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开端
朝阳城里，杨慢慢对着神像掷签问卦。
十八支竹签落地，签签都没有他。
她把竹签一支支收回布袋，笑着摇头：“罢了，定是我学艺不精。你我怎会有缘。”
“哟，这不是杨家的废物吗？”
林成带着几个家仆拦到她面前。杨慢慢没理他，转身就走。衣领忽然被人从后面扯住，她脚下一绊，摔在青石地上。
林成居高临下地看她：“本少爷叫你，你敢不理？”
“杨家不过是林家的看门狗，也敢摆脸色。”家仆在旁边帮腔。
杨慢慢撑着地站起来，拍掉衣上的灰：“林少爷，有什么吩咐？”
“从我胯下钻过去，这事就算了。”
她抬眼看他：“林成，你不要太过分。”
林成笑意一收，转头吩咐家仆：“按住她。”
几个人一拥而上。杨慢慢修为低，手还没抬起来，肩背已经被压住。林成蹲下来揪住她的头发：“再给你一次机会。学狗叫，叫到我满意，我就放你。”
“休想。”
“嘴硬。”他站起来，指向路边的老树，“把她挂上去。”
五日后，烈日晒裂了杨慢慢的嘴唇。她被吊在城郊老树上，手腕磨得血肉模糊。远处的神像仍立在原处，她看了很久，才费力地开口：
“老祖宗，我想再见一见林轩。你会让我去他身边吗？”
树下有人问：“你是谁？怎么挂在这里？”
杨慢慢垂下头，看见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女仰脸望着她。
“放我下来。”她的嗓子干得发疼，“我把身上的钱都给你。”
少女摇头：“我不要钱。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救你。”
“只要我做得到，都答应。”
“带我回家。”
杨慢慢闭了闭眼：“好。”
少女在树下找了块尖石，手脚并用爬上来，一点点磨断绳子。杨慢慢砸在地上，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少女解开她腕上的绳结，把水囊里的水喂进她嘴里。
再醒来时，少女蹲在床边看她。
“还好你没死。”她说，“不然我的长期饭票就没了。”
杨慢慢嗓子仍哑着：“你说带你回家，就是要我养你？”
“不然呢？”
“你叫什么？”
“灵儿。你呢？”
“杨慢慢。”
灵儿凑近些：“你家有肉吗？”
“有。”
“那我今天就跟你走。”
杨慢慢走到半山腰，杨家来寻人的家仆才找到她。领头的杨福先看她手腕，又看灵儿，眉头拧了起来。
“小姐，家主等了你五天。”
“我在林子里遇到妖兽，被困在山洞，是灵儿救了我。”
杨福没接话：“林家说你触犯家规，要在城郊跪够七天。家主没法，只能派人找你。”
杨慢慢盯着他：“我被挂在树上五天，林成没告诉你们？”
“林家只说你出城散心。”
灵儿扯住杨慢慢的袖子：“你家的人也不知道？那你们家到底谁说了算？”
杨福瞪她：“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杨慢慢拦住他：“回家再说。”
正堂里，杨父坐在上首，桌上压着一张退婚书。
杨慢慢认出上面的名字，脚步停了停：“青峰家来退婚了？”
“青峰雪儿说与你性情不合，不愿再等。”杨父把退婚书压在掌下，“你平安回来就好，婚约我再想办法。”
“林家欺我，青峰家退婚。父亲还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杨家连护院的月钱都快发不出去了。”杨父声音压低，“再得罪林家，城里连一间铺子都保不住。”
“所以我就该认？”
“我没让你认。”杨父看着她，“可你拿什么争？”
灵儿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刚拿到的肉包子：“拳头不行吗？”
杨福冷笑：“小姐若有拳头，也不会被挂树上。”
杨慢慢不再争辩，把退婚书从杨父手下抽出来，折好收进袖袋。
杨父问：“你打算做什么？”
“先吃饭。”她看向灵儿，“你不是饿了吗？”
灵儿举起包子：“我吃完了。厨房还有吗？”
杨慢慢对杨福说：“给她拿两个。”
杨福皱眉：“小姐还顾得上她？”
“她救了我的命。”
杨福往厨房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青峰家的人没走，明早来取信物。”
林府后院，林轩守着烛火绣帕子。窗外落下一道影子，她立刻放下针。
“杨郎，你几日没来，我还以为你出了事。”
杨慢慢翻窗进来，袖口遮着伤：“没事。”
林轩看见她手腕上的绳痕，一把握住她的手：“是林成？”
“你知道他做了什么？”
林轩松开手：“我只知道他叫人拦过你。我问过父亲，他说会处理。”
“处理到我被挂在树上五天？”
林轩低头：“我不知道他会做到这一步。”
“每次都是不知道。你不知道，林家也不知道。”
“我会去问清楚。”
“别问了。林轩，林家不会为了我罚林成。”
“你是我的人，我不会让他们再伤你。”
杨慢慢看着她：“你是林家的女儿。”
林轩没答。她把伤药推到桌边：“拿回去用。林成还在找你，先别去城郊。”
“那你呢？还留在这里？”
“我得留着。”
“为了什么？”
林轩把帕子翻了个面，针脚歪歪扭扭：“等你有一天不用受他们的气。”
杨慢慢拿起药瓶：“我会等到那天。”
她翻窗离开。林轩在原地站了许久，才弯腰咳出一口血。血落在帕子上，她把那一角折起，塞进袖中。
第二天，青峰雪儿带着侍女来到杨家。她把玉佩放在桌上：“这枚婚约信物，我要带走。”
杨父没有伸手：“雪儿，你和慢慢的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
