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季我怕榜上有自己的名字，第六季我把整本账交了，一个字没抹。
1.
那卷简在案上搁了一夜，压角是枚完整的章，不缺角。
天亮我把它翻开又看了一回。第一页最上头一行空着，连抬头都没有，第二行一个字，一，墨是旧的，写得挺用力。
底下没有名字，没有时辰，没有死因，也没有应了，就那一个字摆在那儿，摆得跟别行一样规整。
两本册并排搁在左边，在册人名，一个抬头；右边这一卷没封皮，连抬头都没有。三卷并着，中间空着的那道缝还是一臂。
脑子里的字是洗脸的时候亮的，这回一亮就是三行。
【第六季任务：请交册。】
【交册人：陆小满。】
【限时：今日。】
凉水抹到一半，巾子还搭在脸上，我站着没动。水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凉，滴了两滴才想起来该把巾子拿下来。拿下来攥在手里，攥了一阵，没往案沿上搭。
二十几日了，它报过录名吏一，报过签押一，报过今日登记一十七，报过任务完成二，报过在册二叫号一合计三，从不点名。
头一回把三个字搁出来，搁得平平常常，跟报一个号没什么两样。
“交册。”我念了一声，“交给谁。”
掌印是巳时来的，来得比往日早，袖里没带旧档，带的是一卷空白回单。
“交给在册的。”他说。
早先也有过这么一位，抱着一卷简站在门口，说交册的，我问交给谁，他说交给在册的，我说我就是，他抬眼看了看我，摇了摇头，下巴往那半边偏了偏。
那会儿穿堂那头只有甘伯的杌子，我顺着下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这事就搁下了。
今早我把这话又问了一遍：“我就是。”
“那就自己收。”掌印把回单摊在案上，摊得四边齐整，“交册这道手续，一头交，一头收，两头都得在册。你这头两样都占，按例，一份就够。”
“三样呢。”我说，“上回进总册库办手续，填了三道签押、两枚章，末了还另填一卷说明。”
“那是进库。”他用指腹把回单压平，“交册是三样：正册，口径对照，回单。正册你案上摆着，对照你砚底下压着，回单我带来了。”
“回单盖齐了才能交？”
“盖齐了才算交。”
我拿指腹在回单那行空签押上按了一下，纸面凉，抬手什么也没沾上。
第一日我隔着门编过一句回单没盖齐，把太师府取册的人打发走了，那会儿手里连回单长什么样都没见过，真册卷起来塞进炭篓，上头盖旧布，四角拽平，假册摆案正中，摆完还往左挪了半寸，觉着太正了不像随手放的，又挪回来。
编完那句我冲着门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坐回去。
这回回单真摊在案上，一行空签押，等着盖。
甘伯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从我们中间过，碗搁案中间，说了句谁饿谁拿，说完自己又端回去了。走到灶房门口回头问了句：“明早还开案么。”
“办完这桩再说。”我说。
“哦。”他没再问，进去添柴了，柴受潮，灶口烟大。
掌印把回单卷起来收进袖里，说下晌再来盖，走到院门回头补了句：“交册人今日别出院。”
“不出。”
他走了。院里队排到街口，今日倒有人取号，号牌匣里五十片，一片不少，我取了三片发下去，发完把匣盖合上。
脑子里那行字又亮了一回，就一行，跟早上那三行里的第二行一个字不差。
【交册人：陆小满。】
“听见了。”我说。
2.
