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那头多了个跟我写一字不差的录名吏，系统把我们算成一位；查到末了，榜外那本册子第一行写的是一直给我端饼的那个老头。
1.
天亮得比我想的早。
昨夜那个人说完“我来做表的”，我应了一声，没多说。
他没再说别的，在穿堂那张案边上坐了半宿，我进屋的时候他还在坐，灯芯拨小了一回，没吹。
今早出来，案就摆好了，多了一张，跟他坐的那张一个木色，一个高矮，连案腿上那道旧裂都对着同一边。
窗纸那个洞先白，白了一小块，慢慢洇开，洇到案角那本册子边上就停住了，屋里别处还黑着。
夜里睡得不算好，翻身翻到后半宿。
里屋那张席子领来的时候没晾干，贴着后背有点潮，翻个身换个地方还是潮，后来干脆不翻了，睁着眼听穿堂那头甘伯收碗，一只一只摞，摞到第七只停了一下，又接着摞。
上辈子租的那间房也这样，隔音差，楼上拖鞋踢踏到两点，我那时候越吵越睡得着，反倒是最静的夜里能睁眼到天亮，这毛病带过来了，穿到朝歌也没落下。
起来拿凉水抹了把脸，抹完没找着巾子，拿袖子擦的，袖口那块本来就有墨，这下洇成一片，也懒得管。
灶房那头甘伯已经在烧水，见我出来，问了句昨夜那两筐留着呢要不要热，我说不用凉的就行，他说凉的伤胃，我说我这胃不值当，他哦了一声，还是把饼搁锅里了。
老头这人一辈子不听人说什么，只听自己认的那个理，跟他讲过多少回都没用，后来我也不讲了。
回西偏房，案角那本册子还待在原处，昨夜搁哪儿今早还在哪儿，没挪过一寸。
我这才凑过去看封皮。
四个字，榜上有名。
写得不花哨，横平竖直，墨吃进竹子里了，看着有些日子了，可昨夜我明明是头一回见它。
拿指腹在上头按了一下，竹面凉，抬手什么也没沾上，跟昨夜按第一册第一行那下是一个手感。
念了一遍，念完没觉出什么。
榜外，人名，四个字摆在一处意思挺明白，明白归明白，跟我这头也没多大干系，我管的是在册，第一册昨日刚把抬头改过来，满城的人排队补登记排到街口，今日还得接着叫号。
穿堂那头有动静。
不是甘伯，锅铲刮锅底那声我听得出。这声是笔搁下，笔杆磕在案面上，一下，磕得短，磕完就没了。
我端着那半个凉饼过去，走到穿堂门口站住了。
案那头添了一张案。
不是新搬来的那种天法。
那张案跟这头这张一个木色，一个高矮，连案腿上那道旧裂都对着同一边，摆的位置离我这头正好一臂，不多不少，像本来就该在那儿，是我这十来日一直没往那边看。
案上铺着一卷空白简，四边齐整，压着一角，为的是不让卷边翘起来，压角那块东西是枚章，缺角的。
章底下压着支笔，秃的，笔头分叉，末端有个小缺口。
坐着那个低着头，没看我。袖子挽着，挽的高度跟我一样，露出半截小臂，手里那支笔跟章底下那支不是一支，是另一支，也是秃的，也分叉，缺口也在同一个地方。
他正在简上写字，写得慢，一笔一笔，写到挑的地方多走一小截。
我认得那一走。
脑子里的字亮了。
【第四季任务：请改第二册第一页抬头。】
【提示：交册人已在位。】
【提示：录名吏，一。】
“一？”我说。
【一。】
“我数着是俩。”
它没答。那行字浮了一阵，灭了。
案那头那位把笔搁下，搁得跟章底下那支并齐，抬头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又低回去。
“这边。”他说。
“哪边。”
“你那半边。”他说完停了下，补了句，“按例，叫号从在册起。”
“我这半边叫在册？”
“嗯。”
“那你那半边。”
他没答，把空白简往自己那头挪了半寸，挪完接着写。
我端着饼站在门口，饼凉透了，咬一口硬得硌牙。
上辈子部门来了个新人，工位就摆我旁边，桌子一个型号，电脑一个型号，连抽屉里那包没拆的纸巾都跟我买的一个牌子，行政说没多的了就这一种，我那时候还跟人开玩笑说这是照着我复制的，玩笑说完没两天，那人把我做了半年的表接过去了，接得比我熟。
这会儿站在这道门口，那点旧感觉又冒上来，说不上为什么，也没想去说清。
甘伯端着两碗饼从灶房出来，一碗搁我这头，一碗往那头送，送到半路停了，回头看看我，又看看那位，碗举在半空。
“小陆。”他说。
“哎。”
“哪个……”老头把碗往回收了收，“两碗都搁中间吧，谁先谁拿。”
“行。”我说。
案那头那位没抬头，也没伸手。
我把自己那碗端回来，坐下，把第一册翻开，翻到在册人名那页，第一行还空着，空得挺大方。窗外那条光斜着落下来，这回压着两张案的拼缝，比昨早宽了一指。
脑子里那行字又亮了一回，就一行。
【明早开案。】
“开案了都。”我说。
2.
