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戏首演，我写了半年的戏本，署的是师父的名字。
我上台问他，师父当着满堂客人说：“你替我抄了几张纸，也算写戏？”
台下有人喊：“明晚还唱吗？那娘子到底回不回家？”
师父笑着点头。
最后一折，我没交给他。
我从台侧下去，找到坐在最后一排的对家班主。
“三娘，明晚您敢开锣，我就把结局卖给您。”
1 先买一晚上
洪三娘正掰花生。她把掰开的一半塞进嘴里，问我：“卖多少？”
我报了一个数。她连嚼都停了。
“你师父请我来，是想让我看看他的新戏有多好卖。你倒好，张嘴就要我半匣子钱。”她用手背扫掉膝头的花生皮，“稿子拿来。能卖座，我才买。”
我给她看了最后一页，手按着最末一句。她读得慢，读到云娘把门闩抬起来的地方，往前凑了凑。
“前两折，她都在求人开门。”洪三娘问，“这儿怎么自己开了？”
“她知道箱子在里头。拿了就走。”
“她丈夫呢？”
“在门里。她不领他走。”
洪三娘笑了一声。我把手挪开，给她看完了。刚才师父在台上把我的名字擦了，我也得让人看看，擦掉的那个名字到底值不值钱。
永庆班的新戏原就分两夜。师父说先用前两折试试卖座，末折叫我第二天一早再送。他知道我连夜也写得出来，没想到我会把稿子拿给旁人看。
“整出买不起，明晚这一折，我买。”她从腰间解下钱袋，往桌上放了两块碎银，“先付一半。你得找个唱得动的人。桥西的台子只有四十八个座，明晚卖够三十张票，我再请你写后头的新戏。卖不够，这一晚的钱照给，后面就没有了。”
“戏牌怎么写？”
“你写，我让他们挂。”
我刚要拿钱，台上的锣就停了。师父裴六站在台边，身上还是那件戏里没脱的青袍，冲我伸手。
“小满。回来。”
他一向这么叫我。小时候我在灶上偷吃过一块油渣，他也是这么一伸手，我就把碗交回去了。那天他没骂我，只往我手里塞了半个热馒头。后来我在戏班抄本、送水、学写曲词，听见这两个字，脚总比脑子先动。
我把桌上的钱一块块收好。
“今晚我不回班里住了。”我说。
师父下了台。前排有几个客人还等着听他讲明日的票，他叫他们稍待，走近了才说：“你拿了她的钱，明晚可就没人给你兜底了。”
我知道。他不必再提醒我。
洪三娘从长凳上起来，拿鞋尖踢了踢我搁在地上的稿箱：“走不走？我得去看你花我的钱请谁。”
我抱起箱子，跟她出了永庆班的门。
2 请燕姨上台
燕姨住在蒸糕铺后头。我们去时，她把一只戏鞋套在手上，用针挑鞋底松开的线。鞋帮已经磨薄了，露着里头的白布。
“来讨鞋？”她问我，“你师父让人来过了。这是我自己一针针做的，不给。”
“来请您唱戏。”
她抬了抬眼，没把鞋放下。
师父上个月让燕姨离开永庆班。她唱了十七年，从小丫头唱到年轻媳妇，后来唱人家的娘。前阵子排《归门记》，我写云娘在婆家过了二十年，三个孩子都能站到门槛前拦她。燕姨读完，说她知道那门槛该怎么迈。师父让她试了一回，转头换了新来的年轻姑娘。两个人站在一块儿时，他说新来的衣裳显眼，台下都爱看。
他还想让燕姨留下缝戏服，钱按从前的一半给。燕姨把铺盖一卷，连当月没结清的钱也没再讨。
“请我唱什么？谁的娘？”她问。
“云娘。”
针一下扎穿了鞋底。她把针拔出来，放回笸箩里。
“前两折他找谁唱，你知道。人家漂亮，台下也记得那张脸。你忽然把我往台上一放，客人问这老太太是谁，你给我在边上答话？”
洪三娘搬了条矮凳来坐：“我那边票便宜，也坐得近，老太太还能瞧见台下谁嫌她老。你要觉得有劲儿，先唱一句。”