“我不想嫁给一个连林家家仆都打不过的人。”
杨慢慢站在门边：“青峰姑娘，我救过你。”
青峰雪儿看了她一眼：“你救的是小时候的我，不是我这一生。人情归人情，婚事归婚事。”
林成跟在她身后进来：“说得好。退了也好，省得杨家拿这门婚事攀关系。”
杨父站起身：“林成，这里是杨家。”
“杨家怎么了？连守门的都快养不起了，还敢叫我出去？”
杨慢慢走到桌边，拿起玉佩：“你要退婚，可以。亲自来退，何必让林成陪着？”
青峰雪儿伸手：“把玉佩给我。”
杨慢慢把玉佩放回桌上：“婚约能退，救命的人情也能退吗？”
“你想要什么？”
“当年你落水，是我把你拖上岸。你父亲说青峰家欠我一次。今日我只问你，这次退婚是你的意思，还是你父亲让你来的？”
青峰雪儿的手停在桌边：“与你无关。”
林成先一步拿走玉佩：“她不愿嫁你，我替她说了。”
“让她自己说。”
“她不想让你难堪，我替她开口，你不该谢我？”
青峰雪儿看着他，没把手伸回来。
杨慢慢转向她：“你亲口说退，我绝不留你。你若说不出口，就把玉佩放下，回去告诉你父亲，婚约暂时不退。”
林成拍桌：“杨慢慢，你凭什么逼她？”
“我逼她？”杨慢慢看向他手里的玉佩，“拿着她的东西替她说话的人是你。”
青峰雪儿收回手：“婚约我会亲自退。玉佩先放你这儿。”
她转身离开，林成跟了出去。
杨福望着两人的背影：“小姐，青峰家真要退，杨家拦不住。”
“那就不拦。”
“可婚事……”
“婚书还在我手里。”
杨父把退婚书推给她：“刚才为什么不把玉佩要回来？”
“林成拿着它，就会以为青峰雪儿欠他一份人情。”
杨父皱起眉：“你想让他们闹起来？”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
林成很快把杨慢慢被挂上树的事传遍半座城。
第二天，杨家铺子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人。林家账房先生拿着封铺告示站在柜台边：“杨家拖欠林家货款，今日起，铺子暂时封存。”
杨父从里间出来：“货钱三日前已经还清。”
“凭据呢？”
“柜上。”
账房先生拿起收据看了一眼，撕成两半：“这张纸盖的不是林家印记，不作数。”
围观的人议论起来。灵儿从后院冲出来，抢回半张纸：“你撕我的东西做什么？”
账房先生伸手来拿：“这不是你说话的地方。”
杨慢慢从门里走出：“你说欠款未还，账本呢？”
“账本不在我手上。”
“那你凭什么封铺？”
“林家说了算。”
门外的轿帘掀开，林成坐在轿中：“杨慢慢，认个错，我就让他们把告示撤了。”
她走到轿前：“我错在哪儿？”
“错在不肯钻我的胯下。”
“所以你们封铺，是为这个？”
“谁叫你不听话。”
杨慢慢转身问账房先生：“来之前，你看过还款凭据吗？”
账房先生避开她的目光：“我奉命行事。”
灵儿把碎纸拼到一处：“这儿有林家的红印。”
围观的人挤上来看。印记压在纸边，虽只剩一半，仍清清楚楚。
账房先生伸手要拿，杨福拦在他面前：“林家开的收据，你撕了也赖不掉。”
林成放下轿帘：“一张破纸说明不了什么。贴封条。”
账房先生没动。
轿里传来林成的声音：“你聋了？还想不想领月钱？”
账房先生脸色发白，最后还是把封条贴上铺门。
杨慢慢站在门内，看着封条贴牢：“你今天贴的，明天我让你亲手揭下来。”
林成笑了：“先想想明天吃什么吧。”
轿子走远，账房先生蹲下收拾碎纸，趁人不注意，把其中一片塞进袖子。
灵儿盯着封条：“我把它撕了？”
“别碰。林成等着说我们毁封条。”
“那我们就在这儿饿着？”
“后院那口旧井。”
灵儿愣了一下：“井里有饭？”
“井底有铺子的旧账簿。父亲说过，林家每次送货，账房都会留底。”
杨家旧井封了多年。木板搬开后，井口涌出一股潮气。杨福抱着绳子，站在井沿没敢往下放。
“井底早塌了。真有人掉下去怎么办？”
“账簿在井底？”杨慢慢问。
“老账房说，修铺子时有些旧东西放进了井边石洞。”
灵儿把绳子缠在腰上：“我下去。”
杨慢慢拉住她：“救我那次还不够冒险？”
“我瘦，能钻进去。你下去，井口都要拆。”
杨福说：“让家仆去吧。”
杨慢慢看着他：“林家盯着铺子。你敢说家仆里没人递话？”
杨福没有回答。
灵儿已经踩上井沿：“我下去找，找不到再说。”
她顺着绳子下去，在井底摸索了半刻，才从石缝里拖出一只发霉的木匣。里面有几册旧账，一封信压在最底下。
杨慢慢刚拿起账簿，杨福伸手挡住：“先交给家主。”
“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旧账册容易惹事。”
杨父从外面进来：“慢慢，把东西给我。”
灵儿抱住木匣：“是我找到的。”
杨父脸色沉下去：“林家的人已经到门外了。交给我，我来处理。”
“父亲也怕里面有东西？”
“我怕你把命搭进去。”
“那让我看看，是什么东西值得你怕。”
杨父沉默片刻，松开手。
账簿前几页都是货物往来。翻到五年前，一笔八十两药材账的后面写着“收货人，林成”。
杨福脱口而出：“这批药材不是林家给的。”
杨父看向他：“你认得？”
“那时候我在铺子里帮工。药材送进杨家没两天，林家就说我们收货不付钱。家主赔过两次银子，才把铺子保下来。”
杨慢慢又翻出一页：“这里写着林家收过六十两。”
杨父说：“林家后来又来讨了一次。我以为账房记错，没追究。”
“不是记错。”杨慢慢合上账簿，“他们是把还过的钱再讨一遍。”
门外有人敲门：“杨家主，林少爷请你们交出旧账。”
杨父把账簿合紧：“你不该拿出来。”
“现在还要藏？”
“我怕林家杀人灭口。”
灵儿问：“他们敢在大白天动手？”
杨福说：“不必动手。只要让城里人都信杨家造假，铺子就保不住。”