那半边案是晌午撤的。
不是我搬的。我进穿堂的时候，案已经不在了，地上留着四道浅印，两道冲东两道冲西，拿指腹抹过去，抹到中间那道拼缝的印子，比别处深一点，不刮手。
甘伯拿扫帚在旁边站着，说灰他扫了，两边都扫了，扫惯了的那半边也扫了。
我蹲下去看那四道印，看了一阵，站起来把两支笔收回匣里。
那两支笔这些日子并齐搁在简上，笔头都分叉，缺口都朝里，笔杆挨着笔杆，中间连一指都没有。昨日收案前再看，笔不见了，简还铺着，四边齐整。
今早两支都在匣里，并着，缺口都朝里。
我拿了一支出来，把另一支连匣盖一并合上，合之前低头看了一眼，没再去分哪支先落过墨。
榜认笔不认人，早先在总册库听来的那句，我拿它分过两支笔，换位置，叫甘伯看，拿灯照，请掌印验，末了分不出先后，掌印说笔也是一道。今早不验了。
两支算一支，一支就够。
坐回案这头，我把这些日子的事从头摆了一遍。
头一日脸贴着一摞竹简，第一行刻着今日阵亡三百一十七人，翻到最底下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死期明日。
后来在总册库，蒙布那位隔着那卷大简说我是第一页写错的一撇，说不是穿来的，是照着第一页长出来的，连我讲它的口气都长在那一撇里。
再后来那半边说，那一笔是他落的，我是照着那一笔长出来的。
这些说法都不算错，只是每回都只说了半截，今早补齐了。
三年前那一夜，叫号人叫了第一号，甘伯应了。应完那头的人到了这头，进了灶房，这头却空着一张案，缺个落笔接册的。
叫号处那块牌子背面刻着一号，未归，归的不是人，是这一支笔。我被叫来接笔，就这么坐到今日。
不是穿来的，不是写错的一笔。是应了那一声之后，来接笔的人。
最底下一页那行我头一日看岔了。姓名栏后头本该填到任，我把它当成了死期，底下两个字隔得开，灯又搁在案角，光从侧面来，看不清，我也没去挪灯。
二十几日了，没人替我改，我自己今日才看顺。
交册人一直是我。册子自己交，自己收，门槛外那卷简是我搁的，门外那一声哎也是我应的。
交册这道手续两头都得有人，一头叫一头应，我一人占了两头，所以它报录名吏一，签押一，任务完成一，报了二十几日的一，从来不是把我漏了，是这一位本来就该算成一位。
上辈子交接工作那回，交接单上转出人和接收人两栏，末了都填了我自己。后来那张单子归档了，谁也没再问过。
那声哎隔着门板听，用的是我自己的嗓子，不高不低，连收尾那点含糊都一样。当时我站着没动，手里攥着收案简，攥了一阵才想起来该放下。
今早想起来，也没觉出什么，就是那道手续得有人应，正好没别人。
脑子里的字亮了。
【录名吏：一。】
“一。”我应了一声。
往常我准得接一句我数着两位，或者我数着这一院的人怎么数也不是一。今早没接。应完把笔搁下，去灶房添了把柴，柴受潮，烟压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3.
第二桩是把甘伯挪进第一册。
第二册第一行写着甘伯，三年前，应了，名字底下没有营属，没有时辰，没有死因，按榜外那本册子的规矩本来就不设。
这行摆了这些日子，我拿指腹描过一回，墨是旧的，不吃手。
今早我抽了卷空白简，照第一册在册人名的格式另起一行。
甘伯，录名司，今日。
写到今日两个字，笔停了停。
头一日那卷名册第三行也写着甘伯，录名司，酉时，人就在隔壁盖章，章一下一下，咚，脆的，酉时还没到呢。
我那时候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什么，屋里没人可问，问了也没人听得见。后来拿今日待核顶了太师府，把真册塞进炭篓，拖到日落，拖到那一行没用上。
再后来把整份死人名册重做成活人登记册，抬头换成在册人名，满城回来排队补登记，甘伯盖了十一天章，终于盖对了地方。
今早这行是第三回写他，头一回写对了时辰。
“甘伯。”
“哎。”他在灶房擦章，擦一下哈一口气。
“您在册上了。”
“我哪在册上。”没抬头。
“第一册，在册人名，甘伯，录名司，今日。”
老头擦章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接着擦。
“那两个字不写了？”他问。
“哪两个。”
“应了。”
“留着。”我说，“第二册那行一个字不动，留着。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
甘伯哦了一声，把章举起来对着灶口的火照了照，照完搁回膝头：“那两筐不用留了。”
“不用留了。”
【在册：增一。】
【第二册：不减。】
这两行搁在一处，我看着挺顺。同一批，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这行口径我编过三回，甘伯听懂它靠的是一筐饼摆两回，掌印听懂它靠的是旧档里那卷对照。
今早它头一回落在一个活人身上，谁也不用解释。
老头把章从膝头拿起来，递给我。
“你盖吧。”他说，“我这手今日盖不准。”
我接过去，在今日那两个字底下盖了一枚，盖得正，四边不歪，印子完整，不缺角。盖完拿布把章面擦了擦，搁回他手边。
“挺正。”他说。
“盖对地方了。”我说。
“哦。”他把布叠好，压在章底下，起身添柴去了，走到灶口回头补了句，“饼热着呢，一会儿吃。”
我应了一声，回院里把那卷简并进第一册，压在砚底下。压完抬头，那半边空出来的地方扫得干干净净，扫帚还靠在墙根，两边都扫过了。
窗外那条光挪到案角，压着三卷简，没再往那半边去。
4.
