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青梅绕床弄青梅
夏日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槐树叶，碎金似的泼在阳光孤儿院斑驳的水泥地上。老槐树扎根在院子西北角，树干中间凹进去一大块，形成一个窄窄的树洞，那是属于郝仁和柳絮两个人的秘密。
八岁的郝仁蜷缩在树洞里面，后背抵着粗糙凹凸的树皮，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破了，渗着淡淡的血珠。方才食堂分馒头，大几岁的男孩抢走了他那一份，还把他按在地上拳打脚踢。他年纪小，拼尽全力也反抗不过，只能抱着脑袋挨打，等那群人散去，才跌跌撞撞躲进这个只有他知道的角落。
肚子饿得咕咕直叫，空荡荡的胃一阵阵抽痛，他把脸埋进膝盖，不敢哭出声。孤儿院的孩子都懂，眼泪换不来食物，只会招来更多的嘲弄。
树洞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细碎，谨慎。
郝仁？你在这里吗？”
是柳絮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孩童独有的清浅。
郝仁猛地抬起头，看见七岁的柳絮半弯着腰，小小的身子探过来，手里紧紧攥着半个白面馒头。她梳着简单的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脸颊晒得泛出薄红。她是院里长得最好看的小姑娘，眉眼清灵，只是眉眼间总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薄弱。
她费力地挤进狭窄的树洞，树洞不大，两个小孩挤在一起，肩膀紧紧挨着。她把那半个馒头递到郝仁面前，馒头还带着一点余温。
“喏，给你。”柳絮仰着小脸，一本正经，“我分一半，以后我罩你，他们再欺负你，我就跟他们打架。”
郝仁盯着那半块馒头，喉结滚动，肚子叫得更加响亮。他的指尖蹭过馒头松软的表皮，抬眼看向柳絮。女孩的胳膊细细薄薄，看着连搬石头的力气都没有，却说要罩着他。
“你打不过他们的。”郝仁的声音沙哑，带着刚受过委屈的鼻音。
“打不过也要打。”柳絮抿抿唇，小小的下巴扬起来，“总不能看着你被欺负。”
郝仁没再说话，接过馒头，小口小口地啃。馒头的甜香漫开，稍稍抚平了腹中的饥饿。他口袋里装着今天在院子泥土里捡到的玻璃珠，五颜六色，被雨水冲刷得透亮。他一股脑全部掏出来，哗啦啦全部倒在柳絮的手心。
大大小小十几颗玻璃珠，在树洞里微弱的光线之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都给你。”郝仁说。
柳絮的手掌捧着一堆冰凉的珠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小心翼翼将玻璃珠收进自己贴身的布口袋，然后捡起地上一块碎掉的瓦片，对着树洞内侧粗糙的树皮，一下一下用力刻画。瓦片磨过木头，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郝仁凑过去看，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点点浮现出来：郝仁+柳絮=家。
笔画深浅不一，有些地方划得树皮翻起毛刺。柳絮刻得很认真，鼻尖都冒出细密的汗珠。刻完之后，她放下瓦片，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一行字。
“这里就是我们的家。”柳絮轻声说。
树洞里闷热，槐树的花香裹着泥土潮湿的气息。两个无家可归的小孩，挤在一方小小的树洞里，拥有了一个只属于他们的家。
往后很多年，受了委屈，遇到难过的事，他们就会躲到这里。郝仁被责罚不吃饭，柳絮就偷偷省下吃食带来；柳絮夜里犯头晕睡不着，郝仁就坐在树洞外面，给她讲从旧书上看来的零碎故事。院里其他孩子偶尔会打趣他们，说郝仁跟柳絮是小两口，每到这时，两个孩子就会红着脸，飞快地跑开，却依旧下一次照旧相约到老槐树下。
岁月像老槐树落下的花瓣，无声无息飘落，一晃八年过去。