燕姨没理她，从我手里接过戏本。她看了两页，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这里写‘抱起箱子就走’。这只箱子多重？”
“要两人抬。装着她嫁过来时带的衣服和剪子。”
燕姨把鞋放在地上，空手作势抬了一下：“满箱子，戏台上我一个人抱着走，像什么？里头装的棉花？”
我低头去看那一行。写的时候，我只想她出门走得痛快，没想过她手里真要抱着一个箱子。
“我拖。”燕姨说，“我二十年前进他家门，是他叫人把箱子抬进去的。如今没人来帮，拖也能拖走。”
她说“拖”时，手没动，脚下却让出了半步。我看得清楚：后脚一撑，前脚往外探，像真有一只箱子在地上沉沉坠着。连洪三娘也没再插嘴。
“稿子拿来改。”燕姨把戏鞋套回脚上，又问洪三娘，“多少工钱？”
洪三娘报了数。燕姨说那是缝戏衣的钱，少说再添一成，演砸了也得结。两个人在那条矮凳旁讲了半天，最后都没占着便宜。
我从刚收的订钱里分出一块，放在她的笸箩边：“这份我先垫。明晚您要是走不出门，我陪您把箱子拖出去。”
燕姨拿钱掂了掂：“别陪。我又不是走不动。”
3 东边白送茶
第二天清早，桥西刚贴出今晚唱末折的告示，桥东也贴了一张。
永庆班今晚唱完《归门记》。凡昨夜买过票的，今晚进场不收钱，另送一盏茶。
我站在桥头，把告示读了两遍。昨晚人是我师父请来的，戏也是他们先看的。他补出个结局，再给一晚白戏，就能把想知道云娘下场的人全留在东边。我那头连座位都没坐热，就得请人花钱来听另一出结局。
卖糕的秦嫂抱着蒸笼过桥，在我旁边停了一下。
“小满，你们到底哪边是接着唱的？”
“两边都接昨晚，结尾不一样。”
“那我先去东边。”她把蒸笼换到另一边胳膊上，“白来的，不听白不听。你要糕吗？今儿的豆沙没漏。”
我买了两块，回桥西时，一块已经在纸里压扁了。洪三娘揭开看了一眼，掰走没扁的那块，说：“原来你还记得买糕。我还当你这会儿心里只有三十张票。”
她没叫人降价。台板要补，灯要点，燕姨和鼓手的钱已经谈妥，再降就得从谁身上扣。她让我先去搭台，能请到一个来买票的，胜过在桥上把告示瞪穿。
桥西戏台小，最前头的座位离台沿不到两步。我把借来的空木箱往台中间一搁，试着拽，箱底在木板上一跳，声音比我们的鼓还响。
原定来拉弦的人捎了话，去永庆班做今晚的活了。洪三娘去问了，师父给人家付了两晚的工钱，只请一晚。那人一家五口，给我们赔了个不是，没回来。
台上只剩个小七。他给鼓换了根绳，边系边问：“燕姨唱那么长一段，你叫我拿鼓陪？我一敲，她不得把我先赶下去。”
“先别敲。”我说。
燕姨从帘子里出来，听完，只问我们有几个能敲响的家伙。小七指了指鼓，又晃了晃手里的两根板。她嗯了一声，让我坐到最远的一张凳上，听她说头一句话。
“我来取我的箱子。”
我听见了。她没拔高嗓子，也没唱，只说了这么一句，像是方才就站在门口，等了很久。
“用得着唱吗？”她问我。
我低头把最上面那段大曲圈掉。后面几句，留给她喘够了再唱。小七敲了两下板，我们重新来了一遍。拖到一半，箱子卡在我用一条木棍架出的门槛上。燕姨没来得及开腔，先扶住了腰。
门外有人笑。我扭头一看，秦嫂提着她空了的蒸笼，站在半开的大门旁。
“你看，这才对。”她指着箱子，“我搬我娘那个樟木箱时，连饭都吃不下。你们唱戏的要真能一只手提起来，我才不信。”
洪三娘过去问她是不是走错门了。秦嫂先说就站一会儿，看燕姨又把箱子抬起来一点，才在腰包里摸钱。
“东边我叫我男人去。你给我留俩座。我娘这辈子就进过两回戏园，得坐个能看见脸的地方。”