章摆到案上的时候，我拿布垫着搁的，一枚缺角，一枚完整。
缺角那枚我熟。窄库最里头那一格空了十一年，三年前借出，章缺角，这几样我一条一条记在简上，末尾都写过待核。
早先改第二册抬头那天，甘伯举着它冲两本册比了比，一章盖下去压在拼缝上，一半盖一本，盖完说一枚盖两本，省事。
完整那枚是昨夜门槛外那卷简压角的，不缺角，章面磨得亮，边上没有一处豁口。
我把两枚并排摆着，摆完没去分先后。
先前为分哪支笔先落过墨，我换过位置，叫甘伯看，拿灯照，拿帕子擦，请掌印验，末了两支并齐收回匣里，分不出哪支是自己的。
掌印那会儿说笔也是一道，双人签押，一道就够。今早这两枚章摆在一处，我也不验了。
“章也是一道。”我说，“两枚算一枚。”
甘伯在灶房里接了句：“本来就是一枚。”
“两枚。”
“哦。”他没出来，锅铲刮锅底，刮了两下，“那也一直是一枚。”
我没再争。这老头一辈子不听人说什么，只听自己认的那个理，讲过多少回都没用，后来我也不讲了。
去窄库把三年前借出那卷归了档。
最里头那格还是空的，竹架上一道压痕，长的，比一卷简窄半指，压得挺深，看那样子在那儿搁过一卷，搁了很多年。
我拿布顺着压痕擦了一遍，灰擦掉了，痕擦不掉，竹纹里吃着，擦完还是那道。就没再擦，把卷搁进去，四边对齐，格子填得正正好好，不多半指也不少半指。
出来的时候拿手在格沿上按了一下，凉，抬手什么也没沾上。
【窄库：归位。】
【借出：已销。】
这两行亮得挺短，亮完就灭了，没跟着报待核。
回院里，我把两枚章收进匣里。
收的时候一枚朝里一枚朝外，摆得能一眼分出谁是谁，盖匣盖之前低头看了一眼，两枚不知什么时候又并齐了，缺口那枚的豁口冲着完整那枚的亮边，摆得四边齐整。
我把匣盖合上了，没再打开，也没去把它们重新分开。
先前收那两支笔也是这么合的盖，合完隔了一日笔就不见了，简还铺着。今早这两枚在匣里，我没去看第二眼。
墙根叫号处那块木牌还立着，正面朝院里，背面朝墙，号字底下那道横歪着，是我早先拿炭条添的，添完发现写反了，抹掉重画，画得比甘伯那三个字还歪，到今日没人去改。
风推了它一下，没倒。
5.
牌子是后半晌收的。
我把牌座从墙根拔起来，底下带出一层湿土，压着几片碎竹屑。先翻过来，让背面那三个正写的字朝院里立了一息。
叫号处，横平竖直，没上墨，竹纹里吃着一层旧灰，下角那行小字还在，一号，未归。
立了一息，我把牌子夹在腋下送进柴房，靠墙搁好，牌面朝里，没再立回墙根。
回来拿扫帚把墙根那块地方扫了，扫到牌座留下的四个浅坑，拿脚把土踩平，踩完又扫了一遍。这半边和那半边，今日都扫到了。
三位是挨着来的，来还牌子。
休沐那位头一个，红绫往上拢了拢，进门没问有没有地方坐，也没问坐这儿算不算取号，把袖里那两片牌子掏出来，一片一片捋平，并排搁在案角。
“这回不休沐了。”他说，“办完就走。”
“号牌不用留？”
“不留。”他把空袖子抖了抖，“留着下回还得跑一趟。”
钻地那位是打正门进来的，没钻，脚下青砖缝里连股白气都没冒。他拍了拍身上，今日身上没土，把一片号牌递过来，说这回真没丢，也没念那句我记得就在附近。
递完站了一息，问了句：“往后还过号么。”
“不过了。”
“哦。”他转身出去了，走到院门也没回头。
牵狗的最后一个，帕子压根没掏出来，三根绳挽得整整齐齐，进门没看门槛，也没从这头擦到那头。他把三片牌子搁在案上，说三条的，一并还了。
三条狗从拼缝底下把下巴抬起来，头一条看了他一眼，起身，第二条跟着，第三条在门口犹豫了一阵，跟过去了。三条并排从院门出去，没趴回墙根，也没折回来。
院里一下子就空了。
我把三片牌子归进匣里，匣里原先五十片，这十来日发出去又收回来，一片不少，合盖之前数了一遍，五十。
【叫号处：已收。】
【号牌：五十，归匣。】
【在册：齐。】
第三行我看了两息。它先前报在册一，报在册二，报合计三，报过补位进度一，共一百零八，从没报过齐。
“齐了？”我念。
它没答。那行字灭了，这回灭得干净，眼皮里侧没留着一条。
窗口那扇板我合上了，插了插，没关严，留着一指缝，风从缝里进来，把案上那卷空白简吹起一角，我拿砚台压住，压完站开，看它又慢慢翘起来，就算了。
队没了，街口那头空着，没人再问叫到几号了。
6.