十六岁，少年少女抽条长大。郝仁个子窜得很高，肩膀宽阔，眉眼沉稳，只是骨子里依旧带着孤儿院长大的那一份笨拙内敛。柳絮出落得愈发清秀，身形却始终单薄，脸色常常是淡淡的苍白，只是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星光。
他们还在同一所高中。
郝仁心里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少年人不懂怎么表达喜欢，只会想出一些幼稚又别扭的法子靠近她。
每天放学，柳絮的自行车总是骑到校门口，就发现车胎瘪了。气门芯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柳絮心知肚明是谁干的。
第一次气门芯消失的时候，她站在校门口手足无措，郝仁恰好抱着书包走过来，装作偶然撞见的模样，皱起眉头：“哎呀，车怎么没气了，巧了，我刚好顺路，我陪你走回去吧。”
于是那三公里的回家路，少年一手拎着沉重的自行车，一手背着两个人的书包，陪在柳絮身侧，一路慢慢走回家。晚风拂过路边行道树，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落日把两道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这样的事情接二连三发生。郝仁乐此不疲，偷偷拧掉气门芯，再装作偶遇，陪她走完那三公里。他享受这段独处的路途，贪恋和她并肩行走的每一分每一秒。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可柳絮全都知道。
她从来没有戳破。每次气门芯不见，她也不声张，悄悄去小卖部买崭新的气门芯，趁郝仁不注意，塞进他的书包夹层。她不想拆穿少年笨拙的小心思，舍不得打碎这份隐秘的欢喜。
教室里，晚自习刷题。柳絮被一道数学大题困住，眉头紧锁。郝仁凑过来给她讲题，故意把步骤讲错几处。他心里打着小算盘，等着柳絮察觉到错误，微微俯身凑近，脑袋靠过来，一同看向摊开的草稿纸。少女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飘过来，会让他心跳乱上节拍。
柳絮低头看着草稿纸上漏洞百出的演算，心里忍不住偷偷发笑。她不点破，就顺着他错下去，假装疑惑地发问，看着少年慌忙补救，耳尖悄悄泛红。
柳絮有一个铁皮糖盒，是早年孤儿院过节发放水果糖留下来的盒子，铁壳边角已经磕碰得坑坑洼洼。盒子里面，珍藏着许许多多细碎的小东西：被郝仁拧下来丢掉、她悄悄捡回来的气门芯；写满错误演算的草稿纸；运动会郝仁跑很远给她买来冰棍，吃完剩下的冰棍木棍。
每一样，都是少年隐晦的爱意证据。她把盒子锁在自己的储物柜深处，像是守护一份不能说出口的宝藏。
她也有自己的心事。秋冬降温，她想要给郝仁织一条围巾。晚自习结束回到宿舍，躲在被窝里面打着手电织毛线。针脚时而疏松，时而紧绷，织了拆，拆了织。手指被织针扎出一个个细小的针孔，指尖布满浅浅的伤口。反反复复折腾许久，最后成品依旧丑陋，厚薄不均，边角歪歪扭扭，与其说是围巾，不如说是一块粗糙难看的抹布。
柳絮捧着那一团毛线织物，又委屈又窘迫。她没有勇气亲手交到郝仁手上。趁着课间教室没人，悄悄塞进郝仁课桌抽屉，纸上只写了四个字：田螺姑娘。
郝仁发现那条围巾的时候，拿着这块丑兮兮的织物愣了很久。他摸着粗糙的毛线，心里隐约猜到是谁，却不敢确认。冬天降温的时候，他毫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认认真真把这条“抹布围巾”围在脖子上，寒风再凛冽，脖颈之间都是暖意。
日子就在这样隐晦、甜蜜又小心翼翼的双向暗恋之中缓缓流淌。两个人都揣着滚烫的心意，谁都不敢率先捅破那一层薄纸。
命运的暗流已经在看不见的角落汹涌涌动。柳絮的身体时常出状况，时不时头晕乏力，偶尔流鼻血，身上莫名出现淤青。一开始她以为只是体虚，直到一次学校组织集体体检。
拿到体检报告单的那一刻，薄薄一张纸，几乎压垮了她全部的力气。报告单上冰冷的医学名词，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她的骨头。她攥紧那张纸，指尖泛白，不动声色，把报告单折叠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压在书本下面，不让任何人看见。包括郝仁。