叫号叫到第三位，我发现号牌不够用。
木牌是甘伯前几日劈的，一匣子，我数过，五十片，够叫一上午。
今早从匣里摸出来一把，摸到手才觉出薄，摊在案上一数，二十五片，剩下那二十五片不在匣里，在那半边案上，摆得四边齐整，一片压一片。
“你拿了。”我说。
“按例，各半。”他说。
“谁定的例。”
他没答。拿一片往窗口递，喊了声一号。
我这头也喊了声一号。
门口那位抱着孩子站着，手里两片牌子，一片我这头的，一片那头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我们哪个一号算数。我说都算，他说那我排两回？
我说不用，您站一处就行，他说那这多的一片退给谁，我说搁着吧，他说搁着占地方，末了把两片都塞进袖里带走了。
这事记下来的时候我顺手在登记简上添了一栏，写重复取号，一，待核。写到待核两个字笔停了一下。
这话说我熟，头一日我拿今日待核顶过太师府取册，后来在墙上圈过一行重复行，一，待核，全城排期表上还写过一筐饼摆两回，二十几日下来这几个字写得比自己名字还顺。
添完那栏，抬眼往那半边看了一眼，他那边也写着一栏，抬头四个字，跟我这头一字不差。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今日登记：一十七。】
我数着不对。我这头叫到十七，那头也该叫到十七，两下三十四，数的还是两拨人，一个从东坊来，一个从南市来，路上都没撞见。
“十七？”我念了一声。
【一十七。】
“三十四。”
它没答。
“你那头今天办了多少。”我问那半边。
“一十七。”
“我这也十七。”
“嗯。”
“合起来三十四。”
他笔没停：“按例，不合计两次。”
这句也是我熟的。
做全城排期表那回，东坊和南市撞在同一个时辰上，同一批人住东坊在南市当差，删哪行都不对，我最后在两行中间添了一条，同一批，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后来抄成正式口径抄了十几卷，甘伯听懂它靠的是我一句一筐饼摆两回。
那会儿是我编的，这会儿从那半边案上原样递回来，递得比我规整。
我把笔搁下，过去看他那卷登记简。
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模一样，行距一样，抬头一样，连第三行那个待核的核字最后一捺拖毛边都拖在同一个地方，我自己写这个字手会抖，抖在收笔那一下，多少年改不掉，他这一捺也抖，抖的位置一寸不差。
看了半晌，我回自己那头坐下。
领章的时候又出了一回。
甘伯从匣里拿章，拿了一枚出来搁案上，我说两枚，他说一枚够了，我说两张案，他把章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说这枚盖出来就是这枚盖出来，两张案也还是一枚盖出来的。
争了两句没争出结果，末了我说那先搁着，他说行，把章往案中间一放，放的位置正好压着拼缝。
脑子里那行字偏偏这时候亮了。
【签押：一。】
【双签已备。】
【签押：一。】
三行并排，最后那行把头一行又报了一遍，一个字没换。改抬头那回也是双签，我在这头写，那位在石阶口没进来，掌印按两种口径各盖一回，好歹算两道。
这回两道签押都在案上摆着，一道我这头的，一道那头的，笔迹搁在一处分不出谁是谁，它只认一道。
“它算咱俩一个。”我说。
“嗯。”
“你不觉着别扭。”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一眼比早上那一眼长些，看完还是没接话，低头把简翻到下一卷。
我这才留意一件事，从早上到这会儿，他一句我都没说过。
这边，按例，不用，嗯，一号，一十七，不合计两次，全是些不带头的话，问他是谁他答这边，问他哪来的他答按例，问他叫什么，他连嗯都省了，把笔换了个手接着写。
不爱说我，只说这块、这版、按上回的，我一开始当他懒，后来才明白是不肯把名字搁进句子里，句子里带了我，出了事就有人认。
我试着学过一阵，一句里不搁我字就不知道怎么起头，学不来，改回来了。
我把这茬记在心里，没往简上写。写下来就得待核，待核就得有人核，我这会儿还不想让谁来核他。
日头偏了点，两张案上那道拼缝的光挪到砚台底下去了。
3.
甘伯端饼端错了三回。
头一回搁我这头，搁完自己觉出不对，端起来往那头送，送到半路又觉着兴许头一回是对的，端回来了。第二回索性两碗都摆案中间，摆完站着看，看哪个先伸手。
第三回他不摆了，把碗往灶房灶台上一放，喊了句谁饿谁自己拿，喊完就不出来了。
我过去拿了一碗，给那半边也带了一碗。他道了谢，没吃，搁在简右边，搁的位置离砚台两指，跟我搁碗的地方一个尺寸。
三条狗是晌午后来的。
牵狗那位我认得，办正事之前得先把三条狗遛完，这回没牵，三条自己进来的，头一条照旧走直线，从院门到穿堂门口一步不偏，走到门口不走了，冲我这头摇了摇尾巴，掉头，径直往那半边案脚底下趴下了。
第二条跟着也去，第三条在门口犹豫了一阵，闻了闻，跟过去了。
“认错了。”我说。
“没认错。”那半边说。
“我在这头。”
“嗯。”
他没往下解释，低头接着写。三条狗挤在他那半边案脚底下，挤成一团，谁也不肯挪，头一条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他写一笔，鞋不动，狗也不动。
杨戬是后脚进来的，手里还攥着帕子，进门先看门槛，看完了擦，从我这头擦起，擦到拼缝那儿没停，顺手把那半边门槛也擦了，擦完直起腰，把帕子叠了叠，问我一句：“这边也算我这边的？”
“你问谁。”
“问谁都行。”他说，“擦都擦了。”
我说算，那你往后两边都擦，他哦了一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三根绳重新挽好，挽完站着没走，看了那半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末了说了句今日休沐的人还堵在街口，说完才走。
我疑心他这句是替谁带的，没问。
休沐那位果然来了，来得慢，红绫往上拢了拢，进门不问号，先问有没有地方坐。
我说有，他坐下了，坐下又问坐这儿算不算取号，我说不算，他说那正好，我今日休沐，办完也走不利索。
坐了半刻，还是去取了号，取了两片，一片攥手里，一片举着冲那半边晃了晃。
“我替他拿一片。”他说。
“他哪位。”
“就那位。”他下巴往案那头一偏，“省得他再跑一趟。”
“他没说要。”
“他也没说不要。”
这话我接不上。他把两片牌子并排搁在案角，搁得齐齐整整，搁完自己欣赏了一会儿，起身走了，走到院门又回头补了句明日还休沐，别叫太早。
4.
