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和我老公结婚三年，是整栋楼里公认的模范夫妻。
他博士毕业，在大学里做副教授，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衬衫永远熨得没有一道褶。我不一样，我大专学历，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工资不高，长相也普通。当初相亲的时候，介绍人把我夸出花来，说我勤快、本分、会过日子。我坐在他对面，紧张得手心冒汗，心想这种条件的男人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结果他看上了。
婚后我妈逢人就说，我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捡了天大的便宜。我自己也这么觉得。所以我格外贤惠，家里地板一天拖两遍，他书房那排旧书架，我拿软布一格一格擦，连书脊上的灰都不放过。他不让我动书架上的书，说按编号排的，怕我弄乱，我就只擦灰，一本都不挪。
他对我确实好。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准时回家，我生理期他会煮红糖姜茶，端到床边看着我喝完。我加班晚了，他开车来接，副驾驶上放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闺蜜们羡慕得眼红，说我命好，嫁了个又体面又疼人的。
唯一让我有点不舒服的，是他偶尔会盯着我看。不是那种色眯眯的看，是研究者看标本的看，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头发上、指甲盖上，一看就是好一会儿，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小得听不清。我问他嘟囔什么呢，他笑笑说没什么，背课呢。
我信了。
事情是从我换了工作开始的。
新公司离得远，单程地铁一个半钟头，我每天早出晚归，累得跟条狗似的，回家倒头就睡。老公没抱怨，只是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深，像在琢磨什么难题。有一回我半夜醒来，发现他坐在床边，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捏着我的手指头看，看得特别认真。
我吓了一跳，问他干嘛。
他说：“你指甲长了，我帮你剪吧。”
我说不用，我自己来。他坚持，说剪指甲这种事，得老公来才有情调。他语气平常，脸上带笑，我迷迷糊糊的，也就把手递过去了。他剪得很慢，一片一片地剪，剪下来的指甲碎屑没扔，用张白纸接着，包起来揣兜里了。
我当时困得厉害，没多想。
现在回头想，那是第一回。从那以后，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给我剪一次指甲，或者梳一次头发。梳头发的时候，他拿把木头梳子，齿很密，从发根梳到发梢，梳完了把掉在梳子上的头发一根一根捻起来，绕成小团，收进一个小铁盒里。我笑他洁癖，他说头发堵下水道，收起来省事。
我又信了。
真正出事那天，是周六。
他出差去外地开会，说两天后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决定搞个大扫除。他那个书房，平时我进去擦桌子，他都站在旁边看着，嘴上说怕我累着，手却搭在门框上，一副随时准备接手的样子。这次他不在，我寻思着把书架后面也擦擦，那地方积了厚厚一层灰，我忍很久了。
我把最底下那排书搬开，发现背板颜色不对。别的板子是浅木色，这块颜色深，边缘还有撬过的痕迹，像是后来钉上去的。我拿指甲抠了抠，能抠动。我去工具箱找了把螺丝刀，沿着缝一撬，整块背板“咔”地一声弹开了。
后面是个暗格，黑洞洞的，一股樟脑丸混着甜腻腻的味道冲出来，呛得我咳嗽。我拿手机照了照，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玻璃罐，就是那种老式腌咸菜的广口瓶，瓶盖是铁皮的，锈了一圈。每个瓶盖上贴着白胶布，上面用黑笔写字，字迹我认得，是我老公的。
第一个罐子：妻子一号。
第二个罐子：妻子二号。
第三个：妻子三号。
我腿一下子软了，扶着书架往下出溜，手还在扒拉后面的罐子。四号、五号、六号、七号。到第七个，标签上的字更小，还画了个圈，写着：妻子七号（待观察）。
我凑近了看，每个罐子里装的都不是咸菜。一号罐里是一撮头发，黑亮亮的，跟指甲剪下来的碎屑混在一起，泡在某种淡黄色的液体里，飘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二号罐里头发偏黄，指甲涂过红色指甲油，褪了一半，半红半白地浮着。三号罐里指甲剪得细碎，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愁的。
四号、五号、六号，大同小异。七号最讲究，十个指甲是完整的，用一根红线串着，像一串小风铃，头发用红绳扎成一束，整整齐齐压在瓶底。
我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是学渣，可我不是傻子，妻子一号到七号，这他妈是七个老婆。他一个博士，一个副教授，跟我结婚之前，娶过七个老婆？
我缓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暗格最里头还压着一个罐子。那个罐子比别的小一号，玻璃壁特别干净，像新买的。瓶盖上贴着：妻子八号（观察中）。
八号。
我嫁给他三年，我是八号。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是报警。手机在卧室，我得穿过客厅才能拿到。我撑着书架站起来，腿抖得迈不开步，一步一步挪到书房门口，手刚摸到门把手，玄关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老婆，我回来啦。”
门开了，他拎着个塑料袋进来，鞋都没换，先朝书房这边探头。“给你带了城西那家你爱吃的卤鸡爪，趁热吃。”他笑眯眯的，跟平时一模一样，然后目光落到我脚边的暗格上。
空气僵住了。
我靠着门框，他站在玄关，中间隔着四五步。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收得特别慢，像有人拿橡皮擦一点点抹掉。抹完了，他换上一副表情——比平时更温柔，说话声调都降了半度，像哄小孩。
“哎呀，”他说，“被你发现了。”
他把卤鸡爪放餐桌上，慢慢走过来，顺手把书房门带上了。门锁“咔哒”一声，我听着像闸刀落下来。
“这些……是什么？”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抬手轻轻摸我头发，动作跟平时梳头一模一样。“别怕，我又不会伤害你。”他指了指那个“妻子八号”的小罐子，“你看，你是我观察最久的一个，快三年了，各项指标都稳定。你的指甲和头发我都留了样本，做了成分分析，比前七个质量都好。你用的洗发水含硅油，前几个用的都是无硅油的，掉头发少，但发质硬，做标本不好看。”
我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前七个呢？”我咬着牙问，“你把她们怎么了？”
他叹了口气，像我问了个蠢问题。“第一个，天天查我手机，疑神疑鬼。我剪了她一罐子指甲，她都没发现，太粗心，不能要。第二个，她妈插手太多，天天催生孩子，烦。第三个，背着我炒股，欠了一屁股债，还想让我帮她还。第四个，睡觉打呼噜，吵得我神经衰弱，我录了音，放给她听，她还不承认。第五个……”
他掰着手指头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第五个，背着我跟人聊天，聊得挺热乎。第六个，洁癖，一天洗手二十遍，把我收藏的旧书当废纸卖了。第七个……”他顿了顿，看了眼那个串着红线的罐子，“第七个还没离，最近出差了。你替她收拾衣柜的时候没发现？那条红裙子，你还夸好看，问我是不是同事寄存的。”
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他说有个女同事要出差，借我家衣柜寄存几件衣服，怕放自己家受潮。我傻乎乎地帮人家熨裙子，还夸他同事身材好。那裙子确实是红色的，料子挺好，我熨的时候还羡慕了一阵。
感情那是他“妻子七号”的。
我他妈在帮情敌叠衣服。
“第七个也不行了，”他站起来，从暗格最里头摸出个牛皮纸小本子，翻开给我看。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个妻子一页，分栏写着：学历、性格缺陷、卫生习惯、可疑行为、处置建议。我那一页已经填了半页，字迹工工整整。
“本来想观察满三年再做决定，”他合上本子，拍拍我肩膀，“你非要手贱，那就提前吧。”
他弯腰从暗格里拿出个空罐子，跟我那“八号”的并排放着，又从裤兜里掏出个指甲刀，银亮亮的，另一只手摸出那把木头梳子。
“来，选一个。今天剪指甲还是梳头发？我手艺好，不疼。”
我盯着他眼睛，那里面平静得吓人，没有心虚，没有慌乱，甚至没有恶意。他就是觉得这件事天经地义，跟每天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哭没用。打也打不过，他天天健身房撸铁，我跑两步就喘。报警？手机在卧室，他堵在门口，而且警察来了他可以说夫妻吵架，那些罐子他可以说收藏品，谁信我？
我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
“剪指甲吧，”我把手伸出去，“我正好觉得长了。”
他眼睛亮了一下，拉过我的手，开始咔嚓咔嚓剪。剪得特别仔细，每剪一片都拿个小镊子夹起来，放进那个空罐子里。我看着他低垂的睫毛，温柔的动作，突然开口。
“老公，我觉得前七个都不够好，配不上你。”
他手一顿，抬头看我，兴趣上来了：“哦？怎么说？”
“你看啊，”我脑子转得飞快，“一号到六号，离了也就离了，她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七号现在还在查你，万一查出点什么，你这整套研究不就暴露了？”我指指那个小本子，“博士最怕什么？怕实验数据泄露啊。”
他放下指甲刀，摸了摸下巴，认真琢磨起来。
“有道理。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咽了口唾沫，手心全是汗。
“我觉得，你可以换个思路。别观察妻子了，观察丈夫。”
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认识好几个姐妹，老公都是博士、硕士，天天在家PUA老婆，说老婆学历低、脑子笨、什么都干不好。你比他们强多了，至少你还知道用卤鸡爪哄人。”我尽量让自己笑得真诚，“你把你那套分析用在他们身上，记录他们的行为模式，写论文，出书。不比藏指甲刺激？还不犯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像拿到新玩具的小孩。
“老婆，你脑子确实好使，我没看错人。”
他把指甲刀收起来，小本子揣兜里，又顺手把暗格背板安回去了，拿螺丝刀拧紧，拍掉手上的灰。
“那这七个罐子……”
“留着当个念想呗，”我说，“但你得把七号的事处理好，人家好歹跟了你一场，别让人家查到咱家来。”
他点点头，当晚就给他“妻子七号”打了个电话，说什么性格不合，好聚好散，补偿金翻倍。我在旁边听着，指甲盖还隐隐作疼。
那之后，老公果然开始“观察丈夫”了。每周组局，请各路博士硕士来家里吃饭，我负责做饭。他在书房装了摄像头，说是记录学术交流，其实全录的是人家老公怎么吹牛、怎么贬低老婆。他整理成册，乐此不疲，还跟我讨论：“你看这个，化学系的，一天说他老婆三回‘你懂什么’，危险系数高。那个，物理系的，表面尊重老婆，背地里转移财产，更阴。”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直到上个月，我收拾厨房，发现角落里多了个小玻璃罐，标签上是我老公的字：妻子八号（数据稳定，可长期持有）。
罐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
我拿着罐子去问他，他正在电脑前敲键盘，头都没回：“哦，那个啊，我换了套评估标准。你现在是合作者，不是实验对象了，罐子清空了，留个纪念。”
我松了口气，把罐子放回暗格，挨着那七个老罐子。转身去切菜的时候，我瞟了一眼厨房窗户，玻璃反光里，他正盯着我的背影看，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特别亮，特别专注，嘴角带着笑。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个新表格，标题写着：妻子八号（合作中）——可疑行为记录。
第一行已经填了：偷翻厨房暗格，发现空罐子，未声张。备注：心理素质好，可深度利用。
我低头继续切土豆丝，刀剁在砧板上，当当当的。
窗玻璃里，他的笑又浓了点。
二
日子表面上是平静了，可我睡觉开始不踏实。
以前我沾枕头就着，打雷都吵不醒。现在不行了，夜里稍微有点动静就醒，醒了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手指头，数一遍指甲盖还在不在，再摸一把头发，看看发际线有没有往上跑。有一回我梦见自己变成那个小罐子，里头泡着我的指甲和头发，我老公拿个镊子夹着一片一片往外捞，边捞边记笔记，吓得我半夜坐起来，一身冷汗。
他睡得跟死猪一样，打着小呼噜，胳膊还搭在我腰上。
我轻手轻脚把他胳膊挪开，下床去客厅倒水喝。路过书房门口，发现里头有光。我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键盘敲得噼里啪啦的，还有鼠标点来点去的声音。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第二天吃早饭，我装作随口问：“昨晚又熬夜了？”
他夹咸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嗯，赶个材料，下周要交。”
“什么材料这么急？”
“教研室的，你不懂。”他低头喝粥，后脖颈子有一道红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的。
我没再问。但我长了个心眼，趁他上班以后，溜进书房转了一圈。电脑设了密码，打不开。书架他又重新钉死了，螺丝刀拧得死紧，我拿指甲抠了半天纹丝不动。倒是他书桌抽屉没锁，我拉开翻了翻，翻出个快递盒子，寄件人写的是个网名，收件人是他。盒子里空了，就剩一张发货单，上面印着：玻璃罐加厚密封，十个装，附赠标签纸。
我数了数暗格里那八个罐子，七个老的加一个我的空罐。十个装，少了两个。
我把他抽屉原样推回去，心里开始盘算。他说换了评估标准，把我从实验对象改成合作者，那空罐子也解释了。可这新买的十个罐子，用哪儿去了？总不能是腌咸菜吧，我们家咸菜都是我拿保鲜盒装的。
我正琢磨着，手机响了，是我妹打来的。
我妹比我小五岁，大专毕业以后在商场卖化妆品，嘴甜人机灵，嫁了个做工程的老公，日子过得挺滋润。她电话里声音发虚，问我能不能出来吃个饭，说心里堵得慌。
我们约在商场负一楼的小火锅店。她坐下来点了两盘毛肚，涮了还没吃，眼泪先掉下来了。
“姐，我怀疑我老公在外面有人。”
我筷子一搁：“你看见了？”
“没看见，我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最近天天加班，回来倒头就睡，手机不离手，洗澡都带进去。我趁他睡着翻了一回，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就剩个转账记录，五千块，转给一个女的，我问他是谁，他说是同事借钱应急。”她抽了张纸擤鼻子，“同事借钱应急，转五千？连个备注都没有？”
我听着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最近有没有……动过你指甲？”
我妹愣住了：“啊？指甲？”
“就是，有没有突然要给你剪指甲，或者帮你梳头，梳完了把掉的头发收起来？”
她瞪大眼睛看我：“姐你怎么知道？他上礼拜还给我修脚指甲来着，我说不用，他非修，修完了把剪下来的指甲渣子拿纸包着扔了。我还感动了一下，觉得他良心发现知道疼人了。”
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锅里。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我老公说要“观察丈夫”，他观察的那几个“样本”，每周来家里吃饭，喝着我炖的排骨汤，吃着红烧肉，夸我手艺好，转头回去就开始给老婆修指甲收头发？这也太巧了。
我到家的时候老公还没回来。我进书房把那张快递单又翻出来看，发货日期是七天前。七天前正好是上周六，家里来了三对夫妻吃饭，一个化学系的，一个物理系的，还有一个学计算机的。那天我做了八个菜，累得腰酸，老公全程在书房陪他们聊“学术”，端茶倒水都是我。
我在网上搜了那个网店的名字，跳出来一个卖玻璃制品的铺子，销量不高，评价区里零零散散几十条。我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一条追评，头像是朵荷花，追评写着：第二次回购了，密封好，装液体不漏，老板还送了标签纸，就是物流慢了点。
发评日期是三个月前。
用户名我认得。那个荷花头像，是我妹的。她所有社交账号都用这朵荷花当头像，我跟她说了八百回换个洋气点的，她嫌麻烦一直没换。
我盯着那条追评看了足足五分钟。三个月前，我妹从这家店买了玻璃罐。七天前，我老公从同一家店买了玻璃罐。我妹的老公给她修脚指甲。我老公给我剪手指甲。
这他妈是一条流水线。
我关掉网页，把手机塞兜里，出书房的时候顺手把他桌上那支钢笔挪了个位置，笔尖朝左，原来朝右。我留个记号，看他会不会发现。
晚饭我做的炸酱面，他吃得挺香，吃完主动洗碗。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耳朵竖着听厨房动静。水声哗哗的，中间夹着一声轻微的“嗒”，像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台面。我探头看了一眼，他正拿抹布擦灶台，我那个切菜的案板被挪了位置，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我案板底下压着根头发，我特意放的。他擦完灶台，弯腰看了眼垃圾桶，又直起身子，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洗碗。
那根头发没了。
当晚他上床以后，我假装翻身，把手搭在他肚子上。他肚子上的肉松弛松弛的，手感跟以前差不多，但我摸到他皮带扣旁边有个硬邦邦的小方块。我捏了一下，是塑料的，指甲盖大小。我问他这是什么，他说是钥匙扣。
钥匙扣个屁。他裤衩都是纯棉的，钥匙扣从来挂腰上，不搁裤兜里。
