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烟花易冷
林见微抱着最后几张画赶到活动室时，自己的小鳄鱼已经挂在了门口。
海报比她人还高。鳄鱼张着嘴，几颗牙齿上坐着拿小刷子的孩子，连左下角那块没涂匀的绿都还在。她顺着画往下找，找到的却是另一行字。
顾舒宁儿童关爱绘本展。
里面有人鼓掌。
沈嘉言把花递给白裙子的女人，侧过身，让出了拍照的位置。
“这些天辛苦舒宁了。为了孩子们，熬了不少夜。”
林见微嘴里拔牙的位置还木着。她想叫他，先碰到了自己被咬肿的嘴唇。
几个小时前，他还把她的画袋放在治疗椅正对面的柜子上，问她这样能不能看见。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真好。
沈嘉言三十岁，南京人，家里几代从医。他在这家私立医院做牙医，白大褂里总穿着熨平的衬衫，忙起来也不见他冲谁发火。护士站的小姑娘提起他，常说他有双笑眼，看谁都像肯耐心听上几句。
二十一岁的林见微也信了。
她怕拔牙，徐岚把器械盘端进来，她就往椅子上缩。怀里的画袋太碍事，放下又不放心，磨蹭了半天，才问：“能不能别拿远？”
徐岚低头瞧见袋口：“什么东西，宝贝成这样？”
“画。下午要给楼下的小朋友。”
沈嘉言进门时，林见微正跟徐岚解释，小朋友怕看牙，她答应画本故事，把诊室画的不那么吓人。
他抽出最上面一张，看了一会儿。
“鳄鱼也要刷牙？”
“要啊。嘴那么大，不刷更麻烦。”
他笑起来，把画放回去。林见微记住了他笑时眼尾的弧度，也记住了麻药针过来时，自己抓住他衣角的窘迫。
“松不开就先抓着。”他说，“别把自己憋坏了。”
拔完牙，他等她缓过劲，才递纸巾，让她擦嘴角。她母亲走后，很少有人肯为她多等这一会儿。临出门，她还回头看了眼胸牌上的名字。
现在，那个名字的主人看见了她。
“见微，正好。”沈嘉言朝她招手，“剩下的画带来了吗？里面空了两个位置，帮着挂一下。”
林见微没进去。
顾舒宁转身走来，花束还夹在臂弯里，先看了看她手中的袋子。
“你就是帮忙上色的小同学？辛苦了，等会儿有人跟你结费用。”
“你认错了。”林见微把袋口撑开，“故事是我写的，画也是我画的，没有谁叫我来上色。”
顾舒宁伸过来的手停了一下，又落在画袋边缘，替她把折进去的一角拨了出来。
“先放这儿吧，客人都在等。”
“海报上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附近还在说笑的人转过头。地毯上，一个缺门牙的小女孩跪直了身子。
“是这个姐姐画的。鳄鱼是她答应我的。”
顾舒宁从桌上拿了颗糖，走过去塞进孩子手里。
“所以我们也要谢谢姐姐帮忙呀。坐好，等会儿拍合照。”
林见微绕过她，手指抵在海报那行字上。
“这儿写错了。我不是来帮忙上色的。”
沈嘉言从里头出来，接住她的手臂，将她带到门外。动作不重，却没给她站回去的余地。
“你先别急。这么多人，有什么等活动结束说。”
“你先告诉我，结束会不会改。”
门内有人叫顾舒宁。她没有进去，隔着玻璃，向沈嘉言抬了抬手。
沈嘉言松开林见微，声音也压低了。
“你外婆还住着爱心病房。这个项目做起来，大家都出了力，你不能只顾眼前这点事。”
林见微看了他几秒。
“我的名字，也是你们给的？”
“我没这么说。你别让事情下不来台。”
里面开始拍照。沈嘉言回去了，站到顾舒宁旁边，提醒孩子们看镜头。
缺门牙的小女孩趁大人挪椅子，悄悄跑出门，把糖塞到林见微手里。
“我没忘，是你画的。”
糖纸被孩子捏的发热。林见微蹲下去，想说声谢谢，拔牙后的伤口扯了一下。她只好先点头，握住了那颗糖。
＊
八百块钱装在一个普通信封里，封口处写着劳务费。
第二天，送信封的人前脚走，顾舒宁后脚就进了病房。她坐在陪护椅上，拿起床头的住院单，像是顺路来看老人。
“钱收到了？”
林见微将信封放到她面前。
“拿回去。还有，作者改成我。”
顾舒宁没碰钱。
“你先看看这上面。你外婆一个月要花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外婆刚睡着，脸偏向床里，呼吸很轻。林见微拉上帘子，朝门口指了一下：“出去说。”
“就在这儿说两句，吵不醒她。”顾舒宁翻过一页住院单，“你父母都不在了，一个大学生，画几张画还得交学费吧？有些事情，别一上来就堵死。”
“我说的是画，你总翻我外婆的账干什么？”
顾舒宁将单子放回去，终于正眼看她。
“没有这个活动，你那些东西搁在哪儿？纸、场地、组织的人，哪样不花钱？现在书印出来了，你觉得全是你一个人的功劳？”
林见微从袋里找出最早的一张草稿。
纸角粘着红糖纸，已经压平了。
“这张三个月前画的。那时我还没来这里，你们买的纸也没到我手上。你可以说项目是你的，不能说这也是你的。”
顾舒宁伸手，林见微把纸转过来，只让她看，没有交出去。
病房门在这时被顶开。林秀娟拎着饭盒，一看桌上的钱，就先叹了口气。
“怎么还没谈好？见微，顾小姐一天多少事，你别老揪着人家。”
“小姨，你见过这些草稿。”
“见过，你画画我还能没见过？”林秀娟放下饭盒，又去找纸杯，“可人家愿意把它印成书，是不是机会？你昨天跟我说的时候，我就——”
“你昨天说会帮我解释。”
纸杯被她捏扁了一点。
“解释也得挑时候。床位好不容易留下，你非把人惹急了，让你外婆往哪儿去？”
林见微看向顾舒宁。
“谁跟她说的，要动我外婆的床位？”
顾舒宁已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来电，她还是贴到耳边站了起来。
“钱你自己考虑。收了是劳务费，不收，就当你也为孩子出份力。”
她走后，林秀娟伸手拿信封，被林见微按住。
“别动。”
“我替你收着又怎么了？一家人，非要防成这样？”
“她给的是我的画钱，我不要。”
林秀娟手没抽走，另一只手已经把饭盒打开。汤洒在盖沿，她拿纸擦了两下，越擦越烦。
“你不要，你倒有骨气。学费、药费，真轮到交钱的时候，哪回不是一家人想办法？”
“我的学费是我自己挣的。”
“行。那沈医生帮着联系检查，你以后也别用！”
帘子后传来咳嗽声。
林见微立刻松开钱，进去看外婆。老人已经坐起来，枕边压着一个小布包。
“手伸过来。”
布包里是两枚旧金耳环。林见微没接，外婆就把东西放进她掌心。
“拿去卖。别站外头跟她们磨了。”
“还用不着。”
“用得着也拿去。外婆治病是治病，你的画不能糊里糊涂给了人。”
林见微把耳环包好，重新塞回枕头下。她低着头整理床单，外婆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只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徐岚端水进来，没提门外听见的话。
下午，她拿来一张打印照片，说活动的照片多印了一份，正好给林见微留着。
照片拍的很早，海报还没挂。林见微蹲在孩子们中间，画袋敞着，一只小手指着鳄鱼的牙。
徐岚替她夹进课本，手掌在封面压了压。
“别弄湿了。”
＊
周六那顿答谢饭，林秀娟一路都在教她说话。
“先叫人，顾小姐让你坐主桌，不是跟你结仇。年轻人说声谢谢，又不会少块肉。”
林见微抱着画袋，到了包间门口才回她：“我不是来谢她的。”
林秀娟赶紧朝里面看，所幸菜刚上，没人留意。
沈嘉言给林见微拉开椅子，又让服务员把虾仁蒸蛋转到她面前。
“先吃点，刚拔过牙，别咬硬的。”
她看着那碗蒸蛋，忽然有点恼。他连她哪边牙不能咬都记着，她的话却像从来没进过耳朵。
顾舒宁举杯时，特意带上了她。
“这次见微也帮了不少。还在读书就知道参与公益，很难得。”
灰西装的客人问她学什么。听说是美术，立刻笑着指顾舒宁：“那你可找对人了。顾老师明年个人画展，跟着学，少走多少弯路。”