三卷简并排摊在并起来的那张案上。
第一册在左，第二册居中，第三卷在右，就是昨夜门槛外那卷没封皮的，压角那枚完整的章已经收进匣里了，卷角空着，四边齐整。
三处第一行，一处写着应了，没名字没时辰；一处写着甘伯，三年前，应了；一处写着一个字，一，墨是旧的，写得挺用力，一笔一划都比旁边的字重些。
我把三卷的抬头归一。
第一册抬头底下另起一行，照抄旧的四个字，阵亡名册，规规矩矩，一笔没动。第二册那两行也照旧留着，阵亡名册，在册人名。
第三卷最上头一行本来空着，我在空行底下另起一行写了四个字，在册人名，空行留着，没填，一个字没抹。
再往下，三卷各另起一行，写同样的四个字。
在册人名。
写到第三卷那个一字的时候，笔悬了一阵。这一字不抹，不改，不挪，就让它摆在第一页第一行，摆得跟别行一样规整。
我在它底下另起一行添了几个字：叫号人，一，已叫，已应。添完把笔搁下，退开看了看。
三卷，三个抬头，三行在册人名，并排摆着，谁也不盖谁。
抽了卷空白简做对照，左边一列第一册，中间一列第二册，右边一列第三卷，拿细线一道一道连过去，连到先前那些老口径上：同一批，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两笔并排，各认各的，不合并，不冲销；案并，册不并；补牌不补号。
一条一条连完，末尾没写合计，也没写待核。
掌印下晌来核对，翻到第三卷，指腹压在新增那行在册人名上，压了半晌，问：“旧的那行空的，不填？”
“留着。”我说，“一个字没抹。”
他把三卷从头翻到尾，翻得慢，翻完把旧档里那卷口径对照抽出来，摆在我的对照卷旁边，两卷并排，中间那道细线对得上。
看了两息，把旧档合上，放回原处，放得比刚才正半寸。
“这回不用另填说明了。”他说。
“不用了。”
脑子里的字亮了，一条接一条。
【三卷：同一抬头。】
【空位：零。】
【补位进度：零，共一百零八。】
一百零八。头一日墙上挂着一排竹简，编了号的，一格一格，青光很薄，我数过，一百零八格，全空着，当时没多想，只觉着这架子做得挺齐。
后来每救一个，榜上就空出一格，救到第一百零八个那天，系统结算补位进度零，我翻到最底下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以为自己把那一格占上了。
今早还是零，一百零八，一个字没换。这回是真零。
“零。”我念了一声。
它没答，也没跟着报在册多少。那三行浮了一阵，灭了。
我把三卷并齐，四边对齐，搁在案角，拿手在最右边那块早先空出来的位置上比了比，比一册窄半指，比完收回手，没量第二回。
这回那块地方没留空，也没放东西。
7.