高考结束的那个夜晚，城市的夜空漫天都是烟花。压抑了三年的少年少女冲出考场，喧闹的人声铺满大街小巷。
郝仁约柳絮登上教学楼的天台。
晚风浩荡，远处烟火此起彼伏炸开，流光映亮少年的脸庞。郝仁的校服口袋鼓鼓囊囊，里面塞着三十封情书。每一封，都是他无数个深夜，提笔写了又改，改了又撕碎，反复斟酌出来的字句。手心浸出薄汗，心脏砰砰狂跳，他已经做好准备，要把埋藏多年的心事全盘托出。
天台地面散落着烟花燃尽后的细碎碎屑。柳絮站在栏杆边，晚风吹动她的长发。还没等郝仁鼓起勇气开口，柳絮率先转过身子看向他。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神情有一点局促，脸颊泛开浅浅的红晕。
“郝仁，”她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要是敢跟我考同一个城市，我就……我就……”
她憋了许久，说不出那些滚烫的告白，最后咬咬牙，脱口而出：“我就给你做四年饭！”
漫天烟火在身后绽放。
郝仁胸腔里汹涌的告白瞬间被这句话撞得烟消云散。他愣了一瞬，随即傻乎乎地咧嘴大笑，胸腔里满是欢喜，把那三十封沉甸甸的情书，一股脑全部塞回校服口袋深处。
“成！”他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睛亮晶晶望着柳絮，“我胃大，你得多做点。”
柳絮也跟着笑起来，只是笑容底下，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悲凉。书包最底层，那张体检报告单，沉甸甸硌着她的脊背。
她很想和他共度岁岁年年，可命运未必肯给她四年。
第二卷 洗手作羹汤
高考录取结果下来，郝仁和柳絮如愿去往同一座城市。
他们租下一间老旧的出租屋。房子不大，六十平米，墙壁微微泛黄，阳台很小，窗外是拥挤的居民楼。房租不便宜，两个人一边读书一边打零工，日子过得拮据，却充满盼头。
搬进来的第一天，简陋的屋子被两个人一点点收拾妥当。旧桌椅擦干净，窗帘挂上，窗台摆上一小盆廉价的太阳花。
这天傍晚，柳絮系上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格子围裙，站在狭小的厨房门口，转头看向倚在门框上的郝仁。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做饭。”
郝仁愣了愣，有些哭笑不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教我做饭？以后有你做不就行了。”
柳絮垂了垂眼皮，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扬起嘴角：“哪能总指望我，你得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于是出租屋小小的厨房，成了柳絮留给郝仁最后的课堂。一道又一道家常菜，每一道，都藏着没有说出口的遗言。
第一课，西红柿炒鸡蛋。
铁锅烧热，倒油，蛋液哗啦倒进锅里，瞬间膨起金黄蓬松的泡沫。柳絮握着锅铲，神色格外认真。
“郝仁你看好。鸡蛋要炒得嫩，就得在锅里划拉七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锅铲撞击铁锅，铛、铛、铛，不多不少，整整七下。金黄的鸡蛋盛出来，再下西红柿翻炒，熬出红红的汤汁，混合鸡蛋翻炒，撒上少许糖和盐。一盘色泽鲜亮的西红柿炒鸡蛋就做好了。
郝仁站在一旁看得认真，牢牢记住那七下。他只当是女孩子古怪的小讲究，笑着打趣：“哪有这么死板的规矩。”
柳絮没有笑，只是看着锅里的菜，轻声重复一遍：“记住，七下。”
第二课，红烧排骨。
排骨焯水沥干，锅里放冰糖小火熬煮炒糖色。糖液渐渐融化，由白转为浅棕，再变成滚烫的深褐色，升腾起灼热的热气，滚烫的糖油时不时噼里啪啦向外飞溅。油星灼热，稍有不慎就会烫到皮肤。
郝仁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想要躲开飞溅的热油。