第二册我是晌午翻开的。
封皮四个字底下没有别的，翻开第一页，最上头一行是抬头，四个字，阵亡名册。
我盯着看了两息，昨夜系统报过一行第二册第一页抬头未改，那会儿我正忙着把第一册合上，没往心里去，这会儿四个字摆在这儿，倒比那行播报实。
底下第一行空着。
跟第一册一样，第一行空着，空得挺大方，不催也不等人。
第二行起密密麻麻，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往下排，没有营属，没有时辰，没有死因，就光一个名字，排到卷尾也没排完。
那卷从第二册里长出来的竹简也是这个写法，当时我抽了最上头一卷展开，看完只记了一句就拢进怀里转身去叫号了，那会儿满脑子是叫号，没顾上想这些名字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这会儿顾上了。
不是漏填。漏填会是空一栏，别的栏还在，这几卷是压根没设那些栏，姓名底下直接接下一个姓名，像做表的时候有人把中间几列整列删了，删得干干净净，连列头都没留。
“他们不算号？”我问。
“不算。”
“那算什么。”
“报到。”
“报到跟叫号差在哪儿。”
那半边笔停了一下，这一停比前几回都长，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答了，他才开口：“叫号是这头有人来，报到是那头有人回。来了要登记，回了只要应一声。”
“应给谁。”
“应该在册的。”
早先有个来人也是这么说的，交册的，交给谁，交给在册的，我又问哪个在册的，他没答，往穿堂那头偏了偏下巴。
那会儿穿堂那头只有甘伯的杌子，我顺着下巴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这事就搁下了。今早下巴那头添了一张案。
我把第二册往自己这头拖了拖，翻回第一页，从头往下数名字。
数到三十几个就数不下去了，不是数不清，是这些名字我一个也不认得，念出来也不像朝歌这边的姓，有几个连着三行同一个字打头，像按什么排的，又不像按坊排的。
上辈子接过一张别部门甩过来的表，几千行，没表头，没说明，只一列编码，我拿着看了两天，最后还是去问了人，问完才知道那不是名单，是设备号。
这会儿手里这卷大概也是一个道理，只是没人可问，问那半边他只说按例。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第二册：在册，一。】
【补位进度：一，共一百零八。】
我拿笔杆在简边上敲了敲。
这两行我见过，一模一样，一个字没换，那会儿一百零八格满了，第二册开了，在册只有一个，那个一我心里有个影子，一直没去看，后来蒙布那位把我的名字挪进自己那格，替我把那个一占住了，占住之后我就不用去认领。
隔了这些日子，这两行又浮上来，还是一，还是一百零八，像这些日子什么都没动过。
“那个一，”我说，“是谁。”
“交册人。”
“交册人是谁。”
那半边把笔搁下，搁得跟章底下那支并齐，抬头看我。
这一眼比哪回都长，长到窗纸那个洞里透进来的光都挪了半指，他才说：“按例，交册人不入册。”
“不入册怎么在册。”
“两回事。”
“哪两回。”
他没答，把第二册从我手底下抽回去，抽得不重，抽完翻到第一页，拿指腹在空着的那第一行上抹过去，抹到头收手，竹面上连道印子都没起。
“明早开案。”他说。
我把笔拿起来，想在那第一行旁边添个待核，笔尖悬着，悬了一阵，收回来了。
没添。这一行不是我那头的。
5.
来人是傍午到的，抱着一卷简，抱法跟我上回从总册库抱那卷大简一个样，竖着抵在肩上，走到门口换了个手。
“交册的。”他说。
我把手里的号牌放下：“交给谁。”
“交给在册的。”
“我就是。”
他抬眼看了看我，看得挺客气，摇了摇头，下巴往那半边偏了偏。
早先也有过这么一位，也是这句交册的，也是这句交给在册的，那会儿我问哪个在册的，他没答，往穿堂那头偏下巴，穿堂那头只有甘伯的杌子和一摞没盖完的章，我顺着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
今早那头添了张案，这回下巴一偏就有着落了。
我把那卷简接过来，想着先替他递过去，手刚伸出去，那半边开口了。
“放这边。”
“我递。”
“按例，交册人自己递。”
来人便自己抱着简绕过去了，绕过我这张案，走到那半边，把简搁下，搁得四边齐整。那半边没翻，也没登记，拿指腹在简面上压了一下，压完说了三个字。
“应一声。”
来人应了。应的什么我没听清，像一个字，也像没出声只点了下头，反正那半边就把这卷收了，收进案底下那一摞，摞得跟别的卷一边齐。
我在自己这头的登记简上找了半天，没找着该往哪一栏记。
来人没报姓名，没报坊，没报时辰，没取号，也没问回单，办完就走，走到院门还回头跟甘伯打了声招呼，甘伯在灶房里应了句吃了没，他说吃过了，说完就出去了。
“这就完了？”我说。
“完了。”
“我这头一个字没记。”
“那头记了。”
“记的哪一栏。”
“报到。”
我把笔搁下，过去看他那卷报到简。上一行是个名字，下一行是个名字，中间空着的地方比姓名宽些，写着两个字，应了。再往上一行，也是应了。
整卷就三样东西，名字，空，应了，翻到卷尾还是这三样，排得比我那头齐整多了。
“没有营属，没有时辰，没有死因。”我念。
“榜外的，不设。”
“为什么。”
“案例。”
“哪个例。”
他这回没答案例，笔停了停，说：“设了就得对，对不上就得待核，待核得有人核。他们没人核。”
这句我听懂了，听完没接话。
上辈子接过一张没人认领的表，挂在共享盘里三个月，谁点开都说不是自己部门的，最后还是我拿过来归了个档，归档那天也没人签字，我在备注里写了句暂无人认领，写完这事就算完了。
表本身一点没改，改的是它归谁。这会儿那半边做的事差不多，只是他连暂无人认领都不写，直接另起一栏应了。
回自己那头坐下，我叫住刚要出门的那位。
“哎，认得收册那位么。”
“哪位。”
“就案那头那位。”
他站住了，想了想，想的时间不短，长到院里那条狗都换了个趴法，他才说：“记不得脸。”
“……”
“别的地方都记得。”他补了一句，“笔怎么搁的，简压哪只角，都记得。就脸没了。”
我拿笔杆在案上敲了一下，敲完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敲。这话听着耳熟，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甘伯三年前那夜说的话我在简上记过：别的地方都记得，笔怎么搁的，碗搁哪儿，窗纸破没破，都记得，就脸没了。那会儿当是老头记性不好，这会儿从一个刚进门半个时辰的人嘴里又听见一句相似的，倒比当时还实。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第二册，交册人：已在位。】
【第二册：在册，一。】
“交册人就是他？”我下巴往那半边一点。
【交册人，已在位。】
“我问是谁。”
它没答。
那半边倒抬了下头，看了我一眼，说：“按例，交册人不入册。”
“今早说过了。”
“嗯。”
“那谁入册。”
他没答，低头把报到简翻到下一卷，翻完拿指腹在新一行上抹了一下，抹完收手。
这动作他今日做了三回了，每回都在空行上，每回都不留印子，我头两回当是习惯，第三回看着，觉出他是等那行自己长字。
我那本册子也会自己长字，长在空格里，长完还得我拿待核去顶。二十几日了，头一回见有人不顶，就那么等着。
6.