第二天我趁他洗澡，把他裤子翻出来，在裤兜内衬的夹缝里摸出那个小方块。是个微型录音笔，比大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侧面有个小孔，还在闪红灯，说明在录音。
我按了停止，回放听了两分钟。
第一段是他在办公室跟人说话，对方声音听不清，我老公说：“你那套数据我看了，偏差值太大，得重测。”对方说了句什么，他笑了一声：“我老婆？她懂什么，大专毕业的，能看懂个表格就不错了。”
第二段是在家，我切菜的声音，当当当当。我一边切一边哼歌，哼的什么忘了。然后我听见自己说了句：“老公，晚上吃土豆丝行不行？”他回：“行，多放点醋。”
第三段，昨天晚上的。我听见自己打呼噜的声音，小小的，像猫喘气。然后是他下床的动静，光脚踩地板，轻轻开书房门，键盘响了一会儿，鼠标点了七八下。他对着电脑说了句：“样本八号睡眠质量良好，无异常。补充：近期警惕性上升，需要反向观察。”
我关了录音笔，坐马桶盖上缓了半天。
他把我当小白鼠，我他妈认了。他现在把我妹一家也划拉到他的观察网里了，我妹夫给他当帮手，修脚指甲收样本，回头我老公给他们钱，五千块转账，备注都没有。
我妹还蒙在鼓里，以为老公良心发现。
我把录音笔原样塞回去，裤子挂回原处，洗了把手出来切土豆丝。晚上他回来吃饭，夸我土豆丝切得细，我笑呵呵地说我刀工见长了。
吃完饭他照例进书房，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瞟了一眼他手机。他手机搁餐桌上没带进去，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个“样本三号”。
内容就一行字：你让我盯的那女的，今天去银行了，取了三万现金。
我盯着“样本三号”四个字，脑子里飞速转。他以前跟我提过一嘴，说第三个老婆炒股欠债，离婚的时候闹得挺难看。样本三号，会不会就是那个第三个？一个离了婚的前妻，现在成了他安插在别人身边的眼线？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书房门开了。他探出半个脑袋，笑眯眯地说：“老婆，明天周六，请几个朋友来吃饭啊？我新认识几个同事，想介绍你认识。”
我笑着应了声好，心里咯噔一下。
新同事。
新样本。
他这哪是观察丈夫，他这是把我家当实验室，把我当免费厨子，把饭桌当培养皿。
我回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先弄清楚，我妹夫到底陷得多深。他收了我老公的钱，帮我老公盯人，他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是被我老公忽悠了，还是他本身就是同伙？
洗完碗我给我妹发了条消息：明天来姐家吃饭，带你老公一起。姐给你炖排骨。
她回得飞快：好嘞！我带两瓶酒过去。
我又补了一句：别告诉你姐夫我跟你说了啥，咱俩单独聊。
她发了个问号，紧接着又发了个“懂了”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锁屏，擦了擦手。书房里键盘声又响起来了，噼里啪啦，节奏比平时快。我路过书房门口，故意大声说了句：“老公，明天我妹他们来，我多买点菜啊！”
键盘声停了。过了两秒，他拉开门，脸上挂着笑，但眼神跟秤砣似的沉了一下：“你妹夫也来？”
“对啊，人多热闹嘛。你不是说请新同事？正好凑一桌。”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点了点头：“行啊，人多好。”
他把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听见他回书桌边坐下，键盘又响起来，这回节奏慢多了，一下一下的，像在琢磨什么事。
我回卧室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来熨，熨斗压过衬衫领子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你不是要观察吗？行，明天让你看看，大专学历的厨子能整出什么活儿来。
三
周六上午我六点就起了，去菜市场拎回来四斤排骨、两条鲈鱼、一兜子活虾，还特意绕到调料区买了瓶好酱油。我老公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忙活开了，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发卡别得利利索索。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说：“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你请同事吃饭，我不得给你长脸？”我头都没抬，手里菜刀剁得震天响，“你那些同事都是博士吧？我一个端盘子的，别让人家笑话你娶了个没文化的。”
他没接这个话茬，去洗漱了。出门前他进了趟书房，出来的时候裤兜鼓了一小块，我猜是把录音笔揣上了。门一关，我立刻给我妹打电话。
“你俩十点半到，别带孩子，就你跟你老公。”
“出什么事了姐？你昨晚那消息发得我心里毛毛的。”
“到了再说，记住，进了门你什么都别问，该吃吃该喝喝，看姐眼色。”
十点半，门铃响了。我妹拎着两瓶红酒，她老公在后头跟着，穿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手里提个果篮，笑嘻嘻地喊姐。我接过来让他们换鞋，眼睛扫了一眼我妹夫的裤兜，左边鼓出来一块，形状方方正正的，跟我老公裤兜里那个差不多大小。
我假装没看见，招呼他们坐，端了盘切好的哈密瓜出来。我老公从书房迎出来，跟我妹夫握了握手，两个人眼神碰了一下，快得一般人注意不到，但我看见了。我妹夫点了下头，嘴角一咧，说了句“姐夫好”。
十一点出头，我老公请的“新同事”到了。一共三个人，两男一女。女的四十来岁，短发，戴黑框眼镜，拎着个公文包。两个男的，一个瘦高个，手指头细长细长的，另一个矮胖，一笑满脸褶子。
我老公介绍：“这是教研室的同事，这位是搞数据分析的，这两位做交叉学科研究。”
瘦高个跟我握手的时候，目光落在我指甲上，停了一瞬，随即笑道：“嫂子手真巧，这菜做得跟饭店似的。”
我笑着抽回手：“哪有什么巧不巧的，就是做惯了。”
饭桌摆开，八个菜一个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糖醋里脊、地三鲜、凉拌木耳、蒜蓉西兰花、炸藕盒，外加一砂锅老鸭汤。我给他们倒酒，自己倒了杯果汁，说胃不好喝不了酒，其实我得保持脑子清醒。
头三杯酒下去，我老公开始聊“正事”了。他管这叫学术讨论，其实就是挨个问人家家里的情况。瘦高个说他老婆在医院做护士，三班倒，顾不上家。矮胖的接过话，说他老婆全职带孩子，天天跟他抱怨钱不够花。女同事不接茬，光笑，筷子夹着木耳慢条斯理地嚼。
我一边给他们添菜一边听，听出点门道来了。我老公问话有固定套路，先问“你媳妇最近情绪怎么样”，再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最后拐到“她跟你家里长辈处得如何”。瘦高个喝了两杯酒，嘴上没把门的，说他老婆最近动不动就哭，半夜坐起来发呆，他怀疑是更年期提前。矮胖的说他老婆跟他妈吵了一架，已经半个月没说话了。
我老公听着，掏出手机记了两笔，说是记菜单，明天他自己试着做。
我在厨房盛汤的时候，我妹跟进来帮忙端碗。我压低声音问她：“你老公最近跟姐夫走得近不近？”
她想了想：“还行吧，就偶尔吃个饭。前阵子我老公说姐夫帮他介绍了个私活，挣了五千块，还夸姐夫仗义呢。”
“那私活是什么活儿，他跟你说了没？”
“没细说，好像是什么数据整理，在家用电脑就能干。”
我把汤碗往她手里一塞：“那五千块钱，是不是连个转账备注都没有？”
我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姐你怎么知道？我问他了，他说人家财务走账不方便，就微信转的。”
“你回去翻翻他电脑，看看他整理的是什么数据，截个图发我。别惊动他。”
我妹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没敢多问，端了汤出去。
这顿饭吃到后半程，我老公给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我去厨房再炒两个热菜。我应了声好，站起来的时候脚下一绊，手“不小心”按在我妹夫肩膀上扶了一下，手指头顺势蹭过他裤兜外沿。那玩意儿硬邦邦的，方方正正，摸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跟录音笔的磨砂壳手感一模一样。
我进了厨房没开火，贴着门缝听外头说话。
我老公的声音：“……样本八号最近有点反常，你那边盯着点。”
我妹夫的声音：“姐夫你放心，我媳妇那边我兜着。对了，上回那个数据包，我整理完了，晚上发你邮箱。”
“行。还有，你回去给你老婆修修脚指甲，我新配了溶液，回头给你拿一瓶。上次那个浓度不够，泡出来的样本发脆，一碰就碎。”
“成，我今晚就弄。”
我手攥着锅铲，指节发白。
我妹夫管我妹叫“媳妇”，管我老公叫“姐夫”，俩人一个供货一个收货，配合得挺默契。我妹还以为自己老公良心发现知道疼人了，合着是给人当流水线工人使唤。
我开火倒油，把藕盒回锅复炸了一遍，滋啦滋啦的声响盖住我磨牙的动静。端出去的时候我笑呵呵的，挨个给他们夹菜，特意给我妹夫多夹了两块：“妹夫多吃点，下回再帮姐夫干活儿，姐给你炖肘子。”
我妹夫笑嘻嘻地说：“姐你太客气了，都是自家人。”
“是啊，自家人。”我坐回位子上，端起果汁碰了碰他酒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回头姐有事求你，你可别推。”
他拍胸脯：“姐你尽管说。”
我老公在旁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清是警惕还是琢磨。我回看他，笑得特别无辜，跟三年前相亲那天一模一样。
女同事全程没怎么说话，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突然凑近我耳边低声说了句：“嫂子，你老公最近是不是在写书？”
我一愣：“写书？”
“他找我借过几本行为心理学的书，说要写本通俗读物。我看他记录挺细的，你留个心。”
她拍拍我胳膊，笑了一下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老公问我：“她跟你说什么了？”
“夸我菜做得好，问我要菜谱。”
他“嗯”了一声，进书房去了。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发现我妹夫坐过的那把椅子上落了个小纸片，是撕下来的便签纸，上头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七号明天回来，你盯着点。
我把纸片攥手心里，进了厨房假装擦桌子，顺手塞围裙兜里。
晚上我妹给我发微信，就一张截图。是她老公电脑上的文件夹截图，名字叫“家庭观察日志”，里头列着十几个文档，按日期编号。她截了最上面那个，打开一看，第一行写着：观察对象三号，女，三十四岁，大专学历，商场化妆品销售，性格外向，警惕性中等。近期行为：频繁查看丈夫手机，询问转账记录，可能已产生怀疑。建议：提高安抚频率，增加小额金钱馈赠，降低其心理防线。
我妹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都在抖：“姐，他说的三号，是不是我？”
我没回她。
我进卧室反锁了门，把兜里那张纸条掏出来拍桌上，又把手机里录音笔的内容过了一遍脑子。我老公手里现在至少有我妹夫这条下线，负责收集我妹的样本数据，可能还有别的下线盯着别的人。那个“样本三号”在微信里给他通风报信，说有个女的去银行取了三万现金，这又是谁？
我正想着，卧室门把手拧了一下。
我老公在外头喊：“老婆，你锁门干嘛？”
“换衣服呢，马上就好。”
“哦，那你快点，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把纸条塞枕头底下，脱了外套换上睡衣，深呼吸了三回才开门。
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个玻璃罐，就是我厨房暗格里放的那个，标签上“妻子八号（数据稳定，可长期持有）”那行字被划掉了，旁边新写了一行：妻子八号（合作者）——权限升级。
他把罐子递给我：“从今天起，你可以看我的记录了。”
我接过罐子，玻璃壁凉丝丝的。
“什么记录？”
“书房的。你不是一直想看吗？密码是你生日。”
他冲我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攥着那个空罐子站在卧室门口，听见他进书房坐下，键盘响了两声，然后静了。
他在等我。
等我推开那扇门，打开他电脑里的文件夹，看看他到底在写一本什么样的书。
四
我在卧室门口站了能有两分钟，脑子里过了七八种可能。最坏的一种是他在电脑里设了套，我一开机就触发什么程序，回头他拿这个当把柄说我窥探他隐私，反咬一口。最好的一种是他真打算让我看，拉我入伙。
不管是哪种，我不进去看，就永远在明处被他盯着。
我把罐子搁床头柜上，光脚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里头只开了台灯，他背对着门坐，屏幕光映在他后脑勺上，一圈毛茸茸的亮边。听见我脚步声，他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我让出半个身位。
“坐。”
我拉过椅子坐下。屏幕上是个表格，密密麻麻填着字，列头写着：编号、年龄、学历、职业、性格画像、行为特征、风险等级、处置建议、当前状态。前七行整整齐齐，八号那行就是我，九号往后空着。
我往下滚了滚鼠标，底下还有好几页。
“别急着看后面，”他伸手按了一下我手腕，“先看前面。你不是想知道前七个到底怎么回事吗？”
我点开一号的详情页。里头不光有基本信息，还贴了照片，打了马赛克，旁边配着时间线：相识三个月结婚，婚后第七个月开始记录可疑行为，第十个月“剪样”，第十三个月“淘汰”。处置建议那栏写着：性格多疑，社交圈窄，淘汰后未发现异常反应。补偿金数额，离婚协议扫描件，甚至连她后来搬去了哪个城市都标得清清楚楚。
“你跟踪她们？”
“谈不上跟踪，”他靠在椅背上，手枕在脑后，“就是做个回访，确认样本淘汰后不会产生后续干扰。科研严谨性嘛。”
我忍着骂人的冲动，又点开七号。七号那页明显比前面详细，照片没打马赛克，我认出来了，就是上个月来我家寄存红裙子的那个“女同事”。时间线显示她跟我老公认识两年，结婚一年半，目前“待处置”。底下备注：该样本已产生主动侦查行为，需优先处理。方案甲：协议离婚加经济补偿。方案乙：制造其自身过错证据，迫使主动提出离婚。
“方案乙是什么？”我问。
他点了点屏幕：“比如在她手机里装个小程序，自动发几条暧昧消息出去，再截个图。她老公发现了闹起来，她理亏，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
我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你打算用方案乙？”
“看她表现。她最近消停了，方案甲就行。”他看着我，“所以你上回说得对，七号得稳住，不能让她查。我已经安排人盯着她了。”
“样本三号？”
他挑了挑眉，好像我偷看手机这事他不打算追究。“对，三号是我前妻之一，离了以后一直跟我有联系。她欠的钱我帮她还了，条件是她帮我跑跑腿、传传话。你手机里那个转账记录，就是给她的辛苦费。”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串。前妻给他当眼线，妹夫给他当采集员，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人？我滚到表格第三页，看见一行字：外围协作人员名单。
底下列着七八个名字，用代号标着，张甲、李乙、王丙，后面跟着各自负责的“任务”。我一眼看见“张甲”后面写着：负责八号亲属关系监测，配偶系八号之妹夫。
我妹夫在里头连真名都没混上，就是个张甲。
“所以你是把我全家都纳进项目组了？”我把鼠标一摔，“我妹夫拿你的钱，帮你盯着我妹，回头你把他卖了，他还帮你数钱呢。”
“你妹夫自己愿意的，”他语气平平的，“我又没拿枪逼他。他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整理数据还能挣外快，何乐不为。”
“他知道你在收集我妹的指甲头发？”
“知道啊。我告诉他这是新型保健品，拿去化验成分的。他还夸我细心，说比他这个当老公的都上心。”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脸上没一点愧色，甚至带着点得意，跟学生做出了漂亮数据拿给导师看的那种表情。
“你就不怕我把这些全捅出去？”
“捅哪儿去？派出所？”他笑了一声，笑得挺轻，“我又没犯法。收集老婆掉下来的指甲头发，法律管得着吗？离婚、给补偿金，都是双方自愿签的协议。你妹夫帮我干活儿，我给他钱，劳务关系。你捅到哪儿，都是家庭矛盾，清官难断家务事。”
他说得对。这些东西恶心归恶心，可确实不犯法。指甲头发又不是人体器官，剪了扔垃圾桶也是扔，他捡起来收着，谁能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把火往下压了压。跟他硬顶没用，这人脑子里就没“愧疚”这根弦，他只觉得自己的逻辑是通的。
“那你今天让我看这些，什么意思？”
他把椅子转正，面对我，双手搁膝盖上，难得正经起来。
“两个意思。第一，七号那事我确实需要一个帮手，你上回出的主意挺好，但我一个人操作不过来，你加入，我分你三成。第二，”他顿了一下，“你脑子确实比我前七个都好使。我观察你三年，你最让我意外的一点，是你发现那些罐子以后没跑没闹，第一反应是跟我谈条件。这个素质，光当老婆浪费了。”
我差点气笑了：“合着你这是招合伙人呢？”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问他：“那本通俗读物是怎么回事？你那个女同事说你借了行为心理学的书。”
他眼神闪了一下，头一回露出点不自在：“那是另一码事。我确实在写东西，但不是学术书。我攒了这么多年的观察数据，光用来管老婆太浪费了，我想写本大众读物，讲怎么识别亲密关系里的高风险人格。出版社那边已经在谈了。”
“你拿你七个前妻和我当素材写书？”
“匿名处理。编号代替名字，不写具体地点，谁也认不出来。”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人不正常，可他这份不正常里头有一套完整自洽的逻辑。他觉得收集指甲头发是科研，觉得离婚补偿金是遣散费，觉得拉我入伙是资源整合。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做坏事，他只是把过日子当成一个长期项目在管。
这种人最怕什么？最怕项目失控。
“行，”我说，“我入伙。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妹夫得撤出来。我妹已经起疑了，他再继续干下去迟早露馅，到时候闹起来对你对我都没好处。你那份外围名单，张甲这一项，换成我。”