柳絮伸手拉住他的胳膊，不让他后退。
“别躲。”锅里滋滋作响，热浪扑在她的脸上，“炒糖色别怕溅油，你躲得越远，它越欺负你。过日子，也一样。”
糖色裹住排骨，酱色浓郁，香气漫满整个小小的出租屋。郝仁记下这句话，心里只觉得柳絮最近愈发啰嗦，像个操心的老妈子。他哪里懂得，她口中的过日子，是她早已没有办法走完的人生。
第三课，手擀面。
大瓷盆装上雪白的面粉，一点点加水。柳絮挽起袖子，双手用力反复揉压面团。胳膊本就孱弱，揉面的时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面要揉够一百下，才够劲道。”她一边用力按压面团，一边喘气，“以后你要是想我了，就揉面。揉着揉着，或许就不想了。”
郝仁伸手接过面团，接替她用力揉搓。他半开玩笑，嬉皮笑脸：“我为什么要想你想到揉面，我的媳妇不就是你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进耳朵。柳絮浑身猛地一僵，低下头，掩住眼眶瞬间涌上来的湿意。她不敢接话，只是转过身，去橱柜拿擀面杖。
日子一天天往下过。郝仁拼命打工，课余时间跑外卖，发传单。柳絮拿出那个孤儿院带过来的铁皮糖盒，改造成为存钱罐，铁皮表面坑坑洼洼。
“郝仁，我们定一个存钱娶我的计划。”柳絮把存钱罐摆在桌子正中央，“你每个月工资交我一半，等存够钱，我们就结婚。”
郝仁听到结婚两个字，眼睛瞬间亮起来。他满心都是未来的光景，想象着和柳絮组建家庭的模样。为了尽快存够钱，他又找了一份夜班的兼职。白天上课，晚上通宵打工，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工资卡几乎全部上交，自己常常啃冷馒头对付三餐。
柳絮看着他日渐消瘦的下颌，眼底满是心疼，嘴上却佯装生气，数落他不要命。
郝仁只是傻呵呵地笑：“早点存够，早点娶你，我赚大了。”
他看不见柳絮深夜翻开日记本写下的文字。
今天又疼晕在了厕所，吐出来的血，我用水全部冲干净了，没有留下痕迹。我偷偷把存钱罐里面的钱塞回他的钱包，可是第二天，他又傻乎乎全部存回来。郝仁啊郝仁，你存钱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我死掉的速度。
身体的衰败无声地加速。有时候好好做着饭，突如其来的钝痛席卷全身，骨头深处传来钻心的疼，她只能悄悄扶着灶台，咬紧牙关，等那一阵剧痛熬过去。胳膊皮肤上，密密麻麻出现输液留下的针眼。郝仁偶然看见，疑惑地问起，柳絮轻描淡写说学校组织义务献血。
郝仁毫无怀疑。
那天教他做清蒸鱼。
菜刀握在柳絮手里，手腕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刀刃距离指尖很近，随时可能割破皮肉。郝仁看见她颤抖的手，连忙上前想要接过刀具：“我来吧，你手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柳絮猛地拔高声调，厉声喝住他：“自己来！好好学！你以后……以后自己吃鱼，再也没有人帮你挑刺。”
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郝仁被她突如其来的发火弄得一愣，心里有点委屈，乖乖收回手，学着处理鱼肉。
转身走向水槽的瞬间，一股温热的鼻血涌了出来。柳絮迅速低头，任由鲜红的血滴落入水池，立刻拧开水龙头，哗哗流水把血色冲刷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她抬手抹掉唇角残留的血迹，深吸一口气，再转过身，脸上重新装出平静的神色。
临近年关，出租屋里贴上廉价的红色春联。除夕夜里，窗外万家灯火，爆竹声连绵不绝。两个人围着小小的餐桌包饺子。面粉沾在柳絮的指尖和脸颊，看起来有几分烟火气的可爱。
柳絮悄悄把一枚洗干净的硬币包进饺子皮里。
“咱们这里习俗，吃到包硬币的饺子，往后就管家里的钱。”
一盘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郝仁满怀期待，一口咬下去，咯哒一声，牙齿磕到坚硬的硬币。他吐出来，捏在手心，得意洋洋扬起来：“是我吃到了！以后家里财政大权归我！”