洪三娘给了她两张票。秦嫂把票捏得皱巴巴，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你们可别唱到她搬了箱子，最后还被人哄回去。”
“您来看。”我说。
4 名字不写小字
中午，桥西卖出十一张票。洪三娘把账本立起来晾墨，让我自己数空位。我数到第二遍，门口来了永庆班送饭的阿婶。她抱着我的铺盖卷，鞋边沾着两团灰。
“小满，你的东西。砚台没摔，裴师父叫我拿布包了。”
卷里还夹着两张纸。一张是师父另写的戏牌样子，《归门记》三个字底下是裴六。最下面一行，他给我添了“沈小满润字”。另一张写我这半年预支的吃穿钱，末尾用笔圈了数。
阿婶看我盯着那张账，忙说：“你师父在后巷等你。他说你肯回去，钱不用还。”
我抱着铺盖走到巷口。师父坐在蒸糕铺卸柴的小凳上，手里拎着一双布鞋。我昨晚出门太快，一只鞋底穿了眼，走到桥边就湿了袜子。
“你换上。”他把鞋放到地上，“脚别再冻着。你手冷了写不出字，我还得给你烤墨。”
鞋是我穿惯的大小。他替我买过许多双，有一年我长得快，夏天去买的，冬天就挤脚。他捏着鞋尖问我怎么不早说，我说不敢，他就骂：“这点事你也怕我？”
我低头看了半天。
“您当时让我写《归门记》，说能登台就照场给我稿钱，名字也写在头里。”我把戏牌样子递回去，“现在写在这儿，您觉得算不算？”
师父接过纸，没去看。
“我挂自己的名，昨晚才能卖满座。你当戏班里这些人都靠喝水过日子？一场赔了，你提着箱子走人，我还得挨家发钱。”
“那您开演前告诉我。别在我上去问的时候，说我是抄书的。”
他把戏牌样子折了两折，纸在他指间脆响。
“今晚我能让你写大一些。”他说，“戏已经做起来，归谁写，有那么要紧？”
我看着地上的鞋。脚趾头早就冻得没什么知觉了。回去有床，有饭，纸上也总算有我几个字。我若蹲下去把鞋穿好，剩下的话大概就不用说了。
“要紧。”我把那张吃穿账抽出来，“欠的我会还。这双鞋不算进去，我没收。”
师父伸手拿鞋，拿了一只，又停下：“燕姨来了你那头。你用她，知道她腰使不上力吧？你真要她拖着东西唱一整折？”
我没答。刚才排的时候，她扶过腰，我已经看见了。
“你有一肚子好词，”师父拎起另一只鞋，“先让人能唱出来。台上躺下了，你写再好也没人听。”
他从我身边过去，没有再叫我回去。我把铺盖抱回戏台，叫小七去搬一张结实的凳子。放在门里，离箱子半步远。燕姨问我要凳子做什么，我说想请她坐着唱一句试试。
“你才多大，已经要给我养老了？”她往凳上一坐，抬手指了指新搭起来的窄门，“那你再替我问一句：这把凳子，谁能把我赶起来？”
我看着那扇门，忽然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接了。
5 给她一张凳子
凳子搬上来，燕姨坐着唱了三句。我叫小七等第三句落下再敲板，他刚举手，燕姨先拍了拍凳沿。
“这儿不能敲。我那儿子听见箱子响，还以为我要走，脚已经跨过来了。”
洪三娘从桥西班里给我们找了两个搭戏的，一个唱云娘的丈夫，一个唱她的儿子。演儿子的年纪不大，手脚快，一上来就握住箱把。燕姨往那边看了一眼，他又松开。
“别松。”燕姨说，“你娘平时替你拾衣裳，你没觉得她老。你只有拦不住她的时候，才想起她老了。你得攥紧点。”
小生又攥住箱把。两个人隔着一只空木箱，突然有了母子样。
我在台下改词，写了两句让云娘骂他们的，又都划了。燕姨不急着催，等我抬头，才说：“她回去还得过日子。你先问她有多少钱，搬哪儿去。”
戏本里，云娘年轻时替街上的裁缝做过活，嫁进去以后，给家里三代人裁过衣裳。她有一把剪子，生了锈，锁在箱底。原来我只写到她拖走箱子，没写走出去以后，她拿什么吃饭。