杨慢慢把账簿收进怀里：“那就让他们当着城里人的面说。”
林家设宴庆贺林成入选武堂，杨家也收到请帖。
林成站在堂中，脚边一只木箱装着杨家铺子的账本。他拍了拍箱盖：“杨家拖欠林家货款多年。今日当着诸位的面认个错，我可以不追究。”
杨慢慢走进来：“账本是你们从我家拿走的。”
“你家的东西，怎么叫我拿？”林成打开木箱，“诸位看，杨家的账都写着欠款。”
她走到箱前：“翻到五年前的药材账。”
林成随手翻了几页：“你要看哪一笔？”
“林成收货那笔。”
他正要把账册递给旁人，杨慢慢按住纸页：“这册账少了四页。”
林成笑了：“你倒会找借口。”
“少的四页写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只拿这册账来？”
林成转向宾客：“她在拖时间。”
一位青峰家的长辈开口：“杨姑娘，有凭据就拿出来。”
杨慢慢取出井底找到的旧账：“同一笔药材，林家收过杨家的银子，又重复讨债。”
林成看着账页，笑意淡了：“来路不明的旧纸，也敢做凭据？”
杨福站出来：“上面的字是我当年记的。”
“你在杨家做这么多年，当然替她说话。”
“林家让我贴封条，我也照办了。”杨福说，“我若还替你说假话，才是真的不要脸。”
有人低低笑了一声。林成把手里的账册摔到桌上：“杨家铺子已经封了，你拿出几张纸有什么用？”
杨慢慢指着木箱：“那册账缺页，缺的是哪几张？”
“我不知道。”
“那请你当众翻到五年前的药材账。”
林成没动。青峰家的长辈走到箱边翻看，确认账册确实少了几页。
“账册繁杂，缺页有什么稀奇？”林成说。
“缺页不稀奇。”杨慢慢把两册账并在一起，“你只拿了有欠款的几页，收款那几页留在井里。两边字迹一样，印章也一样。你说我父亲伪造的，那林家收款的印章为什么在上面？”
林成没答。
站在门边的账房先生低声说：“那是林家的旧印。”
林成瞪他：“闭嘴。”
账房先生从袖里拿出半张收据：“前些日子杨家还款，我亲手撕了收据。林少爷叫我封铺，我照做了。这笔钱，杨家已经还过。”
林成抬手要打他。杨慢慢举起账簿挡在两人之间。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他，大家正好看看你怕什么。”
林成的手停住。
青峰家的长辈合上账册：“林成，今日该解释的不是杨家欠不欠钱，是你为什么拿着缺页账本逼人认错。”
林成盯着杨慢慢：“你别以为赢了这一回。”
“我没赢。”她说，“只是你当着这么多人，说不出话了。”
杨家铺子的封条后来被揭开。林家管事只说账目要重查，连林成都没露面。
铺子外，昨天还跟着骂杨家的商贩纷纷避开杨慢慢的视线。灵儿把一篮鸡蛋放到柜台上：“他们今天怎么不说话了？”
“还在看谁占上风。”
“你赢了，他们也不道歉？”
“道歉不值钱。”
青峰雪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退婚书：“我父亲让我来取玉佩。”
杨慢慢把玉佩递给她：“你亲自来，我就交给你。”
青峰雪儿接过玉佩：“你救我那天，我一直记着。”
“记着和嫁给我是两回事。”
“你不怨我？”
“怨你不愿意嫁我？”
青峰雪儿低头：“林成说能帮我父亲保住一处药田，所以我才跟他走得近。他拿走我的婚书，说退婚是我的意思。我不敢跟他争。”
灵儿从柜台后探出头：“他还能替你选人？”
“灵儿。”杨慢慢叫住她。
青峰雪儿把玉佩握紧：“我来还玉佩，是想告诉你，我不再替他说话。”
“明天回青峰家，当着你父亲的面说清楚。”
“好。”
杨福收起铺门口的旧封条：“林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就等他来。”
门外，一个穿灰衣的男人听见这句话，停了片刻，低头离开。
灰衣男人送来一张请帖。三日后，城中武堂试武，杨家必须派一名子弟参加，否则会被取消旁听资格。
杨父把帖子放到桌上：“林家逼你去。”
“我去。”
“你修为不够，林成会当众羞辱你。”
“他已经羞辱过了。”
杨福收着茶盏：“武堂试武不是比嘴。林成能打三名家仆，你上去就是挨打。”
“那你替我去？”
杨福把茶盏放回去：“我有本事，也不至于在杨家做家仆。”
灵儿拿起请帖看了看：“不能不去吗？”
“不能。”杨父说，“不去，林家就能说杨家认输，铺子也保不住。”
“那我陪她去。”
“你去做什么？”
“看着林成，免得他又把她挂起来。”
杨慢慢看她一眼：“石头磨尖了吗？”
“磨了两把。”
杨父拿出一枚旧木牌交给杨慢慢。牌上刻着一个“慢”字，边角磨得发亮。
“你母亲留下的，带上。”
“她为什么留这个？”
“她说，拿着木牌的人，被逼到墙边也不能替别人低头。”
“以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太小。”
“现在我还小吗？”
杨父没回答，只把木牌放到她手里。
杨福盯着木牌：“家主，这东西不该拿出来。”
“为什么？”杨慢慢问。
杨福看了杨父一眼：“林家当年找过它。”
“为什么找我母亲的东西？”
“等试武结束再说。”杨福说。
“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杨父按住桌沿：“我怕你知道后活不成。”
灵儿站到杨慢慢身边：“她已经被挂在树上五天了，还有什么活不成的？”
杨父松开手：“试武那天，别离开我身边。”
杨慢慢把木牌系在腕上：“我去试武，不是去听你们继续瞒我。”
武堂门前，林成等着她，身后两个林家子弟一个拿着木棍，一个提着铜壶。
“杨慢慢，你还真敢来。”
“请帖是你送的，我为什么不来？”