柳絮看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弯起眼睛笑，心底一片荒芜。那枚硬币是她特意做了记号，特意放到他碗里的。趁着郝仁忙着把玩硬币，她拿出一张纸条，认认真真写下存钱罐的密码：密码是你的生日。钱够娶媳妇了，别娶我。
纸条折叠好，悄悄塞进郝仁冬天厚外套的内兜。
年过完，寒意依旧刺骨。柳絮开始教他煮白粥。
砂锅坐在燃气灶上，清水沸腾翻滚，大米下入锅中。柳絮握着勺子，低声叮嘱：“白粥最简单，却也最难做好。水开再下米，下锅之后搅三圈，转小火慢慢熬。郝仁，你要记住，就算只剩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
一遍一遍，反复叮嘱，句句都是告别。
连日来絮絮叨叨教这些清淡寡淡的吃食，郝仁积压许久的烦躁突然爆发。他一把将手中的勺子狠狠摔在灶台上，哐当一声巨响，瓷勺磕碰出一道裂痕。
“你能不能教点像样的？天天白粥咸菜，我们又不是没有钱！”
怒火来得猝不及防。
柳絮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震在原地，怔怔看着摔在地上的勺子。几秒之后，她垂下眼眸，声音很轻：“行，不教了。”
那天夜里，等郝仁沉沉睡熟，柳絮坐在客厅，打开手机，把存钱罐里面这些日子积攒下来的所有钱款，一分不少，全部转到郝仁的银行卡账户。
她坐在黑暗的客厅，坐了一整夜。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零星的灯火，映不亮她眼底的绝望。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三卷 人间蒸发
郝仁结束夜班兼职，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楼道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他掏出钥匙打开家门，扑面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屋子空旷。
属于柳絮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衣柜里面她的衣服一扫而空，梳妆台上的小发夹、护肤品，书架上她看过的书，通通不见踪影。餐桌上，只摆着她遗落的旧手机，屏幕漆黑。
郝仁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心头。他慌忙掏出手机，一条未读短信静静躺在对话框。
是柳絮发来的。
文字冰冷，字字如刀：
【郝仁，我受够你了。穷，傻，没有一点出息。我找到更好的人了。不要再来找我。】
郝仁站在原地，反复把这条短信读了一遍又一遍。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第一反应是不信。怎么可能。前几天还在一起包饺子，还在厨房一道一道教他做饭，说好存钱结婚。怎么一夜之间，就变成这样。
他疯狂拨打柳絮的号码。听筒里面只有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奔向柳絮上班的兼职单位。前台工作人员告诉他，柳絮几天前就递交辞职报告，已经离职，没有留下新的联系方式。
他马不停蹄赶往阳光孤儿院。院长看见他焦灼的模样，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一问三不知。
失魂落魄折返出租屋。屋子空荡荡，处处都是柳絮的痕迹。冰箱门板上，贴着一沓便签，那是郝仁学做菜的时候写下的笔记。每一页，都被柳絮用红色水笔细细批注。
西红柿炒鸡蛋那一页，红笔写着：盐少放！鸡蛋一定要划七下！
红烧排骨旁边写：不要害怕热油，别躲！
手擀面：面团揉够一百下，不许偷懒。
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后的那一页便签，红色字迹，落笔很重：都学会了，我没用了。
郝仁手指抚过纸上的红字，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疼得喘不上气。