掌印下晌来收最后一道流程，袖里那卷回单摊在案上，摊得四边齐整。
三样摆齐了：正册三卷，口径对照一卷，回单一卷。
回单上三道签押栏，先前办手续那回缺过一半，我补的说法是两笔并排，各认各的，不合并，不冲销，末了还另填一卷说明，写明进库所办何事、所核何卷、几时出，填到第三栏自己笑出声，连进个库都要走流程。
今早三道栏一道不缺。
我抽了笔，一道一道落下去。
第一道落在交册人那栏，写陆小满；第二道落在收册人那栏，还是陆小满；第三道落在核对那栏，掌印自己落的，落完把笔搁下，说这两道签的是同一行，按例一道就够，写三道是留档。
“留着吧。”我说，“二十几日了，头一回不嫌多。”
两枚章各盖一回，一枚完整一枚缺角，一枚盖在签押底下，一枚盖在回单末尾。盖完拿布把章面擦了，收回匣里。
验签押的在石阶口没拦。
去总册库交最后一份册那回，他伸手一拦，只放一个进去，说凭上一道，一道签押，一位。我往里迈了半步，那回石阶口还站着个两手空着的人，没进去也没走。
今早我抱着三卷简从石阶口过，他往里让了让，手都没抬。
“这回不验了？”我问。
“册齐了，验什么。”他说。
第三级那块砖比别处矮半寸，我扶着壁站了一息，站稳了才接着走。这回没踩空。
太师府那两位是申时来的，一个在门槛外，一个在门槛里，手里捧着空匣。
“取册。”门槛里那位说。
“取哪卷。”
“上头留档那份。”
我把三卷简并齐，搁进空匣，又把口径对照卷压在上头，压得四边齐整。
“回单。”他说。
我把回单递过去。
头一日他也是来取册，我隔着门编了句回单没盖齐，外头静了一息，脚步往后退了半步，说去问，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了，我还冲着门站了好一会儿。
那会儿真册在炭篓里，假册在案正中，四角拽平的旧布底下压着一整个上午。
这回我没隔着门，也没编。回单三道签押两枚章，盖得齐齐整整，递过去的时候手是稳的。
他接过去翻了翻，翻到第三道签押，问了句：“两道同名？”
“两头都是我。”我说，“按例，一份就够。”
“哦。”他把回单收进匣里，没再问。
两位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走到院门那位回头跟甘伯打了声招呼，甘伯在灶房里应了句吃了没，他说吃过了，说完出去。
我站着看他们走远，看到街口那头拐过去，才自己坐回案这头。没人提醒，也没冲着门多站那一会儿。
回单盖齐了。
8.
最后一回播报是掌灯前来的，一亮就是四行，亮得比哪回都慢。
【补榜系统：账已平。】
【落笔者入册，应声者记叫号栏。】
【叫号栏：一号，已叫，已应。】
【已解绑。】
我坐着把四行看了两遍。
二十几日了，我问过它到底是救人的还是筛人的，问过它为什么每救一个榜上就空一格，问过它为什么把我算成一位，问过签押一录名吏一今日登记一十七到底数的是谁，掰过，问过，拿指腹在简面上按过，它一概不答，答了也是按例。
今早自己交代了，交代得平平常常，跟交一本账似的。
它不是救人的，也不是筛人的。它是叫号处的一本账。
落过笔的进册，应过声的记在叫号那一栏；两本册都是拿笔写的，装不下没落过笔的人，所以它另设了一栏，一栏只一个号。它一直报一，报的不是人数，是那一个号。
号只有一个，不是人只有一个。
我想笑，没笑出声。
头一日脸贴着竹简，脑子里哗啦涌进来一整柜档案，我以为自己领了个不得了的东西，后来一路改抬头、并案、钻字眼、编口径，把上古神话拿一张表打败了好几回，到末了，它只是一本账，还是本记得挺马虎的账。
“不再发任务了？”我问。
【不再发任务。】
“待发布那条呢。”
【无。】
【任务：无。】
五行亮完，灭了。
这回灭得跟先前不一样。往常那行字浮一阵就灭，灭了还贴着眼皮里侧，翻个身换一边，它跟着换，不亮也不灭，就搁着，先前那条待发布整整亮了一夜。
今早灭了之后，那一块空了，我眨了两下眼，空的，转过头去看窗纸那个洞，再转回来，还是空的。
我坐了一阵，等它再亮，没等来。
灯芯爆了一下，我伸手拨了拨，拨亮一点，没拨回去。屋里比往日亮些，案上三卷简，砚台，一支笔，别的东西都归了匣。
甘伯在灶房收碗，一只一只摞，摞到第七只停了一下，又接着摞。
这声我听了二十几日，头一日隔壁盖章一下一下，间隔匀得跟漏刻似的，数到三百出头断了，停两息又接上，哪天没响反倒睡不着。今早听着，还是那个摞法。
我把凉水盆端过来抹了把脸，巾子这回搭在案沿，没搭砚台边上。
9.