甘伯那夜话比平日多。
我端着两碗饼去穿堂，一碗搁他膝头边上，一碗自己端着，没提第二册，也没提交册人，先说了几句灶房的柴受潮、窗纸那个洞该补了、明日叫号要不要多劈几片牌子，闲话扯了半刻，才把话头拐过去。
“甘伯，三年前那件事，您再跟我说一遍。”
老头这回没问哪件事，也没拿章，先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喝完拿袖子抹了抹嘴，才开口，嗓门比平日小。
“就记得有个人在案那头坐着，跟我隔着一道缝，跟我写的字一模一样。第二天再想，脸就没了。”
“那道缝多宽。”
“一臂。”他抬手比了比，比完自己看了看那只手，收回去，“兴许一臂多些，记不准。”
“案呢。”
“什么案。”
“他坐的那张案。”
老头把章举起来对着灯照了照，照完搁回膝头：“那张案一直在啊。”
我手里那碗饼顿了一下。
“一直在？”
“打我进司里就在。”他说得挺平常，“两张案拼着摆，中间一道缝，我盖我的章，那头写那头的字，谁也不碍谁。
后来少了一行，第二天那半边就空了，空了十来年，我扫灰都只扫自己这半边，扫惯了。”
“那今日。”
“今日不又摆回来了。”他拿筷子把碗里的饼戳了戳，“小陆你今日怎么了，脸挺清楚，话倒问得绕。”
我没答。窗纸那个洞外头黑着，风从里头灌进来，把灯苗压得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我昨夜合册子的时候，案那头明明是空的，这十来日我天天从那道门口过，案腿上那道旧裂冲哪边我都记得，从没见第二张案。
可老头说打他进司里就在，说得连一息都没顿，不像编，也不像记岔了。
上辈子有回整理旧档案，翻出一版三年前的流程图，跟我手上这版差着两道审批，我去问老同事，人家说那两道一直都有啊，我拿文件给他看，他看了半天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也不好再说，回去把两版并排存了个档，谁也没改。
有些东西你说是新添的，别人说一直在，争到最后也争不出个先后，就那么两版并排放着。
“那夜章热，”我说，“少一格，少一行，脸没了。”
“嗯。”
“少的是哪一行。”
“没见着。”老头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凉了，他也没嫌，“就记得第二天章回匣底，还是热的，我拿布垫着搁回去的。少哪行我没看着，我要看着了，不就报丧了。”
报丧。这两个字他从前没说过。我记三年前那桩事，末尾写的是三年前，章热，少一格，少一行，脸没了，写完盯着脸没了三个字看了很久，没再添待核。
这会儿补上没报丧三个字，倒比那四样都沉。
回西偏房，我把灯拨亮，抽了卷空白简，把今晚这几句一条一条抄下来：两张案一直在，一臂多些，第二天那半边空了，空了十来年，没报丧。
抄到末一条笔停了，没添待核，也没圈。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亮得平平常常。
【第二册，第一页，抬头未改。】
【须以落第一笔之笔改之。】
“头一笔。”我念。
【头一笔。】
底下那行字浮上来的时候比前头慢，慢了半息，浮到一半停住，换了半句，不是播报那种整整齐齐的口气。
【头一笔，不是——】
【指令校验异常，已重置。】
屋里静了一阵。灯芯爆了一下，爆完我伸手拨了拨，拨亮一点，又拨回去。
“不是谁。”我说。
它没答。
它先前漏过别再改了，漏过我不判定，漏过我记不清了，漏过我帮你拖了一天，每回都漏半句就被那行已重置按回去，按得连尾巴都不留。这回漏的是头一笔，不是。
不是后头那半截，我拿笔在简边上比了比，没敢往下写。
写出来就得认。我这会儿还不想认。
案那头那位的笔搁在简上，没动，笔头分叉，末尾那个缺口冲着我这半边。
7.
三选一是隔日早上发下来的。
【第四季任务：请改第二册第一页抬头。】
【提示：并案后办理。】
【请选择奖励其一。】
【甲·并案。两张案并一张，两本册归一卷，办完即结。】
【乙·分册。两本册各归各，抬头各改各。】
【丙·……】
【小字：奖励召唤一次，对象随机，不保证在休沐。】
我把三行看了两遍。
甲的并案听着最省事，两张案拼一张本来就摆着，归一卷也顺，可归一卷之后榜外的人往哪儿报到，那半边那卷应了就没处搁了；乙分册倒合我的路数，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可系统从昨早到现在只认一个一个一个，签押一，录名吏一，今日登记一十七，分册分到它那儿大概还是一份；丙连字都没有，三个点，前几季我见过这种，见着就别碰。
“并案。”我说。
【甲·并案。】
【两张案并一张。】
“案并了，册不并。”我补了句，“并的是案，不是册。你自己写的两张案并一张，没写两本册归一卷怎么办。”
【……】
【口径已记。】
它这回应得比哪回都快。我拿笔在简上把这句照抄了一遍，案并，册不并，抄完在底下添了行小的：口径已记，待核。
添完自己笑了一下，两边要册那回我也是这么办的，两卷正册加一卷口径对照，谁也不算假，掌印后来从旧档里翻出那卷对照，问我这个也是你写的，我说是，他说倒是有章法。
那会儿是我编的例，如今编得系统都肯记了。
召唤是晌午到的。三位，三条狗，照旧。土行孙蹲在拼缝偏我这头一点的位置上，说这边路熟。哪吒去号牌匣里摸了两片，冲那半边晃了晃，说我替他拿一片。杨戬把门槛擦了一遍，三根绳挽好，站在拼缝那一带上没动。三条狗在拼缝底下趴成一排，头一条下巴搁在拼缝上，一边一半。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召唤对象：一。】
“一？”我说。
【一。】
“我数着三位，加三条狗。”
它没答。
“到底算几位。”
那半边头也没抬：“按例，算一位。”
“哪门子例。”
“休沐的、找不着路的、遛狗的，都是一位。”他说完把笔换了个手，“你上回也这么领的。”
我接不上话。
头一回三选一召来三位，哪吒没睡醒，土行孙一钻地就迷路，杨戬办正事前先遛三条狗，我那时候还跟系统掰过半日抬头，掰完另起一行写了三个字换抬头，那是后来的事，混在一处记不清了。
这些日子过得太密，哪天办的什么我时常串，甘伯串得更厉害，他把三年前和昨夜都叫前几日。
“分两边吧。”我说。
“怎么分。”
“我这头在册，那头榜外，各领各的。”
话出口没人接。
休沐那位先动了。他把手里两片号牌并齐，搁在拼缝正中间，一边压着一片：“我两边都拿一片，省得他再跑一趟。”说完退回去靠门框，没再动，意思挺明白——他哪边都不站，哪边都管。
钻地那位从拼缝上抬起头，往我这半边挪了半尺，又停了停：“我这边路熟。”他拿手指了指这半边的案脚，“那头我没钻过，不认得路。”说完蹲回原处，蹲得比刚才靠我这头更近一点。
牵狗的把帕子叠了叠：“门槛我两边都擦了，算哪边都行。”说完顿了顿，拿眼往那半边一扫，补了句，“那边门槛比这边低半寸，我刚垫了块石头，垫得不算稳，下回还得再垫一回。”
三条狗不争，照样趴在拼缝底下，头一条下巴搁在拼缝上，一边一半。
末了还是没分成，可这回调子不一样了，我拿炭条在过号栏底下添了一笔，添完那半边也添了一笔，写的是同一个人，同一号，同一句过号。
两块木板并排搁着，谁也不盖谁，我看了两息，觉出那半边今天添笔的力气比昨天轻些，写完还拿笔杆在木板边上敲了一下。
得加卷对照。这话我没说出口，那半边已经抽了卷空白简铺开了。
8.