他不肯接受柳絮就这样凭空消失。他辞掉所有工作，兜里揣着柳絮的照片，踏上漫无目的的寻找。
整整三个月。
城市的大街小巷，他全部跑遍。白天沿街询问路人，夜里没有钱住旅馆，就蜷缩桥洞底下过夜。为了打听消息，误闯进传销窝点，被扣留两天，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跑到派出所报案，警察翻阅条例之后告诉他，成年人自愿离家失联，不符合立案条件，只能登记，无法介入调查。
希望一次又一次燃起，又一次一次被现实浇灭。
回到出租屋，他的目光落在餐桌上那台被遗忘的旧手机。那是柳絮来不及带走的。他尝试解锁屏幕，试了好几个密码，最后输入自己的生日。
屏幕咔哒一声，解开了。
相册里面有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密码依旧是他的生日。点开的一瞬间，无数照片涌入视线。
全部是偷拍的郝仁。
照片里，有他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有他夜班结束满脸疲惫靠在公交站牌休息；有他晚上回到出租屋，趴在桌子上，认认真真数存钱罐里面零钱的模样。一张一张，记录下他自己都不曾留意过的无数瞬间。
相册的最后一张照片，时间标注在分手前一周。
屏幕上的柳絮，头发全部掉光，光秃秃的头顶，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明明被病痛折磨成这样，她依旧努力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对着镜头，比出一个V字手势。
郝仁盯着那张照片，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手脚冰凉，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原来不是什么新欢，不是嫌弃他贫穷没出息。
那些反复的叮嘱，那些反常的举动，全部都有答案。
他踉跄着冲出出租屋，拿着照片，一座医院一座医院狂奔询问。鞋底磨破，脚上磨出大大的水泡，浑然不觉。一家，又一家。直到踏进市肿瘤医院的住院部。
护士站的护士接过照片辨认，看了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柳絮啊，这个姑娘，上周就已经走了。”
郝仁的大脑轰然一片空白，耳朵嗡嗡作响。
护士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轻声说道：“她临终那几天，意识迷迷糊糊，嘴里反反复复只念叨一句话：郝仁别来。我们问她，难道不想见一见那个人吗。她说想，想得骨头缝都疼，可是见了，她就走不掉了。再三嘱咐我们，千万不要通知你过来。”
第四卷 疯癫
医院工作人员把柳絮的遗物交给他，一个不大的布包。
布包很轻。
里面装着那个铁皮存钱罐，一本厚厚的日记本，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毛衣尺寸，刚刚好是郝仁的尺码，针脚依旧是柳絮惯有的细密；还有一张银行卡。
郝仁抱着布包，坐在医院冰冷的长椅上，久久动弹不得。周遭人来人往，脚步声喧哗，于他而言全部都变成遥远的背景噪音。他手指颤抖，翻开那本日记本。纸页上，是柳絮清秀的字迹，从确诊那一天开始写起。
确诊那天，医生告诉我，我最多剩下一年的时间。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而是还好，一年时间，足够教会郝仁好好做饭，好好照顾他自己。
他总问我为什么执着教他学那么多菜。我跟他说，以后要给他未来的媳妇露一手。他傻乎乎笑着说，我的媳妇就是你。那天晚上，我躲在被子里面，哭了整整一整夜。我多希望，我真的可以做他的媳妇。
决定要离开，编出伤人的分手话。搬完所有东西，我没有走远，就躲在出租屋楼下的阴影里。看着他疯了一样冲出门到处找我，我差一点就控制不住冲出去抱住他。我狠狠咬自己的胳膊，咬出很深的牙印，硬生生忍住了。不能见面，一见，我所有的决心就全部垮掉。