我又把前两折翻出来。第一折，云娘替对门卖馄饨的婆子裁了件小袄，婆子塞给她几个钱，她没收。她丈夫正站在门内，说邻里之间别计较这些。那几个钱是我当初顺手写的，燕姨一提，我才想起来，它们还在别人兜里。
“让她回去拿那份工钱吧。”我说。
“现讨？”
“现讨。小袄也别白送。”
演丈夫的年轻人笑出了声，燕姨拿凳子上的抹布丢他：“笑什么，等会儿你拦她，你看看自己说不说得出口。”
再排一回，燕姨没拖完就坐下了。她腰不好是真的，唱不到从前的高处也是真的。我让她坐在门槛里，把箱子拖到膝边。云娘原先打算站着等一家人点头，这回她坐下，把那些人等急了。
直到洪三娘从门口回来，说：“又卖了六张。”
我把笔搁下。“十七？”
“十七。东边送茶，西边没茶，先别高兴太早。”她把新画的戏牌放到我手边，“你写好名字，小七拿去挂。”
木牌上用的是旧纸，原先的字刮不干净，底下还有一层淡印。正中写了《归门记·末折》，底下留了一整行。我把手在裙子上擦了一下，慢慢写下：沈小满作，柳燕声唱。
燕姨从我身后瞧了一眼：“你不叫我燕姨了？”
“人家是来听柳燕声的。”
她看了一会儿，指着那个“声”字：“这里墨太少。再蘸一遍，我那名字不比你轻。”
6 桥东先开锣
永庆班的戏开得早，师父要让昨夜的客人先看完，好在桥西开门前把人留住。我把稿子交给洪三娘，自己过去看了一眼。
门口不收钱，也要递昨夜的票。卖票的叔拿着一把小剪子，剪下票角，见是我，犹豫了一下。
我把几枚铜钱放到他桌上。
“我买张站票。”
“里面有人问，你别跟他吵啊。”
“我看完就走。”
东边还是我熟悉的戏园。台上站三个人也不挤，灯烛放足，年轻的云娘穿了件藕色衣裳。我给她写的鬓边一缕白头发，师父今夜给她添上了。她低头擦眼泪，擦得很慢，坐远些的人也能看见她指尖在抖。
师父自己唱那丈夫。他没让丈夫一上来就说好听话，而是往门边放下一双旧鞋。
“你脚大了，我当没瞧见。鞋穿小了二十年，我还当你不疼。”
下面一下静了。
他往前挪半步，去拿云娘脚边的箱子。女伶退得很轻，他没碰到，手在半空里晾了一会儿。再开口，嗓子哑了：“我往后给你买合脚的。你再试我一回。”
我听见后头有人掏帕子。
他比我多唱二十年戏。一个弯腰，一双旧鞋，满园子的人就肯听那男人把话说完。我捏着袖里的纸，想过把自己写的结尾再改一点。哪怕云娘临走前多留一口饭，让丈夫还有个可盼的事，也许更好卖。
台上，云娘把脚伸进了那双鞋。丈夫替她抬起箱子，抬回屋里。
有一位客人站起来叫好。有人跟着拍手，也有个女人将帕子揉成团，推醒靠着她打盹的男人：“走吧。鞋又不是没穿过，没意思。”
我没留到谢幕。出门时碰见来找我的小七，他一溜小跑，手里攥着两根鼓槌。
“人来了。”他说，“不是很多。三娘问我，你要不要再等一盏茶，看看东边会不会有人过来。”
我看了眼身后。师父还在台上唱，声音能传到门外卖馄饨的摊前。西边的人听不见他，但他那边的客人，也不欠我一张票。
“不等。”我说，“早来的那些人花了钱。”
我跟小七上桥。走到一半，风往鞋底破洞里钻。我把脚往里缩了缩，想起师父手里那双真的合脚的鞋。
他给我买鞋是真的。答应了把名字写在头里，临了说我只会抄书，也是真的。
我得赶在开锣前给燕姨放好那张凳子。她腰疼，这场不能硬撑。
7 票钱可以退
桥西亮了灯，座上只有二十三个人。三娘用指头在账本边敲了一下：“差七个。还有人问能不能买站票，嫌正价贵。我没应。你这台子，真没地方给人站。”
秦嫂和她娘坐在第一排。老太太手上还拿着半个凉糕，小心搁在腿上。后头有两个从东边过来的客人，正在说师父那双鞋，见我抱着木凳从旁边过，叫住我。