并案之后，两张案推到一处，中间那道缝对得严丝合缝，拿指腹顺着抹过去，抹到一半摸着一道极浅的凹，不刮手，就是能摸出来。
案腿上那两道旧裂也并到一块儿了，一道冲东一道冲西，看着像本来就是一根木头上劈下来的。
我坐这头，他坐那头，中间摊着同一卷简。
写第一笔的时候我留了心，往自己这半边靠了靠，怕挤着他。
他没挤过来，也没往回让，笔落在自己那半边，落笔的位置离我这道拼缝正好一指，跟我这头离拼缝的距离一样。
第一册今日待核那一栏，我照旧添了一行。添完抬眼，他那半边也添了一行，四个字，今日待核，核字最后一捺拖着毛边，拖的地方跟我这一捺一寸不差。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重复行，一，待核。】
我拿笔杆敲了敲简边。
这话我熟。
头一日我拿今日待核顶过太师府取册，后来在墙上圈过一行重复行，一，待核，全城排期表上东坊和南市撞时辰，同一批人记了两处，我没删，在两行中间添了一条同一批，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
二十几日干下来，我手里真正管用的从来不是把事办完，是先把事记下来摆在那儿，不假装办完了。这会儿它拿这话来报我俩，报得还挺理直气壮。
“不删。”我说。
“不删。”
“两笔并排，各认各的，不合并，不冲销。”
“嗯。”
在总册库办手续那回，掌印翻着我写的那卷口径对照问这个也是你写的，我说是，他说倒是有章法，末了还问两枚章是不是也得按两种口径各盖一回，我说各盖各的。
那会儿三道签押缺一半，我补的说法就是两笔并排，各认各的，不合并，不冲销，一字没改。今早这半边把它接过去，接得连顿都没打。
我抽了卷空白简，另起一卷口径对照。
左边一列我这头的，右边一列他那头的，中间拿细线一道一道连过去，连到一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自己那半边划细线，划的角度跟我这边对得上，两卷并排搁着，谁也不用去够谁那边。
掌印是下午来的，来核对并案后的册。
他翻到第三卷，停住了，指腹压在中间那道细线上，问：“口径对照，谁写的。”
“我写的。”我说。
“我写的。”那半边同时说。
两个字叠在一处，声气都一样，连收尾那点含糊都叠得严。掌印抬头看了看，从我这头看到那头，又看回来，看了两遭，末了在签押栏里落了一笔，只一笔。
【签押：一。】
“两位。”我说。
【一。】
“您眼皮底下坐着两位。”
掌印把笔搁下，把册子往自己那边拖了半寸，语气挺平和：“按例，双人签押，一道就够。你们两位签的是同一行。”
我低头看那一行。
真分不出。今日待核四个字，两个核字的捺拖着毛边，拖在同一处，两道墨叠着，谁盖谁都看不出来，拿灯侧着照也照不出先后。
我头一日在窄库对着自己名字发过一回怔，在总册库第一页那一撇底下也发过一回，那两回都是看着别人的字觉出不对，这回是自己写的字，看了半天，认不出哪笔是自己的。
灯芯爆了一下。我把灯挪远半寸，没再照。
“明日还得核。”我说。
“嗯。”那半边说，“明早开案。”
我把两卷对照并齐，压在砚底下，压完顺手把秃笔拿起来看了看，笔头分叉，末端那个缺口朝里。他那支也拿起来了，也看，也朝里。
没敢比。
9.
并案头一日，任务就发重了。
【请改第二册第一页抬头。】
【须以落第一笔之笔改之。】
【任务：一。】
我抽了卷空白简，把这三行抄下来，抄完抬头，那半边也在抄，抄的是同样三行，连第三行末尾那个句号都点在一个位置。
两张案并成一张之后，我们俩隔着一道拼缝各写各的，谁也没商量，写出两卷一模一样的。
“一份。”我说。
“嗯。”
“咱俩各办各的，就是两份。”
“按例，一份。”
“那谁办。”
他没答，把笔从砚上拿起来。我也拿了。两支笔同时离案，离案那一下的声都叠在一处，听不出前后。
去总册库那道石阶口，验签押的伸手一拦，只放了一个进去。
我往里迈了半步，那半边也往里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脚并排卡在第三级石阶上，验签押的看了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手没收回，也没往下指，末了说了句一位。
“两位。”我说。
“凭上一道。”他说，“一道签押，一位。”
进总册库办手续那回也是三道签押加两枚章，验了半日，末了还得另填一卷说明，写明进库所办何事、所核何卷、几时出，我照着填，填到第三栏自己笑出声，连进个库都要走流程。
这回连说明都省了，一道签押，一位，连问都不问是哪一位。
“他替我进去也行。”我说，下巴往那半边一点，“办的是同一件事。”
验签押的没接话，只把手往里让了让。那半边收回脚，站回石阶口，没进去。
我一个人抱着简下了石阶，下到第三级脚底下那块砖比别处矮半寸，扶着壁站了一息，跟上回一样，站稳了才接着走。
办完上来，日头偏西，那半边还在石阶口站着，两手空着，没进去也没走。
“办完了。”我说。
“嗯。”
“你怎么不进去。”
“一位。”
我把简递给他看，改抬头那一栏空着，没落笔，落第一笔之笔还没定，我进去也只是把卷调出来核了个数。
他接过去翻了翻，翻到第一页，拿指腹在第一行上蹭了一下，把简递回来。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任务完成：二。】
【已合并。】
【任务完成：一。】
“二？”我念。
【一。】
“我进去一趟，他在外头站了半日，这也算一份？”
它没答。
回院里，甘伯正把章往匣里收，见我们俩一前一后进来，问了句几筐，我说不是筐，他说哦，那几位，我说一位，他举着章愣了愣，把章盖到人家带来的空筐里去了，盖完自己觉出不对，冲人家赔了句趁热不趁热。
第三条狗从案脚抬眼看了他一下。
这老头今日盖歪的章比往日多。我也没去说他。
坐下来我拿笔在简上另起一栏，写两道口径，一道我这头，一道那半边，中间拿细线连过去，末尾合计一行，还是一。写到合计那一笔，笔停了停，没往下添待核。
全城排期表上我写过同一批，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那会儿是我编的口径，甘伯靠一句一筐饼摆两回听懂的；这回两道口径并排摆着，合计栏里那个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我看着它，觉着自己这二十几日学的那套，正被人拿去用在自己身上。
“它把咱俩并了。”我说。
“并案是你选的。”
“我选的是案并册不并。”
“口径已记。”他说。
“记了它还这么算。”
“嗯。”
他把笔搁下，搁得跟章底下那支并齐，抬头看我，这一眼比哪回都长，长到窗外那条光从砚台底下挪到案角去了，他才说了句：“明早开案。”
我应了一声。应完坐了一阵，才觉出这句的口气。上回吹灯之前，跟案角那位说过明早开案，他说明早开案，我说嗯明早开案，那会儿是我先说的。今早这句，是他先说的。
10.