他皱眉：“你替你妹夫干活儿？”
“我替我妹看着你。你答应就成交，不答应我现在就给我妹打电话，让她把电脑里那个‘家庭观察日志’文件夹拍下来发家族群。你别忘了，她老公电脑里存的不光是她的数据，还有你给他的那些指令，一条一条写得明明白白。”
他看了我三秒，伸手把屏幕上的“张甲”那行删了，敲上两个字：八号。
“成交。”
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叫住我。
“老婆。”
我回头。
“七号那边，后天回来。她住城东，你去跟她见一面，就说你是我的助理，跟她谈离婚条件。别露馅。”
“她知道我吗？”
“不知道。我跟她说是找了个帮手处理杂事。她只认钱，你把条件开好，她不会多问。”
我点了点头，出了书房。
回卧室以后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在旁边睡得打呼噜，我摸出手机给我妹发了条消息：明天来拿两瓶保健品回去，你老公问起来就说我送的。
她秒回：什么保健品？
我打了四个字：指甲头发。
她发来一串问号。我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眼数羊。
数到一百三十七的时候我坐起来了。我老公还在打呼噜，我轻手轻脚下了床，进厨房开了柜子，把那个“妻子八号（合作者）”的罐子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里头空空的，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把罐子放回去，又摸黑进了书房，开机，输密码。屏幕亮了，我快速把表格翻到最后那页，在“外围协作人员名单”底下新增了一行：九号——观察中，来源：女同事介绍。
然后我把这行删了，清掉记录，关机回去睡觉。
他明天打开电脑，如果细心的话，会发现操作日志里多了一条凌晨三点零七分的开机记录。他一定会查。查完了发现什么都没改，就会觉得是自己记错了，或者系统自动更新。
让他疑神疑鬼去吧。
他睡不着的时候，我才能睡踏实。
五
后天上午，我按他给的地址去了城东一个老小区。七号住三楼，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壳箱子，墙皮掉得跟癞痢头似的。我敲门的时候心里还在打鼓，生怕她认出我来。上回她来我家寄存红裙子，我给她熨衣服，她站旁边嗑瓜子，俩人还聊了会儿天。那时候她管我叫嫂子，我管她叫大妹子，亲热得跟真妯娌似的。
门开了条缝，她探出半张脸，头发散着，没化妆，眼圈发青。看见是我，她明显愣了一下。
“嫂子？”
“别叫嫂子了，”我笑笑，“你姐夫让我来的。”
她堵着门没让开，上下打量我：“他让你来干什么？”
“谈条件。能进去说吗？楼道里怪冷的。”
她犹豫了几秒，把门拉开了。屋里收拾得挺干净，就是一股中药味，茶几上搁着半碗凉了的粥。她让我坐沙发上，自己拉了个塑料凳子坐对面，抱着胳膊看我。
“他跟你说了多少？”
“该说的都说了。七号，他这么叫你的，对吧？”
她脸白了一下，随即冷笑：“行啊，连这个都跟你讲了。那他也跟你讲了，他前头还有六个？”
“讲了。罐子我也看了。”
她抱着胳膊的手松了松，目光从警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你都看见了，还替他跑腿？”
“我不是替他跑腿，我是替我自己跑腿。”我往前探了探身子，“他想跟你离，你也想跟他离，对吧？那就别耗着了，耗下去对你没好处。他手里有你什么把柄，我不知道，但他跟我说了方案乙。”
她眼睛眯起来：“什么方案乙？”
我把那套“程序自动发消息截图”的路数跟她讲了一遍。她听完嘴唇哆嗦了两下，骂了句脏话。
“他真能干出来这种事，”她咬着后槽牙，“我跟他一年多，他给我手机装了个清理软件，隔三差五拿过去摆弄，我以为他帮我清内存呢。”
“所以他开条件了，方案甲，协议离婚，补偿金翻倍。你点头，钱到账，你们好聚好散。你摇头，他就走方案乙。你自己掂量。”
她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抬头问我：“翻倍是多少？”
我报了个数。她眼皮跳了跳，嘴硬道：“就这？他打发叫花子呢？”
“大妹子，你心里清楚，他手里攥着的东西够让你净身出户。翻倍这个数，是我帮你争取的。你要是不信，我现在给他打电话，你自己跟他谈。”
她没吭声。过了半晌，她伸手把茶几上那碗凉粥端起来喝了一口，说：“行，我签。但我有个条件，让他把我手机里那个清理软件给我卸干净了，当着我面卸。”
“这个包在我身上。”
我站起来要走，她叫住我：“嫂子。”
“嗯？”
“你跟他不一条心吧？”
我回头看她。她歪着脑袋，那眼神挺精的，到底是做过一年多夫妻，对枕边人的底细摸得门儿清。
“你上回给我熨裙子的时候，眼神里没这么多弯弯绕。现在你眼睛里头全是主意，跟他一个样。”她啧了一声，“你们两口子，真有意思。”
我笑了一下：“凑合过呗。”
下了楼我给我老公打电话汇报结果，他挺满意，说晚上回来当面卸软件，让我把七号的银行账号发给他。挂电话之前他顿了一下，问：“她没跟你说别的吧？”
“说了，说你睡觉磨牙，让她睡不好。”
他沉默两秒，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笑了半天。你也有不痛快的时候，挺好。
七号的事处理完，我以为能松口气，结果我妹那头炸了。
她把她老公电脑里那个文件夹全拷了一份，连夜发给我，足足十几个文档。我蹲马桶上拿手机一页一页翻，越翻越冒火。她不光被编了三号，还做了详细的分级评估，什么“情绪稳定性：中偏低”“消费习惯：冲动型，风险高”“亲属关系：其姐为八号，需注意信息串通”。
底下还附了七八条音频文件的文字转录。我点开其中一条听了听，是我妹跟她老公吵架的录音，吵的是孩子上不上早教班的事。我妹嗓门大，骂了她老公一句“你跟你那个姐夫一样不是好东西”。她老公没接茬，转头把这段录音上传了，文件名标着：三号情绪失控样本，可用。
我气得手抖，把手机往洗衣机盖上一摔，差点掉进滚筒里。
晚上我妹来家里拿“保健品”，我把她拽进厨房，门一关，把手机里那些文档怼她脸上。她看了不到两页就开始掉眼泪，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姐，我怎么办？”
“你先别慌。他收了你姐夫的钱，帮你姐夫干活儿，这些事你捅出去，顶多让他丢人，伤不了筋动不了骨。你听我的，回去以后什么都别变，该过日子过日子，别让他察觉你看过了。他电脑里那个文件夹，你隔几天拷一回，存好了别放家里，放你单位更衣柜里。”
她吸溜着鼻子点头。
“还有，”我压低声音，“你找个由头，让你老公把你手机里的清理软件卸了。就说手机卡，要清内存，当着他面卸，卸完了你再装个别的。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单位要求装的办公软件。”
我妹抹着眼泪问我：“姐，你跟我姐夫到底怎么回事？你俩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想了想，说：“过。怎么不过。你姐夫一个月工资加稿费加项目提成，够我干小半年的。我大专学历，离了婚能找着什么样的？他再不正常，好歹按月交工资，不家暴，不酗酒，也就收集点指甲头发，我权当他有收集癖。”
我妹瞪大眼睛看我，像看一个疯子。
“你别这么看我，”我把她手里的罐子拿过来塞进她包里，“这罐子你拿回去放厨房，就说是姐给你买的保健品，泡水喝的。你老公看见这罐子，心里就有数了——他干的那些事，姐都知道。他以后想干什么，自己掂量。”
我妹揣着罐子走了。我回客厅，我老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出来，问：“你妹走了？留她吃饭没？”
“她赶着回去接孩子。”
“哦。”他换了个台，突然说了句，“你妹夫刚才给我发消息，说家里多了个玻璃罐，是你给的？”
“对，我给的。怎么，有意见？”
他盯着电视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说了句：“下次给东西之前跟我说一声。”
“行啊。那你下次买玻璃罐的时候也跟我说一声，我帮你挑挑款式，加厚密封那个牌子的，我妹说好用。”
他手里的遥控器捏紧了一下。
我没理他，进卧室关灯睡觉。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我闭着眼装睡，心里默默数他翻了几回身。一共二十三回，比平时多了一倍。
他也有睡不着的时候，我听着他翻身的动静，睡得特别香。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俩黑眼圈坐我对面吃早饭，突然说：“你那个合作者的身份，我打算再升一级。”
“怎么升？”
“我下个月要去开个会，三天。家里这边，你替我盯着。”
我夹了个煎蛋放他碗里：“盯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推过来，翻开第一页，上头列着七八个人名，有男有女，后面跟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备注。我扫了一眼，都是我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这些人，有的是我前妻，有的是我前妻的现任老公，还有几个是我同事。我开会这几天，你帮我盯几个人。不用干什么，就看他们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跟谁见面，拍了照发我就行。”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去：“我上班呢，哪有空？”
“你请三天假，我给你双倍工资。”
“三倍。”
“成交。”
我拿起本子揣兜里，低头继续吃蛋。他看我答应了，明显松了口气，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个干净。
我心里合计着，他让我盯的这些人里头，有几个名字我在他那个表格里见过——样本一号、样本四号、样本六号。都是他前妻。
他这是让我替他巡他的实验田。
行啊。他让我盯前妻，我就趁这机会挨个见见那几位前妻本人。我手里有他那个本子，本子上写着谁住哪儿、在哪儿上班。三天时间，够我跟她们喝好几轮茶了。
他以为我替他跑腿，其实我是去拉同盟。
七号说得对，我跟他的眼睛长得越来越像了。那就看看谁先盯死谁。
六
他开会走的那天早上，特意把家里路由器重启了一遍，说是怕我上网卡。我站在旁边看他撅着屁股摆弄那堆线，心里门儿清，他这是在检查有没有人动过手脚。
“行了行了，你赶紧走吧，一会儿赶不上车了。”我把公文包塞他手里，推着他出了门。电梯门一关，我立刻回屋，把他给我的那个小本子摊餐桌上，拿手机拍了一遍，又翻出他书桌抽屉里那摞快递单，对了一遍人名和地址。
本子上列了八个人。一号前妻住城西老厂区宿舍，四号前妻在城南批发市场卖调料，六号前妻在城北一家培训机构当前台。剩下五个有男有女，看备注像是前妻们的现任老公或者现任男朋友。他让我盯的重点是前三号，每天记时间、拍照。
我换了双运动鞋，背了个大帆布包，先奔城西。
一号前妻住的那片老厂区宿舍楼，红砖墙，楼道里晾着拖把和腌菜坛子。我在楼下小卖部门口蹲了半个钟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拎着菜篮子出来，短发，瘦，走路有点外八字。跟本子上描述的对得上。我迎上去，开门见山。
“大姐，我是你前夫现在的老婆。”
她手里菜篮子差点掉地上，瞪着我看了好几秒，突然乐了：“哎哟，他终于又娶了？我还以为他打算跟实验室过一辈子呢。”
“你一点都不生气？”
“生什么气？我跟他离婚都五年了，补偿金给得痛快，协议签得利索，比上班拿遣散费还省心。”她上下打量我，“倒是你，找我有事？”
我把她拉到旁边早餐店坐下，要了两碗豆腐脑。我跟她说我老公最近又在搞什么“观察项目”，把她当年留指甲头发的罐子都给我看了。她听完豆腐脑也不喝了，勺子往碗里一杵。
“我就说他那个毛病没改，”她压低嗓门，“我跟他过的那一年多，他天天给我梳头，梳完了把头发收走，我说你留那玩意儿干什么，他说做枕芯。枕芯个屁，我后来在他柜子里翻出来一个玻璃罐子，里头泡着我半斤多头发，吓得我一宿没睡。第二天我就提离婚，他一点没挽留，当天就把补偿金算好了。”
“你没报警？”
“报什么警？他跟我讲得明明白白，头发指甲是我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他捡了不算偷。警察来了顶多调解，还能把他抓起来？我寻思着赶紧拿钱走人最划算。”
我点点头，跟我想的一样。这人不犯法，但他恶心人。恶心人的招数，只能拿更恶心人的招数治。
我把手机里那个表格翻出来给她看：“大姐，他现在手里又攒了好几个，我妹也被他划拉进去了。我想找几个当年跟他离过婚的姐妹，大家伙儿通个气，你看能不能把联系方式给我？”
她挺爽快，掏出手机翻了翻，推给我三个微信名片。“四号、五号、六号，我们有个群，平时也不怎么聊，就过年发个红包。你要拉人，自己拉。”
我挨个加了。四号在批发市场卖调料，我下午就找过去了。她摊位上堆着花椒八角和干辣椒，人长得壮实，嗓门比扩音喇叭还大。听我说明来意，她把手里的秤盘子一撂，叉着腰骂了足足三分钟不带重样的，周围摊主全扭头看热闹。
骂完了她喘匀了气，说：“妹子，你算找对人了。当年我跟他离婚，他非说我炒股欠债，其实就欠了两万块，他帮我还了，条件是离婚协议上写我‘因个人原因主动放弃共同财产分割’。我那时候傻，签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我那两万块钱的借条复印了一份，夹在他那个小本子里，上面标着‘样本三号财务风险评估’。”
我心想这不巧了吗，三号现在是他眼线。
四号拍着胸脯保证：“你用着我的时候招呼一声，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嗓门大，能骂街。他那个脸皮薄，最怕当众丢人。”
六号在城北培训机构做前台，二十七八岁，比前几个都年轻。她听完我的来意，脸色不太好看，沉默了半天才开口：“姐，我跟他离婚才一年。他最近又联系我了，说帮我介绍对象，让我去跟一个开公司的男的吃饭。”
“什么男的？”
“他说是他同事，我看着不像。那人吃饭的时候一直问我以前跟姐夫怎么相处的，问得特别细，连我俩一周几次都问。”她咬着嘴唇，“我觉得不对劲，后来就没再去了。”
我脑子里闪过他表格里那个“外围协作人员名单”，张甲、李乙、王丙，后头跟着一串代号。六号说的那个“开公司的男的”，很可能就是名单上某个。
我让六号把那个男的微信推给我，她翻了半天找出来，头像是一辆黑色轿车，朋友圈三天可见，啥也没有。我记下微信号，没急着加。
三天跑下来，我拉了五个人进群：一号、四号、五号、六号，加上我。七号还没进来，我打算等她把协议签了再说。群名我起的，叫“前妻互助会”。
我老公出差回来那天晚上，我把小本子还给他，上头每天的记录我都填得工工整整，几点出门、几点回来、见了什么人，还有我拿手机拍的照片，一张不少。
他翻了一遍，挺满意：“干得不错，下回还找你。”
“下回涨价，四倍。”
他笑了一声，把本子锁进抽屉里。趁他心情好，我随口问了一句：“你那个写书的活儿，跟出版社谈得怎么样了？”
“签了意向合同，下个月交初稿。”
“书里写什么？”
“怎么识别亲密关系里的操控型人格，怎么规避风险，怎么科学经营婚姻。”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通俗读物嘛，受众广。我打算在书里加几个真实案例改编的故事，把前七个和你的经历揉进去，改头换面，保证没人认得出。”
“你把我也写进去？”
“那当然，你是最精彩的案例。从发现罐子到跟我谈条件到变成合作者，整个转变过程逻辑严密、情绪克制，编辑说这段最有戏剧张力。”
我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差点没绷住笑。
他以为他在写书，其实我在攒局。他书里写“怎么识别操控型人格”，我手里攒着五个前妻加一个亲妹，六个人都攥着他的把柄。等他那本书上市了，我就在网上把“前妻互助会”的群聊记录截图往外一放，标题我都想好了，叫《博士老公教我识别操控型人格》。
到时候看是他书卖得快，还是我的瓜传得快。
我给他倒了杯热牛奶端过去，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妹夫前两天跟我说，你妹把那个玻璃罐收厨房柜子里了，天天拿它泡水喝。她真喝了？”
“喝了，说是味道有点腥，我让她加了点蜂蜜。”
他皱了皱眉：“那罐子我没洗过，里头可能有残留。”
“没事，她肠胃好。”
他放下牛奶杯，看我的眼神又变成那种研究者看标本的眼神了，这回比之前多了一层东西，我琢磨了半天才想明白，那是忌惮。
他终于开始忌惮我了。
我端着空杯子进厨房，顺手给群里发了条消息：姐妹们，他那本书下个月交稿。咱们的截图，下个月发。
四号秒回：收到，我把我当年那个借条照片翻出来了。
一号回了个握手的表情。
六号问：姐，那个开公司的男的，我打听到了，是他大学同学，专门帮他物色新目标的。
我把这条消息截图存好，锁屏，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老公在客厅喊：“老婆，明天吃什么？”
“土豆丝！”我扯着嗓子回，“多放醋！”
七
他交稿前一个礼拜，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天傍晚我正在厨房腌排骨，门铃响了。我擦着手去开门，外头站了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烫小卷发，穿件暗红羽绒马甲，手里拎着个无纺布袋，袋子上印着“健康养生”四个字。她一见我就笑，牙上沾着口红。
“你是小八吧？我姓周，你老公的姨。”
我愣了一下。我老公跟我结婚三年，从来没提过他有个姨，逢年过节走亲戚也没见这人露过面。
“姨？哪边的姨？”
“他妈那边的，远房，不常走动。”她自来熟地往门里挤，“我路过这边，顺道上楼看看。你老公呢？”
“出差了，明天回来。”
“哦哟，那正好，我跟你说说话。”她把无纺布袋往沙发上一搁，掏出来两盒保健品，包装花花绿绿的，“这是我自己代理的，调节内分泌的，你拿去喝。”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旁边看她表演。她东拉西扯聊了十分钟，从她儿子考大学聊到她家狗闹肠胃，话头一转，突然压低了嗓门。
“小八啊，你跟他过得还行吧？”
“还行，凑合过。”
“他那个毛病，没再犯吧？”
我端水杯的手停了停：“什么毛病？”
她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就是收集人指甲盖头发丝那个毛病。他小时候就这德行，上小学那会儿攒了一抽屉，拿小玻璃瓶装着，他妈收拾屋子翻出来，吓出一身病。后来看了好几回大夫，都说脑子没毛病，就是性格古怪，让家里顺着点。”