林见微把筷子搁下，打开袋子。
“正好大家都在，我想问清楚。那本绘本的作者，什么时候改回来？”
顾舒宁杯子还举着，旁边的人不好先喝，只好跟着停住。
“见微，又怎么了？”
“书上、海报上，宣传册上，全是你的名字。项目发起人你可以写，作者不能这么写。”
顾舒宁把杯子放下：“项目原本就是我在做。”
“那就把你的项目和我的画分开写。”
灰西装扭头，示意服务员先别上下一道菜。
“小林，分这么清，往后还怎么合作？顾老师把你带到这里，外面多少人想让人看一眼都没机会。”
“您要看，我带来了。”
林见微抽出草稿本，翻开的纸刚碰到桌面，沈嘉言就按在了上头。
“先吃饭。”
“吃完你们还在吗？”
“今天是答谢宴，不合适。”
她把本子往自己这边抽，没抽动。
顾舒宁忽然靠回椅背，望着沈嘉言的手，笑了一声。
“我算看出来了。你觉得沈医生对你好，就该处处帮你，对不对？”
林见微抬头：“我在跟你说署名。”
“你去拔牙，抓着他衣服不肯松，护士都知道。年轻嘛，有点心思不丢人。可总拿画来说事，一次次找过来，嘉言也很为难。”
有人将夹起来的虾放回了碟子。
林秀娟赶紧去拽林见微袖子，嘴上却朝着顾舒宁：“你别多心，她从小没见过什么好人，谁待她好点，她就容易认死理。”
林见微甩开她。
“小姨，你也坐得住？”
“我替你解释，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住着我妈的房子，住了八年，现在说她女儿从小没见过好人。你回去看着那扇门，不觉得亏心吗？”
林秀娟猛的起身，筷子带翻一只碗。瓷碗掉在地上，服务员立即上来收。
沈嘉言也站起来，手还压着草稿。
“行了！舒宁没那个恶意，你别逮着谁都伤。”
“那你把手拿开。”
他没动。
林见微从本子下面抽出第一页，翻转给他看。空白处是他当时写下的字。
林见微绘，给孩子。
灰西装身子往前探。顾舒宁把酒杯挪过去，杯底恰好压住后半行。
“随手鼓励一下小同学，也值得——”
林见微往回抽纸，杯子被带歪，酒顺着桌沿泼到她裙上。
沈嘉言伸手拿餐巾，林见微没让他碰。
“这字你总认吧？”
他看着那张被酒浸透的纸，声音低了些。
“字我认。但你选这个场合，只会把好事弄的谁都难堪。”
林见微忍着裙子贴在腿上的凉，把纸收进袋子。
“我问你是不是我的画，你跟我讲场合。”
服务员递来干净毛巾，她接住，道了声谢。
灰西装伸手要扶杯子，服务员先一步拿开，露出杯底压着的另一张画。
“还压着东西呢，先生。”
没人再劝林见微吃那碗蒸蛋。
＊
周一，辅导员把一张纸推到林见微面前，先关了办公室的门。
八千元。
绘画作品一次性买断。
签名处写着她的名字。
林见微没坐：“这不是我签的。”
“你先把经过讲明白。医院反映你收款以后又公开指责，影响已经到学校来了。”
靠窗的林秀娟将新包往腿上放正：“老师，孩子是害怕。见微，坐下说，没人把你怎么样。”
“那八千块在哪儿？”
“你外婆花钱的地方多，我先垫着了。”
林见微把纸往她那边转：“你把缴费单拿出来，哪天垫的？”
林秀娟翻包，钥匙碰的哗啦响。她摸出纸巾，又放回去。
“谁出门还把一堆单子揣着。”
“哪天交的，你总记得。”
“这孩子，非得一笔一笔——”
辅导员敲了敲桌子：“见微，先注意你的态度。”
林见微把目光从小姨脸上挪回来。
“老师，签名是假的。我不想先讨论我说话好不好听。”
崔芸推门进来时，手里抱着一叠册子，没敲门。林秀娟立刻往旁边让座，崔芸却没坐，把册子摊在办公桌上。
鳄鱼旁边印着顾舒宁的照片，介绍占了整整一页。
“我们做半年项目，动用了多少关系，不能让一个孩子几句话就毁了。”崔芸指着册子，“她出了图，我们也付了钱，现在又不认，学校总要教她规矩吧。”
“我没收这八千。”
“那就问你家里人。我们不能管你们家钱怎么分。”
林见微取出手机拍凭据。林秀娟扑过来，先挡住了签名。
“你拍它干什么！”
“留着。你不是说我签的？”
“家里人还能害你不成？”
“那把原件给我。”
辅导员抢在两人之前接过纸，锁进抽屉。
“学校先保存。事情没弄清，你暂停院里的比赛，别再往外添争议。”
门被推开。乔满拎着两袋早饭站在门边，显然在外头等了一阵。
“今天截止，暂停完还有比赛吗？”
“同学，我们正在谈事情。”
“那写下来。”乔满往前走了两步，“她犯了哪条，暂停多久，给份盖章的决定。别过了今天，回头又说没拦她。”
崔芸打量她：“你是哪位？”
“室友。她早饭没吃，我送饭。”
她把袋子塞进林见微手里，又看了眼辅导员的抽屉。
“那张纸别丢了，老师。签名以后还要核对。”
出了办公室，林见微拆开包子，一口咬下去才发觉是凉的。她从早上等到现在，连水都没顾上喝。
乔满气还没消：“盖章卡在他手里，怎么办？”
“能自己寄。”
林见微找出比赛说明，放大最后几行，递给她看。
“我看过了，不一定要学校推荐。”
乔满看完，站在楼梯口骂了一句：“那他刚才端个什么架子！”
林见微把另一个包子递过去。
“走吧，回去装画。”
＊
宿舍门一开，乔满差点踩到地上的画。
湿拖把横压在纸上，拖把头下面已经洇成一片。林见微蹲下去，揭开的第一张就掉了角。
陈蔓没从椅子上起来。
“收拾卫生，不知道你放那儿。”
“她放床边，你收拾到门口来了？”乔满把拖把踢开，“你拿拖把的时候没长眼睛？”
“网上都传成什么样了，你还护着她。病人家属缠医生，缠不成就闹，跟这种人一个宿舍，我还嫌晦气呢。”
林见微一张张分开湿纸。最下面那只猫是外婆给她画的，小时候一直夹在课本里，后来搬进宿舍，也跟着带来。
猫的胡子泡散了。
她把它单独放到桌上，转身问陈蔓：“刚才说没看见，现在看见了。你打算怎么办？”
“我都说了不小心，你还想怎么样？”
“道歉，赔。”
陈蔓将手机扣在桌上：“几张纸，你掉钱眼里了？”
林见微打开通讯录：“那叫宿管来，再请老师一起看。走廊摄像头总能拍到，你拿着湿拖把从水房出来，走进门以后先往哪边去。”
“宿舍里面又没录像！”
“那你当着老师的面，再说一遍怎么收拾的。”
乔满已拨出了号码。陈蔓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要拦，又不愿碰她。
“行行行，赔纸钱还不行？五十。”
“三百。”
“你抢钱啊？”
“六张。三百是我接一张画的最低价，已经只算你一张。”
陈蔓瞪着她，最后拿起手机转账，敲屏幕敲的很响。转完又去点群聊，乔满站到了她椅子旁边。
“再发之前想想，今晚要不要把你怎么收拾卫生也贴出去。”
林见微确认钱到账，没再跟她说话。
她找出干净的纸，把那只小鳄鱼重新起稿。乔满把湿画排开，用吹风机的冷风一点点吹。
“都弄成这样了，你还管那些孩子？”
“那个小女孩下周要检查。她问过我，鳄鱼到最后还怕不怕。”
“你怎么跟她说？”
“还没说。画完给她。”
乔满探头看，鳄鱼的嘴张开了，眼睛却闭的很紧。
“哦，还是怕。”
林见微点头，接着补上牙齿。
晚上，校外画室助学名额的通知发进群里。林见微原来的位置换成了陈蔓。
陈蔓把手机递到她眼前，生怕她没看见。
“老师说有争议的先缓一缓。”
林见微绕开屏幕，拿了外套和画袋。
她留在画室的参赛材料，第二天就要寄。
画室的门从里面锁着。负责老师隔着门说有人交代，东西暂时不能拿。
林见微问了两遍，始终问不出交代的人是谁。她没再敲，走到门牌下，举起学生证，连同紧闭的门拍进照片。
里面传来脚步声。
“你拍什么？”
“证明我来拿过。明天寄不出去，我就把今天谁不让我进、为什么不让拿，一起写上。”
“没人说不给你。”
“那开门。”
门内安静了一阵，随后响起挪箱子的声音。五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纸箱被推了出来。