第二册的大简比我想的宽，比第一册那卷还宽半掌，两手撑开才够得着两头。
石案在总册库最里头，灯搁在案角，光从侧面来，照到第一页就淡了，我挪了两回灯，挪到第三回索性不挪了，凑近了看。
最上头一行四个字，阵亡名册。
我盯着看了很久。第一册那四个字我改成了在册人名，改的那天满城回来排队补登记，甘伯盖了十一天章终于盖对了地方，一个字没抹，一个人没少。
这四个字还挂在这儿，一个字没动，看着比第一册那四个字旧，墨吃得更深，竹面也黄些，像比那卷早削了好几年。
底下第一行空着。
跟第一册一样。第一册第一页第一行也空着，先前翻到它的时候拿指腹按过一下，竹面凉，按完什么也没沾上，空得挺大方，不催也不等人。
两本册子，两处第一行，都空着，空的位置都在抬头底下第二行，空的分寸都一样，多一指少一指都不像。
第二行起密密麻麻，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没有营属，没有时辰，没有死因，往下排，排到卷尾也排不完。
拿灯顺着照过去，照到中间手臂发酸，换个手接着照，照到底也没见着哪一栏是填了的。
上回在总册库找着那卷大简，第一页第一行那两个字，第二个字末笔多了一撇，撇不长，斜着往外挑，挑得挺随意，像落笔的人手重了没收住，就那么一撇，底下整卷都跟着长歪了半分。
那卷是第一册。这卷第二册头一行连两个字都没有，干干净净，什么也没多，什么也没少。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第一页。】
【抬头未改。】
【本来该写两个字。】
我拿笔杆在案边上敲了一下。
本来该写两个字。它也报过这一句，一模一样，一个字没换。
那回说的是第一册第一行，本来该写两个字，落笔手重了多了一撇，那一撇没擦掉，后来蒙布那位站在石案对面跟我说我是那一撇。
这回说的还是这一句，可对的是第二册，第二册第一行连一笔都没有。
“本来该写哪两个字。”我问。
它没答。
石案对面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人。库里没风，他袖子也不动，隔着那卷大简，站的位置跟上回见蒙布那位时一寸不差，连偏头的角度都一样，只是这回脸上没布。
“这边。”他说。
“你也来了。”
“交册人得在。”
“交册人不入册，倒在库里。”
“两回事。”
我把灯往他那边推了推，推过去才想起灯搁在案角，推不动多少，光还是从侧面来，照着第一页那一行，空得干干净净。
“落第一笔的笔，”我说，“是哪支。”
他没答，把笔从袖里抽出来，搁在自己那半边案上。秃的，笔头分叉，末端有个小缺口。
我把自己的也抽出来搁下，两支并排，分叉的方向一样，缺口一样，连笔杆上那道磨得发亮的指印都在同一处，长短都一般。
拿灯侧着照，照了三遍，照不出哪支先落过墨。
竹简上那一行也照不出，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连一点刻痕都没留，摸上去平得可疑，跟我本人册第一页那个墨点没了的时候一个手感。
“认笔不认人。”我说。
它先前报过这句，第一页抬头，榜认笔，不认人，须以落第一笔之笔改之，后来又说落第一笔之笔已在位，双签已备，那会儿我以为说的是我手里的秃笔。
“嗯。”
“两支笔它认哪支。”
“认落第一笔那支。”
“哪支是。”
他抬眼看我，这一眼长得库里那盏灯都爆了一下芯，他才说：“按例，得问写第一页的人。”
“写第一页的人在哪儿。”
他没答，低头把空白简铺开，铺得四边齐整，拿指腹在第一行上点了一下，收手，那行还是空的。
我抱着大简往石阶上走，走到第三级脚底下那块砖又矮了半寸，这回没扶壁，站住了，回头看了一眼。
石案对面那位还站着，灯搁在案角，光从侧面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半边留在暗里。我看了两息，没看清，也没去挪灯。
上辈子有回翻旧版文件，两个版本的创建人栏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我去问那人，他说这版不是我建的，可系统里就是这么记的，改不了，后来我们俩各存了一份，谁也没再提。
有些先后是查不出来的，查不出来就并排放着。
11.
回院里我把两支笔摆在一处，想分出个先后。
先换位置，我那支搁左边，他搁右边，摆完叫甘伯来看。老头端着碗从灶房出来，眯着眼看了半晌，说这两支不是一直一支么。我说两支，他说哦，那也一直是一支。
再问就问不出别的了，他把碗往案中间一放，回去烧水了。
我把缺口朝里朝外各摆了一回，拿灯照，拿帕子擦，擦完缺口还是那个缺口，连里头的木纹都对得上。
三条狗被牵过来闻了一圈，头一条闻完左边闻右边，闻完冲我摇了摇尾巴，掉头趴回拼缝底下去了，第二条跟着闻，第三条压根没起身。
杨戬把三根绳挽好，说了句两边都擦了算哪边都行，说完也走了。
掌印来核对的时候我不死心，把两支笔递过去，请他验一验哪支先落过墨。他接过去，一支一支看，看完把两支并排搁回案上，说按例，双人签押，一道就够，笔不验。
我说这回不是签押，是笔，他说笔也是一道。
【指令冲突。】
【目标状态无法判定。】
【指令冲突。无法判定。】
三行并排，跟上回一个字不差。那会儿是我问本人册第一页到底哪一面，它答不是这一面，接着就冲突了，连着报了三行，报完自己重置。
今早这两支笔摆在案上，它又冲突，又无法判定，又三行。
“不是分不出。”我说。
那半边笔没停：“嗯。”
“分不出它会说无法判定，说判定不了是哪支。它说目标状态无法判定。”
“嗯。”
“目标状态。”我拿笔杆敲了敲案面，“不是笔的状态，是人的状态。它查的是这头坐着几位，查着一位，回头再看笔，两支就成了一支。”
他这回停了笔，停了挺久，久到院里那条狗换了个趴法，才开口：“按例，先有笔，后有人。”
“什么例。”
“榜认笔，不认人。”他说，“笔落了第一笔，那一笔后头长出来的，都算这一笔的。人也是。”
库里那句我记着，蒙布那位说我是那一撇，顺，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照着第一页长出来的，连我讲它的口气都长在那一撇里。
那会儿我听完没接话，撑着案沿往前探了探，想看清那一撇到底挑向哪边，探过去才想起灯搁在案角，光从侧面来，看不清，也没去挪灯。
这会儿坐在并起来的这张案这头，两边的话凑到一处，我拿指腹顺着拼缝抹过去，抹到中间那道极浅的凹，停住了。
“照着第一页长出来的。”我念了一遍。
“嗯。”
“那一撇是照着第一页长的，第一页那一笔又是照着谁长的。”
他没答。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亮得比平日慢，慢了半息，浮上来一行，不是播报那种整整齐齐的口气。
【头一笔，是我。】
【指令校验异常，已重置。】
灯苗歪了一下，没灭。屋里静了一阵，穿堂那头甘伯收碗，一只一只摞，摞到第七只停了一下，又接着摞。
我把笔搁下，没去接那行字，也没往简上抄。
那半句别再改了我抄了三遍，越抄越不像报错，倒像谁隔着一层什么东西，趁没人留意，冲我摆了下手；这回漏的是头一笔，是我，四个字，漏完就被按回去，按得连尾巴都不留。
“它又漏了。”我说。
“听见了。”
“你也听见。”
“嗯。”
“那你怎么不接。”
他把笔拿起来，换了个手，接着写：“按例，漏的不作数。”
“不作数你还听。”
他没答。
我把两支笔收进匣里，收的时候特意一支朝里一支朝外，摆得能一眼分出谁是谁。
盖匣盖之前低头看了一眼，两支笔不知什么时候又并齐了，缺口都朝里，分叉都朝外，摆得四边齐整。
我把匣盖合上了，没再打开。
窗外那条光挪到案角那本第二册封皮上，四个字，榜外人名，墨吃进竹子里了，看着有些日子了。
“明早开案。”那半边说。
“嗯。”我说，“明早开案。”
12.