“我们那边刚看完，你们再唱一遍，是要翻他裴师父的台？”
“她在东边回了家。”我说，“这边不回。”
那两人互相瞧了一眼。其中一个笑：“不回她吃什么？她家里人给她台阶，你们还把台阶撤了。做戏也不能不讲道理。”
我把木凳摆到台上，回来时，那客人还在说退票。我请三娘给他退。他攥着退回的票钱走到门口，旁边和他一道来的那个却坐下了：“我听完。刚才东边那个也没说她回去以后吃什么。”
三娘用笔在账上划掉一张，没看我。我把凳子又推稳了些。还有二十二张。锣一响，我就不能再挑一个大家都爱听的结局了。
燕姨的脚从帘子里露出来，她穿着那双自己补过的戏鞋。她低头系带，手指试了两下都没打成结。平时她给人补鞋，闭着眼都能穿针。
“怕了？”我蹲下来替她把带子拽紧。
“怕。”她说，“我还欠蒸糕铺两个月房钱。今晚叫人笑回去，明天还得开门见秦嫂。”
“您的钱照给。”
“钱我知道。你当我只怕没钱？”
她把脚抽回去，自己把结系好。跟着站起来，拿肩膀顶了一下我的肩。
“小满，我上去了。要是台下有谁说看不明白，我不看他，你也别替我吵。”
我点点头。洪三娘把门打开些，留了一盏灯照门口的票桌。小七敲响鼓，秦嫂她娘急忙用纸把凉糕包上，伸长脖子朝台上看。
8 把箱子拖出来
燕姨在帘后只站了一小会儿，抬脚上台时，走得比排戏时更慢。她把袖口翻过来，两边的缝补都露在外头。衣服是她自己的旧褂子，三娘问她要不要换件新的，她说这一件洗过，台上不丢人。
“我来拿箱子。”
男人放她进屋，转手落了门闩。“昨夜你还求我们开门。你回来就回来，提什么箱子。”
“是你们先叫我走。”燕姨说，“我连手里的针都没来得及拔。”
她儿子从另一侧过来，伸手要扶她，手到一半转了个弯，攥住了箱把。“你年纪大了，出门住谁家？我娘住在外头，人家怎么瞧我？”
燕姨没回嘴。她扶凳子坐下，伸手去摸鞋帮。秦嫂她娘眨了两下眼，身子朝前倾，我跟着往旁边挪，免得挡她。
燕姨从鞋口抽出一根红线。按戏本，她进门第一年怕箱钥匙丢了，把钥匙缝在鞋帮里。男人替她拿来过不少好东西，她唯独没把这把钥匙交给过他。
她一抖，钥匙顺着红线垂下来。那儿子低头看鞋，手上松了松。
“这只箱子，”她说，“你外婆送我出门的时候，在角上补了一块铜皮。你小时候磕过嘴，骂了它半个月。你忘了，我可没忘。”
“没忘。”小生接得比排戏慢半拍，话里像真带着点难堪，“娘，我小时候，你不是也心疼我吗？”
燕姨低头开了锁，把盖掀开一点，没去看他。她从箱里拿出一只小布袋，抖了抖，露出剪子柄。剪子上扎着一截布，已经黄了。
“心疼过。”她说，“你牙掉了，我挑灯找了一夜，怕你吞到肚子里。你今儿把手放下来。你娘还有活儿做，不能再搁这儿耽误一夜。”
说完，她拖了一下箱子。箱底碰到门槛，发出闷闷一声。
我知道她接下来要唱了，小七也知道。他举起鼓槌，没往下敲。
燕姨坐着缓了口气，先唱从前做衣裳。给这个家的老人量腰，给才学会走路的孩子改裤腿，天不亮要出去借灯油。唱到“我给自己做过什么”，她停了一下，伸手摸上那件旧褂子的袖口，像是一时真想不起来。
台下有人笑了一下。很轻，不是笑她唱得不好。
燕姨把那句接完了：“做了一双能走路的鞋。”
门里的男人又来替她抬箱子，按排好的戏，他会把箱子往屋里送。燕姨盯着他那只手，把箱盖往下一盖。
“别搬回去。你要真想搭手，抬那一头，搁到门外。”
男人站在原地没动。倒是她儿子先弯下腰，去抬箱子另一头。燕姨撑住凳沿站起来，把门闩往上一提。门开了，儿子下意识往屋里使劲，她喝了一声：“外头！”
台下有人跟着指：“那边，那边！”