我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姨，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她叹了口气，脸上那点笑意收了，露出底下那张精明的底子来：“我跟你说实话吧。他前头那几个媳妇，有两个是我给介绍的，都是老家那边的姑娘。头一个离了以后，人家家里找上门来闹，说他变态，要告他。我出面给压下去的，赔了点钱。后头几个我就没敢再介绍了。”
“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怕我也闹？”
“我不怕你闹，我怕他再折腾。”她拍了拍无纺布袋，“我听说他又在搞什么研究，写书什么的。他从小就这样，干什么事都走火入魔，上学的时候研究蚂蚁，把家里后院刨得全是坑。现在研究上人了，我怕他哪天收不住。”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这老太太嘴上说怕他收不住，实际上她是怕他把事情闹大，牵扯到她头上。当年她给介绍了两个，真要有人翻旧账，她也跑不了。
“姨，你手里有没有当年他前妻闹事的证据？协议、聊天记录、照片什么的？”
她犹豫了一下，从布袋夹层里摸出个塑料文件袋，里头几张纸都发黄了。“这是我当时跟他第一个前妻家里签的调解书，赔了八万，两边按了手印。我一直留着，怕以后说不清。”
我把那几张纸接过来翻了翻，上面有签字有手印，写明了赔偿金额和双方约定事项。底下还附了一张收条，一号前妻的笔迹。
“这个我拍个照，原件你拿回去收好。”
她看我拍完照，把纸收回去揣好，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小八，你跟他过日子，自己多留个心眼。他这人不是坏，就是脑子跟正常人长得不一样。他觉着什么事都有规矩，按规矩来就没错。可人活着哪能事事都按规矩来？”
我送走她，关上门，给一号前妻发了条语音：“大姐，他姨今天来了，提了你当年闹的那回事。调解书上你签了字，赔了八万？”
一号秒回：“赔了。那八万我拿了，但我没完。他姨不知道的是，我手里还留了一份他写的保证书，保证不再骚扰我家人。那保证书上他签了名按了手印。我一直没往外拿，寻思着给他留点脸。”
我让她把保证书拍照发群里。四号看了直骂娘，说当年她怎么就没让人家写保证书。五号冒泡了，说她手里也有一份类似的，是当年他答应帮她还债的承诺函，结果没兑现，她拿去法院申请支付令，他乖乖给了钱。
我数了数群里的材料：一号有保证书，四号有借条复印件，五号有承诺函，六号有他介绍对象时的聊天记录。加上我手里的录音笔内容、表格截图、快递单，以及他姨给的调解书照片。
够他喝一壶了。
他回来的那天晚上，我把排骨炖得烂烂的，又炒了两个他爱吃的菜。他吃得满嘴油光，心情挺好，主动跟我说书稿已经交到出版社了，编辑反馈说“案例过于真实，建议做文学化处理”。
“什么文学化处理？”
“就是把人物身份改得离谱一点，别让人对号入座。比如把博士改成医生，把大学改成医院，把指甲头发改成别的什么东西。”
“改成什么？”
“编辑建议改成收集头发做假发。”
我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那你改了吗？”
“改了。改成他收集前妻们的头发做假发，卖给人偶厂。这样既有戏剧性又不至于太像真人真事。”
“那你书里那个八号老婆，改成什么了？”
他夹了块排骨嚼着，含含糊糊地说：“改成发现真相以后跟他联手开公司，专门帮人处理婚姻危机。大团圆结局，编辑说这样正能量。”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以为他在编故事，其实他编的每一笔都在给我递材料。他书里那个“正能量大团圆结局”，等我把群里的截图往外一放，网友能把他连人带书喷成筛子。
“老公，”我给他添了碗汤，“你觉得你这书能火吗？”
“编辑说悬疑加婚姻题材是热门赛道，首印印了八千册。”
“八千册够干什么的？我给你出个主意，你书上架之前先找几个读书博主推一波，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叫《博士老公的秘密日记》。”
他嚼排骨的腮帮子停了停，看我的眼神又带上了那种琢磨劲儿。“你怎么突然对我的书这么上心？”
“你挣钱了我不也跟着沾光吗？上回你说稿费到账给我换个新手机，我记着呢。”
他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晚上他进书房改稿子，我躺在卧室床上刷手机。群里四号发了个链接，是那家出版社的官网，新书预告页面已经挂出来了，封面是个黑底红字的悬疑风，书名底下写着一行小字：一本让你重新审视枕边人的婚姻安全手册。
我把链接转发到群里，打了一行字：姐妹们，准备开火。
一号回：什么时候？
我打了两个字：等书。
四号：等书上了咱们再爆，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六号：姐，我那个开公司的男的又约我吃饭了，我去不去？
我想了想，回她：去，带个录音笔，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回头把录音发我。
六号发了个握拳的表情。
我把手机锁屏，搁枕头底下，闭眼睡觉。身边空着半张床，他还在书房敲键盘。我听着隔壁噼里啪啦的声响，心里盘算着出版社那边的进度。他说首印八千册，下个月上架。也就是说，我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一个月，够我把群里的材料整理成一篇长文，找几个营销号排好版，掐着他新书发售那天往外发。
他写书揭别人的短，我发文揭他的底。他卖书挣钱，我发瓜涨粉。公平合理。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还留着他洗发水的味道，那股子淡淡的薄荷味，我闻了三年，早就习惯了。
习惯归习惯，该动手的时候不能手软。
八
书上市前十天，出了个岔子。
那天晚上我正蹲马桶上刷群消息，四号突然在群里连发了七八条语音，每条都五十多秒。我点开第一条听，她嗓门大得我手机喇叭滋滋响。
“妹子出事了！我家那口子今天回来说，有人在批发市场打听我，问我现在还炒不炒股、欠不欠债。我一听就知道是他，除了他没别人。他这是想搞我！”
我赶紧给她打电话。四号的男人接的，说她正在店里摔东西，让我过会儿再打。过了半小时四号自己打回来了，气还没消，但话能说利索了。
“他找了个男的来我摊位边上转悠，假装买花椒，问我生意怎么样、手头紧不紧。我问那男的是谁介绍的，他支支吾吾说是朋友。我一猜就是他。当年离婚的时候他就拿我欠债说事，现在又想拿这个卡我脖子。”
“你跟那男的说什么了？”
“我说我债早还清了，现在日子好得很，让他回去告诉他主子，少来这套。”她喘了口气，“妹子，他这是急了。你那书的事他是不是知道了？”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他书快上了，这时候突然去打听四号，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他书里用了四号的案例，怕四号闹事，提前摸底。第二种是他察觉了我们这个群。
我倾向于第一种。四号当年欠债那事他写在表格里，标了“财务风险”，书里八成也用了，只不过改成了“某女士投资失败”。他怕四号看了书认出来，提前摸个底。
但我不能不防第二种。
第二天我约了六号见面，在商场负一楼奶茶店。六号戴着口罩来的，坐下就掏手机给我放录音。那个开公司的男的又约她吃了顿饭，这回问得更露骨。
“他问我以前跟姐夫在一起的时候，姐夫有没有什么‘特殊爱好’。我说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说他也在写书，想找点素材。”六号把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姐，我总觉得这人不是写书的，他话里话外都在套我，问我最近有没有跟姐夫联系、姐夫有没有让我见什么人。”
我把录音听了一遍，那男的说话滴水不漏，但确实在往一个方向引：他打听的是我老公最近在跟谁来往。
这人是样本三号介绍来的？还是我老公自己派来的？我拿不准。
从奶茶店出来我给一号打电话，让她最近留个心眼，别让人上门套话。一号说已经有人来过了，是个女的，自称是社区搞人口普查的，问她家里几口人、以前有没有婚史。一号机灵，说自己是租户，刚搬来，什么都不知道，把人打发走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想了五分钟。我老公这个人，做事从来有章法。他要是怀疑我们串通，不会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试探，他会布一张网，从外围往里收。现在这路子太糙了，像是有人在用他的名头办事，但手法跟他平时不像。
我打了个车去他学校。我没进去，在校门口奶茶店坐着等他下班。五点半他出来了，跟那个女同事并排走，两人说了几句什么，女同事往我这方向看了一眼，朝他点点头先走了。
他走过来坐我对面：“怎么跑这儿来了？”
“路过，等你下班一块儿回家。”
他看了我一眼，没拆穿。我住城西，他学校在城东，路过个屁。
回家路上我把六号的事跟他说了，没提录音，只说有个开公司的男的最近老约六号吃饭，问东问西的，六号觉得不对劲。
他听完脸沉了一下：“那人叫什么？”
“六号说是你大学同学，姓什么她没记住。”
“我大学同学？”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我大学同学里做生意的就一个，在南方倒腾建材，根本不在本地。”
“那这人是谁派来的？”
他没接话，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走到一边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
“我让三号查了，那个开公司的男的是她前男友的朋友，跟我没关系。三号说她前阵子跟那男的一起吃过饭，聊起过我，可能把六号的情况说出去了。”
我脑子里“嗡”一下。样本三号，我老公那个眼线前妻，她前男友的朋友，绕了这么大一圈，来套六号的话。
“三号为什么要把六号的事往外说？”
他抿着嘴没吭声。我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明白了。
“三号是不是不知道六号是你前妻？她以为六号是你新找的目标？”
他点了点头。
我差点在出租车上笑出声。他让三号当眼线，结果三号把六号当成了他的“新欢”，找人来摸底，想搞清楚自己在这个项目里的地位会不会被取代。眼线跟眼线互相猜忌，他自己布的局先乱了一角。
“你这项目组管理不行啊，”我拍拍他肩膀，“眼线互相倾轧，信息串线，这搁我们公司叫内控失效。”
他脸黑了一路，到家都没说话。晚上他把自己关书房里打了半个钟头电话，出来的时候跟我说：“三号那边我摆平了，给了她点好处。六号那边你让她别跟那男的见面了。”
“你直接跟六号说呗，她好歹是你前妻。”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他那个憋屈样，心里挺痛快。他前妻们现在有事都找我不找他，他连直接吩咐六号都做不到了。他手里那张网，线头已经一根一根往我这边滑了。
书上市前三天，出版社给他寄了样书。他拆快递的时候手都抖，撕开包装拿出那本封面黑红相间的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我也凑过去看，封面设计得确实唬人，书名烫金，腰封上印着一行大字：比出轨更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他每天在收集什么。
我差点笑出来。这句话谁写的？太有才了。
他翻到后记那页，指给我看：“这里我写了致谢，感谢我妻子对我写作的支持。”
我凑过去一看，致谢名单最后一行写着：感谢我的妻子八号，她是我最忠实的观察对象与最重要的合作者。
“你把八号写进去了？”
“编辑说这样有真实感。”
我把书合上还给他，笑着说挺好。回屋我就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书后天上市，咱们大后天发。
四号回：为什么等一天？
我打字：让他先卖一天，看看销量，卖得越好，摔得越响。
一号发了个大拇指。
六号问：姐，我那段录音发不发？
我回：发，但把你自己的声音剪掉，光留那男的。
六号说好。
我把手机放下，去客厅给他倒了杯茶。他正捧着样书美呢，我坐旁边问：“你说这书要是火了，是不是有人来采访你？”
“应该会有。编辑说让我准备个采访提纲。”
“那你可得好好准备，”我给他续了杯水，“回头人家问起来，你就照书里写的说，别露馅。”
他点点头，喝了口茶，美滋滋地翻他的书去了。
我进厨房洗碗，水龙头开着，手机揣围裙兜里震了一下。我擦了把手掏出来看，是群里一号发的消息：妹子，我翻出来一个东西。他当年给我写的保证书背面，还有一行字，我从来没注意过。刚才对着光才看见，写的是：样本一号处置完毕，转入长期监测。
底下附了张照片，保证书背面铅笔写的字，淡得快看不清了，但确实是他笔迹。
我把照片存好，回了三个字：好得很。
九
书上市第一天，他请了半天假在家盯销售数据。出版社给他开了个后台账号，能实时看销量，他抱着笔记本坐沙发上，隔五分钟刷一次，跟炒股看大盘似的。
我坐旁边剥橘子吃，瞟了一眼屏幕。上午十点，销量三百多，他挺满意，说首日破千没问题。到下午三点，累计九百七，他有点坐不住了，给编辑打电话问怎么回事。编辑说正常，实体书首日能卖九百多已经算中上水平了，让他别焦虑。
挂了电话他嘀咕：“编辑说小红书上有博主推了，带了一波货。”
我剥第二瓣橘子，心里门儿清。他那个出版社的营销编辑找的几个博主，全是群里四号帮忙联系的。四号在批发市场混了这么多年，认识一堆带货的小主播，她挨个私信过去，说有一本讲婚姻安全的书，题材敏感，容易爆，谁推谁涨粉。那几个小主播一看封面，二话不说接了。
他以为编辑有本事，其实是我在底下铺路。书卖得越好，关注度越高，后头摔的时候看热闹的人越多。
第二天销量没破千，八百多。他有点蔫，晚上吃饭话都少了。我给他夹了块红烧肉，说：“别急，书这东西得靠口碑慢慢发酵。”
他嗯了一声，低头扒饭。
第三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把群里整理好的材料挨个过了一遍。长文是我熬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标题就叫《博士老公教我识别操控型人格：一个前妻互助会的自述》。正文里没提他的真名和单位，但把所有能锤死他的东西全放上去了：玻璃罐照片、表格截图、录音文字、保证书和借条翻拍件。每张图下面配一句话说明，写得跟新闻稿似的，冷静克制，不煽情，不骂人，就陈述事实。
写完了我发给一号过目。她看完回了一句：妹子，你这文笔不去干记者可惜了。
四号看完说：把我那段骂街的录音也放进去，让大伙儿听听他当年怎么糊弄我的。
我说骂街的就不放了，太长了，放个摘要就行。
上午九点，我掐着他去学校开教研会的点，把长文发给了预先联系好的三个本地资讯号，又在自己刚注册的新号上发了一遍。发完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去阳台浇花。
我浇完花回来，手机屏幕已经亮得跟闪光灯似的了。新号那条阅读量两千多，评论区炸了锅。
第一条热评：这男的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第二条：七号那个红裙子串指甲的细节我看了三遍，鸡皮疙瘩掉一地。
第三条：博主你还好吗？你现在安全吗？
我挑着回了几条，说安全，人在家里，老公还不知道，大家先别扩散太快，等我信号。
十点半，四号那边行动了。她拿了三张截图发给她那个本地宝妈群，说这是她亲戚的亲身经历，让大家避雷。宝妈群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一个钟头，本地好几个生活群都在转。
十一点，我老公电话打过来了。
“你在哪儿？”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人说话，他应该还在学校。
“在家浇花呢。”
“你上网看看，有人造谣我。”
“什么谣？我看看。”我装模作样地摁了几下手机，“哟，这个啊，写得挺详细的，是不是你哪个前妻在报复你？”
他沉默了三秒：“你在家别动，我马上回来。”
挂电话之前他又补了一句：“把门锁好。”
我在家等他。十二点他推门进来，脸色铁青，手机攥手里还亮着，估计一路上都在刷评论。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这篇东西你看完了？”
“看完了。”
“你觉得是谁写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橘子皮扔垃圾桶里，抬头看他：“我写的。”
他愣了两秒，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那种我熟悉的琢磨劲儿。他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搁膝盖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
“你书里写了我的案例，致谢里把我当卖点，你问过我吗？”
“我跟你说了要写你。”
“你说要写，我说同意了吗？你拿我当素材挣钱，我拿你当素材涨粉，咱俩扯平了。”
他腮帮子紧了紧，忍着没发作。“那你想怎么样？把那篇东西删了？”
“删不了。三个号同时发的，我这号删了别家还有。你要想公关，我教你个办法，发个道歉声明，承认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把书下架，给前妻们挨个赔钱，这事还能压下去。”
他冷笑了一声：“赔钱？我赔得够多了。一号八万，三号帮还债，四号补偿金翻倍，五号六号七号一分没少给。我哪条法律都没犯，凭什么赔？”
“法律是没犯，但你这书犯众怒了。你想想你书的受众是谁？全是女性。你写书教女人防操控，结果你自己就是操控型人格，这事被扒出来，你的书谁还买？出版社得找你退钱。”
他脸上的肉跳了一下。他算得清这笔账。首印八千册，加上电子书，码洋几十万，真要是全退了，他得倒贴。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这次问得认真了，语气里没了刚才那股硬气。
我把橘子瓣上最后一根白丝扯干净，塞嘴里嚼了嚼，慢慢说：“三个条件。第一，你书里所有跟我有关的章节删掉，致谢里我的部分也删掉，重印或者出修订版我不管，一周之内办完。第二，我妹夫那边你让他停了，把之前收他的钱补给他，让他回家好好过日子，再让我知道你使唤他干那些破事，我把你电脑硬盘寄到你们学校纪委去。第三，以后你观察谁、收集谁、研究谁，别往家里带。你在外头怎么折腾我不管，这间屋子是我的地盘，我一个指甲盖一根头发丝都不许你再动。”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就剩墙上挂钟走针的声儿，咔嗒咔嗒。
最后他说：“第一条和第二条我答应。第三条，你要是哪天反悔了呢？”
“我为什么要反悔？”
“因为你现在干的事跟我一模一样，”他盯着我，眼睛里又亮起那种让我后背发毛的光，“你收集我的证据，布我的局，拿捏我前妻，串联我的人。你比我还像操控型人格。”
