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让我叫第一号，可这一号三年前就叫过了；翻过叫号处的牌子才明白，落笔的进册，应声的不进，那个报了二十几日的「一」不是人数，是一个号。
1.
【第五季任务待发布】那行字，亮了一夜。
吹了灯它还在，贴在眼皮里侧，翻个身换一边，它跟着换，不亮也不灭。
上辈子工位上那台机器也这么待机过，第二天早上还亮，谁也没去关，后来是搬工位的人才拔的。
天没亮透我就起来了，凉水抹了把脸，巾子搭在砚台边上，干得发硬。
案那头空着。
简铺得四边齐整，秃笔搁在简上，笔头分叉，缺口朝里，离拼缝正好一指，昨夜到今早一寸没挪。
我没过去动它。
第一册翻开，抬头在册人名，底下第一行还空着。案角右边空出一册的位置，也还空着。
灶房那头甘伯问昨夜那两筐留着呢要不要热。我说凉的就行，他说凉的伤胃，还是把饼搁锅里了。
这老头一辈子不听人说什么，只听自己认的那个理。
开案我把号牌匣搬上案，掀盖，喊了声一号。
没人往前挪。
抱孩子那位反倒问：“叫到几号了？”
“今日头一号，还没叫。”
“哦。”他退到队首站着，不取号，也不走。
第二位也问叫到几号了。
第三位看见前头两位站着，跟着站住。
一上午排到街口，没一个取号的，隔一阵就有人问一句叫到几号了，我答头一号，问的人哦一声，站回队首。
我把匣里片子全倒出来数。四十九片。
我记着是五十。
甘伯劈的那天我在旁边，一匣子，够叫一上午，还拿指节敲过匣盖，闷响。
数第二遍，还是四十九。
那半边案上还摆着二十五片，四边齐整，我过去一片一片翻到底，也没翻出能凑成一对的那一拨。
甘伯在灶房里接了句：“一号那位自己拿走了。”
“哪位？”
没应。锅铲刮锅底，刮了两下，接着是水响。老头耳背，喊他得站到灶口，我没过去。
脑子里的字这时候亮了，不是任务，也不是提示，就一行。
【叫号：一。】
“一什么。”我说。
它没答。那行字灭了，【第五季任务待发布】还贴在原处，一夜没换过。
我把四十九片收回匣里，拿手在匣底摸了一遍，摸着一层竹屑，别的没有。
2.
任务第二日早上才发下来，一发就是四行。
【第五季任务：请叫第一号。】
【提示：一号已叫。】
【提示：三年前。】
【须以叫号之笔叫之。】
我拿笔在简上写：既然已叫，再叫就是第二回，按例该算过号重叫。
写完念了一遍，自己把笔搁了。
那半边在的时候，我说一句，他接一句按例，接得连顿都不打。
这几日我说完得自己等一息，等完才想起来没人接。
先去翻报到简。
那摞简还在案底下搁着，四边齐整，谁也没动过。
最上头那卷整卷就三样东西，名字，空，应了。
这回我从卷头一行一行往下数，数到卷尾有一行跟别行不一样：名字那一格空着，空得挺大方，底下直接接着空，末尾两个字，应了。
没有名字，也应了。
拿灯侧着照过去，那一格真是空的，不是墨褪了，不是拿布擦过，竹面平平整整，连道刻痕都没起。
去灶房。
“甘伯，三年前有人叫过您一声？”
“叫过。”答得快，快得我愣了一下。他正拿布擦章，擦一下哈一口气，手上没停。
“谁叫的。”
“记不得了，脸没了。”
“那声什么样。”
“挺平常。”他把章举起来对着灶口的火照了照，“跟喊吃饭似的，我就应了。”
“应完呢。”
“应完就在这儿了。”
“一直在灶房？”
“一直在灶房啊。”他说得挺平常，连一息都没顿，“打我进司里就在。”
我把碗端起来又搁下，没喝。
窗纸那个洞外头有风，灶口的烟被压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回院里，队还排到街口，还是没人取号。
三位在墙根，三条狗趴在叫号处那块木牌底下。风把牌子推得晃了晃，没倒。
那半边简上那支笔还搁着，秃的，分叉，缺口朝里。
旁边并着我早先搁过去的一支，笔杆挨着笔杆，中间连一指都没有。
先前为了分哪支先落过墨，换过位置，叫甘伯看过，拿灯照过，请掌印验过，末了两支并齐收回匣里，分不出先后。
掌印那会儿说笔也是一道，榜认笔不认人。
一支笔怎么叫号，我没问出口。
脑子里又亮了一行。
【叫号人：一。】
“一。”我念了一声。
搁在前些日子我准得接着数：甘伯在灶房，三位在墙根，三条狗趴着，那半边空着，怎么数也不是一。
今早没数，拿笔在待核那卷上添了一行，叫号人，一，待核，添完搁笔。
3.