生命最后的一个月，我偷偷回过去看过他一次。深夜，窗户透出灯光，他在家吃泡面。完全没有按照我教他的方法好好做饭。我站在楼下，在心里面骂他笨蛋。可是隔着一层玻璃窗，他听不见。我也没有资格再走上去提醒他。
一页一页往下读，每一行文字，都是压在郝仁心上的利刃。过去相处的片段，一幕幕潮水一般涌回脑海。那些当时只当是小脾气、怪讲究的细节，此刻全部变成刺骨的刀子，反复切割他的五脏六腑。
他走出医院，回到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
郝仁什么都没有改动。屋子里维持着柳絮离开那一天的模样。厨房的锅碗瓢盆照旧摆放，冰箱里面还留着柳絮当初买的调料。
从那天起，他活在了自己编织出来的幻境里面。
一日三餐，按时做饭。每一顿，都摆好两副碗筷。一副属于自己，另一副，安安稳稳摆在对面空着的座位。
炒西红柿鸡蛋，锅铲在锅里，认认真真划拉七下。菜盛盘，摆到对面。
“柳絮，今天盐好像放多了一点。”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座位轻声说话，仿佛那个位置真的坐着那个姑娘，“你尝尝，咸了你就骂我。”
去超市采购，习惯性买两份酸奶。一份自己留下，另一份，摆在对面桌上，任由它一天天过期，最后默默丢掉。
遇见从前的同学朋友，旁人问起柳絮去哪里了。郝仁脸上露出平和的笑意，语气笃定：“我媳妇出差去了，很快就要回来了。”
朋友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发酸，都不忍心戳破这个谎言。
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半年。
有老朋友实在看不下去，强行拉着郝仁出去下馆子吃饭。酒过三巡，朋友心里难受，一时失言。
“郝仁，你清醒一点，柳絮已经走了，都过去半年了。”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
郝仁脸色骤然剧变。他猛地抬手，狠狠掀翻面前的餐桌。杯盘碗碟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汤汁饭菜洒得到处都是。他双眼通红，脖颈青筋暴起，嘶吼出声：
“她没有死！她明明说了，等我存够钱就回来嫁给我！”
吼完之后，他猛地蹲下身，双手颤抖，一片一片去捡拾地上破碎的瓷盘碎片。锋利的瓷碴割破手掌，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他浑然不觉。嘴里反反复复低声呢喃：
“我要存钱……我要存钱，存够钱，她就会回来了……”
周围的食客纷纷侧目，朋友站在一旁，心痛得说不出话。
回到出租屋，郝仁把那个铁皮存钱罐摆在客厅地面。他找来一把锤子，高高扬起，狠狠砸下去。
哐当一声巨响。
铁皮外壳凹陷开裂。存钱罐被砸开。
可里面并没有多少钱币。柳絮早就把现金偷偷转回他的账户。罐子里面，塞满一沓又一沓小小的纸条。每一张，都是柳絮手写。
郝仁蹲在地上，一张一张捡起来看。
今天郝仁偷偷吃我的剩饭，罚五块。
今天天冷，他给我买暖宝宝，奖励十块。
今天学做饭，他被油烫到手，看得我心疼，罚自己一百块。
细碎的日常，点点滴滴，全部记录在此。
翻到最底下，是最后一张纸条。字迹潦草，力透纸背，看得出来写的时候身体已经十分虚弱。
郝仁，钱已经够了。足够你娶一个健健康康的好姑娘。不要娶我，我太贵了，是要用命才能换得来的。
郝仁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指节用力到发白，喉咙里发出压抑破碎的呜咽。没有嚎啕大哭，只有压抑的、像受伤野兽一般低沉的哽咽。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在纸条之上，晕开黑色的墨迹。
他终于完完整整读懂柳絮全部的温柔与残忍。
柳絮用死亡教会他独立，教会他好好做饭，好好照顾自己。宁愿让他恨自己薄情寡义，也不愿意让他亲眼看着自己一点点被病痛吞噬，困在生离死别的绝望里面。她耗尽心力铺好往后余生的路，希望他可以放下过往，找个普通人安稳度日。
可郝仁不肯接受这份好意。
你叫我好好活下去，可我的好好活着，里面没有你，又算什么好好活着。