“试武可不是翻你家铺子的账本。”林成伸手敲了敲她腕上的木牌，“一块破木头能替你挡几下？”
“你认得它？”
林成收回手：“不认得。”
“那你盯着看什么？”
“碍眼。”
灵儿挡到两人中间：“她还没上台，你就急着找借口了？”
林家家仆嗤笑：“乞儿也敢插嘴？”
灵儿摸出一块石头。杨慢慢按住她的手：“今天不动石头。”
试武官出来叫人入场。杨慢慢上台，林成挑了最窄的站位，冲她勾了勾手：“你先出手。”
“你不是要教我规矩吗？你先。”
“怕了？”
“我怕你输得太难看。”
林成抬手攻来。杨慢慢侧身避开，肩头还是挨了一下。台下有人喊她连招都接不住，林成压低声音：“现在认输，还能少挨几下。”
“这么想帮我，不如你自己下台。”
林成踢向她膝弯。杨慢慢抓住他的袖口，借力绕到他侧面。木牌从腕间滑出，撞在台面上。
林成看着木牌，忽然停手。
试武官问：“你认得这牌子？”
“我不认得。”
杨慢慢捡起木牌：“你刚才看了三次。”
林成往后退了一步：“这场我认输。”
台下安静了一瞬。灵儿站起来：“他认输？我还以为他要把人踢下去。”
试武官也不明白：“林成，你确定？”
“我说认输。”
杨慢慢没有追问，下台时看见杨福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一张旧纸。
“他不是怕你。”杨福把纸递给她，“他认出木牌了。这是夫人留下的信。她说，木牌一旦出现在林家人面前，林家就会派人来夺。”
杨父拦住她：“先回家。”
“信上写了什么？”
“回去再看。”
杨慢慢把纸收进袖中：“你们每次都让我回去再看。现在谁也别想收走。”
林成从武堂门口追出来：“那封信不能看。”
“你怕我看见什么？”
“交出来。”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信。”
“她留下的东西，林家有权收回。”
杨父挡在她前面：“林家没有这个权利。”
林成冷笑：“杨伯父，当年你答应我父亲，绝不提那件事。”
“我答应的是不牵连无辜的人。”
“你现在把信给她，就是牵连她。”
杨慢慢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三行字：
“慢儿，若有人拿你的婚事、家产或性命逼你低头，去城西旧祠堂找第二块木牌。林家欠杨家的，不是一笔账。”
灵儿念完最后一句：“林家欠杨家的什么？”
林成伸手来夺。杨慢慢把信收回袖中：“你已经说了，你怕我看见。”
“疯言疯语。”
“你追出来做什么？”
“我不想让一封假信毁了杨家。”
“杨家已经被你们毁得够久了。”
杨福低声说：“夫人出事那年，林家确实来过杨家。”
杨父喝止他：“杨福！”
杨慢慢看向父亲：“我母亲怎么死的？”
杨父没有说话。
林成把手里的木棍交给家仆：“她想知道，就去旧祠堂找。我倒要看看她能找到什么。”
“你不拦我？”
“那地方早烧了，什么都没有。”
林成转身离开。
杨慢慢问杨父：“他为什么放我去？”
“他想看你死在那里。”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也不知道第二块木牌在哪儿。”
灵儿把两块磨尖的石头别进腰带：“那就去找。”
城西旧祠堂只剩几面焦黑的墙。瓦片碎在脚下，灵儿踢开一块，什么也没找到。
“找墙根。”杨慢慢说。
杨福跟在她们后面：“夫人的信是从哪儿找到的？”
“井底。”
“井底那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出现。”
杨慢慢停步：“你知道井里有东西？”
“我只知道夫人临走前让我看好后院。”
“你看了二十年，为什么没告诉父亲？”
杨福低下头：“家主不许我说。”
灵儿指着墙角：“这里有字。”
焦黑的墙面上刻着“青峰”两个字。杨福立刻说：“走。”
“我母亲为什么写青峰？”
“我不知道。”
灵儿说：“你说谎时，总先摸右边袖口。”
杨福把手收回来：“我怕你们查下去。”
杨慢慢用木牌敲了敲地砖。最里侧一块砖传出空声。她和灵儿合力撬开，下面藏着一只铁盒。
盒里有半枚木牌、一张婚书，还有一封写给青峰家主的信。
灵儿拿起婚书：“这上面不是你和青峰雪儿，是你母亲和青峰家前任家主。”
杨慢慢展开信。上面写着：当年青峰家将一名女婴送入杨家，林家追来时，杨家答应替她保密。女婴长大后若仍愿认祖归宗，便将信物交还。
她看向杨福：“女婴是谁？”
杨福避开了她的目光。
杨父从祠堂外进来：“是你。”
“我不是杨家的女儿？”
“你是。”杨父说，“我和你母亲把你养大，你就是我们的女儿。”
“青峰家为什么送我来？”
“当年青峰家内部争斗，有人要害你。你母亲带你离开，求我收留。”
“林家为什么追木牌？”
杨父没有回答。杨福接过话：“林家当年想娶青峰家的女儿。要是他们知道你在杨家，就会逼你回去做筹码。夫人怕你被两家拿去换利益，才把身世藏起来。”
灵儿把婚书放回铁盒：“林成知道吗？”
“他父亲知道。林成未必知道全部。”杨父说。
杨慢慢把两块木牌拼在一起。背面刻着一行字：“青峰旧女，杨家永女。”
她看着杨父：“你瞒了我这么多年。”
“我怕你恨我。”
“我恨你瞒我，不恨你养我。”
杨父没再说话。门外传来脚步声，青峰雪儿带着家中长辈走进来。
“我父亲想见你。”青峰雪儿说。
“他要见青峰家的女儿，还是杨家的女儿？”
青峰雪儿没能回答。青峰家的长辈开口：“两个身份都是真的。你若愿意回去，我们认你。”
杨慢慢收好婚书：“我先把林家的账清了。”
当夜，林家的人封住杨家大门。管事拿出一张旧契书：“杨家欠林家一处药田，明日这块地归林家。”
杨父看了一眼：“印记是假的。”
“你说假就假？”