三选一是隔日早上发下来的，跟着任务一块儿来。
【请选择奖励其一。】
【甲·补牌。重劈一片一号牌，叫完即结。】
【乙·倒着叫。自今日末号往前叫，叫到一号为止。】
【丙·……】
【小字：奖励召唤一次，对象随机，不保证在休沐。】
乙倒着叫，队首那几位得站到天黑，休沐那位明日还休沐，别叫太早，真倒着叫，一号没叫着，先得写三卷过号对照。
丙连字都没有，三个点，早先我见过这种，见着就别碰。
“补牌。”我说。
【甲·补牌。】
“补牌不补号。”我补了句，“牌是新劈的，号是旧的。
那一号三年前叫过，今日不重叫，只把牌归匣。
你自己写的重劈一片一号牌，没写那一号得重叫一回。”
【……】
【口径已记。】
它这回应得比哪回都快。
我照抄了一遍，底下添行小的，口径已记，待核。
编例编到系统肯记，这本事是这二十几日练出来的，上辈子写周报可没这待遇。
召唤晌午就到，这回不是来办事的，是来领牌的。
青砖缝里冒一股白气，钻地那位探出半个身子，脑袋顶着土，眼睛没睁就先说了我记得就在附近，冲我摊开一只手：“领牌。”
“上回那片呢。”
“钻丢了。”
递了一片给他，他举得老高，连人带牌缩回去，地皮合上。
过一阵从院门规规矩矩进来，牌攥手里，排到队尾。
风火轮打街口滚进来，红绫往上拢着，人没睡醒，进门没问坐，径直到匣边摸牌，摸了一片，又摸一片，说替就那位拿的，这回没往那半边晃，两片并排搁在案角，搁得齐齐整整。
牵狗的最后到，帕子攥在手里，进门先看门槛，看完了从这头擦到那头，一条缝都没漏，擦完直起腰，把三根绳挽好，说三条也领。
“狗领牌做什么。”
“排着。”他说，“它们自个儿愿意。”
三条狗真就各凑一片，头一条张嘴叼住，第二条拿鼻子拱，第三条挤在中间，末了全趴回叫号处木牌底下，牌压在下巴底下，一边一半。
【召唤对象：一。】
“一。”我念了一声，拿笔照抄进待核那卷，没接那句我数着三位加三条狗。
它爱报一就报一，摆着，谁路过都能看见。
甘伯端着两筐饼出来，见案上一摊牌子，问了句几筐。
“不是筐。”
“哦。”他把筐往案边一搁，顺手从袖里摸出章，往最上头那片号牌上盖了一下。
盖完自己觉出不对，拿布去擦，墨吃进竹片里了，擦不掉，拿指腹蹭了两回，蹭得牌面发毛。
“这片算一号的吧。”他说。
我拿起来看了看。
章是缺角那枚，盖得偏，一半压在牌边上，一半悬着，印子缺一块，跟窄库那格空了十一年的章一个缺法。
“算一片牌。”我说。
他把章收回袖里，端着筐回灶房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句趁热不趁热，冲谁说的没听清。
收案前搬木板过来添今日那行，添的是补牌不补号六个字。
抬头，那半边案上那块木板也摆着，炭条搁在边上，我这几日没动过它。
木板上的炭痕里，补牌不补号六个字已经有了，写得跟我这头一字不差，连号字最后一捺拖毛边的地方都拖在同一处。
我拿灯侧着照过去，照不出先后，把灯挪远半寸，没把那块木板翻过来。
走到窗口，把匣盖上那片盖了章的牌子一举。
“一号。”我喊了一声。
院里静了一息。三位在墙根，三条狗趴着，钻地那位蹲在牌座底下没抬头，队排到街口。灶房里碗一只一只摞，摞到第七只停了一下，又接着摞。
没人应。
4.