我笑了，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
“所以说咱俩般配。”
他看了我半天，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最后他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拨了个号码。
“喂，编辑吗？书的事先停一停，我有几章要撤。对，紧急处理，重印我来承担费用。”
他挂了这个电话又拨下一个，这回是打给我妹夫的。他走到阳台去说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见他最后一句：“……以后不麻烦你了，钱的事回头再说。”
我在客厅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收拾干净，给群里发了条消息：谈妥了，书要撤章重印，妹夫的事也断了。
四号回：痛快！妹子你厉害！
一号发了个鼓掌的表情。
六号问：姐，那我那个录音还用不用发？
我回：先留着，他要是耍花样再放。
七号冒了个泡：我协议签了，钱到账了。姐，谢谢你。
我回了个笑脸。
晚上我老公从阳台回来，坐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突然问我：“你那篇文章，能删吗？阅读量太大了，我同事都看见了。”
“删不了，但我可以补一篇后续，说双方已经达成和解，事情妥善解决。”
“那还好。”他松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你写后续的时候，措辞注意点，别把我写得太过分。”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博士脑子确实好使，都到这份上了，还想着止损和公关。
“行，我措辞注意。”我给他倒了杯热水，“那你还写书吗？”
“写。换个方向，不写婚姻了，写职场。”
“写什么职场？”
“怎么识别和应对控制型上司。”他喝了口水，看了我一眼，“素材现成的，就写你。”
我差点把暖壶摔了。
十
他那本讲职场的书折腾了俩月，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
原因挺简单，他发现自己职场里那套办法不灵。他写怎么识别控制型上司，写怎么反制、怎么设边界、怎么留证据，写完拿给他编辑看，编辑说太理论化，像教材，读者看不进去。他问编辑怎么办，编辑说加点真实案例，越具体越好。
他回来坐沙发上冥思苦想，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我说：“我拿你当案例行不行？”
“你还没被骂够？”
“这回不一样。上回写婚姻是我理亏，这回写职场，我就是写你怎么对付我，我作为被对付的一方写反思，这态度够诚恳了吧？”
我正煎鸡蛋，铲子举在半空想了想。他要把我怎么治他的过程写成书，等于把我那套手法广而告之，让全天下被他这种人有苦说不出的都学去。这事好像不亏。
“行，但你得给我看初稿，我不同意的部分你删掉。”
“成交。”
于是他就开始写了。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钻进书房，敲到十一点出来，端着杯子跟我讨论一段。他写一节我看一节，跟审稿似的。
他写第一段：“控制型人格最典型的特征是建立信息差，让你以为自己在做决定，实际上选项早被筛选过。”
我看完说：“这段还行，但案例得改。别写我怎么拿你前妻当素材，写我怎么处理你那个眼线三号。”
他想了想，改了。第二稿我看完，改得确实有模有样，把我怎么发现三号跟六号之间的信息串线、怎么用六号的录音反将一军那段写进去了，加了点心理描写，读起来跟谍战片似的。
写到第五周，他卡住了。
那天晚上他敲了半个钟头键盘，突然往椅背上一靠，喊我进去。我端着碗葡萄坐他旁边，问怎么了。
“写到结尾不知道怎么收。按故事逻辑，主角用了各种手段反制控制型上司，最后要么把上司扳倒，要么自己走人。但你这情况两样都不是，你没扳倒我，也没走，咱俩还住一个屋檐下。这结尾读者能信吗？”
我把葡萄皮吐出来，想了想：“你照实写呗。就说主角跟控制型上司达成了动态平衡，互相牵制，互相利用，长期共存。”
他拿笔在纸上画了半天框框，最后摇头：“太抽象，得有个具象的结尾。比如他俩最后怎么相处的？”
“比如你答应每周给我剪一次指甲，但剪下来的碎屑归我自己处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噗地笑了：“行，就这么写。”
稿子交上去以后编辑又提了轮修改意见，来回折腾了半个月，定稿了。出版社那边按部就班排期，预计三个月后上市。这回他没敢大张旗鼓宣传，就发了两条朋友圈，配图是书稿封面，文案写着“新书筹备中，敬请期待”。
群里四号眼尖，截图发过来问：他又出书？这回写什么？
我说：写怎么对付他这种人。
四号发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说这书她得买一本，给她老公看。
日子消停了俩月。我妹那边彻底太平了，她老公把那份“家庭观察日志”文件夹彻底删了，五千块钱退给了我老公，我妹把他手机翻了个底朝天，再没发现别的猫腻。俩人现在过得还行，周末带孩子来我家蹭饭，我妹夫看见我老公也不叫姐夫了，改叫哥，客气里带着点躲。
我老公也没再往家带人。他那套观察项目据说停了，表格锁抽屉里没再更新过。偶尔有人打电话找他聊“样本”的事，他都压着嗓子说“项目结题了，不收了”。
我以为他真消停了。
直到上周，我洗衣服掏他裤兜，摸出来一张名片。印刷挺正规的，上面写着某某咨询公司，业务范围一栏列着：企业内控、员工行为分析、婚姻家庭咨询。
底下联系人那栏印着他名字，头衔是“首席顾问”。
我拿着名片去找他，他正蹲阳台上给花换盆，抬头看了一眼，不慌不忙。
“朋友开的公司，拉我挂个名。不坐班，就偶尔接个咨询单子。”
“什么咨询单子？”
“比如有老板怀疑手下人吃回扣，请我去帮忙分析分析员工行为模式。或者有女的怀疑老公出轨，让我帮她判断判断。”他把花盆摆正，拍拍手上的土，“都是正规业务，签合同开发票的。”
我盯着他看了五秒，他表情挺坦荡的，跟当初说“剪指甲还是梳头发”时候一个样。
“你收了多少钱？”
“刚开张，还没接到单子。不过市场调研做了，需求挺大的。”他站起来，往客厅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来当合伙人。你上回写的那篇长文我反复看了，你对舆论引导这一块挺有想法，咱俩分工，我管分析，你管传播，这公司能做起来。”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攥着那张名片，风吹得它哗啦响。
这人真是死性不改。上回被全网骂完了，消停俩月，换个壳子又冒出来了。但这回他学精了，不犯法，不走偏门，搞正规咨询公司，拿他的“专业能力”变现。以前收集指甲头发是暗着来，现在直接挂牌营业了。
我回屋把名片撂餐桌上，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这公司，业务范围包括帮人收集指甲头发吗？”
他端着他那个泡枸杞的保温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客户需求决定服务内容。不过你放心，这回有合同约束，签了字的，合法合规。”
“那要是有客户想让你帮忙控制他老婆呢？”
他喝了一口枸杞水，眼镜片反着光，表情特诚恳：“那得看怎么定义控制了。提供情绪价值算控制吗？定期沟通算控制吗？制定家庭财务计划算控制吗？”
我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
我妹说得对，这人脑子有病，但他的病是长在逻辑上的，每个窟窿眼儿都给你堵得严严实实，你挑不出硬伤。
我拿起那张名片翻到背面，背面印着公司地址，就在他学校旁边那栋写字楼里，六楼。
“合伙人的话，给我几成？”
“四成。”
“四成五，我管传播和客户沟通。”
“成交。”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握，跟谈买卖似的。
我握完手进厨房做饭，切土豆丝的时候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喂，张总啊，上次说的那个员工行为分析的方案，我跟我合伙人商量了一下，有些细节要调整……”
合伙人。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掏出手机往群里发了条消息：姐妹们，他又开新摊子了，这回是正经公司。我刚入伙当了合伙人。
四号秒回：什么公司？卖什么的？
我打字：帮人分析老公老婆有没有问题的。
四号：那我能当客户吗？我想分析分析我老公最近藏没藏私房钱。
我回：给你打八折。
一号冒出来：他收多少钱？我也想知道我家那口子最近怎么老加班。
六号：姐给我也报个名，我那个开公司的又来找我了，这回我想正面刚。
七号发了个笑脸：我暂时用不上，但我可以给你们介绍客户。
我看着群里刷刷往上蹦的消息，把手机揣兜里，接着切土豆丝。
我老公从客厅探了个脑袋进来：“老婆，明天公司开业，你跟我一块儿去剪彩呗？”
“剪彩？你弄得跟真事儿似的。”
“头一天营业，图个吉利。你穿那件红毛衣，显眼。”
我把切好的土豆丝码进盘里，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行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剪完彩，你把公司公章给我保管。”
他愣了一下：“公章给你？为什么？”
“财务章归你，公章归我，这才叫合伙。你要是不乐意，我现在就在群里发个消息，就说你公司开业大酬宾，前十个客户免费，让她们都来捧场。”
他看了我两秒，叹了口气：“行，公章给你。”
我把土豆丝下锅，滋啦一声响。油烟气腾起来，我听着他在客厅打电话通知朋友明天开业的事，声音里透着那股子熟悉的劲头。
这人改不了吃屎，我也改不了治他。日子就这么过吧，互相牵制着，谁也别松劲儿。
十一
公司开业那天我还真穿了件红毛衣，站写字楼六楼走廊里跟他一块儿剪彩。来的没几个人，他两个同事，我妹跟她老公，外加四号拎了两挂鞭炮在楼下放了一通。物业保安上来撵人，四号嗓门比保安还大，说开业放炮图吉利，你管得着吗。保安嘟囔着走了。
办公室不大，两间屋，外头一间摆沙发茶几当接待室，里头一间是他办公桌加文件柜。墙上挂了块白板，他拿马克笔写了业务范围：企业内控诊断、员工行为分析、婚姻家庭关系评估。底下用红笔补了一行小字：首次咨询免费。
我妹夫站在白板前端详了半天，扭头问他：“哥，你这婚姻家庭评估，评估完了能给开药不？”
我老公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只提供行为分析报告和处置建议，不开药。真有心理问题的建议转诊专业机构。”
我妹在旁边掐了她老公一把，俩人眼神你来我往斗了几个回合。我装没看见，给来客倒茶。
头一个礼拜真来了几个咨询的。一个开饭馆的老板，说后厨老丢东西，怀疑有内鬼，让我老公去蹲了两天，回来写了份报告，指出一个配菜工每天下班多拎一个黑塑料袋，建议装监控。老板装了监控，第三天就抓着人了，拎的是剩菜剩饭准备带回去喂猪。老板打电话来骂人，我老公说：“行为分析只能提示异常，不能替代侦查，报告里写了‘建议结合监控验证’，你自己没看完。”
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老公最近老加班，怀疑有外遇。我老公跟她聊了一个钟头，又让她填了张表，最后出报告：您老公没外遇，他加班是因为他们部门新来了个领导抓考勤，迟到一次扣两百。那女的不信，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老公每次加班都发朋友圈，定位就在单位，配图是工位和盒饭，外遇的人不发朋友圈。女的将信将疑地走了，过了一个礼拜打电话来道谢，说确实没外遇，就是单位抓得紧。
这两单没收多少钱，但口碑传出去了。第三周来了个大单子，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手下有个销售经理带着客户跳槽了，老板气不过，想让我老公去分析那个经理的“行为漏洞”，找点把柄好起诉。
我老公跟老板聊了半个钟头，回头跟我商量：“这单接不接？钱给得挺多，但听着不太正路。”
“你想接吗？”
“我想接，但我不碰把柄那块。我给他出一份报告，分析那经理在职期间的报销记录和邮件往来里有没有异常，如果有问题让他走法律程序，没问题我就直说没发现问题，让他别折腾了。”
我想了想，说行，你谈的时候录音，合同里写清楚只提供事实梳理不提供诉讼建议，免得他拿报告当证据使。
这单做完，公司账上进了第一笔像样的进账。我老公把财务报表打出来给我看，我扫了一眼，四成五的分成按比例打进我卡里了。
钱到账那天，他坐我对面，托着下巴看我，表情有点得意。
“怎么样？我说这生意能做吧。”
“凑合。下个月要是还能进这么多，我考虑给你涨提成。”
“我是老板你是老板？”
“法人是你，公章在我这儿，你说谁是老板？”
他啧了一声，没再争。
日子进了腊月，天冷了，咨询的人也少了。我老公闲下来又开始琢磨新花样，这回他不写书了，搞了个什么“行为分析训练营”，说线上开课，教普通人学基础的行为观察技巧，一人收几百块，第一期招了三十多个人，他每天晚上对着电脑讲一个钟头。
我旁听过一节，他讲得确实有东西。怎么从一个人的朋友圈频率判断情绪稳定性，怎么从办公桌整理习惯推测做事风格，怎么从点菜习惯看性格。底下的学员听得一愣一愣的，弹幕刷得飞快，有人问他能不能分析分析自己老公，他说课后填表预约一对一。
我妹夫也报了这个课，每天晚上准时坐电脑跟前听讲，拿个本子记笔记，比当年考大学还认真。我妹打电话跟我告状，说他现在天天分析我，昨天晚上我炒菜多放了勺盐，他掏出本子记了一笔，说“情绪波动导致味觉迟钝，建议增加沟通频率”。
我在电话里笑得直不起腰。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老公突然跟我说要请前妻们吃顿饭。
“你疯了？”
“公司业务需要。我打算开一个‘婚姻风险评估’的长期服务包，针对女性客户，帮她们定期监测配偶行为变化。这个服务需要几个真实案例做背书，我想让一号四号六号她们来当体验官，免费给她们做三次评估，她们反馈好用，我拿去做宣传素材。”
“你确定她们不会当场泼你一脸酒？”
“所以才让你出面组局。你说她们信你。”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这人脑子转得快，他知道自己出面肯定挨骂，让我当中间人，既能把事办了，还能显得他“坦诚悔过、重新做人”。
“饭钱你出？”
“我出。”
“酒水另算，她们几个能喝。”
“行。”
我给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腊月二十五晚上我老公请客，在城东那家涮肉馆，想请大家来聊聊合作的事。
四号第一个回：他请客？他是不是又想打什么主意？
我回：想请你们当体验官，免费给你们做婚姻风险评估。
四号：他给我评估？他就不怕我当场给他评估评估？
我打字：所以让你来当面骂，骂痛快了再谈合作。饭钱他出，酒水他出，你敞开了点。
四号发了个撸袖子的表情：那我得点最贵的羊上脑。
一号回：我去，但我带瓶酒过去，怕他那儿的酒不够劲。
六号：姐我也去，我正好当面问他那个开公司的男的事。
七号：我那天有事，去不了，你们吃好喝好。
腊月二十五晚上，涮肉馆包间里坐了一桌。我老公坐主位，我坐他旁边，一号四号六号分坐两边。四号真点了三盘羊上脑，又要了两瓶白的。我老公刷卡的时候眼皮跳了跳，但没吭声。
酒过三巡，四号把筷子一撂，开始算账。从当年那两万块欠款说到他表格里那行“财务风险”，骂了足足十分钟没重样。我老公坐那儿听着，偶尔点点头，等她说完了才开口：“骂完了？那我给你看看我的整改方案。”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好的材料，一人发了一份。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标题写着《关于既往婚姻关系处理方式的复盘与改进方案》。
里头列了七条整改措施，包括：不再单方面收集任何人生物样本；所有涉及第三方数据的分析项目需签署知情同意书；设立客户投诉通道，由我负责受理。
一号翻了一遍，抬头问他：“你写这个，是真心觉得错了，还是怕我们再闹？”
他想了想，说：“真心觉得没必要那么干了。以前是钻牛角尖，觉得数据越多越好，现在发现做咨询这行，客户信任比数据值钱。”
四号哼了一声：“算你还有点悟性。”
六号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突然开口：“那我问你，那个开公司的男的，你让他别再找我了。”
“已经跟他说了，他再找你你直接拉黑。这事是我三号前妻没搞清楚情况闹的，我替她给你道个歉。”
六号看了他一会儿，端起酒杯碰了碰他面前的茶杯：“行，这杯算你过关。”
我坐旁边吃涮肉，看着他们几个你来我往地谈条件、定规则、签体验官协议，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三年前我嫁给他，图他体面、安稳、对我好。现在他坐一桌前妻中间赔笑脸、挨骂、发整改方案，我看着居然觉得比当初那个温文尔雅的副教授顺眼多了。
散场的时候四号喝高了，搂着我肩膀说：“妹子，你这老公，留着吧。虽然脑子有病，但病得不重，还能治。”
我扶着她出门打车，回头看了一眼，我老公在收银台结账，手里攥着发票，一脸肉疼。
那天晚上回家，他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天，突然冒出一句：“老婆，你那群里现在多少人？”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体验官一共签了五个，回头她们要是觉得好，能不能让她们拉点亲戚朋友进来？给提成。”
我翻身背对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睡觉。明天再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过了两分钟，他又开口：“老婆。”
“又怎么了？”
“公章你明天还给我用一下，有个合同要盖章。”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公章，往他那边一递：“用完还我。”
他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嘟囔了一句“跟防贼似的”，翻身睡了。
我闭着眼，听着他呼吸慢慢匀了，打起了小呼噜。外头刮着北风，窗户缝里钻进来一丝凉气，我把被子裹紧，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上午去工商局帮他交个变更材料，下午约了六号来公司签体验官协议，晚上得把四号要的报价单做出来。
事情越堆越多，日子越过越忙。
挺好。
十二
开春以后公司接了个大活儿。