林成站在一旁：“杨慢慢，你刚从旧祠堂回来，拿到什么了？”
“与你无关。”
“把婚书交出来，药田就还给杨家。”
杨父上前：“那是青峰家的婚书。”
林成嗤笑：“你一个杨家女儿，拿着青峰家的东西做什么？”
杨慢慢看他：“你刚才不是说我不是青峰家的人？”
“我说过吗？”
“你说婚书是假信，木牌是破牌子。现在又要拿婚书换药田。”
林成伸手：“交出来。”
杨慢慢退开半步：“你父亲当年拿什么和青峰家交换？”
林成脸色沉下去：“少胡说。”
青峰家的长辈接过契书看了一遍：“药田是青峰家借给杨家的，林家凭什么收回？”
“借契上盖了林家的印。”
“林家何时替青峰家管过地契？”
“这是林家和杨家的事。”
青峰雪儿挡在杨慢慢前面：“我父亲不认这张契书。”
林成推开她：“你也要跟她作对？”
青峰雪儿没退：“你拿我的婚书替自己做事，我已经让过你一次。”
“你以为不嫁杨家就能摆脱我？”
杨慢慢把旧账簿放到桌上：“林家欠杨家的药材钱还没清，又拿假契书抢地。你到底想要什么？”
林成盯着账簿：“有这本账，你就能告倒林家？”
“我不告你。”
“那拿出来做什么？”
“让你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它是假的。”
林成没开口。
杨福挤进人群：“这张契书上的纸，是前些日子从杨家偷走的旧账纸。药田原来的契书没有林家印记。我在林家做过三年账房，认得他们的印。”
管事骂道：“吃里扒外的东西！”
“十七年前我替林家做账，不敢说。”杨福站到杨慢慢身边，“现在不想再看杨家替你们背债。”
管事想抓他，青峰雪儿挡住去路：“再动手，青峰家就把这事送去城主府。”
林成带人离开前，指着杨慢慢：“你拿回一块药田，也拿不回你的命。”
第二天，林家向城主府递了状纸，告杨慢慢伪造婚书、私藏旧账、图谋青峰家产业。
公堂上，城主问：“杨慢慢，你承认私藏青峰家婚书吗？”
“婚书是我母亲留下的。”
“你母亲是谁？”
杨慢慢看向杨父。
杨父答：“是我妻子。”
林成插话：“刚才说她是青峰家女儿，现在又成了杨家夫人。她到底是哪家的人？”
“我是杨家养大的女儿，也是青峰家遗失的女儿。”
堂上响起低声议论。城主转问青峰雪儿：“青峰家认她吗？”
“认。”
林成站起身：“今天认，明天也能不认。她拿不出凭据。”
杨慢慢把两块木牌放到案上：“木牌是我母亲留下的。婚书有青峰家的旧印，信里写明了当年的事。”
“信是假的。”
青峰家的长辈将自己的印信放到案上：“印记与我家旧印一致。”
城主看完木牌和婚书：“林家为何说她伪造婚书？”
“她想借青峰家的身份夺林家的东西。”
“林家有什么东西属于我？”杨慢慢问。
“药田。”
“药田是青峰家借给杨家的。你拿假契书去抢，怎么成了我的东西？”
林成转向城主：“她拿旧账污蔑林家，还让林家账房叛变。这些人都是她安排好的。”
杨福站出来：“我做过林家的账，旧账上的字是我记的。”
“你能证明？”
“能。”杨福拿出一叠账册，“这是林家旧账房留下的副本，记着林家收了杨家的钱，又把欠款重复写了一遍。”
林成脸色变了：“你从哪儿拿到的？”
“你家库房里。”
“你偷账！”
“是林家账房托我送来的。他不敢露面，不愿再替你作伪证。”
城主翻看账册，账上有林家的收款印。林成按住桌面：“账册可以伪造。”
城主抬眼：“那你的契书为什么也伪造？”
林成无言。
林家账房先生随后进堂，跪在地上：“大人，那本账是真的。林成少爷让我们把欠款再写一遍，好夺杨家的铺子和药田。”
林成冲过去：“你敢背叛我？”
城主拍案：“退下。”
杨慢慢看着账房先生：“你当初撕我的收据，现在为什么敢说实话？”
“林家说给我母亲治病，钱收了，人没送来。”账房先生说，“我替他们撒谎，也换不来一句兑现。”
城主命人收走林家的契书和账册，林成被看守拦住。他仍盯着杨慢慢：“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杨慢慢拿起木牌：“至少你不能再替我说话了。”
当夜，林轩在林家老宅外等了杨慢慢一宿。她穿着旧斗篷，手里攥着染血的帕子。
“你怎么来了？”
“父亲把我关起来了，我从后门出来的。”
“你不该来。”
“你已经知道身世，也知道林家追过你。我不来，你是不是要把我也算在林家那边？”
杨慢慢看着她：“我不知道你站在哪边。”
“我站在你这边。”
“你父亲呢？”
“病了。现在林家由林成的父亲做主。”
“你说过会让林家不再欺负我。”
“我做不到。”
林轩把帕子递过来：“但我能告诉你，林家为什么追你。”
“为了婚事？”
“为了青峰家的旧药方。青峰家曾答应，女儿回去后把药方交给林家。你母亲不肯，所以带你离开。”
杨慢慢没接帕子：“你怎么知道？”
“我在父亲书房里找到一封信。你母亲答应烧掉药方，只求林家放过你。”
“她做到了吗？”
“没有。林家一直以为药方在你手里。”
灵儿从门边进来：“所以林成盯着木牌，是想打开药柜？”
林轩点头：“木牌是钥匙。药柜在林家祖祠，今晚他们要搬走，林成会亲自去。”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父亲说我帮你，就会连杨家一起毁掉。我怕过，也躲过。”林轩停了停，“明天祭祖礼上，林家要宣布青峰家的药方归他们。”
灵儿问：“凭什么？”
林轩拿出一封旧信：“父亲伪造了你母亲的答应书。”
杨慢慢看过信纸：“你能证明是假的？”
“母亲从不用这种写法。明天我会当着林家人的面说。”
“你父亲不会放过你。”
“我已经躲过一次了。”
三人走出巷口，林轩忽然咳起来，帕子上又添了血。
杨慢慢扶住她：“你病了多久？”