箱子越过门槛，咚的一下落在门外。儿子空着两只手，几次想说话。燕姨蹲不下去，便扶着箱盖低头看他。
“你回吧。你衣裳袖口那个洞，我昨日已经补了。”
我在边上听着。前两折，那孩子穿着破袖子站在她面前，没低过一次头。这回他把两只手拢进袖筒，才看见那地方已经是好的了。
按原来的排法，云娘要隔着街喊卖馄饨的婆子，把做袄的钱讨回来。那几句话原定由洪三娘在台侧回，可这会儿门口来了一阵人，她还在那儿卖票，腾不出手。我把用来搭戏的铜钱拢进袖里，脚却没迈出去。我在永庆班给人递过十年东西，开锣后上台也只管递茶。昨晚站到师父跟前问那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嗓子有多抖。
台上，燕姨摸了摸裙边，等那句没人应的话。她手边是箱子，腰侧是门柱。要是唱到这里便落幕，云娘带走一只箱子，观众还是不知道她今夜睡哪儿、明早靠什么买米。
我上了台，站到门外。
“云娘，我来拿衣裳了。”
燕姨看了我一眼，没有笑场。她从箱里取出小袄，抖开，检查了两边袖口，才递给我。
我按戏里说好的数，把几枚铜钱给她。她一枚一枚数完，收进自己袖中。
“我家柴房还空着，”我说，“你今儿去我那儿住。隔壁那几件旧衣裳，能不能再替我改改？”
这是我的临场话。燕姨低头想了想，像在心里掂一桩真实的买卖。
“能。柴房我按天付钱，改衣裳也按件算。”她提起自己的剪子，“你先给我看看，有没有厚得剪不动的。”
第一排，秦嫂她娘笑得弯了腰。她把腿上的凉糕攥扁了，自己也没察觉。
燕姨没有再往屋里看。她跟我迈出去，走了两步，回头拖上她的箱子。
鼓就在这时响了。小七只敲了一下。
9 后天还来
散场时，先起来的是秦嫂她娘。她腿脚不好，一手撑着凳背，另一手拿着那包压扁的糕，隔着台沿问：“你们唱戏的，明儿还管她吗？”
燕姨没听清，弯不下腰，我给她搬来那把凳子。她坐到台边才问：“您是问我，还是问戏里那个？”
老太太也犹豫了一会儿，干脆掰一块糕递给她：“都问。”
燕姨接了。她上妆时什么也没吃，咬下去，一点客气也顾不上。老太太站在台前等她嚼完，指了指那双鞋，说自己做姑娘时也穿过差不多的，走起来左脚比右脚宽。燕姨把左脚伸出去给她看：“我这只也是。”
我下台去找洪三娘。她还在门口，摊着账本，桌角压着一串钱。
“几张？”
她没答，先把账拨到我面前。开锣前二十三，退掉一张。戏开始后又有十一个进来，末尾几个原先在桥东看完了，还是想瞧一眼这边怎么收尾。
“三十三。”我数了一遍，怕账上有空位充数，又去数撕下来的票根。
洪三娘把我那份尾钱推过来：“你慢慢数，我得先问外头的人买哪天的票。”
有人从她身后问：“后天我再来，能不能从第一折唱？”
洪三娘扭头看我。我们只有这一晚的约，手上也只有一折排得能见人。今晚唱完，台上那两个搭戏的还得做原班的活，燕姨的腰也禁不起明天接着唱。
“后天不能从头唱。”我走到票桌前说，“想看箱子怎么出门，后天还是这一折。想从头看，再给我们几天。到了能唱的时候，戏牌上会写。”
那人哦了一声，问：“那我先买张末折的，能选靠前的么？带我妹子来，她眼神不大好。”
洪三娘取了张新的票，写上后天的日子，没收原价。那人来过一场，再买一张，便宜两文。她边找钱边嘀咕：“我这是让你把下回的客人带进来，别以为我见谁都好说话。”
秦嫂把她娘扶出来，老太太过桌边，拍了拍我手边那本稿子：“给你提个醒。下回写她给人家改衣服，先收点钱。我给我小叔做裤子，做了三条，他还说忘带钱。”
小七蹲在一旁收鼓，笑得连鼓布都裹歪了。三娘让他别笑，先把今夜的工钱拿去分。戏台上还有根裂了一半的木条要换，她说过一场就是一场，不能场子热了，反而让人等到下回再拿钱。