补牌那片我没归匣，摆在匣盖上，章印朝上。
头一位来取号的问这片算不算，我说算一片牌，他说那我拿这片，我说这片另摆着，他说另摆着也是片牌，站队首等着了，也不去匣里摸。
一上午匣里四十九片一片没少，匣盖上那片谁也没拿走。
钻地那位过号过了两回。
头一回排到一半，脚底下青砖缝冒了股白气，人没了，过一阵从墙根那头冒出来，手里还攥着牌，说我记得就在附近，我说过号，重叫。
第二回他不钻了，蹲在叫号处木牌底下不动了，说这边路熟，就蹲这儿等，谁叫我都听得见，还冲队里抱孩子的让了让地方。
三条狗挤在他旁边，头一条把牌压在下巴底下，第二条拿鼻子拱着一片，第三条趴中间，谁也不挪。
休沐那位靠在门框上没进来，红绫往上拢了拢，隔着院子冲我喊明日还休沐，别叫太早。我说今日还没叫，他说那正好。
东坊和南市撞在同一个号上，撞的还是一号。
我抽了两卷空白简，左边东坊，右边南市，中间拿细线一道连过去，末尾添一行：同一号，两处都叫，不合计两号。
这行字我眼熟，全城排期表那回写的是同一批，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后来抄成正式口径抄了十几卷。
号跟人不是一回事，撞起来是一个道理。
【过号：一，重叫。】
【重叫：一，待核。】
掌印下午来核过号那一栏，两行看了两遍，从袖里拿出两枚章，一枚完整一枚缺角，问按例是不是得两种口径各盖一回。我说各盖各的。
他真就各盖了一回，没盖在简上，盖在匣盖那片号牌上，一枚盖正面，一枚翻过来盖背面，举着牌端详了半天。
“一块牌，两面，两回。”他说。
“省事。”
“省事。”他把牌搁回匣盖，走到院门回头补了句，“那片算几号。”
“算一片牌。”
他哦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牵狗的这回没擦门槛，蹲在墙根擦牌座，帕子叠成方块，从座子这面擦到那面，擦到底下停住了，拿指腹在木头上蹭了蹭，抬头问我一句：“底下有字。”
“牌座底下？”
“嗯。”他把帕子收起来，三根绳重新挽好，“刻的，不深。”
我没过去看。手里正写东坊南市那卷对照，写到中间那道细线，笔尖悬了一阵才落下去。
有些事搁一搁再看，比当场翻妥当。
5.
第二日晌午，我把叫号处那块木牌从墙根拔了起来。
牌座埋得浅，两手一提就起来了，底下带出一层湿土，压着几片碎竹屑。
牌面朝院里，号字底下那道横歪着，是我早先拿炭条添的，添完发现写反了，抹掉重画，画得比甘伯那三个字还歪，到今日没人去改。
先蹲下看座子那一圈。真有刻痕，浅，被土填了半截，拿指腹抹了两遍，抹出三个字，叫号处，横平竖直，没上墨，竹纹里吃着一层旧灰。
再翻牌子。
背面也是三个字，叫号处，正写的，一笔一划都顺。
我把牌子在手里转了半圈，背面朝自己，那三个字看着挺周正；转到正面朝自己，号字底下那道横还是反的。
愣了一阵才对上。
这块牌子不是给这头看的。
字刻在背面，冲着墙，是给那一头看的；立过来的时候不知谁给立反了，把没字的这面朝了院里。
我们这二十几日看的，是块背朝人的木板。我拿炭条往一块反着的牌子上补那一横，越补越歪，怪不得怎么画都不顺。
背面下角还挤着一行小的，得侧着光才看得见：一号，未归。
墨色旧得跟第二册封皮那四个字摆在一处分不出先后。
匣里四十九片，少的那片是一号。一号没归匣，牌子背面刻着一号未归。
两件事搁到一处，我站着看了一阵，没急着往下想，先把牌子立回墙根，正面朝院里，背面朝墙，立完又拔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再立回去，土拿脚踩了踩，踩得跟先前一样浅。
甘伯端着碗出来，见我蹲在墙根，问了句做什么。
“看看牌子。”
“那块牌子一直在啊。”他说得挺平常，“打我进司里就在。”
“立哪头。”
“立着呗。”
“我是问字朝哪边。”
“哦。”他把碗往案中间一搁，说了句谁饿谁拿，回去烧水了，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补了句柴受潮。
上辈子工位搬过一回，桌牌上的名字朝外，我坐里头，来的客看见的是正的，我天天看的是反的，看了两年才觉出来，也一直没去翻。
脑子里的字这时候亮了，两行，亮得比平日慢。
【叫号处：一。】
【在册：二。】
“三。”我说。
它没答。两行灭了，【第五季任务待发布】那条还贴在原处。
我拿笔把两行照抄进待核那卷，抄完在三底下画了个圈，画完拿指腹蹭了蹭，蹭得墨有点花，也没重写。
回案这头，右边空出一册的位置，今早不空了。
6.