“很久。”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他说只要我不离开林家，就会替我找药。”
灵儿低声道：“他们连自己的女儿也拿来当绳子拴着。”
祭祖礼上，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到了。林成站在祖祠台阶下，手里拿着答应书。
“青峰家早年答应把药方交给林家，物证人证俱在。杨慢慢私藏药方，还用假账污蔑林家。”
青峰家的长辈说：“青峰家从未答应过此事。”
“答应书上有青峰家的印。”
“那枚印早就失窃了。”
林成转向杨慢慢：“你交出药方，林家可以不追究杨家。”
“你见过药方在我手里？”
“木牌就是证据。”
“木牌只能打开药柜。”
林成让人抬出一只木柜。柜门上有两个锁孔，一个配杨家木牌，一个配林家旧钥匙。
“当着大家的面打开。药方若在里面，你就承认林家有权拿走。”
杨慢慢将木牌插进锁孔，柜门应声打开，里面只剩一叠空白药纸。
林成接得很快：“药方被她拿走了。”
杨慢慢拆开木柜底板：“这里有新钉痕。”
她翻过底板，背面粘着一小片烧焦的纸，上面写着“药方已毁”。
林家管事说：“你想把罪推给林家？”
“纸是从柜底取出来的。”
“也可能是你放进去的。”林成说。
林轩从人群里走出来：“答应书是假的。”
林家主被人扶到堂前：“轩儿，想清楚再说。”
林轩把旧信放在案上：“母亲写的是‘愿毁药方’，不是‘愿奉药方’。父亲把‘毁’改成了‘奉’。”
林家主厉声道：“你为了杨慢慢，连父亲都敢诬陷？”
“你把我关在房里，拿我的病逼我替林成作证。”林轩没有退，“你只是要我替林家把谎说完。”
林成扑向旧信，青峰雪儿挡住他：“纸上写着药方已毁，你还抢什么？”
他推开青峰雪儿，杨慢慢横身挡在案前。林成的手被木柜门卡住，旧信落到地上。
杨福捡起信，交给城主府的人：“我认得林家旧印。印角有一道裂纹，这封信上的印没有。”
林家主脸色变了。城主府差役上前：“林家主，请随我们去城主府，说明旧账与假契书。”
林成指着杨慢慢：“都是你害的！”
“你拿着假账、假契书、假答应书，还要怪我？”
“你拿到的东西，本来就该归林家。”
“你连它们原本属于谁都说不清。”
宾客纷纷退开。曾替林成封铺的账房先生站在人群里，向杨慢慢行了一礼。林轩站在杨家人身边，没有看林家主。
林家主被带走后，林成仍不肯认输。他带人堵到杨家铺子门口，把杨福推倒在地。
“把账簿交出来，我可以放你们走。”
杨慢慢从铺里出来：“城主府已经收走林家的账。”
“杨福偷走的那一本才是关键。”
“你现在承认那本账是真的了？”
林成一滞，随即抬手：“把杨福带走。”
两名家仆刚上前，林家账房先生便挡在他们面前：“想在城里当街抢人？”
“滚开。”
“我不滚。”账房先生拿出收据，“这能证明杨家还过钱，也能证明林成让人撕了收据。”
林成咬牙：“你想要什么？”
“我母亲的药钱。”
“你替杨家作证，我就让你母亲没药吃。”
“她已经没药吃了。”账房先生说，“你答应的事，从没做到过。”
家仆不敢再动。林成抬脚踢向账房先生，灵儿却把石头扔到他脚边。
“要打人，先看看旁边是谁。”
林成转头，街上已经站着一队城主府差役。
“林成，城主府传你问话。”
“我马上去。”
“你说了不算。”
差役收走他的佩刀。林成盯着杨慢慢：“把我逼到这一步，你满意了？”
杨慢慢看向被推倒的杨福：“先向他道歉。”
“做梦。”
“那就把欠的钱一起算上。”
林成被带走时仍在骂。杨福扶着柜台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小姐，我能替账房作证。”
“为什么帮我？”
“以前我觉得拿林家的钱就是替杨家活命。后来才知道，拿了钱也只是在替他们做事。”
“你后悔吗？”
“后悔没早点说。”
杨慢慢把收据收进柜里：“从今天起，账由我们自己记。”
灵儿问：“那我的饭呢？”
“记账上。”
“还要还吗？”
“要。”
灵儿皱起鼻子：“你这个长期饭票，怎么也这么会算账？”
青峰家送来认亲帖时，杨慢慢正在给铺子修门。
青峰雪儿亲自把帖子递给她：“我父亲想认你回去。”
“我已经是杨家的人。”
“认回去不等于要你离开杨家。”
“他想让我做什么？”
“补偿你母亲当年受的苦。”
杨慢慢没有接帖子：“补偿不了。”
“我知道。”
“他当年知道林家追我吗？”
“知道。他想接你回去，后来怕林家报复，默认你留在杨家。他找过你母亲一次，被林家拦在城外。”
杨慢慢扶正门板：“他现在来认我，是因为林家倒了。”
“我不替他解释。”
“告诉他，我愿意见他，但不改姓，也不搬走。”
青峰雪儿点头。
林轩拿着药包站在街口，走到铺子门前便停下。她脸色苍白，脚步也慢。
杨慢慢迎过去：“大夫怎么说？”
“旧病，养着就好。”
“林家还在找药方吗？”
“城主府封了祖祠。”
“你为什么不回青峰家？”
“我不想去。”
“那你准备去哪儿？”
林轩把药包放到柜台上：“后院有空屋吗？”
灵儿抢着说：“有，但你得干活。”
“我会做饭。”
“那你可以住。”
杨慢慢看着林轩：“你留下不是为了还人情。”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让我原谅你。”
“我知道。”
“那你想留下来做什么？”
林轩握紧药包：“想在你不需要偷偷翻窗的时候，站在你面前。”
杨慢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先把药吃了。”
林家旧账在城主府公示后，城里人又围到杨家铺子外。此前骂杨家的商贩挤在最前头，脸上堆着笑。
“杨姑娘，过去是我不懂事。林家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