林见微清点东西，发现母亲的旧画册压在最底下，书脊反扣着，不是她放进去时的样子。
她把它拿出来，抚平折起的那一页，装进了自己的袋子。
＊
下午三点，外婆的病床被推出病房。
林见微接到消息赶来，先在走廊尽头看见老人露在被子外的脚。拖鞋一只掉到床下，一只搁在床尾，外婆弯不下腰，正试着用脚尖够。
“别动，我来。”
她把鞋捡起来，老人拉住她，嘴上说不冷，手却凉的厉害。
值班的人不肯解释，只让她去找白院长。
白院长是沈嘉言的母亲。林见微进办公室时，她桌上正摊着那份署名更正要求。
“三天内公开道歉。”白院长点着那一行，“你对医院下最后通牒？”
“我等了一周。”
“我们每年帮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一个项目，让你这么一闹，多少人的心血都成了假的。”
林见微将捡回来的拖鞋放到桌边。
“我外婆为什么在走廊？”
白院长看着那只鞋，往后靠了些。
“爱心病房不是谁都能住。你不认可项目，却又享受项目提供的条件，合适吗？”
“哪些条件？这半年你们免了多少钱？”
“财务不是你想什么时候查，就什么时候——”
“我现在就想知道。”
内间的门开了。沈嘉言出来，先看了母亲一眼，走到林见微面前。
“别在这儿顶着。申请先撤掉，床位我去协调。”
“我撤了才有床？”
“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
“我外婆就在外头。”
沈嘉言拿起桌上一张纸，转给她：“写一句，承认是自己理解有误。舒宁那边不追究，事情就能过去。”
林见微没接。他等了一会儿，将纸放在她面前的桌沿，像在等一个闹脾气的病人配合。
“老人经不起折腾，你先为她想。”
林见微转身出了门。
外婆已经把被子掀开，见她出来，忙说：“回家也行，我能走。”
老人扶床站起，膝盖没撑住。林见微一把抱住她，半边身子被压的发麻，仍先将她往床沿扶。
徐岚推着轮椅跑来，刹住，帮她把外婆挪进去。
“普通病房有空床，我刚问过，按正常手续能住。”
白院长跟了出来：“谁让你去问的？”
徐岚弯腰替老人把脚放好。
“没人让我问。我看病人坐这儿，就问了一句。”
“你做好自己的工作，别替别人作决定。”
“现在得先让她坐稳。”
林见微将外婆的东西收进袋子，推轮椅去电梯。沈嘉言追了几步，挡在按钮前。
“我母亲正在气头上，你也别跟着意气用事。”
“让开。”
“你换一家医院，不也要交钱？这边我还能——”
“钱我交。你让开。”
电梯到了。林见微把轮椅倒着拉进去，徐岚赶在门合拢前塞来一个袋子。
“药在里面，单子也齐了。你看看。”
新医院的手续办好后，林见微才从药盒下面翻出一直要不到的缴费清单。
她从头核到尾，所谓爱心减免，只有一次二十元的口腔检查。
她又翻回第一页。
外婆戴上眼镜，凑过来看。看了半晌，忽然问：“见微，崔芸她们，是不是又拿了你妈什么东西？”
＊
林见微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妈？”
老人从衣领里摸出一把钥匙，挂绳在颈后绕紧了，她解了几次才取下来。
“你妈那口木箱，在你小姨家。去拿。”
“小姨说全是旧衣服，发霉了。”
“里面有画。”外婆把钥匙压到她手中，“你妈生病那年，崔芸去过，说替她办展。你妈不肯，有些东西要留给你。”
林见微想起刚拿回来的画册，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外婆看。老人让她把眼镜盒拿近，一页一页往后翻，到第三页忽然不动了。
画里的小女孩趴在窗边，伸着指头给玻璃上的水珠排队。介绍写着顾舒宁早期作品。
“这不是你吗？”
林见微将图片放大。她认得那扇窗，窗下有一块颜色浅的瓷砖，是她小时候拿小勺子敲坏后换的。
“你妈画画，你在旁边闹，给你剥栗子才消停。”外婆往画角指，“碗就在这儿。”
那只缺口的蓝碗果然摆在窗下。
乔满拎着饭进来，汤差点洒出盒子。她听完，顾不上拆筷子，拿手机去找顾舒宁的作品介绍。
找到第五幅，她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每一幅里都有林见微认识的东西。门后的伞，外婆补过的围裙，碗边缺掉的一小块瓷。
第一幅公开展出的日期，是许知秋去世后的第二个月。
林见微收起手机，去拿外套。
外婆叫住她，又叮嘱了一遍：“箱子拿回来，别让她说几句就又给你留下。”
到了小姨家，林秀娟只开了半扇门。
“你外婆那边不待着，跑这儿干什么？”
“拿我妈的木箱。”
“都多少年了，哪还有——”
林见微举起钥匙。林秀娟伸手就抓，乔满用胳膊将她隔开。
“东西能慢慢找，钥匙要是抢没了，我们就坐这儿等警察。”
林秀娟骂了句多管闲事，到底松了门。
阳台上，一台坏电饭锅压着木箱。林见微搬开锅，蹲下开锁。里面旧衣服挤的满满当当，翻到箱底，也没有画。
只有半张合影夹在衣服下面。
许知秋站在画旁，另一个人的脸被撕掉了，搭在画框上的手却还留着。翡翠戒指颜色发暗，戒面形状很熟悉。
崔芸现在仍戴着它。
林见微把照片收起来，没有问站在身后的小姨。
她要去问照片里剩下的那个人。
＊
画廊正在换展，地上铺着包装纸，顾舒宁站在梯子上，叫人把画再往右移。
那幅窗景就靠在墙边，等着上挂钩。
林见微走过去，把半张照片放到崔芸手旁。
“原画从哪儿来的？”
崔芸正核对单子，眼睛从照片上掠过，先问：“你小姨没跟你说？”
“她说不清。你说。”
“你母亲看病缺钱，卖给我的。家里人知道，不是什么不能提的事。”
林见微把照片收回。
“买了画，你们就把作者换了？”
顾舒宁从梯子上下来，手里的挂绳没解，拖在地上。
“你自己那本书还没弄明白，又来找我妈？林见微，你碰瓷也挑个说得过去的。”
“你介绍里写，窗景是十七岁画的。”
“是，怎么？”
“那只碗怎么缺的？”
顾舒宁看了眼画：“我画的时候它就那样。”
“窗下第三块瓷砖呢，为什么单单它是白的？”
“我画过多少东西，十年前一块砖，我还得给你讲来历？”
“那是我敲坏的。我妈后来给换了。”
顾舒宁将绳子扔下，叫人继续挂画。
“她照着画编几句话，你们还真停下来听？”
崔芸招来保安。林见微趁画还没挂高，拿出手机，把画和旁边的作者标注一起拍下。
保安伸手遮镜头，她退了一步。
“我不碰画，拍完就走。”
沈嘉言刚从门外进来，看见顾舒宁，先扶了她胳膊一下。
“怎么了，她又过来？”
林见微把半张照片递到他眼前：“你看这个。”
他没有接。
“你小姨说你母亲最后身体不好，精神状况也不好。有些东西，你不能全信。”
“我让你看照片，没让你诊断我妈。”
沈嘉言皱眉：“半张照片能说明什么？”
林见微又调出老房子的照片，指给他看那扇窗。他才看了几眼，就抬头望向顾舒宁。
顾舒宁侧过脸，手背在眼角碰了一下。
“嘉言，我还要准备展，真的没时间天天应付她。”
沈嘉言把林见微的手机推回。
“我原先觉得你就是年轻，钻牛角尖。可你现在连无辜的人都要牵扯，见微，别再往下走了。”
崔芸替女儿拿来外套，顺着他的话说：“网上发的东西删掉，我们可以不追究诽谤。别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我还没发到网上。”
林见微说完，才发现他们都没接话。
乔满站在门口，手机一直开着。顾舒宁看见镜头，立刻用外套挡了挡脸。
“你拍什么？”
“拍你们怎么劝人。”
林见微拉上乔满往外走。出了画廊，乔满才从掌心摊出一小张纸，已经被汗弄软了。
“搬画那人刚才塞给我的，我没来得及给你。”
上面写着：
别查画，先查你母亲留下的那封信。
林见微站在街边，把那句话看了好几遍。
＊
学校礼堂的每个座位上都摆着顾舒宁的新画集。
林见微随手翻开一本，前半是她的小鳄鱼，后半是母亲的窗。纸印的很好，颜色比旧画册鲜亮，作者介绍却仍只有顾舒宁。