窄库最里头那一格，我先前进去过一回，空着的，十一年空着，三年前借出，章缺角，这几样我一条一条记在简上，末尾都写着待核，摆到甘伯讲旧事那夜，被老头一口气串起来了。
这回我又去了，没带灯，库里那盏够亮，够照到最里头。
格子还是空的。拿指腹在里头抹了一遍，抹出一层薄灰，灰底下竹架上有一道压痕，长的，比一卷简窄半指，压得挺深，不像搁过一卷，像搁过一卷搁了很多年。
“三年前借出。”我念了一遍。
回院里没直接问那半边，先把两本册并排摊在并起来的那张案上。第一册第一页，抬头在册人名，是我写的，最后一捺拖着毛边，底下第一行空着。
第二册第一页，抬头阵亡名册，底下第一行也空着。
两处空行对齐了摆，摆完我拿两手撑着案沿看，看着看着把第一册往左挪了半寸，又把第二册往右挪了半寸，挪到两处空行中间隔着的那道缝，正好一臂。
一臂。甘伯比过，兴许一臂多些，记不准。
“那道缝多宽。”我问。
“按例，一臂。”那半边说。
“我说的是三年前那道。”
他笔停了。
这一停比哪一回都久，久到窗外那条光从砚台底下挪过拼缝，挪到他那半边案上去了，他才把笔搁下，搁得跟章底下那支并齐，抬头看我。
“那一笔是我落的。”他说。
就这一句，说完他低头把简翻回原处，接着写，口气跟报一个号、应一声没什么两样，连头都没再多抬一下。
我哦了一声。
哦完坐着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卷从窄库带回来的空白简，攥了一阵才想起来该放下。放下之后手搁在案上，搁得挺平，可指尖有点发麻，跟头一日脸贴在竹简上醒过来那会儿一个感觉——那会儿是半边脸麻，这回是整只手。
我拿另一只手搓了搓，搓完还是麻。没去跟他说。
在总册库那回，蒙布那位隔着那卷大简站在石案对面，说我是那一撇，那会儿库里没风，他脸上那块布也不动，我撑着案沿往前探了探，想看清那一撇挑向哪边，探过去才想起灯搁在案角，光从侧面来，看不清，也没去挪灯。
这会儿坐在自家案这头，两句话搁到一处，才对上：一撇是照着第一页长的，第一页那一笔是照着他落的。
不是穿来的这话，我自己说过，说完还站在石阶上愣了一息。那会儿以为说的是我不是从外头来的，是榜上写错的一笔。
今早才明白后头还半截——写错那一笔的人，也在这张案上坐着，坐了三年，坐在榜外那半边。
我没把这些往简上写。写下来就得待核，待核得有人核，这院里能核的人此刻正低头写字，笔头分叉，末端缺口朝里。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第一页，第一行。】
【落第一笔之笔：已在位。】
【头一笔，不含抬头。】
“三年前那一夜，”我说，“少的一行，是他？”
那半边没答。
“还是你。”
他还是没答，把笔换了个手，写了一行，写完拿指腹在末尾按了按，墨没洇，他才把简卷起来。
甘伯端着碗从灶房出来，从我们俩中间过，碗搁案中间，说了句谁饿谁拿，说完自己又端回去了，端回去的路上嘟囔了句柴受潮。
老头一辈子不听人说什么，也不问人在争什么，两张案并一张他扫灰还是只扫自己那半边，扫惯了。
我拿炭条在木板上把三年前那四样又描了一遍：章热，少一格，少一行，脸没了。描到脸没了底下，这回添了第五样，没报丧。
添完看了两息，拿袖子把没报丧三个字抹了，木板上的炭痕抹不干净，留着一层灰印，比写着还清楚。
改第一册抬头那天，我一个选项都不选，另起一行写了三个字换抬头，写完没敢看系统的脸，它也没有脸可看。
今早这半边一句那一笔是我落的，落得比那三个字还轻，轻到我哦完还坐了半刻才回过味。
“你等了三年。”我说。
“按例，等交册人。”
“交册人是我？”
“嗯。”
“我不交呢。”
“那就明早开案。”他说。
13.
