把新旧两本账摊开给我看。
数了第三遍，我才把钱包起来。
唐月娥叫我等她一等，她得回家叫上男人。
她说人家来厂门口头回没等着钱，最后一回好歹也得在。
老吴来得最早。
他从三轮后头拎下只暖水壶，跑到台阶边一个个倒茶。
我把他的签收纸递过去，他在严会计旁边站着，自己核了半天。
“你还记着我前头那几回没拿啊。”
严会计把算盘撂下。
“你哪回进门我没给你留？头一回你说怕存身上掉，第三回说不急着用。再不拿，我收你放钱的柜子钱。”
老吴从怀里摸出副手套，掖住那几张纸币。
他笑着把茶杯塞给我，自己走到售票窗外，从裤子底下扯了两把毛出来。
他原先冬天穿两条裤子骑车，毛裤坏了膝盖也没换。
“这回我买条能坐的。你那三轮明天还归我吧？”
“归你。把车座也换了，账来找我报。”
他把壶提起来，冲我摆摆手，说已经烧了一冬天的水，拿去暖裁床得了。
唐月娥和她男人进门时，门槛上还有老吴踩湿的鞋印。
她男人拄着拐，后腰挎着当初那个饭盒。
两个人在窗下坐了一会儿，喝了茶，才过来跟我算钱。
我把挂历从墙上取下来，铺在裁床上。
严会计给每一笔都画了圈。
唐月娥头三张十块记在左边，旁边是她后来领的几回，一行行能追到今天。
她的男人先去看总数。
我指给他看四万八千六百六，再往右指，到最底下那个零。
“这下谁都不欠了？”他问。
“这二十八个人，清了。冯姨余下的租金夏天就给过，您去老厂路过她家，还能听她说我晚了一天。”
他把拐勾到膝盖边，笑得喘不过气。
唐月娥没笑，她低头一张张数钱。
数到第三张十块，她抬头看我，问：“这一回全是我的？”
“全是。您还给我，也得先写我跟您借钱。”
她把那三张抻平了，往她男人手里一放。
他一手拄拐，另一只手抓着钱，脸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回家蒸点馒头？”他问。
“不蒸。今天买现成的。你坐在家里，让人家也给你端回好饭。”
我想起她头一回把钱举到灯下看缺角。
这一回，我本来特意朝银行要了好票子。
她捡起最后一张，有个角卷起来，她用指头掖平了，就跟其他几张一块叠好。
她签完名字，又拿出一张自己画的床头帘纸。
“下月一号我就不去梁老板那儿看店了。你给我算算，我带两个人，不坐死钟，跑一趟量窗有多少？”
我把椅子拉开让她坐。
她把纸铺平，第一句就问我早班和晚班价是不是一样。
我们谈到天黑，严会计在旁边把一屋的空茶杯收起来。
我送他们出门，回来把最早那张挂历卷起来。
墙上剩下个颜色比四周浅的方印。
我拿着纸不知道往哪搁，小满从窗外伸出一只手。
“给我。我妈说你墙上可以挂新的了。”
她胳膊短，差一点够不到。
我把那卷纸往外递了递。
两头的人都没使什么劲，它就顺顺当当出了窗。
18 天亮留一点
还清钱的那个星期，罗秀芹来过一趟。
她把第一幅帘子拆下来，用两只胳膊抱着，远看像裹了床棉被。
我以为哪里坏了，她把布一翻，指给我看边上的小环。
“帘子好着呢。我们要搬去城东，旧铁杆我带不走，你帮我换成能用新杆的。”
她把帘子摊上裁床。
底边还有许燕回第一次放长留下的针眼，贴近了能看见一串浅浅的小点。
有个等着量窗的人站在旁边，问这样的布现在还有没有。
我打开最里面的柜，摸出一块压在盒底的暗格。
做第一幅帘子的那一卷，到年底只剩这么一块，够裁两个布圈。
“这个留给我家。您看上了花，咱能做差不多的。屋里多亮，得先上门看。”
那人走后，我把暗格从裁床上捡回来。
许燕回正给台灯换灯泡，一扭头见我把布叠好，问我家是哪儿。
我摸了摸鼻子。
她铺子后头地方太小，三个人挤着吃过饭，我走时碰掉好几回小满的书包。
我在客运站附近看了间楼上的屋，前门有放书包的钩，后窗朝东。
我把钥匙摆在她灯底下。
“看了个地方，东窗我还没量。你和小满愿意，去看看。你要是还想住铺子后头，我也能接着去吃饭。”
“你倒会挑话说。”她拧亮灯，把钥匙拎到眼前。
“我什么时候喊你来吃饭，你哪天真吃一碗就走过？”
我跟她一项一项数，那次小满留我听磁带，那次下雪等路上雪停，还有一次她改衣服剪破手。
她听到最后，把灯一拧，又关了。
“上星期天呢？”
上星期天是我想抱她。
我站在她家门口没走，她把门往里一拉，我跟进去，抱到了。
我不肯装忘，伸手去拉她的手。
她把钥匙塞到我手里，又握住我的手。
“你看房那天，小满就给我画了图。前面是你装的钩，她画得那么大，书包都快挂到屋顶上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小满说要跟我上楼检查，原来转头就去报信了。
许燕回用拇指摸了摸钥匙齿。
“我打算去看。她的床放哪儿，咱们进去以后让她自己挑。”
我拿着钥匙连说了两个行。
她忍了两回没忍住，扶着裁床笑。
后来我真就请小满先挑。
她在两个房间来回跑了四趟，最后挑了窗台最宽的那间，说画多了可以一张张排开晾。
我问她要什么颜色的帘。
“黄色。还有我爸做的那个拉环。”
我蹲在窗下，差点把尺子整个拉脱。
小满早就会当着我的面喊我，偏偏有事还是爱说找我妈。
这次她先跑到许燕回跟前，把我没听够的那一句又讲了一遍。
许燕回在门框上靠着，指我给她看。
“你爸也在。去把你的样给他。”
她交给我的那张纸上，帘子只画了半截。
我说可以再往下垂一点，夜里要挡住楼下的灯。
“可是早上呢？”她问。
许燕回走到我身边，把软尺从我手里抽出来。
“早上留一点吧。她来这儿看过，说这面窗天一亮就像有人往里倒蜂蜜。”
她在离墙一掌远的地方做了个记号。
我把那块收起来的旧布给她。
她剪出两只暗青的圈，缝到新买的黄布上，一只在小满能摸到的地方，一只在我抬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许燕回把自己的钥匙串拿过来，加上了新家的钥匙。
我在旁边看着。
她忽然用肩膀碰了碰我。
“我的桌子还摆在客运站。你别把你的账抱回家占这张桌。”
“那我回来干什么？”
“做饭。谁先到谁做。”
她把钥匙挂在门后，低头看了一眼我还伸着的手，往我掌心里放了放自己的手。
第二天早上，小满光着脚从床上爬下来，抓到下面那只布圈。
她没把帘全掀开，只照许燕回教的拉了一小截。
太阳从我们量好的那一掌宽里照进来，铺到地板上，再一点点爬上桌。
我走过去，扶了扶她松下来的辫子。
她两只脚往我的拖鞋上踩。
“爸，今天能不能不去这么早？”
我把她抱到窗台边。
“能。先把这点太阳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