老师在第一排叫她，话说的很轻：“今天合作说明会，你不要再顶。说开了，毕业作品推荐学校还能帮你争取。”
“要我怎么说？”
“实事求是。”
她将书翻到鳄鱼那一页：“那我说这是我画的。”
老师看了眼台上，没再接。
崔芸拿着话筒，正向台下解释近期的不实传言。顾舒宁坐在长桌中间，面前铺着空白纸，仿佛真准备认真记下她的委屈。
林见微上台前，老师伸手接她的书包。
“别背上去，乱。”
“里面是材料。”
“学校还能弄丢你的东西？”
乔满从旁边抱住书包：“我拿。你上去。”
林秀娟隔了两个座位坐着，围巾盖住半边脸。林见微从她面前经过，她抬头想说话，又低了下去。
顾舒宁把话筒递来：“当面讲吧，免得总说我们不让你说。”
“那幅窗景，你说十七岁画的。为什么我母亲十年前的照片里，就已经有它了？”
顾舒宁没有看照片，先拿出盖章材料。
“因为她临摹过。我们顾及你，不愿意把话说的太难听。”
林见微往下翻，翻到小姨的签字。
台下的林秀娟紧了紧围巾。
“十年前你才十五岁。”林见微把材料放平，“十七岁画的东西，你让我妈提前临摹？”
“我从小画画，不是只有那一年才会拿笔。”顾舒宁看向母亲，“这有必要——”
崔芸接过了话：“许女士当时身体不好，需要收入。我们允许她复制部分作品出售，这些事她妹妹最清楚。”
林见微没再看台上，话筒朝着林秀娟的方向。
“小姨，你亲眼看我妈一笔一笔画出来，现在签这个？”
林秀娟终于露出脸：“我又没整天守着她，多少年前的事了……”
“她做饭给你吃，房子让你住。她靠什么挣钱养你，你也记不住了？”
老师在旁边碰她：“注意措辞。”
林见微避开那只手，声音比刚才更清楚。
“我已经忍着了，老师。”
顾舒宁抽出第二张纸，递过来时没有松手。
“你说你外婆能证明，可她最近是不是常有记忆混乱？”
“没有。”
“医院记录也没有？”
林见微拿过那张情况说明。
外婆夜里起来找水，写成不认环境；老人念叨过世的女儿，写成辨认不清亲人。
她将纸翻到最后，看见沈嘉言的名字。
他站在礼堂侧门，手指来回拨着腕表扣，始终没向台上走。
林见微举着那张纸等他抬头。
他抬头了，却先看向顾舒宁。
＊
第二天下午的公开说明会开始前，白院长将林见微请进等候室。
桌上两份文件，摊的很开。一份要她道歉，一份是外婆完整的住院费用。
“剩下的钱，我们可以免。”白院长说，“你把这份签了，之后还可以继续参加项目，不影响你画画。”
林见微翻到费用最后一页。曾被说成项目资助的部分，仍一笔一笔列在应付账里。
“原来还没免过。昨天拿这个压我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你不要抠一句话。各退一步，对你外婆也好。”
林见微把两份纸分开，费用单放到自己面前，道歉书推回去。
“账我要核。该交的交，这个不签。”
白院长笑意收了：“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怎么劝都不听。”
林见微正要问，门口传来轮椅声。
外婆由乔满推着，徐岚跟在旁边。沈嘉言从走廊过来，先说老人不该出来折腾。外婆没理这句，只指桌上那张纸。
“让她认什么错？”
“董阿姨，年轻人有误会，我们——”
“那你写我糊涂，跟年轻人有什么关系？”
沈嘉言顿住，随即看向徐岚。
徐岚把工作牌塞进包里：“那晚我值班。老人就是找水，我扶她回的床。”
白院长朝她走过去：“你来这里，想过工作没有？”
“想过。”徐岚没退，“我不能拿工作说，那晚就不是那回事。”
工作人员在门口催，说外面已经坐满。崔芸听见声音走来，见了外婆，立刻弯腰问候。
“您身体这样，怎么也跟着来了？”
外婆盯着她手上的翡翠戒指。
“我女儿枕头下那封信，你拿哪儿去了？”
“什么信？董阿姨，您这记性——”
老人拿拐杖敲了一下轮椅踏板。
“你先别说我记性。她哪天走的，你们写在册子上；她留的信，你倒忘了？”
旁边等候的人看过来。崔芸伸手扶轮椅，压低声音：“她最后那段日子，您真想拿出来让所有人听？”
林见微把轮椅往自己身边拉。
“你知道多少就说多少，别只吓唬老人。”
沈嘉言横到两人中间：“今天不是让你们吵的。”
桌边的道歉书碰着林见微胳膊。她拿起来，从中间撕开，纸裂的声音离沈嘉言很近。
“那就出去说。我也不想躲在这儿。”
外婆伸手要画册。林见微翻到窗景，放在她膝上。老人用指腹按着画角，端详了许久。
“只拍了正面？”
“册子上只有这个。”
“背面有字。得看背面。”
＊
台中央摆着那幅新装框的窗景。
工作人员让林见微把家属推到后排。外婆手掌按住轮子：“我看不见，得近点。”
崔芸已坐到顾舒宁左边。沈嘉言在右边，椅子往外斜着，方便随时起来。
“老人身体不好，先找人陪她休息。”崔芸拿起话筒。
“我不休息。”外婆提高声音，“我来看女儿的画，给我看背面。”
顾舒宁去合面前的画册：“装好框了，不方便。”
林见微抬眼看画框，背板封的严实，木色还新。
“昨天还在换框，今天拆不得了？”
崔芸叫工作人员先收画。林见微往台前走，被保安拦在台阶下。她绕了一步，保安也跟着移，嘴里反复说请配合。
外婆把拐杖横在膝头，朝顾舒宁喊：“字是我女儿写的，我记着。打开，一眼就知道。”
“很多人都会在背面写字。”顾舒宁身体偏向母亲，“不能您说什么就——”
“所以给我们看。”林见微打断她。
沈嘉言终于站起来，却没有走向画。
“见微，老人不知道这些，你一定要把她拉进来？”
“她知道我妈是谁。你们不知道吗？”
崔芸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封信，先向台下展示，又放进投影镜头下。
“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许知秋本人亲笔承认，照着舒宁的作品临摹过，请我们不要公开。今天不得不拿出来，也是为了把事情说清。”
字在屏幕上放大。
林见微看见签名，心里一沉。母亲写最后一点时会向里弯，信上也是那样，连行间挤在一起的两个字，都像她写的。
林秀娟在第三排站起来，身边的人问她去哪儿，她又坐下了。
顾舒宁朝林见微摊开手：“现在能不能结束？我已经给你留够余地了。”
“原件给我。”
“不能给，万一损坏了——”
“我走近看，不拿。”
崔芸先一步从镜头下收走信，塞回文件夹。
“你已经看见了。我们不可能任由你一次次拖着所有人。”
工作人员开始撤展示台，乔满站到台阶口，手仍抱着林见微的书包。
“看一眼都不行，你们展示它干什么？”
保安去拉她，外婆扶着扶手，试了两次才站稳。林见微赶紧去扶，老人抓住她胳膊，眼睛一直跟着那只文件夹。
“不是你妈写的。见微，别信。”
崔芸的声音从话筒里压下来：“董阿姨，字都在这里，您不能又凭记忆否认。”
外婆摸向衣襟，扯出一个扁布袋。袋口缝了几道，磨白的线头贴着布。
“剪开。”
林见微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剪刀，剪开线，露出一截深蓝布料。
外婆这才转向崔芸：“你刚才说，她临终亲笔写的？”
“对。”
“那她用哪只手写？”
顾舒宁抢着道：“写字当然是右手。您问这个跟信有——”
外婆已抽出旧护腕，从里头取出折好的照片。
“最后两个月，她右胳膊一直吊着，饭都要喂。你让她拿右手写这么多字？”
照片被展开，递到镜头前。许知秋靠在病床上，右臂固定在胸前，下方留着日期，与那封信相差三天。
崔芸去碰话筒开关。
“单凭一张照片，怎么判断她后来——”
徐岚走上台，将病历复印件放在照片旁。
“家属今天上午去原医院取的，原件有存档。伤后的活动限制写在这里。”
沈嘉言伸手接过去，林见微按着纸角，没有立刻松。
“这是医院写的。你还要问我小姨，能不能信吗？”
他翻开第一页，又翻到后面，没说话。