空处摆着一卷简，没封皮，四边齐整，压着一角，为的是不让卷边翘起来。
压角那块东西不是章，是片号牌，章印朝上，缺着一角，正是甘伯盖歪了擦不掉的那片。
我站在案这头看了一阵，没伸手。
早先那半边添案那回，我也是这么站着的，端着半个凉饼站穿堂门口，案那头添了一张案，跟我这头一个木色，一个高矮，连案腿上那道旧裂都对着同一边，像本来就该在那儿，是我这十来日一直没往那边看。
这卷简也像本来就该在那儿。
过去翻开。第一页，最上头一行空着，连抬头都没有。底下第一行也空着，空得挺大方，不催也不等人。
再往下什么都没有，一整卷竹片，削得平，编得齐，连墨点都没有一个。
拿指腹在第一行上按了一下，竹面凉，抬手什么也没沾上。
这手感我熟，头一日按第一册第一行，后来按第二册第一行，都是这么一下。
【第三册：不在册。】
【不判定。】
“不判定是不算，还是没定。”
它没答。
我把简合上，拿指腹在封皮的位置上按了一下——那地方没有封皮，竹面光着，凉得跟第一册第一行、第二册第一行一个手感。
按完把手收回来，坐着看了一阵，没急着往匣里收。
三本册，第一册在左，第二册在右，这卷搁在中间，谁也不挨着谁，三处都空着。
太师府来取册是傍午，来了两位，一个在门槛外，一个在门槛里，手里捧着空匣。
“取叫号册。”
头一日拿今日待核顶太师府取册，我摆过假册，真册卷起来塞进炭篓，上头盖旧布，四角拽平，假册摆案正中，摆完往左挪半寸，觉着太正了不像随手放的，又挪回来，那会儿手是抖的，隔着门报了句回单没盖齐，报完还冲着门站了好一会儿。
今早没摆。我把待核那卷从砚底下抽出来，递过去。
“在这上头。”我说，“还没核完。”
门槛里那位接过去翻了翻，翻到中间那道细线，问这卷算不算正册。我说算待核。
他说哦，把卷收进空匣，走了，走到院门还回头跟甘伯打了声招呼，甘伯在灶房里应了句吃了没，他说吃过了。
从头到尾没提回单。
甘伯端着两筐饼出来，搁在案中间，自己站着看。
“三年前那两筐，也是给一号留的。”他说。
我抬头看他：“留到几时。”
“凉了就热，热了又凉。”他拿手在筐沿上抹了抹，抹掉一点灰，“后来就搁着了。”
“搁着还给谁留。”
“搁着呗。”他把两筐往我这头推了推，推完又端回去一筐，端回去的路上嘟囔了句柴受潮。
我拿了个饼，凉的，咬一口硬得硌牙。
把那卷没封皮的简合上，搁回右边空处，压角那片牌还压着，章印朝上。合完顺手拿手比了比，比一册窄半指，跟那夜比的一样。
这回比着比着，比出一册正正好好。
手收回来，没量第二回。
7.