客户是个开连锁美容院的老板娘，四十出头，手下管着七八家店，员工一百来号人。她找上门来的时候气势汹汹，说她有个店长干了三年，最近带着两个骨干员工跳槽到对面新开的竞品店去了，临走还把客户档案拷了一份。她要我老公给她出一份“离职员工行为特征分析报告”，她要拿去打官司。
我老公听完她的来意，先问了一句：“您跟她签过竞业协议吗？”
“签了。”
“那直接走法律程序就行，还分析什么？”
“律师说证据不够硬，我想让你再帮我找点她平时表现不好的记录，证明她这个人不可靠，让法官偏向我们。”
我老公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慢条斯理地说：“老板娘，我这儿是咨询公司，不是私家侦探。您要搜集员工不良记录，得找调查公司，我干不了那个。我能给您做的是员工行为风险评估，帮您以后招人的时候避坑，不是帮您整人。”
老板娘拍桌子：“我花这么多钱找你，你就给我整这个？”
我在外头接待室听见里头动静不对，端着茶杯推门进去了。我冲老板娘笑了笑，把茶放她面前：“姐，您消消气。我老公这人说话直，但他意思是好的。您想想，您要真拿一堆‘表现不好’的记录去打官司，法官一看全是主观评价，反而觉得您这老板小肚鸡肠。不如换个思路，我帮您做个招聘筛选方案，以后招店长的时候先过一遍测试，不靠谱的直接筛掉，省得再出这种事。”
老板娘上下打量我：“你是？”
“我是他合伙人，管客户沟通这块。他那套分析技术没问题，但怎么用、用在哪，得我点头才行。”
她脸色缓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问我方案怎么收钱。我报了个价，她砍了两轮，最后签了合同，做六个月的招聘筛选顾问。
送走老板娘我回办公室，我老公坐那儿翻材料，头也不抬地说：“你刚才把我当技术工具人了。”
“你本来就是技术工具人。你负责分析，我负责卖，咱俩分工早定好了。”
他哼了一声，没再争。
这单做完，我让他总结个案例写进公司宣传册，他写了满满三页纸，全是术语，什么“行为锚定”“指标加权”“风险阈值”。我拿红笔全划了，让他重写，用大白话。第二稿他写：“招人的时候别光看简历，约来聊半个钟头，看他说话有没有条理，眼神躲不躲，遇到刁钻问题急不急眼。这三关过了再谈工资。”我看完说行，就这么印。
宣传册印了五百份，我让四号在她批发市场门口发了一圈，六号在培训机构前台放了一摞，一号介绍给她广场舞队里的老姐妹。半个月发完了，来了十几个咨询电话，成了一半。
公司开张三个月，账上终于有了点像样的流水。我老公把财务报表打出来贴白板上，拿红笔圈了个数，跟我说：“照这个趋势，年底能把装修钱挣回来。”
“你装修花多少钱？”
“六万。”
我看了眼账，毛利才两万出头。照这速度年底能回本才怪。
“你得开拓新业务线，”我指着白板上那行“员工行为分析”，“这块太窄了，客户全是小老板，一单就几千块。你那个婚姻家庭评估倒是可以做大，现在市面上做婚前辅导、婚姻咨询的机构挺多，你差异化竞争，主打行为分析，按次收费，走量。”
他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走量就得标准化。我现在一单评估得聊两个钟头，写报告仨钟头，一天最多接两单。要标准化就得设计问卷，让客户自己填，我出自动分析报告。”
“那就设计问卷。”
他花了一个礼拜鼓捣出一套问卷，五十道题，涵盖夫妻沟通频率、财务透明度、社交圈重叠度、冲突处理方式。客户线上填完，他后台跑个模型，自动生成一份八页纸的评估报告，附风险等级和改善建议。我找六号帮忙测了一遍，她填完问卷拿到报告，说挺准的，就是建议那栏写得太学术了，什么“建议提升情感表达频次”，她看不懂。
我又拿红笔划，让改成“每周至少跟老公说三次‘辛苦了’‘谢谢你’‘你今天真好看’”。
他改完了跟我说：“你这改法不严谨。”
“客户看得懂才叫严谨。”
新服务上线第一个月卖了四十多单，单价定得不高，但量大，算下来比之前接企业单子还划算。我老公来了劲头，又搞了个“年度家庭关系体检套餐”，一年四次评估，打包价优惠。四号第一个买了，说要给她跟她老公每季度测一回，看看感情有没有滑坡。
生意上了正轨，我寻思着该给自己置办点东西了。三年前嫁给他，我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结婚戒指还是银的。那天路过商场金店，我看中一条细链子，两千出头，犹豫了半天没舍得买。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嘴，我老公听完放下筷子进了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张卡。
“公司分红提前预支，你拿去买。”
我接过卡看了看：“这钱是公司的还是你的？”
“公司的。你那份分红。”
“那我用了公司账上少一笔，回头你又说我不顾现金流。”
“那就当公司给你配的工作装备。你天天见客户，脖子上光秃秃的也不像样。”
我第二天去把链子买了，戴上照了照镜子，确实比银戒指顺眼。到公司我老公看了一眼，说挺好看，又补了一句：“发票抬头写公司名，我拿去抵税。”
日子就这么过，挣钱、花钱、攒钱，跟普通两口子没什么两样。直到上礼拜，一号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太对。
“妹子，我儿子要结婚了。”
“好事啊，恭喜恭喜。”
“好什么好。那姑娘我见过两面，总觉得不对劲。你老公不是会看人吗？能不能让他帮我瞅瞅？”
我跟我老公说了这事，他问了一号儿子跟那姑娘处了多久。我说一年半。他想了想说：“让你前妻姐约那姑娘吃个饭，我坐隔壁桌观察观察。”
“你打算怎么观察？”
“吃饭的时候看她点什么菜、怎么跟服务员说话、对一号什么态度、手机响了看还是不看。半小时能看出不少东西。”
周六中午一号订了家湘菜馆，她儿子带姑娘来了，我跟老公坐隔壁卡座，中间隔着道磨砂玻璃屏风。我老公全程侧着耳朵听动静，偶尔从屏风缝里瞄一眼。
那姑娘嗓门不小，点菜的时候一口气报了六个菜，三个辣的三个不辣的，说“阿姨您吃辣吗？我点几个不辣的您尝尝”。一号说吃不了太辣，姑娘就划掉俩辣的，换了个蒸蛋。上菜以后她先给一号夹了一筷子鱼肉，说“阿姨您先尝这个，刺少”。手机响了两次她都摁掉了，没看一眼。
回来路上我老公说：“这姑娘行。知道照顾长辈口味，夹菜先给长辈，手机响了不看不接，起码懂规矩、有分寸。你让你前妻姐别瞎操心了，这媳妇能处。”
我给一号回了电话，她听完松了口气，说那就好那就好。临挂电话又补了一句：“妹子，你老公这本事要是早几年有，我当年也不至于嫁给他。”
我笑着说现在也不晚，以后你家亲戚找对象都送来免费评估，权当给我们公司攒口碑。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我老公，他正坐沙发上翻手机，嘴里念叨着“湘菜馆那剁椒鱼头不错，下回还去”。
这人吧，说他有病吧，他办的事还真挺有用。你说他正常吧，他脑子里那根弦跟一般人就是长得不一样。
我坐他旁边，把腿翘茶几上，问他：“你说咱俩这日子，算幸福吗？”
他头都没抬：“你指的是哪方面？经济状况、情感满意度、性生活质量，你给个指标我评估一下。”
我踹了他一脚。
十三
入夏以后公司招了第一个人。
说是招人，其实就是我妹夫。他原先那个工程队散了伙，在家闲了俩月，我妹天天打电话跟我诉苦，说他白天睡觉晚上打游戏，再这么下去人就废了。我跟老公商量了一下，让他来公司跑业务，底薪加提成，先干着试试。
我老公起初不太乐意：“他之前给我干过活，半道撂挑子，靠谱吗？”
“那不是你让他干的活不正经吗？现在正经跑业务，跑一单提成一单，跑不着底薪照发，他有啥理由撂挑子？”
他想了想，勉强点了头。我妹夫来上班头一天，我老公给他开了个短会，讲了二十分钟公司业务范围、客户群体、话术要点。我妹夫拿个小本子记，记得挺认真，就是字太丑，回头拿给我看，问“这个客户画像的像是大象的象还是方向的向”。我让他回去查字典。
头两个礼拜他一单没跑着，天天回来蔫头耷脑的。我老公脸色不太好看了，跟我说：“你看，我说不靠谱吧。”
“跑业务哪有那么快的？你给人点时间。”
第三周我妹夫突然开窍了。他原先干工程的时候认识一堆包工头、建材商、物业经理，这帮人家里鸡毛蒜皮的事多了去了，老婆怀疑老公藏私房钱的，老公怀疑老婆贴补娘家的，合伙人之间互相防着的。他挨个请人喝酒撸串，酒桌上把公司业务往外一抛，当场就签了三单。
我老公知道以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开会的时候当着我面夸他：“你妹夫这人，业务能力还是有的，就是需要找对路子。”我妹夫嘿嘿笑，说哥你放心，下个月我给你跑十单。
人一忙起来，闲事就少。我老公白天跑客户晚上写报告，回家倒头就睡，连翻我抽屉查指甲盖的毛病都治好了。有天我数了数家里暗格里那些罐子，八个玻璃瓶整整齐齐码着，最里头那个“妻子八号”的还是空的，标签没换，但旁边多贴了一行小字，我凑近了看，是他新写的：已停用，留作纪念。
我把罐子放回去，拍了张照片发群里。四号回：留作纪念？他还有脸说。一号发了个狗头表情：妹子你把他那罐子扔了得了。我想了想说算了，留着吧，哪天他再犯病，我就把罐子怼他脸上。
七月底，我老公接了个电话，挂完脸色不太好看。
“学校那边找我谈话了。”
“谈什么？”
“有人举报我在外头开公司，说违反教师管理规定。”
我心里咯噔一下。公司注册用的是他名字，法人是他，虽然平时经营主要是我在跑，但真要较真，他确实在编教师违规经商。
“谁举报的？”
“没跟我说具体是谁，就让我写情况说明，下周交。”
我让他先别慌，把公司章程、股权结构、业务合同全翻出来理了一遍。公司法人是他，但他没有实际经营职务，日常管理是我在负责，法人代表挂名但不参与经营这种情况在高校教师里挺常见，学校一般睁只眼闭只眼。这次突然有人举报，八成是得罪了谁。
我让他回忆最近有没有跟同事闹过不愉快。他想了半天，说上个月系里评优，他评上了，另一个没评上的老师找他借过两次钱，他没借。
“那八成就是这人。”
“没证据的事别乱猜。”他把材料收进包里，“我先写情况说明，把公司业务跟教学科研无关这一点写清楚，再让学校查账，我账目干干净净，不怕查。”
情况说明交上去一个礼拜，学校让他补了一份不参与实际经营的承诺书，又让他把公司法人变更成我。我老公回来跟我商量，我说行啊，变更就变更，反正公章在我手里，法人换成我名正言顺。
变更手续办完那天，他请我吃了顿火锅，说：“从今天起你就是公司实际控制人了。”
“我本来就是实际控制人。”
“名义上也是了。”
我涮了片毛肚，蘸了麻酱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以后公司挣钱归我，你就在家写写报告得了。”
他筷子停在半空：“咱俩当初说好的四成五。”
“那是你当法人时候的价。现在法人是我，你成技术顾问了，技术顾问拿三成顶天了。”
他看了我半天，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这是在搞股权稀释。”
“你教我的，信息差就是权力。你现在才知道法人不是我，晚了。”
他腮帮子鼓了鼓，最后拿起筷子继续涮肉，嘟囔了一句：“三成就三成，反正比上班强。”
九月份开学以后，学校那边消停了，他课照上，公司业务照跑。我妹夫跑业务跑上了瘾，天天在外面请人吃饭，一个月报销单攒了厚厚一沓。我给他定了标准，人均超过八十的不报，他气得找我妹告状，我妹说活该，让你天天胡吃海喝。
十月初，一号前妻的儿子结婚，给我发了请帖。我跟我老公商量随多少份子，他说随两千，我说你前妻的儿子你随两千？他说那随多少？我说随六百，就说是公司开业红包，附赠一份婚姻评估报告当贺礼。他听完笑了半天，说你这人真会做生意，一份报告成本几十块，当贺礼送出去显得大气，还顺便打了个广告。
婚礼那天我跟老公一块儿去了，一号看见我俩坐一桌，过来敬酒的时候悄悄跟我说：“妹子，你老公看着比以前顺眼多了。”我老公听见了，端着酒杯接了一句：“那是因为以前没遇着对的人管我。”一号翻了个白眼走了。
喝完喜酒回家路上，我老公突然说：“你前妻姐那儿子，婚后要是来公司做评估，给打折不？”
“打八折。”
“亲戚价应该打六折。”
“你跟她儿子算哪门子亲戚？你是前继父，八竿子打不着。”
他想了想，说也是，那就八折吧。
我靠车窗上笑了一路。这人脑子里那本账，真是死都改不了。
十四
入冬以后公司出了档子事，差点把营业执照搭进去。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对账，我妹夫火急火燎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张纸，脸都白了。
“姐，出事了。我前两天签的那个客户，姓刘那个，他老婆找上门来了，说咱们公司侵犯她隐私，要去市场监管投诉。”
我拿过那张纸一看，是份投诉函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我公司未经当事人同意收集、分析其个人数据，要求吊销营业执照并赔偿精神损失。
我把投诉函拍了张照发给我老公，他电话五分钟之后就打过来了：“哪个客户？”
“姓刘的，开五金店那个。你妹夫上周签的，说怀疑他老婆出轨，让咱们帮他收集证据。”
我老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不接出轨取证的单子吗？”
“妹夫可能没搞清楚。客户跟他说的是‘帮我分析一下我老婆最近不对劲’，妹夫寻思着这就是普通婚姻评估，签了合同收了钱，回来才跟我说要给人家老婆装定位软件。”
“他没装吧？”
“我拦住了。但客户不干了，说咱们收了钱不办事，转头他老婆又知道这事了，两口子一块儿投诉咱们。”
我老公叹了口气：“你把所有材料准备好，等我回来。”
晚上他到家看了合同和聊天记录，发现我妹夫签合同的时候没让客户填“涉及第三方知情同意书”，确实有漏洞。客户老婆要是咬死了说公司侵犯隐私，这事闹到市场监管那边，轻则罚款重则吊照。
“现在怎么办？”我问他。
“两条路。第一条，找客户私了，退钱道歉签和解协议，他撤投诉。第二条，硬扛，说合同里写了‘客户需确保所提供信息涉及第三方已获授权’，把责任推回客户身上。”
“哪条稳？”
“第一条。第二条虽然法律上站得住，但闹起来公司名声臭了，以后谁还敢来找我们做评估？”
我想了想，说第一条可以谈，但退钱不能退全款，最多退七成，剩下三成算咨询费，毕竟我们确实做了基础评估工作。道歉可以，但不能书面承认“侵犯隐私”，只能写“服务过程存在沟通不充分之处”。
我老公看了我一眼：“你比我适合干这行。”
“你才知道？”
第二天我约了姓刘的两口子来公司面谈。他老婆一进门就拍桌子，嗓门比我四号姐还大，说我们黑心公司帮着老公查老婆，侵犯人权。我没跟她吵，给她倒了杯茶，等她说累了才开口。
“姐，您骂得对，这事我们服务流程有漏洞，该认的我们认。但您老公来我们这儿签合同的时候，我们明确跟他讲了不做取证调查、不装监控软件、不查聊天记录，这些聊天记录里都有，您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她翻了一遍，脸色缓了缓，转头骂她老公：“你在外头花这种冤枉钱？”
姓刘的缩在椅子上不敢吭声。
我又说：“钱我们退七成，剩下三成是基础评估的劳务费，您老公确实填了问卷做了测试，我们出了报告。道歉我们写在和解协议里，您二位签字，投诉撤了，这事就算结了。”
他老婆想了想，拿笔签了字。临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了句：“妹子，你办事比你老公强，他那个人说话太直，容易得罪人。”
我笑着说谢谢姐提醒，回头我管着他点。
送走客户我回办公室，我老公坐里头那间玻璃房办公，隔着玻璃朝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妹夫在外头沙发上瘫着，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看见我出来赶紧站起来：“姐，我错了，以后签合同之前先给你过目。”
“以后所有涉及第三方的单子，合同里必须附知情同意书模板，客户不签我们不接。你要是再自作主张，提成扣光。”
他连声说好好好，灰溜溜跑了。
这事之后我把公司业务流程重新理了一遍，所有合同模板、知情同意书、隐私条款全过了一遍筛子，该加的加该改的改。我老公说我这一通折腾下来，公司比之前正规多了，建议给我涨分成。
“涨到五成？”
“做梦。四成八。”
“四成九。”
“成交。”
十二月中旬，公司做了场小型客户答谢会，租了个茶楼，请了三十来号人。我老公上台讲了二十分钟，讲怎么从日常细节判断家庭关系风险，底下听得挺认真，有拿手机录的。讲完了我上台讲服务套餐和优惠活动，当天现场签了二十多单年度会员。
散场以后我跟他站茶楼门口吹风，他手里攥着签单本翻来覆去地看，美滋滋的。
“老婆，你说咱公司明年能做多大？”
“看你怎么定位。要是继续做小打小闹的咨询，一年挣个几十万顶天了。要想做大，得走标准化、线上化，把问卷和报告搬到网上，客户自己填，系统自动出，你只做后台维护和抽查。”
他眼睛亮了：“这个思路好，我回去写个方案。”
“不急，先过年。过了年再说。”
腊月二十八公司封账放假，我跟我老公回了趟他老家。他妈做了一桌子菜，他姨也来了，就是之前给我通风报信那个老太太。吃饭的时候他姨拉着他问东问西，问公司挣不挣钱、俩人和睦不和睦。他一一答了，最后他姨拍着他肩膀说了句：“你这媳妇找得好，比你前头那几个强。”
他看了我一眼，给他姨夹了块鱼：“姨，你少说两句，我媳妇听着呢。”
他姨哈哈笑：“听着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我在旁边啃排骨，心想这老太太确实眼神毒，头一回见面就把他那点底细全抖给我了，这回又当着他面夸我，明摆着是站我这边敲打他。
吃完饭回家路上我问他：“你姨以前是不是也帮你介绍过对象？”
“介绍过俩，都黄了。”
“为什么黄？”
“一个嫌我工资低，一个嫌我太忙没空陪她。”
“那你怎么不找她们回来？”
他撇了撇嘴：“那俩跟你没法比。”
我听着挺受用，嘴上没饶他：“少拍马屁，回去把碗洗了。”
十五
过完年回来，他真把线上系统搞出来了。
他找了个做小程序的外包团队，把问卷和报告生成逻辑嵌进去，客户扫码填题，后台自动跑模型出报告，付费解锁完整版。测试版上线头一周，我让群里几个姐们帮着转发朋友圈，四号在她批发市场门口贴了张二维码，写着“扫码测测你家那口子靠不靠谱”，三天扫了两百多次。
我老公盯着后台数据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我说：“转化率太低，两百个人填问卷，只有七个付费解锁。”
“你定价多少？”
“九十九。”
“太贵了。降到三十九，先冲量。”
他皱着眉算了半天账：“三十九的话，扣掉服务器成本和支付手续费，一单就挣二十来块。”
“你先把用户量做起来，回头在报告末尾加一个‘深度解读预约’入口，想细聊的转人工咨询，那个按小时收费。三十九是钩子，人工咨询才是鱼。”
他琢磨了一会儿，把价格改了。第二周付费解锁涨到四十多单，虽然钱不多，但用户数据攒起来了。他又在报告里加了个“家庭关系风险指数”的雷达图，红的黄的绿的配色，看着挺唬人。好多人测完了截图发朋友圈，配文“测完安心了”或者“这玩意儿有点准啊”，等于免费帮我们打了广告。
三月份他学校开学，白天上课晚上维护系统，忙得脚不沾地。我看他太累，把客服那摊接了过来，客户填完问卷有问题打客服电话，我来接，简单问题我直接答，复杂问题记下来转给他。