崔芸已经换了说法：“那可能是口述，请人代写。临终的人留交代，不奇怪。”
“你刚才说亲笔。”外婆站不住，林见微扶她坐回去，她仍不肯停，“你连谁写的都不知道，拿来污我女儿？”
台下有人追问信是谁写的。林秀娟弯腰拿包，碰掉水瓶。乔满捡起来搁回她脚旁，没让出过道。
“小姨，要不你解释？这几张纸你都签了名的。”
林秀娟抱着包，没有站。
林见微把照片收回，转向工作人员：“信不能再让她拿走。我会报警，请人核对。还有摄像，别关。”
“这是内部活动！”崔芸把话筒放下，朝后排控制台招手，“谁让一直拍的？”
前排的年轻男人拎起纸袋，走到桌前。他抽出邀请函，放在崔芸手边。
“市美术馆收到的邀请，写的是公开说明作者争议。现在变内部了？”
崔芸抬头认出他，伸手挡了挡桌边的镜头。
“贺先生，这里面有家事，不适合——”
“作品公开展出，画册公开卖。现在请我们来听说明，证据一有问题就说家事，那馆里这趟来做什么？”
他从袋里取出旧登记复印件。
“另外，有几幅作品的登记，比你们宣传的创作时间早四年。今天也要核实。”
顾舒宁起身，椅脚在地板上拖出尖响。她想拿那份登记，贺川先抽回，交给了工作人员。
他将名片递给林见微：“贺川。你愿意的话，会后一起去看登记原件。”
林见微先把外婆的毯子拉好，才接名片。
“去。但这封信，今天先留下。”
警察进门时，顾舒宁正把画册往包里收。
乔满往台上指了指：“这里还有一本，收不完的。”
＊
信带走了，人也要分别说明情况。礼堂散去一半，剩下的人比开场时说话更轻。
崔芸从林见微身边经过，停下来问：“你还想不想在这行做了？”
林见微正把护腕叠回去，闻言抬头。
“你先想想，我妈的画准备怎么还。”
崔芸没答。
顾舒宁却不肯让贺川就这样离开。她追到长桌边，说林见微最近一直在模仿她，家里还有不知多少临摹稿。
贺川翻了翻桌上的鳄鱼绘本：“这本也算？”
“她有参与，上色，补细节。我们一直没否认她做过事。”
林见微拿过书，翻到第三页。
“这儿的狐狸少了尾巴，你画的时候怎么想的？”
顾舒宁盯住画面：“构图需要，儿童绘本没必要写实。”
“下一页又长出来了，也因为构图？”
顾舒宁不耐烦了：“你究竟要问什么？”
林见微翻回前一页，点住狐狸身上的小毯子。
“小朋友说尾巴像看牙时盖的毯子，我就把尾巴借给它。后来狐狸不怕了，还给护士。是连起来的，不是漏画。”
门边的女孩正被妈妈牵着往外走，听见狐狸，又跑回来。
“还有我的花！”
林见微蹲下，把书摊给她。孩子指着毯子角落的小红花，反复让妈妈看。
“我画在姐姐的纸上，她放进去的。狐狸带着它就不怕了。”
孩子母亲没有跟着哄，站在顾舒宁面前：“采访那天，您说这些都是您跟孩子们聊出来的。我就在旁边，您说的挺细。”
顾舒宁伸手想把书拿过去，孩子立刻搂住。
“不给。你连狐狸都不认识。”
乔满噗的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把脸转开。
崔芸拉女儿走：“小孩子的话，不能拿来作证。”
“那就看大人的记录。”林见微说，“草稿、修改日期、我跟家长商量的消息，都在。”
徐岚拿出登记本，翻到活动室领材料那一栏。
“最早是见微来领，名字我写的。顾小姐要查，连前后几页一起看。”
“你们早串通——”
徐岚打断她：“我之前没站出来，是我不对。今天不能还装没看见。”
贺川没有在这儿替谁下结论。他把联系方式给了几位家长，嘱咐愿意提供记录的先保存，不要删。
林见微推外婆下坡道时，手机响了一声。
比赛来信。
乔满凑过去，两人挤着一块屏幕，看完又往上翻了一遍。
“入围？”
林见微点头。
乔满转身就喊住了正要走的老师：“老师！个人寄送也可以入围，下次别的同学问，您记着告诉她们。”
老师攥着车钥匙，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点了下头。
贺川从后面跟来，将旧登记的照片发给林见微。作者一栏是许知秋，再往下，经办人签着林秀娟。
她把比赛邮件关掉，盯住了那个名字。
＊
小姨正在收箱子。
林见微到老房子时，门口堆着两个纸箱，林秀娟抱着一摞碗，像正准备搬，又像只是换个地方放。
“我说给你打电话来着。”
林见微将登记照片放到鞋柜上。
“我妈的画，你送过，也领过。”
“跑个腿怎么了？你小时候，家里多少事不都是我——”
“那为什么签字说她临摹？”
林秀娟把碗放进箱子，碰的很响，腾出手来理围裙。
“画的事我又不懂。你现在随便拿个东西来问，我还能替你妈记一辈子？”
“作者许知秋，是你填的。你不懂作者两个字？”
乔满站在门外，怕挤着她，没进来。
林秀娟朝她看去，立刻恼了：“你带个外人上门审我？”
“您先答她。”乔满说，“我又没替您填字。”
林见微把外婆半年的缴费记录也铺在鞋柜上。
“你说那八千垫给外婆了，一笔都对不上。还有别的开销，你写下来，哪天、多少钱，我认我该认的。”
“生活费呢？做饭买菜不算？你以为人都喝风？”
“算。写。”
林秀娟将门往回拉，想把乔满隔出去。楼梯拐角的贺川在这时开口，没往上走。
“还有八幅退回的画，也是你签字领的。它们后来怎么到了崔芸那里？”
“我不知道。”
“登记和照片都能查，你要不要先去看？”
门停在半开的位置。
林秀娟扶着门把，过了一会儿，坐到换鞋凳上。
“我姐那时候，病成那样了。崔芸说能帮卖，我不指望她，指望谁？”
林见微蹲下来，终于跟她平视。
“卖的钱给我妈用了多少？”
“用了。”
“多少？”
“我得想想。”
“你想。还得想想那封信，为什么字那么像。”
林秀娟用围裙裹住两只手，起初还说不清楚，后来才承认，崔芸要过许知秋以前写的东西，说做纪念册。
“我哪知道她拿去干这个。”
“礼堂里你看见了，你知道了。为什么还不说？”
楼道里有人提菜经过，林秀娟立即把头低下去。
“我怕出事。”
林见微等那人走远，才站起身。
“你怕你的事，就把我们的事都认给她们。”
她进屋收母亲剩余的旧物。林秀娟跟着，却不敢再拦。直到林见微拿起窗台上的铁盒，她才伸手。
“这不是画，你拿它——”
盒盖已经打开。
一枚褪色的胸章，背面刻着许知秋；写满号码的纸压在下面。再往下有工作证、几封退信，和存画凭据。
林见微把东西原样装好，合上盒子。
林秀娟的手落回围裙上，没再碰。
＊
凭据上的市民文化馆已经搬走，旧址里有人清杂物。
看门大爷不让进。林见微把纸从门缝递过去，解释了两遍，老人找出眼镜，看着那个名字想了半天。
“画墙的那个姑娘？”
林见微忙点头。
“后来病了，没再来过。”大爷朝院子里指，“墙刷了，只剩角上一点。”
墙边还有一只小蓝鸟，边缘被新涂料盖掉一半。林见微用手蹭去灰，大爷跟过来，忽然笑了。
“她女儿让画的，说找只鸟陪妈妈干活，免得一个人寂寞。”
“是我。”
大爷将凭据凑近些，又看她的脸：“这么大了。”
贺川问起搬迁后的资料。大爷说一部分去了新库房，一部分还装箱存着，得找老主任。
找到办公室时，崔芸坐在里头，两盒茶搁在桌角。
老主任将茶往她那边推：“你拿走。我这里放着也没用。”
崔芸见到林见微，先朝老主任笑：“我说的就是这孩子。她不了解旧事，拿着没作废的东西到处找。这批画，知秋当年转给我了。”
林见微把凭据放在桌上。
“她说作废，您这里有作废记录吗？”
“旧凭据没收回来，很常见。”崔芸从包里拿出一份证明，“这个才是后来的约定。”
签名还是许知秋。林见微先看日期，在母亲受伤前。她正往下读，老主任已经取过纸，展平了压在中间的折痕。
“代为保管。”他念出四个字，又往下看，“未经本人同意，不得处分。崔女士，你这叫转交保管，不叫画归了你。”
崔芸手掌压住纸边：“后面口头谈过，咱们当年——”
“咱们没谈过她的画怎么归谁。我认这上面的字，别的约定你拿来。”
林见微看清那行小字，伸手将折痕按平。崔芸马上把证明抽了回去。