我把两本册并排摊开，看的是叫号人该往哪本里搁。
第一册在左，第二册在右，中间那道拼缝正好一臂。
第一册设在册，得有姓名营属时辰；第二册按榜外的规矩，姓名底下直接接姓名，别的栏压根没设。
叫号人没报过姓名，没报过坊，没取过号，连应都没应过——应的是甘伯。两本册的栏，他哪一栏都填不上。
第一册第一行还空着。第二册第一行不空，写着甘伯，三年前，应了，墨吃进竹子里了，跟封皮那四个字是一路。
一空一实，摆了这些日子。
掌印下午来核对，指腹压在空行上，压了半晌才开口：“按例，叫号人不入册。”
“交册人也不入册。”
“一个口径。”他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拖了半寸，语气挺平和，“不入册，怎么在册，这话你早先问过。”
“这回我不问了。”
他抽了卷旧档，翻到中间，左边一列营属，右边一列时辰，中间细线一道一道连过去，纸都发脆了，看了两息又合上，放回原处，放得比刚才正半寸。
“不在册，在叫。”
这句我听完没接。四个字摆得挺轻，比按例还轻，轻得我坐着等了一息，等它后头还有没有半句，没有。
去总册库那道石阶口，验签押的伸手一拦，只放一个进去。
我往里迈了半步，脚底下第三级那块砖比别处矮半寸，扶着壁站了一息，回头看了看石阶口，那头没人跟着迈，也没人站着等。
“一位。”验签押的说。
“嗯。”我说，“一位。”
早先并案那回，这石阶口卡过我们俩的脚，一道签押，一位，连问都不问是哪一位；那位在石阶口站了半日，两手空着，没进去也没走。今早这半日，连站的人都没了。
办完上来日头偏西，简抱在肩上，走到门口换了个手。
【今日叫号：一。】
我把简搁下，坐着看了一阵。
这些日子它报一报得理直气壮，签押一，录名吏一，今日登记一十七，召唤对象一，任务完成一，收案那夜报二，我数着一院的人怎么数也不是二。
掰过，问过，拿指腹在简面上按过，它一概不答，答了也是按例。
今早没掰。我拿笔在待核那卷上写：它报的不是办的人，也不是在册的人。
写到这里停了停，笔尖悬着，悬到墨在笔头上聚了一小滴，才落下去。
是叫号人。
三个字写完，我没念出声。说出来就得认，这几日我学着少下结论，能摆着就先摆着。
那行字灭了之后，底下又浮上来一行，浮到一半停住，换了半句，不是播报那种整整齐齐的口气。
【一，不是——】
【指令校验异常，已重置。】
它先前漏过别再改了，漏过我不判定，漏过我记不清了，漏过我帮你拖了一天，还漏过头一笔，不是，漏完都被那行已重置按回去，按得连尾巴都不留。
这回漏的是一，不是。
不是后头那半截，我拿笔杆在简边上比了比，比完在旁边写了三个字：不是数。写完圈了一下，又拿指腹把圈蹭了，蹭得墨有点花，也没重写。
起身走到那半边案前。
这些日子我天天从这道门口过，案腿上那道旧裂冲哪边我都记得，简铺得四边齐整，秃笔搁在简上，笔头分叉，缺口朝里。上回收案前我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没过去动它。
今早伸手过去，拿指腹在简面上按了一下。
竹面凉，抬手什么也没沾上。
按完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蹭了蹭。两支笔并齐搁在简上，笔杆挨着笔杆，中间连一指都没有。
没敢拿。
8.
那日我把那几样东西摆到一张案上。
牌子背面那三个字，叫号处，正写的，冲着墙。报到简卷尾那行，名字那一格空着，底下一个空，末尾两个字，应了。第二册第一行，甘伯，三年前，应了。
木板上的六样，章热，少一格，少一行，脸没了，没报丧那层灰印，一号没归匣，叫号人不落笔。
灶房那两筐饼，凉了就热，热了又凉，后来就搁着了。
一样一样摆开，摆完拿两手撑着案沿看。
那半边在的时候说过，叫号是这头有人来，来了要登记；报到是那头有人回，回了只要应一声，应给在册的。
那会儿我顺着下巴往穿堂那头看了半天，只看见甘伯的杌子和一摞没盖完的章，没看出什么。
今早看出来了，看完没急着认。
三年前那一夜少的不是一行字。
是一声。
有人叫了一号，甘伯应了，应完就到这头来了，进了灶房，擦章，端饼，扫灰只扫自己那半边。
少的那一格是号牌匣里空的那一格，少的那一行是报到简上没留名字的那一行，章热是章刚从匣底拿出来还带着先前那一盖的热。
脸没了，不是别人的脸，是叫号那位的脸——他没落笔，没入册，没报姓名，没取号，连回单都没要，叫完那一声就不在这院里了。
所以甘伯记得笔怎么搁的，碗搁哪儿，窗纸破没破，独独记不得脸。