接了几天电话我发现个事：来电咨询的十个里头有八个是女的，问的问题高度集中——老公最近老加班正常吗、老公手机设了新密码正常吗、老公突然开始健身买新衣服正常吗。我接一个记一个，拿本子统计了一下，发现高频关键词排前三的是“手机”“加班”“健身”。
我把本子拿给他看，他翻了翻，说：“这说明市场需求明确，咱们可以出个专项产品，叫‘配偶行为变化监测包’，按月收费，客户定期填简版问卷，系统对比历史数据，发现异常波动自动推送预警。”
“你打算怎么推送？”
“短信或者小程序通知。”
“那你得写清楚预警不代表一定有问题，可能是工作压力大或者季节性情绪波动，别让人家两口子因为一条短信打起来。”
“那肯定写清楚。”
四月份产品上线，定价每月六十六，包年六百六。头一个月卖了一百多份，第二个月续费率掉到六成。我打电话回访了几个退订的客户，有个大姐跟我说实话：“你们那个预警太吓人了，上个月给我推了条‘配偶近期行为模式出现显著偏离，建议及时沟通’，我拿着短信问我老公是不是有事瞒我，他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我让她把短信截图发过来看了，措辞确实太硬，跟法院传票似的。我让老公改文案，把“显著偏离”改成“有些小变化”，把“建议及时沟通”改成“有空多聊聊呗”，语气从红头文件改成闺蜜提醒。改完第二个月续费率涨到八成。
五月份公司搬了家，换到写字楼十二层，两间打通成一间，外头摆了四张工位，里头隔了个小会议室。我妹夫跑业务跑出了名堂，手底下招了两个刚毕业的小孩跟着他跑。我老公每周来公司三天，其余时间在学校，两头跑。
五月底他带我去参加了个行业交流会，说是交流会，其实就是一堆做婚姻咨询、心理咨询、情感挽回的同行凑一块儿互相吹牛。我坐底下听了一会儿，发现这帮人路子野得很，有搞情感挽回包成功的，有做分离小三业务的，还有号称能通过照片分析面相看婚姻走向的。
我老公上去讲了一刻钟，讲行为分析在婚姻评估中的应用，讲得挺克制，底下反应一般。散场的时候有个光头男的过来递名片，说他做情感挽回的，客户资源多，问能不能合作，把有行为分析需求的客户导给我们做。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还给他了：“谢谢，我们不做情感挽回，客户群体不匹配。”
光头男笑了笑走了。我老公在旁边问我为什么不接，我说这种机构客户质量差，一单收好几万承诺挽回，回头挽不回客户闹起来，牵连到我们公司头上洗不清。
他点了点头：“你想得比我周全。”
“你负责分析，我负责把关，早说好了的。”
六月份一号前妻的儿子办满月酒，请了我俩。席间一号悄悄跟我说，她儿媳妇怀孕那会儿也填了我们公司那个孕期情绪监测问卷，觉得挺好用，问能不能给亲戚朋友推荐，挣点推荐费。我说可以，推荐成功一单返二十，她当场掏出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条广告。
我老公坐旁边听见了，凑过来问：“你给她开多少返点？”
“二十。”
“公司账上出还是你个人出？”
“公司出。走市场推广费。”
他拿筷子在桌上画了两下，算明白了：“一个客户一年贡献六百六，返二十才百分之三，划算。”
我给他碗里夹了个鸡腿：“吃你的饭，别算账了。”
他啃着鸡腿嘟囔：“我这不是怕你亏本吗。”
七月份最热那几天，我老公突然跟我说想写第三本书。
我放下手里的西瓜：“你又想写什么？”
“写创业。就写咱俩从零开始做这家公司的过程，怎么定位、怎么获客、怎么控制风险、怎么处理客户投诉。市面上创业书要么太虚，要么太技术，我想写本实在的，拿咱俩的真实经历当主线。”
“你上回写书差点被全网骂死，这回又想作什么妖？”
“这回不一样。这回主角是你，我是被你管着的那个人。书名叫《我的老婆是老板》，走喜剧路线，保证没人骂。”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他眼神挺坦荡，甚至带着点期待。
“稿费怎么分？”
“五五。”
“六四，我六。”
他咬了咬牙：“行，六四。但你得让我用你真名。”
“用真名？你疯了？”
“化名。姓用你的姓，名改一个字，读者知道是真人真事就行，具体是谁对不上号。”
我想了想，把西瓜皮扔垃圾桶里：“你先写初稿，我看完再说。”
他美滋滋地进书房去了。我坐沙发上继续吃西瓜，手机震了一下，是群里六号发的消息：姐，我谈恋爱了，对方是个开书店的，我想带他来公司做个婚前评估，能给打折吗？
我回：带过来，姐亲自给他做，免费。
六号发了一串亲亲的表情。
我锁了屏，听着书房里噼里啪啦的键盘声，把西瓜籽吐进手里攥着。日子过得跟这西瓜似的，红瓤黑籽，甜里头带点硌牙，但总体上还是甜的。
十六
六号把开书店的男朋友带来那天，我特意把会议室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摆了水果和矿泉水，墙上那幅公司营业执照扶正了。我老公坐里头那间玻璃房没出来，按事先说好的，他隔着玻璃观察，不直接参与谈话。
男的姓陈，三十五六岁，戴圆框眼镜，穿棉麻衬衫，说话慢悠悠的，一进门先夸我们公司装修有格调，又问墙上那幅字是谁写的。我说是网上买的装饰画，他点点头说画得挺好。
我让他填了份婚前评估问卷，趁他填的工夫跟六号聊了几句。六号说俩人处了半年，书店生意一般，但人踏实，不抽烟不喝酒，周末就爱在家做饭看纪录片。我问她最担心什么，她想了想说：“怕他跟姐夫一个路数，表面老实背地里憋着坏。”
我忍着笑说行，我帮你好好测测。
问卷填完我扫了一眼，答题逻辑挺清楚，没有前后矛盾的选项，情绪稳定性那栏得分挺高。我又问了他几个开放性问题：婚后打算怎么管钱、跟六号吵架了怎么处理、过年回谁家。他答得实在，说钱的事可以设个共同账户，每月各存一笔，大件商量着买小件自己定；吵架了先各自冷静半小时再坐下来聊；过年轮流回两边父母家，或者把老人接过来一起过。
聊完我让他先出去等，我进玻璃房跟我老公碰了一下。他全程隔着玻璃看，说：“这人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点讨好型人格，说话老看六号脸色。你回头提醒六号，别仗着人家脾气好就压着他。”
我把六号叫进来单独聊了几句，把评估结果和建议跟她说了。她听完松了口气，说：“姐夫这回没挑出毛病吧？”
我老公从玻璃房推门出来，接了句：“大毛病没有，小毛病有一个，这人太顺着你了，你注意别把人家对你的好当理所当然。”
六号愣了一下，点点头说记住了，回头就拉着男朋友走了。
送走他俩我老公坐沙发上感慨：“六号以前多拧巴一个姑娘，现在也正经过日子了。”
“你前妻们一个个都过好了，你有啥感想？”
他想了想：“说明我淘汰得对。她们离开我之后都找着合适的了，证明我当初的判断没毛病——她们确实不适合我。”
我差点拿矿泉水瓶子砸他。
八月份公司出了个小插曲，我妹夫跑业务的时候跟人喝酒喝大了，在酒桌上把公司内部报价单发给了客户，客户转头拿给竞品公司看，对方照着我们的报价打了个九折抢单。我老公知道以后气得拍桌子，要开除他。
我妹夫吓得给我打电话，我让他先别来公司，在家待着听通知。晚上我跟老公商量，他说必须开，规矩就是规矩。我说开可以，但得把话说明白，他这人能力有，就是管不住嘴，你开除他他长不了记性，你得让他疼一回。
第二天我把我妹夫叫来公司，当着他面把公司制度念了一遍，罚款五千，业务提成停发三个月，留岗查看半年。他耷拉着脑袋签了字，回去跟我妹保证以后再也不喝酒误事。我妹打电话来谢我，说五千块钱她替他出，让他长长记性。
九月一号开学，我老公系里给他排了新课，每周多了四节课。他忙不过来，把公司系统维护的活儿外包给了个学生，便宜是便宜，就是不太靠谱，三天两头出bug。有一回半夜系统崩了，十几个客户付了钱没拿到报告，客服电话打到我手机上，我爬起来挨个回电话道歉，给人家退了款又送了张优惠券。
第二天我跟他发火：“你那学生到底行不行？不行换人。”
他打电话把学生骂了一顿，回头跟我商量：“要不你学学系统维护？你大专学的不就是计算机吗？”
“我那是计算机办公应用，就会打字做表格，你让我修服务器？”
“不用修服务器，后台设置和数据处理你学学就会，我教你。”
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每天晚上抽一个钟头跟他学后台操作。学了俩礼拜，基本的数据导入导出、客户信息管理、报告模板修改我都能自己弄了，他还夸我学得快。我说你少来这套，回头把这部分工作加进我岗位职责里，工资得加。
他苦着脸说行，又给我涨了一成干股。
十月份我妹夫留岗查看期满，业务跑得比之前还猛，大概是罚款罚怕了。他专门做了个客户台账，每单跟进情况记得清清楚楚，每周五给我发周报。我老公看了两回周报，说这玩意儿做得比系里行政秘书还细。
十一月初六号结婚，请了我跟我老公，还让我当证婚人。我站台上念了段证婚词，说祝你们日子过得跟书店似的，有新书也有旧书，翻得勤但不缺页。底下鼓掌，我老公坐第一排拿手机给我录像，回头看他拍得手抖，画面全是糊的。
婚礼散场出来，他搂着我肩膀说：“咱俩结婚的时候没办酒，现在想想有点亏。”
“现在补办？”
“不补了，省钱。等公司做到年底挣了钱，带你出去旅游一趟，把蜜月补上。”
“去哪儿？”
“你定。”
我想了想说去海边，我长这么大没见过真海。他掏出手机搜了一圈，说行，十二月份有个海岛自由行套餐，便宜。我说你别光看便宜，别到时候去了住小旅馆。他拍胸脯说放心，这回公司出钱，标准高。
十二月中旬公司封账，全年流水比去年翻了四倍多。他做完年终报表递给我看，我翻到利润那页数了数位数，抬头看他：“你当初装修那六万块钱回本了？”
“早回了，还多挣了好几倍。”
“那旅游的事儿落实一下。”
他当场订了机票酒店，腊月二十出发，五天四晚。出发前一天他还在学校开会，回来收拾行李手忙脚乱，把泳裤落在家里了，到了地方现买的，花了三倍价钱，心疼得他念叨了一晚上。
海边那几天他晒得跟煮熟的虾似的，我笑他博士变红博士。他躺沙滩椅上喝椰子水，跟我说明年想再招两个人，一个专职客服，一个做市场推广，我管运营，他管产品研发，把公司规模再扩一扩。
我问他：“扩完了呢？”
“扩完了再写本书，就写怎么从小作坊干到正规军。”
“你先把这本《我的老婆是老板》写完了再说。”
他嘿嘿笑着翻了个身，后背晒得通红。
十七
海边回来他晒脱了一层皮，后背痒得天天让我给他挠。挠了两天我烦了，给他买了瓶芦荟胶让他自己抹。他抹完了坐沙发上翻手机，突然跟我说：“老婆，我那个书稿编辑催了，说下个月交终稿。”
“你写多少了？”
“一半。写到咱俩处理那个投诉客户那段，后面还没动。”
“那你赶紧写啊，天天躺着刷手机能刷出稿子来？”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磨磨蹭蹭进了书房。过了俩钟头我进去送水果，看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文档打开着，光标闪了半天一个字没多。
“卡哪儿了？”
“写到公司搬家那段，不知道怎么写才能让读者觉得有意思。搬个家有什么好写的，找房子、签合同、买家具、搬东西，流水账。”
我把水果盘放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他旁边：“你换个角度写。别写搬家本身，写搬家那天发生的事。那天我妹夫把新办公室的钥匙弄丢了一把，你急得爬上爬下找了半个钟头，最后发现钥匙插在楼下信箱上没拔。你写这个，读者爱看。”
他琢磨了一下，噼里啪啦敲了一段。我凑过去看，他写我妹夫找钥匙那段用了五百字，把我妹夫急得满头大汗、他爬上爬下骂人、最后发现钥匙挂在信箱上三个人面面相觑的场面写得活灵活现。我点点头说行，就这么写。
他来了劲头，一口气写到半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把稿子发给我审。我花了一晚上看完，提了十几条修改意见，大部分是让他把术语删掉换成大白话。改完第三稿他发给编辑，编辑回话说“比前两本好，有生活气息，就是结尾收得有点仓促，建议补一章写公司未来规划”。
他跑来问我：“未来规划怎么写？咱俩还没规划呢。”
“那就现在规划。你想把公司做成什么样？”
他坐那儿想了半天，说：“我想做成行业里最靠谱的那家。现在市面上搞婚姻咨询的良莠不齐，有正经做事的，也有浑水摸鱼的。我想把标准立起来，让人一提婚姻评估就想到咱们公司。”
“那你就照这个写。写你想怎么立标准、怎么培训咨询师、怎么把控质量。”
他点点头回去写了。这回写得顺，三天补完了终稿，发给编辑等排版。
三月份书上市，这回他学乖了，没搞大张旗鼓的宣传，就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配图是封面和目录。封面设计得挺喜庆，大红色底，中间画了个卡通女人叉着腰，旁边站个戴眼镜的男人缩着脖子，书名底下有行小字：一个博士老公的创业自白。
朋友圈发出去半个钟头，评论炸了。他同事在底下问“你老婆真这么凶？”，他回“书里写的都是艺术加工”。一号前妻评论“终于有人写实话了”，他回了个抱拳的表情。四号直接转了，配文“我作证，书里写的都是真的，这男的以前比书里写的还过分”。
首周销量还行，没上一本高，但口碑比上一本好。有个读书博主写了篇长评，说这本书“用喜剧笔法写创业艰辛，用夫妻互怼消解婚姻焦虑，读着乐呵还有干货”。我老公把这篇长评截图发给我，说你看人家懂行。
书卖到第二个月，有个影视公司找上门来，说想买改编权做短剧。我老公接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挂了电话跟我说：“人家出这个数。”比了个巴掌。我问他五万？他说五十万。
“你卖不卖？”
“卖啊！五十万够公司干一年的。”
我让他先别急着签，把合同拿给我看看。我找了个做律师的老同学帮忙审了一遍，改了几条不太合理的地方，最后签了。签完合同那天他请我吃日料，喝了两壶清酒，脸喝得通红，跟我说：“老婆，当初你说别观察妻子了观察丈夫，我还不服气。现在想想，要不是你那一句话，我现在还在家里攒玻璃罐呢。”
“那你服了？”
“服了。以后大事都听你的。”
我夹了块三文鱼塞嘴里，慢悠悠地说：“小事呢？”
“小事也听你的。”
“这还差不多。”
五月份短剧开拍，拍摄地在城南一个文创园。我老公拉着我去探班，到那儿一看，演他那个角色的男演员比他高半个头，演我那个角色的是个圆脸小姑娘，一笑俩酒窝。我老公站旁边看人家拍了一段，回来跟我说：“那个男演员演得不像我，我哪有那么窝囊。”
“你窝囊起来你自己不知道罢了。”
短剧上线以后播放量不错，评论区一堆人刷“博士老公太逗了”“老板娘好飒”。我老公天天刷评论，看见夸他的就截图存相册里，看见骂他的就假装没看见。
六月份我妹夫跑业务路过文创园，回来说看见短剧那个男演员了，还跟人家合了个影。我妹在群里发了照片，四号回：“这演员比你姐夫帅多了。”我老公看见这条，脸黑了一晚上。
七月份公司做半年总结，我算了一笔账，上半年收入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员工从三个人扩到八个人，办公室又租了隔壁一间。我老公在总结会上发言，说下半年目标是优化服务流程、扩大线上业务、争取把短剧第二季的植入广告谈下来。
散会以后我问他：“短剧第二季你还要植入广告？”
“那当然，白给的流量不要白不要。第二季剧本里写咱俩公司接了个大单子，客户是个明星，找我们做婚前评估。这噱头一放，咨询量肯定涨。”
“明星？找谁演？”
“制片方说找个小有名气的客串，具体没定。”
八月份短剧第二季开拍，制片方找了个本地网红演那个明星客户，来我们公司实景拍了两天。网红本人挺随和，拍完了还填了份真问卷，结果出来显示她跟男朋友关系风险偏高，她拿着报告问我怎么办。我让她把男朋友带来聊了聊，发现俩人主要问题是聚少离多，男的常年出差。我给支了几招，让他们每周固定视频三次、每月至少见一面。网红挺感激，回头在直播里提了一嘴我们公司，当天晚上小程序崩了，访问量太大服务器扛不住。
我老公连夜升级服务器，弄到凌晨三点。第二天顶着黑眼圈跟我说：“下回再有这种流量，得提前扩容。”
“谁让你抠门不舍得买好服务器？”
“这回知道了。下次一定买。”
十八
流量来得快去得也快，网红直播那波热度撑了半个月，咨询量回落到了正常水平。我老公算完账说虽然服务器崩了一回，但拉新效果抵得上平时跑两个月业务，总体还是赚的。
九月开学他系里排了新课，白天上课晚上回来写报告，累得腰疼的老毛病犯了，贴了一后背膏药。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歇两天就好。歇了三天没见好，我硬拽着他去了医院，大夫说腰肌劳损，开了理疗单子，让他隔天去做一次针灸。
他做针灸头一回，回来龇牙咧嘴地跟我描述：“那针扎进去酸酸胀胀的，跟过电似的。”我说你少废话，扎完回来老实躺着。他躺了两天闲不住，把笔记本搬床上写方案，我一把抢过来搁书桌上：“你给我歇着，公司的事我盯着。”
那半个月公司全靠我跑。客户拜访、合同审核、客服回访、员工排班，我天天忙到晚上八九点。他在家躺着远程盯后台数据，每天给我发七八条微信问这问那，我回他最多三个字：知道了。
九月底他腰好了回来上班，进办公室第一句话是：“我不在这半个月，你们把公司管得挺好。”
我妹夫在旁边接茬：“那可不，姐比你在的时候管得还顺。”
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才憋出来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公司多余？”
我把筷子搁下看着他：“你抽什么风？”
“我躺家里那半个月，你公司管得井井有条，员工听你话，客户认你脸，我回去一看感觉自己插不上手了。”
我差点笑出来。这人平时横得跟什么似的，真让他闲半个月，他倒焦虑上了。
“你听我说，”我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公司销售、客服、行政、财务这些活儿我都能顶，但后台那个分析模型、报告模板、数据算法，除了你没人会弄。你就是咱们公司的技术核心，你不在那半个月，新客户填的问卷系统跑出来的报告质量明显降了，我硬着头皮改了好几份，累得够呛。你以为我管得顺？我是咬着牙硬撑的。”
他脸色缓了缓，啃了两口排骨，嘟囔了一句：“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躺着养腰，我跟你说这个添什么乱？你把自己养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
他埋头扒饭，扒完了主动去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我坐客厅听见他在厨房哼歌，调跑得没边儿。
十月中旬我妹夫跑了个大单，一个做连锁超市的老板要给底下二十几个店长做管理风格评估，合同额顶平时小半年的流水。我老公亲自带队做项目，每天早出晚归，回来还抱着电脑改报告。我瞅了一眼他做的评估框架，每个人测八个维度，什么决策速度、风险偏好、沟通方式、团队协作、目标导向、情绪稳定、执行力度、学习能力，测完了出雷达图加文字建议。
“二十几个人你一个人弄？”
“我打算把问卷模板化，让他们自己填，系统自动出图，我人工补文字建议。一个人半天能搞定。”
“那就行，别把自己又累趴下。”
他拍胸脯说放心，这回有经验了。项目做了十来天交付，客户看完报告挺满意，又追加了明年全年的管理层评估服务。我老公把合同拿回来的时候走路带风，跟我说：“明年一季度业绩不用愁了。”
十一月份公司搬家满一年，我把账盘了一遍，利润比去年涨了五倍多。我跟他商量说该给员工发点奖金了，他大方地挥手说发，每人多发一个月工资。我妹夫拿到奖金当天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四号抢了八毛六，骂骂咧咧说你们公司真抠。