老主任把登记本合上：“找得到后续材料再来。在这之前，我不能照你的话交东西。”
走出办公室，林见微收到小姨一张照片。
商场里铺满顾舒宁新画展的宣传，正中那幅，画着吃栗子的女孩。她手背上有一道烫伤，细细一条。
林见微把袖口往上拉，看了眼自己手背。
贺川在旁边问：“还有？”
“还有。”
她将图片保存，没回复小姨。
＊
预览场入口核验邀请函，崔芸就在门边。
“请的是你老师，不是你。”
林见微把邀请函展开：“老师给我的。”
“谁的场合都能这么转送？我们不欢迎——”
她身后的两位工作人员走近，说明来意，要了解作品来源。崔芸话停了一下，手仍拦着入口。
顾舒宁从里面出来，听了几句，索性将门拉大。
“让她看。天天说是她家的东西，我也想听她还能编什么。”
展厅里挂着放大的旧画。林见微没有挨张看，直接走到中央，吃栗子的女孩坐在小凳上，一只手伸向碗沿，烫伤的位置露的很清楚。
她拉起袖口。
顾舒宁立即说：“这画的是我。谁小时候还没烫过碰过，疤碰巧一样而已。”
林见微将袖子放下，没有同她争那道疤。
“碗也是你家的？”
“这种碗到处有。”
“碗底的字呢？”
“画上有碗底吗？没有的东西，你说什么都行。”
林见微朝工作人员解释：“实物我能提供。”
顾舒宁上前一步：“现在照着画找，也不难。”
乔满在后头听的火大：“顾小姐，你小时候可真够忙的。她家住过，碗用过，连疤都一道长？”
崔芸招呼场务：“这人和事情没关系，请她出去。”
工作人员拦了一下：“先了解完。”
顾舒宁去拿所谓早期照片。照片里，她穿着与画中相同颜色的衣服，旁边也摆着蓝碗。
崔芸将照片递过来，语气又稳了。
“生活照也能说成她家的？”
林见微没去看衣服，视线停在桌角那本日历上。
“十五岁拍的？”
“对。”
“你二十七，十二年前？”
“你算不来吗？”
林见微指住日历：“前年印的日历，怎么十二年前摆在你桌上？去年学校给我们宿舍发过，我那本还在。”
顾舒宁伸手把照片反扣，动作快的连工作人员都没看完。
“可能冲印的时候弄混了。照片多，谁还能一张不差——”
“这张要留存一份。”工作人员伸手。
崔芸挡在女儿前面：“私人照片，你们拿走不合适吧？”
“是您提供来说明作品来源的。”
入口处忽然争执起来。林秀娟被保安拦着，抱住一个旧布包不肯退。
崔芸看见她，立即往那边走。林秀娟踮起脚，越过保安肩膀喊：“见微！你妈最后留下的东西找到了！”
林见微转身。
崔芸脚步比她更快，伸手按住了布包。
“秀娟，我们出来说。”
＊
林秀娟不肯出去。
她把布包打开一角，里面是台旧录音机，外壳裂了，透明胶缠了几圈。
“你妈手动不了，有些话录在里面。我一直收着。”
林见微伸出手，林秀娟却又合上包，眼睛朝崔芸那边看。
“见微，小姨不是不给你。可你外婆以后要人照应，我这么多年，总不能最后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乔满马上听明白了：“你拿她妈的录音，跟她换房子？”
“我没这么说！我就是想一家人，留个余地。”
崔芸反倒不去抢布包了，退了半步，笑着对林见微说：“看见了吗？为了钱，什么都说得出来。她说里头有，就一定有？”
林秀娟扭过头。
“你答应帮我解决房子的。八千块那张纸，也是你让我写，说走个账，不会伤着见微。现在全推我身上？”
顾舒宁快步过去：“你别在外面胡说八道！”
“哪句胡说？你妈敢不敢认？”
崔芸又抓住布包带子，想带她走，林见微挡在两人之间。
“东西留下。你们的账，待会儿说。”
林秀娟的手比崔芸攥的还紧。
“你先答应，不赶我。”
那只手以前也替林见微梳过头。母亲刚走那阵，别人忙着收桌，小姨会将她爱吃的菜留一小碗，塞进她手里，让她到里屋慢慢吃。
林见微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烦，也很恨。
“我想听我妈说话。你知道我想听。”
“那你就答应呀，小姨又不是要害你——”
“房子不拿来换。你别逼我连最后那点好也记不住。”
林秀娟张着嘴，布包没松。
林见微转向工作人员，说录音可能与作品被冒用有关，申请先保管，不要再由任何一方随身带走。
“小姨签过假字，我也不会替她瞒。”她说。
林秀娟脸变了：“你连我都不放过？”
“你要我放过哪一张纸？先说清楚。”
工作人员上前处理布包。崔芸退到边上打电话，贺川就在这时从入口进来，手里多了一份旧登记。
“第九幅找到了。”
崔芸没按下拨号。
贺川将记录交给工作人员，向林见微说明，先前查到退回的是八幅，原来总数是九幅。最后一幅一直留在库里，封存还在。
“许知秋在外面写了交代。需要家属在场确认，东西已经带过来。”
长木箱被推入展厅。
林见微走近，看见发黄的纸上写着：
致我的女儿，见微。
她把掌心贴在箱盖上。
“不能开！”顾舒宁突然喊。
工作人员转头：“为什么？”
顾舒宁看向母亲。
崔芸挂掉还没拨出的电话，走来挡住箱边：“存了那么多年，随便开，弄坏谁负责？你们做事总得——”
贺川将保存检查记录递给她。
“箱体和保存情况已经检查。这里只确认家属材料，不拆画作。不会照你的意思，什么都不看就继续封着。”
崔芸没让。
林见微抱紧从袋里取出的旧护腕，走到她面前。
“这回你站哪儿都没用了。让开。”
＊
木箱里有包好的画，几本旧册子，一个厚信封。
工作人员戴着手套，将信封递给林见微。上面写着给见微长大后看。
第一张取出的是照片。许知秋抱着她，脸上有被孩子蹭上的一点颜色。背后的字仍旧清楚：
你六岁那年，我们都还来得及。
林见微拿着照片，半晌没翻下一张。乔满递来纸巾，她摇了摇头，将照片先放进怀里的护腕旁。
画作清单就在后面。
名字、创作时间、内容，一项一项排着。那幅窗景登记在十四年前，顾舒宁当时才十三岁。
崔芸伸手想看，工作人员拦下：“家属材料，先让她确认。”
林见微将清单转向顾舒宁。
“你说我妈临摹的，日期在这里。你还要怎么解释？”
顾舒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贺川将旧册子翻开，同一扇窗留了七次记录，从铅笔起稿，到最后完成的照片都有。许知秋穿着沾颜料的衬衫，孩子坐在她脚边，捧着蓝碗。
林见微看见了碗上的缺口。
工作人员请崔芸重新说明之前提供的来源材料。崔芸抓起包，说自己不舒服。
“您可以先休息，核对还要继续。”
林见微没有跟过去。她终于拆开母亲写给自己的信。
信里说没留下多少钱，几幅画要是喜欢，可以留着，不喜欢，也可以卖了换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读到这儿，鼻子酸的厉害，字开始看不清。
外婆坐在旁边，伸手替她扶住纸。
“后头呢？”
林见微吸了口气，往下读。
“但是，名字不能换。画是妈妈画的，女儿是妈妈的女儿。谁都不能替。”
她读完，没再出声。外婆将信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手指停在女儿的名字旁边。
乔满把没递出去的纸巾按在脸上，含糊骂了一句。
顾舒宁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宣传册。有人要帮，她一把抢了回来，一本本往包里塞，拉链塞不住，就抱在胸前。
贺川仍在看旧册。
蓝纸条夹着一份入选通知。许知秋年轻时，以自己的名字入选过市里重要的青年画展。
相关记录里，崔芸负责接待。
林见微拿过那一页，走到崔芸面前。崔芸正闭着眼坐着，说头疼，听见她来，先让她不要再刺激自己。
林见微把通知放在她膝上。
“你认得她。你见过她拿自己名字去参展。”
崔芸想把纸还给她。
林见微接住，没有逼她回答，回去替外婆把信装好。
＊
画展暂停开放，入口的立牌被人抬到墙边。
顾舒宁追出来，拦住林见微。