我去灶房问了一声，回来说的还是那几句：记不得，脸没了，跟喊吃饭似的，我就应了。老头把布叠好压在章底下，没抬头。
榜认笔不认人，这话是早先在总册库那回听来的，说笔落了第一笔，那一笔后头长出来的都算这一笔的，人也是。
我拿它分过两支秃笔，换位置，叫甘伯看，拿灯照，请掌印验，末了两支并齐收回匣里，分不出哪支先落过墨。
叫号这条不认笔。
叫号认声。落笔的才进册，应声的不进。两本册一册设在册，一册设榜外，栏都不一样，可两本都是拿笔写的，装不下一个没落过笔的人。
系统这些日子报一，报的不是办的人，不是在册的人，不是三位加三条狗，是那一个。二十几日了，它头一回没报错，错的是我一直拿人头去数。
回院里坐下，把第一册翻开。
第一行还空着，空得挺大方，不催也不等人。
头一日翻到竹简最底下一页看见自己名字，死期明日，那会儿我以为这行是给我留的；后来在总册库听人说我是第一页写错的一撇，也这么想过一回。
二十几日了，这行一直空着，我拿指腹按过，拿待核顶过，另起一行写过换抬头，一个字没抹过它。
今早看着，觉着它等的不是名字。
名字落笔才有。那一声没落笔。
脑子里的字亮了，亮得比平日慢。
【请叫第一号。】
【须以叫号之笔叫之。】
那半边简上那支笔还搁着，笔头分叉，缺口朝里，离拼缝正好一指。旁边并着我早先搁过去的那支，笔杆挨着笔杆。
我坐着没动，张了张嘴，没出声。
9.
办那件事是晌午。
没补牌，没重叫，没立第三册，一个字没抹，也没动那半边那两支笔。
两本册并排摊在并起来的那张案上，第一册在左，第二册在右，中间那道拼缝正好一臂。
第一册抬头底下另起一行，我把旧的四个字照抄了一遍，阵亡名册，抄得规规矩矩，一笔没动。第二册抬头底下那两行也照旧留着，一行阵亡名册，一行在册人名。
再往下，两本各另起一行，写同样的三个字。
叫号：一。
写完把笔搁下，退开看了看。两本册，两个抬头，两行叫号一，并排摆着，谁也不盖谁，中间那道缝一臂宽。
甘伯把章从匣里拿出来搁在案中间，搁的位置压着拼缝。
他这回没问几筐，也没往空筐里盖，举着章冲两本册比了比，比完一章盖下去，一枚章一半压着第一册，一半压着第二册，盖完自己端详了半天。
“一枚盖两本。”他说。
“省事。”
“省事。”
我站到案这头，冲穿堂那头喊了一声。
“第一号。”
灶房里碗一只一只摞，摞到第七只停了一下。
“哎。”
甘伯应了一声。隔着穿堂，嗓门不大，跟喊吃饭一个口气，声里带着点含糊，应完就没了下文，锅铲刮锅底，接着是水响。
院里三条狗全抬了头。头一条从叫号处木牌底下站起来，把压在下巴底下那片牌叼着往案脚走，走到拼缝那儿趴下了，牌搁在缝上，一边一半。
第二条跟着，第三条在门口犹豫了一阵，挤进中间。
墙根那三位站直了。钻地那位从牌座底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没钻，规规矩矩站到队尾。牵狗的把三根绳挽好，帕子叠成方块收进袖里。
休沐那位从门框上直起来，把手里两片牌子并排搁在案角，搁得齐齐整整，搁完自己看了一阵。
“这回不用替他拿了。”他说。
脑子里的字亮了，一条接一条，亮得比哪回都齐整。
【口径已记。】
【不改字，也作数。】
【在册：二。】
【叫号：一。】
【合计：三。】
“三。”我念了一声。
二十几日了，它头一回没报一。
先前报今日登记一十七，我数着三十四；报任务完成二，已合并，一；收案那夜报二，我数着一院的人怎么数也不是二。问过几回，它一概不答，答了也是按例。
今早三，我没数，也没掰，拿笔把四行照抄进收案那卷，抄完在底下添了一行：两本册各添一行，一枚章压拼缝，一个字没抹。
抄到末尾笔停了停，没添待核。
抬头看第一册。
第一行不空了。
两个字，应了。
不是我写的，也不是那半边写的，墨是旧的，跟第二册封皮那四个字一路。
名字底下没有姓名，没有营属，没有时辰，没有死因，按第一册的规矩本来该设这些栏，这一行什么都没设，跟第二册一个写法，姓名底下直接接姓名，中间几列整列删了，连列头都没留。
两本册的第一行，一册写着甘伯，三年前，应了，一册写着应了，没名字，没时辰。一空一实摆了这些日子，今早都实了。
我拿灯侧着照了照那两个字，墨吃进竹子里了，照不出先后，把灯挪回砚台边上。
甘伯把章擦完，从灶房出来，没往匣里收，走到案角右边，把章搁在那卷没封皮的简上，搁得四边齐整，压着卷角。搁完站了一息，没说什么，回去烧水了。
我把匣盖上那片牌拿起来，归进匣里。
四十九片加这一片，五十。数完把匣盖合上，没再数第二遍。片子上那枚缺角的章印还朝上，压在底下，看得见一角。
收案前又往那半边看了一眼。
简还铺着，四边齐整。
那两支笔不见了。
10.