改抬头是晌午办的。
两本册并排摊着，第一册在左，第二册在右，中间那道拼缝正好一臂。我抽了秃笔，那半边也抽了，两支笔同时离案，离案那声又叠在一处。
这回没争谁先谁后，也没去总册库，就在院里并起来的这张案上落笔，甘伯把章从匣里拿出来搁在案中间，搁的位置压着拼缝。
第一册抬头底下另起一行，我把旧的四个字照抄了一遍，阵亡名册，抄得规规矩矩，一笔没抹。第二册抬头那四个字底下，我另起一行写了新的四个字。
在册人名。
跟第一册一样。
写完把笔搁下，退开看了看。两本册，两个抬头，一个在册人名，一个在册人名，并排摆着，谁也不盖谁，中间那道缝一臂宽。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抬头重复。】
“照旧例。”我说，“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
【……】
【口径已记。】
做全城排期表那回，东坊和南市撞在同一个时辰上，同一批人住东坊在南市当差，删哪行都不对，我最后在两行中间添了一条，同一批，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后来抄成正式口径抄了十几卷。
那会儿甘伯听懂它靠的是一筐饼摆两回，掌印听懂它靠的是旧档里那卷口径对照。今早这条从我自己嘴里出来，系统记得比谁都快，一个字没驳。
“旧的四个字留着。”我说。
“留着。”
“不抹。”
“不抹。”
【错字，已不改而正。】
【第二册，第一页，抬头已改。】
【不改字，也作数。】
这几行先前报过，一模一样，连标点都没换。那会儿是第一册，这会儿是第二册，报完它没再往下添别的，浮了一阵，灭了。
甘伯把章举起来，冲着两本册比了比，比完一章盖下去，正压在拼缝上，一枚章一半压着第一册，一半压着第二册，盖完自己端详了半天。
“一枚盖两本。”他说，“省事。”
“省事。”我说。
“那几筐。”
“不是筐。”我说。
“哦。”他把章收回匣里，收之前顺手在人家带来的空筐里又盖了一下，盖完自己觉出不对，冲人家赔了句趁热不趁热。
第三条狗从案脚抬眼看了他一下，看完又把下巴搁回拼缝上，一边一半。
掌印下午来核对，翻到第二册第一页，指腹压在新抬头那四个字上，没说话，压了半晌才开口：“跟第一册一个抬头。”
“一个。”
“按例，得两种口径各盖一回。”
“各盖各的。”我说。
他真就各盖了一回，一枚盖在左边，一枚盖在右边，两枚章一枚完整一枚缺角，盖完把旧档里那卷口径对照抽出来，翻到中间，左边一列营属，右边一列时辰，中间细线一道一道连过去，纸都发脆了。
他看了两息，把旧档合上，放回原处，放得比刚才正半寸，没问这个也是你写的。
我在自己那卷上收案，写一行：第二册抬头已改，旧抬头另起一行留着，一个字没抹。写到末尾笔停了停，没添待核。
那半边也在自己那卷上收案，写的是同一行。两卷并排搁着，中间拿细线连过去，连到最后合计一栏，还是一。
“它还是算一位。”我说。
“嗯。”
“两本册了。”
“按例，一位。”
我把两卷对照并齐，压在砚底下，压完抬头看院里。
叫号处那块木牌还立在墙根，号字底下那道横是我早先拿炭条添的，添完发现写反了，拿袖子抹掉重画，画得比甘伯那三个字还歪，到今日也没人去改。
队排到街口，休沐那位靠在门框上，红绫往上拢了拢，说今日不办，明日还休沐，别叫太早；钻地那位蹲在墙根，嘴里念着我记得就在附近；牵狗的把三根绳挽好，从这头擦到那头，一条缝都没漏。
一个字没抹，一个人没少。这话我先前说过一回，今早没再说出口。
14.
收案前我又把第二册翻开了。
第一页，抬头底下另起一行留着旧的四个字，阵亡名册，再底下一行是在册人名，我晌午写的，墨还没吃透，最后一捺拖着毛边。再往下，本来空着的那第一行，不空了。
两个字，甘伯。
不是我写的，也不是那半边写的，字是旧的，墨吃进竹子里了，跟封皮那四个字是一路墨色，横平竖直，写得挺用力，一笔一划都比旁边的名字重些。
名字底下没有营属，没有时辰，没有死因，按第二册的规矩本来就不设，只有一处小字，挤在行末，写着三年前，应了。
应了。交册人来报到，那半边拿指腹在简面上压一下，说三个字应一声，来人应了，就算记上了。那卷报到简上整卷就三样东西，名字，空，应了，我当时翻到卷尾还数过。
这会儿三年前，应了五个字摆在这儿，摆得跟别行一样规整。
我拿指腹顺着那两个字描了一遍，描到末笔停住，墨是旧的，不吃手。
去灶房，甘伯正拿布擦章，擦一下哈一口气，擦得挺慢。
“甘伯。”
“哎。”
“您在册上。”
“我哪在册上。”他没抬头。
“第二册第一页第一行，甘伯，三年前，应了。”
老头擦章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接着擦。
“哦。”他说。
“三年前那一夜少的一行，是您。”
“那我记不得。”他把章举起来对着灶口的火照了照，照完搁回膝头，“别的地方都记得，笔怎么搁的，碗搁哪儿，窗纸破没破，都记得。就脸没了。”
这话我听过。三年前那夜甘伯自己说过，前几日那位交册的也说过，一个字不差。那会儿我只当是老头记性不好，这会儿从一个刚进门半个时辰的人嘴里又听见，现在从甘伯自己嘴里又听见第三遍，才把两处对上了——交册人说的记不得脸，跟甘伯说的就脸没了，是同一句。
“要不要添个待核。”我说。
“添那个做什么。”他把布叠好，压在章底下，“两筐留着呢，明早热不热。”
“热吧。”我说。
“行。”
回院里，案那头空了。
人不在，简还铺着，四边齐整，秃笔搁在简上，笔头分叉，末端那个小缺口朝里，搁的位置离拼缝正好一指。我站在门口看了一阵，没过去动它。
头一日那会儿他就是这么坐着等明早叫号的，隔了这些日子，笔还在，坐的人没了，简铺得还是那个样子。
脑子里那行字亮了。
【第二册：在册，二。】
【第四季任务：完成。】
【第四季终。】
【第五季任务待发布。】
“二。”我念了一声。
第一册第一行还空着，第二册第一行写着甘伯，两本并排，一空一实，中间隔一臂。
早先它报过今日登记一十七，我数着三十四；前几日它报过任务完成二，已合并，一；到这会儿报二，我数着这一院的人，甘伯在灶房，三位在墙根，三条狗趴在拼缝底下，那半边空着，怎么数也不是二。
没去问。问了它也不答，答了也是按例。
我把两本册并齐，四边对齐，搁在案角，右边空出一册的位置，没放东西，也没想好该放什么，就是顺手留的。
摸黑拿手在那块空地方比了比，比一册窄半指，比完收回手，没量第二回。
抽了卷空白简，把今日收案那行抄了一遍，抄到两处都在册不合计两次底下停住，笔悬了一阵，收回来，没添待核。
灯吹了。案那头那支笔还在，简铺着，等人来写。
我摸着案角往里屋走，走了两步，脚底下那块青砖比别处低半寸，这回没踩空。
（第四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