“你还不够？非得把整个展关了，你才算出了气？”
林见微停下：“书、卖出去的画、以前的展，你还没说明。”
“那些又不是我一个人办的！钱也没全到我手里，你找我有什么用？”
“那就把经手的人和账列出来。”
顾舒宁将墙边一张海报扯下来，胶带粘着，扯到一半裂了，母亲的画皱在她手里。
“这些日子我到处跑，联系人、布展，你拿几张旧纸，就让我全白干？”
林见微盯着她手里的纸。
“忙的再多，画也不是你画的。”
沈嘉言从走廊过来，捏着车钥匙，先叫顾舒宁跟他走。
顾舒宁攥住他胳膊，像终于找到了不肯承担的那一份。
“你倒会叫我走。当初谁说她一个学生，外婆又在医院，不会有事？你现在当好人，让我一个人认？”
沈嘉言向旁边让，想把她带离入口。
“回去说。”
“我就要在这儿说。绘本署名不重要，下回让她参与就行，是不是你说的？”
林见微把袋子交给乔满，走到两人面前。
“你一直知道。”
沈嘉言松开顾舒宁：“我想先把活动办好。后来补署名，我跟舒宁提过，不是完全没管。”
“补在哪儿？哪一本？”
他被问的有些急，拿出手机往前翻聊天。
“我给她说过，你看。”
顾舒宁伸手来抢，手机已经转到了林见微面前。
她没有先找到所谓补署名，只看见一条沈嘉言发出的消息。
她外婆还在这里，不会闹得太难看，你先办。
乔满就站在旁边，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沈嘉言立刻按灭屏幕。
“前后还有内容，你不能单看这一句。”
“那都留着，别删。”林见微说。
沈嘉言看向她，像想找回最初她抓着自己衣角时的神情。
“见微，我第一次给你拔牙，是真的想帮你。你不用把所有事都——”
“我也是真的怕。你说能抓，我就信你。”
他点头：“我记得。”
“可后来我问你，画是不是我的，你让我懂事。我外婆找水，你能签成她不认环境。你觉得我靠着你，就什么都得听你的，是吗？”
“我没有要求你什么都听。”
“那你现在把手机打开，当着她说，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嘉言没有动。
走廊另一头，白院长叫他。顾舒宁先甩开他的胳膊，抱着宣传册往外走，谁也没等。
白院长过来，看见乔满手中的画袋，又看林见微。
“闹到这一步，你们真觉得自己就体面了？”
林见微拿回画袋，将母亲的信护在里面。
“我来要回我妈的东西，有什么不体面？”
白院长没再争，伸手拉儿子。
乔满等他们走开，才蹲下捡起那张被撕坏的海报。她将胶带粘着的一面慢慢揭开，折好，放进袋子。
“留着。她以后别说自己不知道用了哪张画。”
＊
录音机交出后，林见微等了些日子，才听到里面的内容。
小房间里，外婆坐在她旁边。林秀娟隔着桌子，水杯旁放着纸巾。
录音起初是布料摩擦的杂音，接着响起母亲的声音。
“微微，今天妈妈没力气画了。”
孩子答的很快：“明天再画。”
“好，明天画。”
林见微一开始还在听录音清不清楚，听到自己那声回答，整个人就坐住了。
她不记得这句话。她记得母亲病着，也记得房间里那些药，却忘了自己曾经那么轻巧的替她安排过明天。
录音空了一阵，后来是母亲与小姨说话。
许知秋叫她别再把画交给崔芸。林秀娟说已经有人订了，又提看病的钱。
“卖画的钱，单子给我看看。”母亲说。
录音里的林秀娟没有拿单子，开始讲房子，讲以后孩子要花钱，讲崔芸肯帮忙多不容易。
桌对面，林秀娟将杯子挪开，又拉回来。工作人员示意她别碰设备，她就把手放到腿上。
母亲咳了一阵，才接着说：“秀娟，我病了，不是听不懂。”
林见微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后头，母亲的声音更轻了，托小姨在自己没法开口时转告女儿：名字没有卖，也没拿孩子换任何人的人情。
林秀娟突然站起来，手伸向开关。
工作人员挡住她：“还没放完。”
她站在桌边，脸上的泪已经落下来。
最后有开门声，崔芸进来劝许知秋。画放到舒宁名下，能被更多人看见，她说，这样有什么不好。
母亲只问：“她会承认，是我画的吗？”
录音里没人回答。
声音停了，林秀娟才慢慢坐回去。
“我那时候真想救她。”
林见微摘下耳机，看了她好一会儿。
“那她要单子，你为什么不给？”
林秀娟抹脸：“我欠了钱。你姨父把家里的钱弄没了，我没办法。先补上，以后我再——”
“用我妈的画去补？”
“我想以后有了钱，还给她。”
“她没等到。后来我和外婆也没等到。”
林秀娟拿纸擦脸，纸巾湿了，攥成一团，没再换。
工作人员问她愿不愿重新说明相关情况。她点了头，把之前遮着没说的那些事，一件件往外讲。
外婆的水杯就在手边。老人往前推了一点，望着女儿哭，又把杯子收回来。
“你姐姐没亏待你。你哭完了，把事情说完。”
林见微没有去扶小姨，也没帮她找新的纸巾。
出门时，林秀娟追了两步。
“见微，以后……你还叫不叫我小姨？”
林见微扶着外婆停下。
“等你不再说我妈是给别人临摹的时候，再来问我。”
走廊里，贺川拿着新一轮评选通知。她自己寄出的鳄鱼绘本，进入了最后评选。
乔满不在，林见微下意识拿起手机想告诉她，打到一半，才发现自己还在哭。
外婆把通知拿过去，念不全上面的字，就让贺川再读一遍。
他读完，老人点头：“这回谁也别拦她去。”
＊
正式更正说明会还在原来的礼堂。
林见微没再坐老师安排的位置，和乔满、外婆坐在一起。画袋搁在她腿上，拉链全开着，要用的材料按顺序夹好。
沈嘉言拿来一瓶常温水，说空调有些凉。
她指了指自己带的杯子：“不用。”
餐盒里仍是虾仁蒸蛋。接待的人认出她，赶紧解释沿用以前的餐单，没来得及换。林见微点头，打开盒盖，放到外婆面前。
灰西装也来了。他翻着新册子，找到作者页，抬头问：“现在都改好了？”
“没发出去的改了。”林见微说，“发出去的还要联系。”
崔芸站在台边，听见这句，先说会陆续处理。
林见微拿出纸笔：“时间写进去。多久联系完，哪些地方，别只有陆续两个字。”
沈嘉言走近，手差点搭到她画袋上。
“今天就是为了解决，你没必要每一句都——”
林见微将袋子挪开：“解决就得有日子。你不问，我问。”
崔芸拿起话筒，照稿念许知秋部分作品出现署名失误。
林见微站起来，没去抢话筒。
“九幅都写进去。”
崔芸停下，换了一行：“相关人员在沟通过程中存在误解，因此——”
“我母亲在录音里问过你，要不要承认是她画的。不是没沟通。”
灰西装把新册子合上，朝台上说：“崔女士，按查明的念，别再绕了。”
崔芸看着他，像没想到这句话会从他嘴里出来。
他摘下眼镜，擦了几遍，又戴上。
“那天我跟小林说，没有顾老师，谁看得见她。是我说错了。画都是人家母女的，你们拿了东西，还要她谢你们，不像话。”
顾舒宁把稿子揉成一团，推到桌边。
“退展、道歉，我都答应了！还要我怎么念？一句一句教？”
林见微从袋里抽出草稿。
“四十七张，我的。”她再拿出清单，“九幅，我母亲的。你别把我们两个人的东西，念成一句署名失误。”
顾舒宁气的端起杯子，杯沿碰到手，水泼在稿子上。工作人员递来毛巾，她没接，眼睛仍盯着林见微。
“我不欠你一辈子。”
“把拿走的还清，以后我也不想见你。”
台边的人将备用稿递来。顾舒宁不接，只把湿掉的稿子重新摊开，纸折皱了，按两下也按不平。
她读的很慢。
“林见微，对不起。儿童绘本由你独立创作。我没有参与故事和绘画，使用了自己的名字。”
读到许知秋时，她又停。崔芸伸手要拿稿子，顾舒宁将纸攥紧，接着往下。
“许知秋女士的九幅作品，不是我的作品。此前关于创作时间、过程和来源的说明，都不属实。”
外婆把老花镜取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她没看顾舒宁，只看林见微放在桌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许知秋朝着台。