我揣好那份尾钱去找燕姨。她换了鞋坐在后台，一只脚踩着凳横，低头数她那一份。
“够您还蒸糕铺的房钱吗？”
“还一半。秦嫂肯让我慢慢还。”她把钱放回布包，扎了道结，“你找我有事就直说。要问后天唱不唱，我唱。先说好了，连唱我不接，唱完我得歇一天。”
我从桌上扯了张纸，照她说的写。她往我手边看了看，说把工钱也写上，底下再留一行，哪天歇够了，她自己来填。
那夜我们定了再唱两场，每唱一场歇一天。洪三娘另外数出一串钱，推到我手边。
“下一出戏的订钱。先写一折，写好了给我看。咱丑话说前头，不好看，我叫你改。”
我把那串钱揣好，她提了盏灯给我。我照着墙边那块戏牌，把“沈小满作”看了好一会儿，才吹灭它。
10 不是回师门
第三场唱完，永庆班的人来过一次，是给师父挂戏牌的伙计。他蹲在西边门槛上跟洪三娘讨水喝，喝完没走，问我明日肯不肯到东边看一眼。
“原来约好再唱的那场《归门记》，客人问是哪一个结尾。问的人多了，师父让我们换戏，手里的票能退就退。牌子也改了，他说这件事得让你自己来瞧。”
我第二天去了。永庆班在排旧戏，师父站在空台上，手里拿根短尺，给唱生角的敲节拍。戏牌已经移到门里，靠墙搁着。
《归门记》，沈小满作。
再往下才是裴六改排末折。
我站在牌前看。字是他亲手写的，末笔总爱往上挑，我抄过他那么多本，不会认错。
师父让台上的人先歇。他没问我在哪边挣了多少钱，走到票桌旁，把一张账递过来。
“前两折的钱，先按当初说好的给你。你欠班里的那点，从这儿扣。”他拨开桌上的空杯，“你再算一遍。我怕我漏了。”
我按着账一笔笔看完。在“预支已清”底下写了名字，把找回来的钱收起来。
“牌子不必搁在里面。”我说，“下一回唱，摆出去。”
师父看了眼门口。旁边就是那晚他叫人送茶的地方，旧告示还剩半片。
他弯下腰，把牌抱起来，端端正正搁在售票的桌子旁边。有人经过，认出《归门记》，探头问：“这写本的不是裴师父？”
“不是。”师父说，“是沈小满写的。”
他回头看我。我把账折好，没有接那个称呼。
“小满，你的床没拆。”他把短尺放到桌沿，“回来也不用睡灶边。我把东间收拾出来，让你安生写戏。那日的话，是我说错了。”
这回没有客人在等他解释。他说完，把两只手垂下来，等我的回话。
“师父，我不回班了。床您腾出来吧。”
师父的手抬起来一点，最后落在那根短尺上：“行。以后哪出戏你肯卖给东边，拿来。我也能付钱。”
我点了点头，叫他想唱哪一出，先同我说定唱几晚，谁上台。师父把短尺往腰里一插：“你现在规矩倒多。”说完，低头把桌上的几枚钱又拢到了一起，没再留我。
我过桥时，风小了些。脚上是新鞋，鞋底厚，走到桥板松动的地方也没硌脚。我头一回自己去鞋铺量脚，两只不一样宽，老板说哪有人两只脚长得一样，叫我先试宽的那只。
桥西刚开门。燕姨坐在台沿补小袄，小七把一块没写字的戏牌抬出来，问我要挂哪个本。
我还没写完。秦嫂端来几块刚出锅的糕，顺口说有一桩家里事想问我能不能写。她叔公说欠她娘的三条裤子钱已经给了，她娘不信，等会儿打算搬凳子坐他门前，一笔一笔算给他听。
燕姨把针插回衣角：“坐门前那段我能唱。先问她，把钱要回来了没有？”
秦嫂笑着说：“这不，叫你等她回来再写。”
我去后台拿了一张白纸。桌子是矮的，腿也不平，我用旧稿折了几折垫住桌脚。小七把空戏牌靠到我手边，问还要不要先把我的名字写上。
“先别挂。”我说，“等写完，我自己去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