收案收得比往日晚。
两本册并齐，四边对齐，搁在案角。右边那卷没封皮的简还摊着，甘伯那枚章压着卷角，章是缺角的，压得端正。
今日收案那行我抄了两遍，一遍留自己这卷，一遍抄进对照卷，抄的是同一行：两本册各添叫号一，旧抬头另起一行留着，一枚章压拼缝，第一号已叫，应了，一个字没抹。
写到末尾笔停了停，没添待核。这几日待核写得比自己名字还顺，末了这一行反倒不用了。
脑子里的字亮了，亮得平平常常。
【第五季任务：完成。】
【第五季终。】
【第六季任务：请交册。】
【交册人：已在位。】
三位是挨着来领回单的。
休沐那位靠在门框上，红绫往上拢了拢，问明日还休沐不。我说明日开案。
他说那我明日还休沐，别叫太早，说完把案角那两片牌子收回袖里，收得挺仔细，一片一片捋平了才走。
钻地那位这回没钻，从正门进来，把一片号牌递还给我，说这回没丢，路上一直在手里攥着，攥得牌面发潮。我接过来拿袖子擦了擦，归进匣里。
牵狗的把三根绳挽好，帕子掏出来，从我这头擦到那头，擦到墙根叫号处那块木牌底下停了停，没翻牌子，直起腰说今日两边都擦了，算哪边都行。我说算。
他哦了一声，牵着三条狗走了。
三条狗走到院门又折回来，趴回拼缝底下，一边一半，头一条下巴搁在缝上，谁叫都不起来。
甘伯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从它们身上跨过去，跨得挺稳，碗搁案中间，说了句谁饿谁拿，说完自己又端回去了。
门外三下敲，不重，很讲规矩。
我隔着门报了句：“回单没盖齐。”
头一日也是这么报的，那会儿手是抖的，报完外头静了一息，脚步往后退了半步，说去问，脚步声远到听不见了，我还冲着门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该坐回去。
这回外头没走。
静了一息，应了一声。
“哎。”
用的是我自己的嗓子。不高不低，连收尾那点含糊都一样，隔着一层门板听，跟我平日应甘伯那声分不出前后。
我站着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卷收案简，攥了一阵才想起来该放下。
过去把门开了条缝。
门外没人。石阶下头空着，风从街口那头灌进来，把墙根木牌推得晃了晃，没倒。门槛外搁着一卷简，四边齐整，压着一角，压角那块东西是枚章，完整的，不缺角。
蹲下拿指腹在简面上按了一下，竹面凉，抬手什么也没沾上。
抱回案上，翻开。
第一页，最上头一行是空的，连抬头都没有。再底下一行不是空的，写着一个字。
一。
墨是旧的，跟第二册封皮那四个字一路，横平竖直，写得挺用力，一笔一划都比旁边的字重些。
底下没有名字，没有时辰，没有死因，也没有应了，就那一个字，摆在第一行，摆得跟别行一样规整。
我把简合上，搁回案角，搁在两本册右边，正好占着那块早先空出来的位置。拿手比了比，比一册窄半指，这回没量第二回。
退开看了看。三卷并排，第一册在左，第二册在中，这卷在右。第一册第一行写着应了，第二册第一行写着甘伯，三年前，应了，这卷第一行写着一。
一。不是名字，不是应了，就是一。
我拿指腹在那个一字上按了一下，竹面凉，抬手什么也没沾上。按完把手收回来，在袖子上蹭了蹭。
灶房里碗早摞完了，甘伯没再出来，柴受潮，烟从灶口漫出来一股。
灯吹了。叫号处那块木牌还立在墙根，正面朝院里，背面朝墙，我没再翻过来。
（第五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