几日后，郝仁收拾简单的行李，抱着那个被砸坏的铁皮存钱罐，动身回到阳光孤儿院。
又是盛夏。老槐树依旧郁郁葱葱，枝叶繁茂。树干中间那个树洞，还完好地保留着。树洞内壁，多年前两个小孩刻下的字迹，历经风雨侵蚀，依旧依稀可以辨认：郝仁+柳絮=家。
岁月流转，孩童已经长大成人。成年人高大的身躯，想要挤进当年属于两个七岁八岁孩子的小小树洞，格外艰难。
他费力弯腰，肩膀挤压粗糙的树皮，硬生生把自己大半身子塞进去。树洞狭小逼仄，树皮硌得后背生疼。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坑坑洼洼、已经裂开的铁皮存钱罐。
空气里漂浮着熟悉的槐花香。
周遭安安静静。只有风吹树叶沙沙的响动。
郝仁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在狭小的树洞之中轻轻响起，像是对着空气，对着很多年前那个递给他半个馒头的小姑娘说话。
“柳絮，你教我的菜，我全部都学会了。”
“西红柿炒鸡蛋，锅里划拉七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红烧排骨，炒糖色不能往后躲。揉面要揉够一百下。煮白粥，水开下米，搅三圈，小火慢熬。”
“我全部记牢了。”
他停顿片刻，喉咙滚动，眼眶滚烫。
“你回来尝一尝好不好。咸了，淡了，你尽管骂我，不要就这么一声不说话。”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风穿过槐树叶，簌簌作响。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进树洞，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树洞之外，是人间烟火熙熙攘攘。树洞里面，是他固守的，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把砸开的铁皮存钱罐，安放在树洞深处，摆在当年刻字的旁边。
孤儿院的孩子们，时常会看见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整日坐在老槐树的旁边。有时候喃喃自语，有时候安静坐着，长久望着那棵槐树。
有一回，孤儿院食堂做饭，人手不够，院长叫郝仁过去帮忙。他系上围裙，熟练地开火，炒菜。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出锅，香气四溢。旁边围观的小孩子睁大眼睛，叽叽喳喳地感叹：“大哥哥，你做出来的饭菜味道，跟以前柳絮姐姐做的一模一样！”
听见柳絮两个字的瞬间，郝仁手里的锅铲哐当掉落在地上。
他背对着一群孩童，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决堤，成年男人，蹲在灶台边，埋着头，无声地痛哭。
没有人知道，无数个深夜，回到出租屋，他依旧会摆两双碗筷。依旧会认真搅动砂锅里面的白粥，不多不少，整整三圈。搅完之后，停下动作，看向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柳絮，粥熬好了，过来喝粥好不好。”
安安静静等待片刻，屋子里只有砂锅细微沸腾的咕嘟声。
没有人走过来。
他便拿起勺子，一口一口，独自把一碗白粥全部喝完。喝完之后，低声呢喃：“今天粥煮咸了，你怎么不骂我。”
城市万家灯火，人间烟火万千。他学会了所有生存的本事，学会好好做饭，学会照顾自己。
只是那个教会他一切的人，永远不会再来品尝他做的饭菜。
柳絮在生命尽头拼尽全力推开他，希望他奔赴崭新的人生。郝仁却困在他们共同的回忆里面，不肯往前走半步。
世间最残忍的爱，莫过于此。我拼尽一切，为你铺好余生坦途，希望你岁岁平安；而你的岁岁平安，唯独不愿意包含没有我的人间。
老槐树年年花开花落。树洞里面，铁皮存钱罐静静安放。那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被风雨反复摩挲。
郝仁+柳絮=家。
只是家还在，家人，再也凑不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