“你们信什么与我无关。”
“杨家有青峰家撑腰，往后城里的货，还想跟你们做。”
“铺子还没开门。”
商贩递来一篮礼物。灵儿翻出里面一包肉：“这份我收了。”
杨慢慢问：“你昨天说我伪造账簿。”
“是林成让我说的。”
“你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你自己想说的吗？”
商贩答不上来。
旁边一个年轻伙计说：“杨姑娘，他家铺子从没欠过林家钱，是林家管事让他作证。”
商贩急道：“你胡说什么？”
“你答应的月钱还没发，我不替你说谎了。”
人群渐渐散开。商贩拿回篮子，挤出人群。
灵儿咬了一口肉：“坏人送的东西，也算赔礼吗？”
“算他欠你的。”
“那我以后多收几份。”
杨慢慢重新挂上铺子的木牌。青峰雪儿帮她扶门，杨福把账册放回柜里。林轩递来收支本：“这几日的进出，我都记好了。”
“你不必做这些。”
“我住在这里，总得帮忙。”
“你可以去城里找份活。”
“我想在这里。”
铺子外有个孩子敲木牌，灵儿出去把人赶走，回来就问：“晚上还吃肉吗？”
“吃。”
“那我去买一包。”
杨慢慢望向街对面林家空下来的旧铺面：“等城主府清算完，把那间铺子也盘下来。”
杨福提醒：“林家还没清算完，城主府未必准许。”
“那就等。”
“青峰家可以替我们出面。”
“杨家的事，杨家自己办。”
青峰雪儿没再多说，只把门口的木牌扶正。
林成被押到城主府那天，林轩也去了。她在门外等着，手里拿着林家主亲笔写的认罪书。
林成被押出来，看见她便停下：“你来做什么？”
“把这份认罪书交给城主。”
“父亲让你来求我？”
“不是。他说所有事都是你做的。”
林成笑了一声：“你信吗？”
“不信。”
“那你还交？”
“上面有他的手印。他想把罪推给你，也得承担他自己的那份。”
林成盯着她：“你以前不敢这样。”
“以前我以为听话就能留在林家。”
“你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还有我自己。”
杨慢慢站在台阶下：“你母亲在林家等你。”
林轩没有回头：“她不等我了，已经搬去青峰家。”
“她愿意见你。”
差役带着林成往前走。经过杨慢慢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你赢了。”
“我只是把你做过的事一件件还给你。”
“你不怕我出来找你？”
“你还能出来吗？”
林成没答，被差役推入府门。
杨慢慢转向林轩：“你要回青峰家吗？”
“我想留在杨家。”
“你不用急着回答。”
“我想好了。”
灵儿从巷子里跑来，手里抱着药包：“大夫说她要按时吃药。你们说完没有？再拖药都凉了。”
林轩接过药包：“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我问过大夫。”
“你不是说不管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我的事不重要。”
“那是你记错了。”
杨慢慢往前走：“回家吃药。”
灵儿挽住她的手臂：“回家有肉吗？”
“有。”
“肉包子？”
“今天炖鸡。”
灵儿这才不问了。
青峰家家主亲自到杨家时，杨慢慢坐在门口修一张断腿的凳子。
“慢慢，我想和你谈谈。”
“坐吧。”
他没有坐：“你母亲走之前留了封信。她说不愿让你知道身世，怕你被两家争来争去。”
“她为什么又留下木牌？”
“想让你有一天自己选择。”
“你今天来，是想让我选什么？”
“回青峰家，接下家里的东西。你母亲留下的药方，青峰家愿意交给你。”
杨慢慢绑紧凳腿：“药方已经毁了。”
青峰家主怔了一下：“你知道？”
“林轩说旧柜里只剩烧焦的纸。”
“那是副本。”
“你还有副本？”
“青峰家一直留着。”
杨慢慢看着他：“林家为什么追着我不放？”
“他们以为完整药方在你手里，想借婚事控制你。”
“我不是你们拿来保药方的东西。”
“我知道。”
“你知道得太晚了。”
青峰家主没有辩解：“我不是来求你原谅，只想把选择交还给你。”
“我不回青峰家，也不拿药方。”
“那你要什么？”
“当着城里人的面说清楚，杨家这些年受的委屈，不是自愿替青峰家扛的。”
“好。”
“还有，当年拦我母亲出城的人，交给城主府。”
青峰家主低头：“那人已经死了。”
“把知道这件事的人带来作证。”
他应了下来。
灵儿从院里探头：“谈完了吗？家主带点心没有？”
青峰家主看了她一眼：“带了。”
灵儿立刻跑出来：“你早说嘛。”
杨慢慢把凳子放好：“别拿点心换我回去。”
“我不敢。”
“进屋吃饭。”
青峰家主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才跨过门槛。
林轩病情加重时，城里正下着雨。大夫让她静养，杨慢慢把铺子交给杨福，守在屋里。
林轩醒来先问：“林家那边怎么样？”
“林成还在城主府。”
“我父亲呢？”
“青峰家主带来了他当年的手书。”
“你想让他坐牢吗？”
“我想让他把做过的事说清楚。”
林轩把药碗推开：“他不会认。”
“他已经认了。”
“你什么时候拿到手书的？”
“今天早上。”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病着。”
“这不是理由。”
杨慢慢把手书放到床边。林轩拿起纸，上面写着“追查青峰家女婴，追回旧方”。
她看了很久，才放下：“这件事我早该知道。”
“不是你做的。”
“可我一直住在那里。我知道你被林成欺负，却没拦住他。”
“你拦过。”
“没拦住。”