待核那卷压在砚底下，压了二十几日，边角都压出印子了。
我把它抽出来，从头往下销。
今日待核，销。头一日拿它顶过太师府取册，写完看了看，字丑，核字最后一捺拖着毛边，墨还洇了一点，我没蹭，也没重写，蹭了更花。
换抬头，销。那回三选一摆到最后一日，我一个选项都没选，另起一行写了这三个字，写完没敢看系统的脸，它也没有脸可看。
重复行，一，待核，销。墙上圈过一回，后来两边各写一行今日待核，两个核字的捺拖在同一处，拿灯侧着照也照不出先后。
同一批，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销。
全城排期表上东坊和南市撞时辰，我编的这条，甘伯靠一句一筐饼摆两回听懂的，掌印靠旧档里那卷对照，后来抄成正式口径抄了十几卷。
口径已记，销。案并，册不并，销。补牌不补号，销。两笔并排，各认各的，不合并，不冲销，销。叫号，一，销。不在册，在叫，销。一号没归匣，销。
叫号人不落笔，销。不是数，销。
一条一条销下来，销到最末一条，笔停了停。
往常写到待核两个字笔就停，停完还是添上了，二十几日下来这几个字写得比自己名字还顺。今早末尾写的不是待核。
已核。
写完看了看，字还是丑，核字最后一捺还是拖着毛边，墨还是洇了一点。这回没蹭，也没重写。
案角那三卷简单独收着的，一张今日待核，一张换抬头，还有一张老头照着描了半宿的歪字。早先收案那夜我把它们并齐收在案角，灯吹了，明日还得开案。
今早不收了，一并归进档，跟正册搁一处，卷上拿细线系了道，系得松，一抽就开。
炭条搁回炭篓，木板靠回墙根，号牌匣合上，匣里五十片，一片不少。
砚台缺的那一角还在，磨墨还得斜着使劲，不然墨汁顺着缺口往外淌，这毛病二十几日没改过，今日也没改。
案上只剩三卷正册，砚台压着纸角，纸角慢慢翘起来，我站开看了一阵，没拿东西去压第二回。
窗外那条光挪到案角就停住了，屋里别处还亮着，今日灯拨得比往日亮些。
10.
院里是空的。
窗口那扇板合上了，这回插严了，没留那一指缝。叫号处那块牌子在柴房靠墙搁着，牌面朝里。墙根那块地方扫平了，四个浅坑拿土踩实，扫帚靠在柴房门边。
街口那头没人排队，也没人再问叫到几号了。
甘伯端着两碗饼出来，这回没端错。
一碗搁我这头，一碗搁他自己那头，搁完站着看了看，没往回收，也没往中间挪。饼是热的，冒着一股白气，不是留的，不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后来就搁着的那两筐。
“趁热。”他说。
我拿了一碗，咬一口，软的。
“明早还开案么。”他问。
“不开了。”
“哦。”老头把自己那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那我把柴收了。”
“收吧。”
他没再问别的，也没说那两筐，端着碗回灶房去了，走到门口回头补了句柴受潮，收了正好晾晾。这句话他这些日子说过多少回我没数，今日听着还是那个口气。
脑子里的字最后一回亮，亮得平平常常，跟早先收案那夜一个调子，只是五行之后没有第六行。
【第六季任务：完成。】
【补榜系统：已交册。】
【任务：无。】
【第六季终。】
我把四行看了一遍，看完拿笔在收案那卷末尾添了一行：三卷同一抬头，一个字没抹，回单盖齐，交册人陆小满。写到自己名字那三个字，笔没停，一笔写完。
搁笔。
笔搁回匣里，缺口朝里，匣盖合上。章早归了匣，号牌五十片归了匣，木板靠回墙根，三卷正册和那一卷档收进柜里，柜门合上，合得严，没留缝。
砚台拿布盖了，盖布四角拽平，这回站开看，纸角没再翘起来。
案上什么也没剩。
我把门合上，是自己合的，闩插上了，没留缝。灶房那头甘伯把柴收了，摞得齐，碗也摞完了，没再出来。
屋里黑下来，脑子里那一块是空的。先前那条【第五季任务待发布】在眼皮里侧贴了一整夜，翻个身换一边，它跟着换，不亮也不灭。今早灭了之后，那块地方就一直空着。翻身不用换边了，换过去换过来都是空的。
窗外头静，街口那头没动静，穿堂里没有笔搁下的声，隔壁没有章一下一下地响。
灯吹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