十二月份短剧第二季上线，这回播放量比第一季还高，评论区天天有人催第三季。制片方打电话来说想签个长期合作，一年出一季，把我老公乐得在办公室转圈。
年底封账那天他请全公司吃饭，八个人坐了一桌，我老公站起来敬酒，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感谢大家一年辛苦、明年再创辉煌。我妹夫在底下起哄说哥你讲点实在的，他想了想说：“实在的就是明年给大家涨底薪，具体涨多少让你姐定。”
全桌人转头看我。我端着饮料站起来：“涨多少得看明年一季度业绩，干得好涨两成，干得不好涨一成。”
我妹夫带头鼓掌，说姐你比哥实在多了。
吃完饭回家路上我老公搂着我肩膀，酒气喷了我一脸：“老婆，你说咱公司明年能干到多大？”
“看你野心多大。”
“我想再扩一轮，招个专职写报告的，把人工这块省出来。然后我想把业务往周边城市铺一铺，先从省城试试水。”
“省城你有资源？”
“没有。但短剧在省城也有播放量，我寻思着先在网上投一波广告，看看反响。”
“那就先投广告试试，别一下子铺太大，赔了收不回来。”
他点点头，掏出手机就开始搜省城的线上广告报价。我把他手机按下去：“明天再弄，先回家睡觉。”
他哦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我就看一眼。”
我伸手把他手机抽走揣自己兜里：“明天给你。”
他叹了口气，乖乖跟我回家了。
十九
转过年来三月份，我们真把广告投到省城去了。
我老公找了个做本地生活号的团队，花了小两万块钱，在省城几个吃喝玩乐的公众号上推了一轮软文，标题起得挺抓人：《测测你家那位靠不靠谱，省城人民专属福利》。推文里头嵌了我们小程序的二维码，前一百名免费测基础版。
头三天扫进来六百多人，免费名额一抢而空，付费解锁完整版的转化率比在本地做的时候还高。我老公盯着后台数据乐得合不拢嘴，说省城人民消费能力强，客单价能往上提一提。
我让他先别急着涨价，把客服跟上再说。省城客户打咨询电话过来，一口当地口音，我接电话有时候听不太利索，连蒙带猜地答。有个大姐打电话来问报告里那个“沟通模式偏被动”是啥意思，我解释了三遍她没听懂，最后我说“就是您老公不太主动跟您说话，您得多问问他”，她说明白了明白了，你们这报告写得还挺绕。
四月份我们在省城找了个兼职客服，当地大学在读的研究生，学心理学的，每周末来公司远程值班两天，专门接省城客户的电话。小姑娘干活利索，说话也甜，客户反馈挺好。我老公说等业务量再大点，直接在省城设个办事处。
五月份一号前妻给我打电话，说她儿子儿媳妇闹别扭，想让我们给调解调解。我问怎么回事，她说儿媳妇嫌儿子天天加班不着家，儿子说加班是为了多挣点奶粉钱，俩人吵了一架，儿媳妇抱着孩子回娘家了。
我跟我老公说了这事，他问：“他们是咱公司客户吗？”
“不是。一号的儿子，算咱亲戚。”
“亲戚走亲戚价，按小时收费打八折。”
我踹了他一脚：“人家叫你一声姨父，你好意思收钱？”
他揉着腿说行行行，免费，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第二天他把小两口约到公司聊了一个钟头，回来跟我说问题不大，就是新手爸妈缺觉加缺沟通，男的以为挣钱就行，女的以为男的不关心她。他给支了个招，让男的每周至少三天准点下班回家带孩子，让女的每周抽半天把孩子扔给老人自己出去透透气。小两口照做了半个月，和好了。
一号打电话来谢我，说妹夫这人虽然以前不靠谱，现在倒挺会劝架。我说他现在靠这个吃饭，你以后亲戚朋友有事都往这儿领，给你返点。
六月份我老公那本《我的老婆是老板》加印了，出版社说卖得比预期好，又给他结了一笔版税。他拿着钱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换辆车，我现在开的那辆二手小车空调老坏。他想了想说行，周末带我去看车。
看了几家店，我看中一辆白色的，不算贵，十来万出头。他坐驾驶座上试了试，说方向盘太轻没手感，我说你又不天天开你管手感干什么。最后定了那辆白的，落地价刷的公司卡。他念叨了一路说这算公司资产，得记在固定资产账上。
七月份最热那几天，省城那边有个商场搞活动，请我们去摆个摊做推广。我跟我妹夫带着两个员工去了，支了个小帐篷，摆上二维码和宣传册，扫码送小扇子。一天扫了三百多人，商场里人来人往的，有个大姐扫完码当场填问卷，填完了拉着我问了半天她老公最近老不回家的事。我聊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她买了个年度套餐，走的时候说妹子你比我闺女还耐心。
回程路上我妹夫开车，我坐副驾算账，一天下来新签了四十多单，加上之前线上推的，省城那边累计客户过百了。我给我老公发消息汇报战果，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补了一句：省城办事处的事可以张罗了，你物色物色场地。
八月份我跑了三趟省城看写字楼，最后定了个共享办公空间，租了两张工位，一个月千把块钱，先让我妹夫每周过去待两天，有客户约见就过去，没有就远程办公。省城那个兼职客服小姑娘也转成了正式员工，每周过去三天坐班。
九月份开学我老公又忙起来，学校那边给他加了个教研室副主任的活儿，天天开会写材料。公司这边他来得少了，一周能来一天就不错。我跟他说你忙你的，公司这边我盯着。他有点过意不去，说年底分红多给我一成。
十月份国庆假期，我妹一家三口来我家吃饭。我妹夫喝了点酒，跟我老公碰杯的时候说：“哥，我以前觉得你这人怪里怪气的，现在看你还挺靠谱。”我老公跟他碰了碰杯，说：“我以前也觉得你光会喝酒吹牛，现在看你干活儿还行。”俩人碰完杯一仰脖都干了，我妹在旁边翻白眼，说你们俩互相吹捧起来没完了。
十一月份省城那边搞了场线下沙龙，我老公去讲了四十分钟，讲怎么识别亲密关系里的危险信号。来了二十来号人，坐满了共享会议室。讲完了有人提问，问怎么判断对方是不是控制型人格。我老公举了个例子，说“比如他要求你每天汇报行踪、限制你见朋友、对你的穿着打扮指手画脚”，底下有人接茬说“这不就是我妈吗”，全场哄笑。
沙龙结束当场签了十来单，省城那个小姑娘跟我说姐你们这业务在省城能扎根。我说慢慢来，先把口碑做扎实。
十二月份封账，全年流水比去年又翻了两倍多。我老公盘完账跟我说：“照这速度，明年能攒够钱在省城买个小办公室。”
“你打算买？”
“租着不划算，买下来算公司固定资产，还能抵税。”
“那你先算算首付多少、月供多少，别到时候现金流断了。”
他掏出计算器按了一通，说回去做份测算表给我看。第二天他把表发我邮箱，我扫了一眼，首付和月供都在可承受范围内，就批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他拉着我去省城看了个二手写字楼，六十来平，总价不高。他问我怎么样，我说行，你定吧。他当场跟中介签了意向书，回来路上美滋滋地说：“明年公司就有自己的窝了。”
我靠座椅上闭着眼说：“买了房，你明年得多接点活儿，月供从你分成里扣。”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了：“扣就扣，反正公司挣了钱也是咱俩的。”
二十
省城那间小办公室过完户，我老公非要搞个乔迁仪式，说做生意讲究个彩头。我让他别整那些虚的，他非不听，从网上买了一对红灯笼挂在门口，又订了个花篮摆前台，还拉着我去拍了张合影发朋友圈，配文“省城分部正式启用”。
我妹夫看了朋友圈在底下评论：哥你那个灯笼挂反了，左边那个字朝里了。我老公回：你懂什么，那叫福到。我妹夫回了个白眼表情。
乔迁完第二周，省城那个兼职转正式的小姑娘跟我说有个客户想上门面谈，说是看了短剧找过来的，想给公司员工做集体评估。我问什么公司，她说是个做电商的，老板姓孙，手下三十来号人，想测测团队里有没有“内鬼”。
我跟我老公说了这事，他皱眉头：“又是查内鬼的？上回那个建材老板差点把咱公司拖下水，这回得把话说前头。”
我让小姑娘先把合同模板发过去，特别标注了“本服务仅提供行为模式分析，不涉及取证调查，不承接员工背景审查”。对方老板看了回话说行，约了周末面谈。
周末我跟我老公一块儿去了省城。孙老板三十出头，胖乎乎的，说话挺客气，一见面先夸我们短剧拍得好，说他老婆每集都追。聊了半个钟头，他说最近仓库老丢货，监控查了没发现问题，怀疑是内部人手脚不干净，想让我们的系统给每个员工做一遍问卷，看看谁的数据不对劲。
我老公问他：“你丢的货值多少钱？”
“前前后后加起来两三万吧。”
“报警了吗？”
“报了，派出所来看了监控没查出名堂，说可能是内部人熟悉盲区，建议我们自己排查。”
我老公想了想说：“孙总，我给您出个方案。我们不做全员筛查，那个成本高还容易伤员工感情。我建议您从三个环节入手：第一，把仓库监控盲区补上，花不了几个钱；第二，给库存管理加个双人核对的流程；第三，我给您做一份管理层行为评估，重点看管仓库的那几个人，不声张，私下做，结果只给您一个人看。”
孙老板听完拍大腿说行，就按这个来。合同签了，我老公回去设计了一套针对仓储管理岗的问卷，把三个人约到不同时间单独填，交叉比对数据。做了半个月出了报告，指出其中一个人的数据模式有异常：这人填问卷的时候在“规则意识”和“风险偏好”两项上刻意选了中间值，前后答案逻辑矛盾，系统判定为“可能存在掩饰倾向”。
孙老板拿着报告私下找那人谈了话，具体怎么谈的我们不知道，反正过了一周孙老板打电话来说货找着了，是那人把货挪到了仓库后门的临时堆放区，准备攒多了再往外面倒腾。人已经开了，没报警，让他把货赔了就走了。
这单做完我老公挺得意，跟我说：“你看，咱这分析技术还是管用的。”
“管用是管用，但你以后少接这种活儿。查内鬼这事沾上了容易惹麻烦，这回人家自己认了没闹起来，下回万一碰上个硬茬，反咬你一口说你侵犯员工隐私，咱又得擦屁股。”
他点点头说记住了，以后这种单子先让我过目再签。
三月份短剧第三季开播，这回制片方加了个新角色，演我们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情节里实习生闯了一堆祸，最后被我给收拾服了。我老公看完样片跟我说：“这实习生演得跟你妹夫刚来那会儿一模一样。”
“你别说，还真有点像。”
短剧播到第五集，网上突然冒出个帖子，标题叫《扒一扒那个靠前妻们发家的博士网红》。帖子写得挺长，把我老公以前那些事翻了个底朝天，从收集指甲头发到前妻互助会到出书被骂，连公司开业剪彩放鞭炮被物业撵都写进去了。底下评论吵成一锅粥，有人说这男的真恶心，有人说这女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还有人问公司地址在哪儿想去看看热闹。
我老公看到帖子的时候脸都绿了，拿着手机来找我：“谁发的？”
我翻了翻帖子，内容大部分是事实，但细节有出入，比如把一号前妻写成“被净身出户”，把四号写成“炒股赔光家底被赶出门”。一看就是有人东拼西凑编的，不是我们群里的人。
“你得罪谁了？”
“不知道啊。”
我让他把最近拒过的客户、炒过的员工、打过交道的同行在脑子里过一遍。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我说：“可能是之前那个光头男，就是行业交流会上递名片的那个。他那会儿想跟咱们合作做情感挽回，你给拒了。”
“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
“他后来跟我通过一回电话，问能不能把短剧的植入广告卖给他，我没同意。他当时语气不太好，说‘你们这公司全靠炒作出名，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把帖子截图发群里问了一圈，四号说她认出来了，这发帖的号以前在本地宝妈群发过情感挽回广告，跟光头男是一伙的。
我让律师老同学帮忙看了看帖子内容，老同学说这种帖子够不上诽谤，人家用的都是“据说”“网友爆料”这种模糊措辞，告也告不赢，最好的办法是正面回应。
我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在公司账号上发了条声明，没否认帖子里的事实，反而把前因后果捋了一遍：我老公确实收集过前妻指甲头发，这事已经公开道歉并整改；公司确实是从零起步做起来的，靠的是正经业务和口碑；至于发帖人，我把光头男之前来谈合作的经过写了一遍，附上了他当时留的名片照片和通话记录截图。
声明发出去当天阅读量就破了十万，评论区风向一边倒：“人家两口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操什么心”“这光头男明显是同行报复”“老板娘这回应大气”。
光头男那边没再吱声，帖子过了两天自己删了。
我老公看完声明跟我说：“你这文笔比我强。”
“你才知道？”
他嘿嘿笑了两声，搂着我肩膀说：“老婆，你说咱这公司做到现在，算成功吗？”
“算活下来了。成功还早着呢。”
“那你觉得什么样算成功？”
我想了想，说：“等你哪天写书不用靠前妻当卖点，靠正经内容就能卖出去，就算成功了。”
他挠了挠头，进书房写第四本书去了。
二十一
他写第四本书的时候还真没再提前妻们一个字。
书名叫《小公司活下去的二十个笨办法》，全是大白话，一章讲一个坑，什么“别把团建搞成表忠心大会”“别信那种上来就喊你兄弟的客户”“发工资别拖，拖一次人心就散了”。我看了初稿，问他怎么突然这么接地气了，他说在省城跟那些小老板聊多了，发现大家犯的错都差不多，写出来谁都能看懂。
书上市赶在六月，没什么爆点，慢慢卖着，一个月出了两千来册。他这回不焦虑了，说能卖多少算多少，反正不指着这个挣钱了。
七月份省城办公室的贷款批下来了，月供不高，我让财务按月划账。我老公在新办公室里装了个白板，每周过去开一次会，跟省城那个小姑娘和我妹夫碰进度。我妹夫现在两头跑，本地业务他管着，省城那边他每周去两天带着小姑娘跑客户，累得瘦了一圈，我妹心疼得不行，天天给他炖汤补身子。
八月份有天晚上我妹夫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哆嗦：“姐，我今儿个在省城跑客户，路上碰见个人，你猜是谁？”
“谁？”
“光头男。他在一个写字楼里开了间办公室，门口挂着牌子，做那个情感挽回，还有心理咨询。”
我手一紧：“他看见你了吗？”
“看见了。他冲我笑了一下，还问‘你们公司最近生意好不好’。我没搭理他，走了。”
挂了电话我跟我老公说了这事。他想了想说：“他在省城开办公室，说明之前发帖子那事没把他搞垮。这人有点路子，咱得防着点。”
我让律师老同学查了查光头男的公司注册信息，发现他名下有仨公司，两个做情感挽回，一个做“婚恋咨询培训”，说白了就是教人怎么套话、怎么操控对方情绪。老同学说他这路子迟早出事，让我们别主动招惹，但也别让他蹭上来。
九月份短剧第四季筹备，制片方问我们要不要植入个新角色，演同行竞争。我老公说行啊，情节里写个搞情感挽回的骗子，被我们公司给揭穿了。制片方说这个有意思，回头就把剧本改了。
十月份剧播出来，那骗子角色演得活灵活现，评论区有人对号入座，直接@了光头男公司的账号。光头男那边气急败坏发了条声明说要起诉剧组诽谤，剧组回话说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闹了半个月，光头男那边撤了声明，估计是律师告诉他打不赢。
十一月份我老公学校那边评职称，他材料递上去，这次没人再举报他开公司的事了。评审委员会里有个人跟他关系还行，私下跟他说上回举报他的那个同事调走了，调到外地分校去了。我老公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挺感慨：“你说这人折腾一圈图什么。”
“图心里不痛快呗。你评上了人家没评上，人家不搞你搞谁？”
“我现在评上了，他调走了，这事算完了？”
“完了。你该干嘛干嘛。”
十二月份公司年底忙，我跟我老公分头跑，他盯省城那边，我管本地这摊。封账那天我算完总账，全年流水比去年又涨了一大截，省城分部虽然刚起步没挣多少，但没亏钱，算是站稳了。
过年我跟我老公回他老家，他姨又来了，这回拎了一兜子自己灌的香肠。吃饭的时候他姨问他公司咋样了，他说还行，他姨又问我肚子咋没动静，他筷子停了停说“忙，没空”。他姨拍了他一巴掌：“忙什么忙，挣钱什么时候是个头？你俩都多大了？”我低头扒饭没接茬，他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踢回去了。
过完年回来上班，我妹夫在办公室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开工大吉”，我老公嫌土，给撕了，换了他自己打印的“新年新目标”，底下拿马克笔写了个数，比去年定的目标翻了一番。我妹夫说哥你定这么高完得成吗，他说完不成算我的。
三月份省城小姑娘跟我说有个客户想上门谈合作，是个开连锁家政公司的，手下管着好几百个阿姨，想让我们帮忙做一套“阿姨行为评估体系”，招人的时候筛一遍，省得老有客户投诉阿姨手脚不干净或者跟雇主吵架。
我跟我老公说了这事，他说这单能做，跟他的技术路线对得上，但得重新设计问卷，家政阿姨的文化水平参差不齐，题目不能太绕。他花了一个月鼓捣出一套图文结合的问卷，阿姨拿手机点一点就能填，系统后台出报告。
五月份这单交付，家政公司老板挺满意，说试用期筛掉了几个数据异常的，招进来的阿姨客户投诉率降了一半。这老板又给我们介绍了两个同行，都是做家政的，公司流水一下多了条新业务线。
六月份一号前妻的儿子生了二胎，请我们喝满月酒。席间一号举着酒杯跟我说：“妹子，当年你发现那些罐子的时候，我要是在场，我肯定劝你赶紧离婚。”
“那你现在劝不劝了？”
她看了一眼正在跟四号碰杯的我老公，笑了一声：“现在啊，凑合留着吧，好歹能挣钱。”
四号在旁边听见了，扯着嗓子接了一句：“就是，留着吧，离了还得再找，麻烦。”
我老公端着酒杯过来敬酒，四号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哎，你那个玻璃罐子还留着没？”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留着呢，搁家里暗格里当传家宝。”
四号翻了个白眼，一桌人全笑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喝多了躺沙发上哼哼，我给他倒了杯蜂蜜水灌下去。他眯着眼看我，突然说：“老婆，我那些罐子真留着呢，你要不要看看？”
“看什么看，都空了。”
“没空。八号那个罐子里我搁了样东西，你打开看看。”
我进书房拉开暗格，把“妻子八号”那个罐子摸出来，拧开盖子往里一瞅，里头卷着一张小纸条。展开一看，他写了两行字：合作愉快，长期续约。
底下画了俩小人，一个叉腰站着，一个缩着脖子，手牵手。
我拿着纸条回客厅，他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我把纸条塞进钱包夹层里，给他盖了条毯子，关了灯。
日子就这么过。他写他的书，我管我的公司，偶尔吵两句，吵完了该干嘛干嘛。他那本第四本书里写了一段话，我看了觉得挺在理，他写：婚姻这玩意儿，说白了就是两个人合伙开公司，有人出技术，有人出管理，有人出钱，有人出力。股份怎么分不重要，重要的是别散伙。
我拿红笔在这段底下画了条线，批了俩字：同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