杨慢慢把药碗端回来：“先喝药。”
林轩看着她：“你还愿意留我在杨家吗？”
“你留下，是你自己选的。”
“那你会不会选我？”
“等你病好了再问。”
林轩喝完药，把碗递给她：“我会好起来。”
“你最好说到做到。”
门外杨福来报：“小姐，城主府来人了，林家主想见你们。”
杨慢慢给林轩盖好被子：“我去听他说什么。”
“我跟你去。”
“先把药喝完。”
“你回来告诉我。”
杨慢慢走到门口，回头看她：“这次不让你等太久。”
城主府正堂里，林家主已经卸下家主令牌。
他见杨慢慢进来，开口便说：“你母亲当年带你走，我没有拦住。”
“你让人追她。”
“我想拿回药方。”
“你把她逼到什么地步？”
林家主没回答。
杨慢慢把木牌放到桌上：“这块牌子，你找了二十年。”
“你母亲藏得好。”
“你让林成欺负我，是为了逼我交出它？”
“林成不知道你的身世。”
“可他知道我是杨家的人，也知道林家能随意拿捏我。”
“我没想到他会把你挂上树。”
“你没想到的事很多。”
林家主看着木牌：“药方本来属于青峰家。”
“那你为什么抢？”
“林家当年缺药，想用药方救人。”
“你逼死我母亲，就是你救人的办法？”
“她不是死在我手里。”
“你没亲手杀她，不代表没逼过她。”
林家主没有再辩。
城主坐在上首：“林家旧账已经查清，林成和几名管事的罪也已定下。你若认下当年的追查令，便要一并承担责任。”
“我认。”
杨慢慢问：“你现在认，是因为知道错了，还是因为瞒不住了？”
林家主抬头：“你想要我怎样？”
“当着全城人的面承认杨家没有欠林家的钱，承认我母亲没有偷药方，也承认你们一直拿杨家当挡箭牌。”
“我可以写下来。”
“写下来不够。”
“你要我跪？”
“我不要你跪。把林家占着的杨家铺子和药田还回来。”
“药田本来属于青峰家。”
“那就还给青峰家。”
城主问：“你答不答应？”
“答应。”
“林轩呢？”杨慢慢问。
“她可以回林家。”
“她不回。”
林家主脸色沉下：“她是我女儿。”
“她是你女儿，不是你的东西。”
林家主低下头：“我不再拦她。”
杨慢慢收起木牌：“我不替我母亲原谅你，也不替林轩答应你。”
她走出城主府时，林轩坐在门外木椅上，腿上盖着毯子。
“你怎么来了？”
“药喝完了。”
“你不该出门。”
“我想亲耳听见林家主说什么。”
“他说不会拦你。”
“那就够了。”
“你不想回去看看他？”
“我已经看过了。”
灵儿举着伞跑来：“你们要在雨里说多久？大夫说她不能淋雨。”
杨慢慢替林轩披好斗篷：“回家。”
杨家铺子重新开张那天，青峰家送来一块新牌匾。
杨父不肯挂：“这是杨家的铺子，挂青峰家的牌子做什么？”
青峰雪儿把牌匾收起来：“那就不挂。”
灵儿抱着木牌站上凳子：“挂这个。”
牌上是杨慢慢亲手写的“杨家铺”。
“这个好。”杨福说。
林轩坐在柜台后记账，病还没好全，脸色仍苍白。杨慢慢把药碗放到她手边：“先喝药，再记账。”
“记完这页就喝。”
“昨天你也这么说。”
“昨天我喝了。”
“半碗。”
灵儿从门外进来：“她把药倒进花盆了，我看见了。”
林轩搁下笔：“你怎么什么都看见？”
“我眼睛好。”
杨慢慢把碗推近：“今天当着我的面喝完。”
林轩端起碗一口喝下去，苦得皱眉。
“你不是说不怕苦？”
“我说过吗？”
“说过。”
“那我记错了。”
杨父在门口修旧木箱：“青峰家又来信，说愿意把药方交给你。”
“退回去。”
“药方能救人。”
“让青峰家拿去救人，不必交给我。”
青峰雪儿说：“我父亲已经在城里开了药铺，药方会拿出来给人看病。”
“很好。”
青峰雪儿又把一张新契书放到柜台上：“药田还给杨家，地里的收成一半归你们。”
杨父把契书推回去：“地本来就不该归林家。”
“那就让它回到该去的地方。”
杨慢慢看了看契书，收下：“谢谢。”
灵儿把门口的牌匾挂稳：“今天开张，谁来买东西？”
一个曾替林家作伪证的商贩站在门外，提着一篮菜。
“我来买米。”
杨福说：“米涨了。”
“涨多少？”
“按店里规矩。”
商贩尴尬地笑了笑：“我以前说过你们坏话，能不能便宜一点？”
杨慢慢舀米装袋：“价钱照旧。”
“我知道了。”
“不过今天我替你送到家。篮子太重，别把米洒了。”
商贩抬起头。
“不是原谅你。”杨慢慢把米袋递过去，“别弄撒了。”
灵儿也把篮子递过去：“拿稳，洒了还得重新买。”
城郊那棵老树被砍下时，林轩也去了。树根旁还留着几道旧绳痕，杨慢慢站在那儿看了片刻。
“那五天，你恨我吗？”林轩问。
“那时我只想活下去。”
“你想见我。”
“嗯。”
“你现在还会想见我吗？”
杨慢慢转过身：“你已经站在这儿了。”
林轩拿着那方旧帕子：“我把血洗掉了。”
“为什么不扔？”
“那是你受伤时留下的。”
“留着做什么？”
“提醒我别再躲。”
杨慢慢没有接：“你不用一直为过去受罚。”
“我不是罚自己。我想和你一起回杨家。”
“回去以后呢？”
“把药喝完，把账记清楚。你不愿意，我也可以搬出去。”
灵儿在前面喊：“你们说完没有？太阳落了，回去晚了鸡汤就没了。”
林轩应了一声。杨慢慢走到她身边：“你还想问我会不会选你吗？”
“想。”
“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你说过一次了。”
“那就再等一次。”
林轩把帕子收起来：“我等。”
杨慢慢握住她的手，两人一道往山下走。灵儿提着灯跑在前面。
杨慢慢回头看了一眼老树。
当年她被吊在那里，抬头只能看见太阳。如今绳子已经烧成灰，林家的账一笔笔清了，杨家铺子也重新开了门。
她不再问神明，她们有没有缘。
她握紧林轩的手，跟上前面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