林见微将需要补充的地方逐项记下，等读完，把纸交给工作人员。她没有鼓掌，也没对顾舒宁说没关系。
沈嘉言陪她走到过道，声音疲倦：“现在能放下了吧？”
林见微扣好画袋。
“还有没办完的事。你先走你的。”
门口有人端来温水，她接过，试了试温度，递给外婆。
＊
崔芸最后一次私下找她，在医院楼下。
外婆在楼上休息，林见微和乔满坐着剥橘子，准备带上去。崔芸径直在对面坐下，包还没放稳，先让她开价。
“补偿。你和你母亲，一起解决。”
林见微分开橘子，挑掉上面的白丝：“你先列账。卖画、印书，收入多少，去了哪儿。”
崔芸拿出一张纸，压到她面前。
“我找人算过。这个钱，你毕业后靠画画，挣很多年也未必有。”
乔满拿过来一眼，递回去：“那你还愿意给？真大方。”
崔芸没理她，身子朝林见微倾近。
“你妈已经不在了。我承认有做的不周全的地方，可活着的人总不能一直卡在这里。你要生活，你外婆要治病，这个数够了。”
林见微把剥好的半个橘子放进饭盒，盖住。
“她活着的时候，也要治病。你那时候怎么不跟她谈清楚？”
“你还小，有些事没你想的——”
“我现在长大了，你还是不肯给我看账。”
崔芸收起纸，嘴唇抿了半天，才提林秀娟。
“再查，她也跑不了。你外婆一把年纪，真受得住？”
林见微抬头，橘皮还攥在手里。
“别再用我外婆了。你每次没话说，都把她拿出来，你不烦，我烦。”
崔芸看了眼楼门，没再留下。
乔满将剩下半个橘子分了，边吃边问：“她不会真以为多添点，你就签吧？”
林见微把桌上的橘皮收进袋里：“她一直以为能买。”
后面的核对、归还和处理，没在一场热闹里办完。林见微跑过几次，签过需要自己签的材料，也一遍遍核对清单。
结果出来那天在下雨。
林秀娟先到了，手里带着写满账的本子，人瘦了些，围巾松松绕着。该归还的钱已经列清，房子也按原本的归属处理。
见到林见微，她将本子往里收了收。
“我搬。你妈的东西装好了，没再动。还有你外婆那床旧被子……”
“留着，别扔。”
“知道，单独放着呢。”
崔芸和顾舒宁为查清的侵害公开更正、赔偿损失。伪造材料、骗取钱款的部分，也有相应处理，不再由崔芸一句家事带过去。
工作人员问林见微还有什么补充。她把书籍去向的清单递过去。
“医院、学校，有些书早送出去了。更正不光贴在原展厅，也请尽量联系到收书的人。”
顾舒宁坐在一旁，抬眼看她：“你就是要所有人都知道。”
“他们拿到的书，作者写错了。不能只让你读过道歉就算完。”
沈嘉言没来。医院送来书面说明，撤回外婆那份失实的情况记录，并向老人道歉。
徐岚陪着读。读完，她问外婆要不要一并收好。
外婆自己折了纸，放进眼镜盒旁的袋子。
“要。以后谁再说我糊涂，先给他看这个。”
那天傍晚，林见微回老房子，门锁已经换好。
房间空出不少，墙上家具挡过的地方比别处白。她找出母亲的照片，踩上凳子，乔满在下面扶着。
“往左，左一点。过了，回来。”
林见微举的胳膊发酸，忍不住说：“乔满，你是不是拿我当画框挪呢？”
“可不就差这点。好了，别动。”
她把照片挂稳，下凳子，退到门口看。
母亲正对着她。
＊
领奖前，外婆翻出深蓝色外套。
袖口磨的起毛，林见微想给她换件新的，老人不肯。
“你妈头回拿奖，我就穿这个。挺好。”
乔满蹲着给老人整裤脚：“那是有经验的衣裳，今天跟我们坐前排。”
外婆被她逗笑，林见微在旁边拿着入场证，没催。等老人自己把扣子系好，才推她出门。
绘本仍叫《小鳄鱼今天张嘴了吗》。
主办方问过要不要换个更适合介绍的名字，林见微没换。小朋友盼的就是这只鳄鱼，答应的名字，总要留住。
名单念到她时，那个曾经缺门牙的小女孩先拍起手，拍了一阵，还朝台上的她咧嘴。新牙已经长出一点。
林见微走上去，接证书时差点拿反，主持人帮她转了一下。她有些不好意思，台下的乔满笑着朝她比手势，让她拿稳。
主持人问最初为何画这本书。
“有些小朋友很怕看牙。我想画本给他们看的故事。”
“那你现在还怕吗？”
“怕。”
台下笑起来，她也笑了。
“我拔牙的时候，是真的很没出息。”她低头看了眼封面，又望向外婆和乔满，“不过现在知道，怕的时候也能问，也能说不。最好带上肯听你说话的人。”
她没在台上讲那八百块和八千块，也没有再展开母亲的清单。
颁奖结束，编辑带着样书来找她。
封面上是林见微，作者页也是林见微。编辑翻到前页，让她看保留下来的献词。
献给许知秋，和所有还没有被听见的人。
她摸了摸那行字，纸张平整，没有被谁的杯子压住。
“谢谢，没漏。”
会场外，沈嘉言站在路边，穿着普通衬衫。林见微看见他，没有避开。乔满推外婆先到前面等，也没走远。
“祝贺。”他说，“我看名单了。”
林见微点头：“谢谢。”
沈嘉言拿出信封，递了两次才让她接稳。
“最早那张草稿，有一页落在医院。我找到后，一直想给你。”
信封里是被酒浸过的那页纸，干了以后皱的很厉害。林见微在袋口找平整的位置，夹进新书后面。
沈嘉言看着她收好，像松了口气。
“我老在想，那顿答谢饭，如果我就顺着那行字说，是你画的，事情是不是不至于后来这样。”
林见微将袋子拉好，没有接这个假设。
“你那天认了字。”她说，“只是不肯认我有资格问。”
沈嘉言手中的空信封折了一道，又被他展开。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可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像最开始——”
“沈医生，最开始我不认识你。”
她说完，他很久都没抬头。
车从两人之间的路上驶过。林见微等它过去，朝外婆那边走。
身后传来一声：“见微，对不起。”
她回过头。
“听到了。”
这次他没有再叫她。
贺川在台阶下等，手里拿着外婆落下的围巾，另一只手拎着小袋栗子。
林见微接围巾，先看见袋口。
“她不能多吃。”
“只买了小袋。”
“她让你买的？”
贺川看向前头，又看回来：“她说你答应了。”
林见微还没开口，外婆已经自己拨着轮椅往旁边转。乔满扶着椅背，笑的几乎使不上劲。
“董女士。”
轮椅停了。
林见微蹲过去：“今天到底谁拿奖？”
“你呀。”
“那能不能听我一回，栗子——”
外婆剥好的一颗栗子塞进她手心。
“先吃。拿奖的多吃一颗。”
林见微低头看着，终于也笑起来，掰了一半，自己吃掉，剩下的递给老人。
“这一半。”
外婆嫌她小气，还是接了。
晚上回到老房子，几个人忙着摆饭、找碗、给新书挪地方。母亲的画重新挂在墙上，是张很小的画：许知秋坐在窗边，怀里孩子睡着了，窗外有蓝鸟，碗里留着栗子。
外婆端着水坐了一会儿，忽然叫林见微。
“这个角度，以前翻过来没有？”
林见微搬来凳子，将画取下。背面有母亲写的日期，字很小，她凑近灯才看清。
今天微微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她扶着画框，站在凳子旁边，没动。
乔满从厨房探头，本想问碗放哪儿，看见她，便把话咽了回去。外婆慢慢挪开桌上的书，空出一块地方，让她坐。
林见微坐下，仍抱着画。
“我那时候写的肯定很难看。”
外婆笑了笑：“写完到处给人看。你妈擦一次桌子，你就以为她把你名字擦掉了，还哭。”
林见微也笑，笑着笑着，眼泪掉在画框边。她赶紧抬手擦开，怕弄湿母亲留下的字。
乔满把纸巾放在桌角，转身去盛饭，没有催她。
过了好一阵，林见微才将画轻轻放下，拿起旁边的新书，翻到作者页，给外婆看。
“这回不用怕擦掉了。”
老人戴上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念她的名字。她坐在旁边听，等外婆念完，又把书往母亲的画边推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