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穿成了恶毒女配
我睁眼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汤。
汤是棕色的，闻着有点怪。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然后多出一大段记忆，像有人往我脑仁里倒了整整一箱录像带。
我叫温窈，二十六岁，温氏集团创始人温启山的女儿。三年前嫁给沈砚，沈氏集团的掌权人。婚后三年，我干过这些事：煮过三年汤，闹过三次场，撕过一次他的衬衫，还下过一次药。
我是这本小说里的恶毒女配。
书名叫《春日迟迟》，七百零一章，豪门虐恋。女主角叫林晚星，第十八章出场。男主角是我老公沈砚。
我的结局写在第七百零一章：被送进安宁疗养院，全书终。
我读这本书的时候，是去年冬天。
我们公司买了它的短剧改编权，让我写三版大纲。我读了七百章，读了三遍。
我读的时候还骂了一句：这个恶毒女配写得真没劲，从头坏到尾，一点人味都没有。
现在我成了她。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这碗汤。
记忆告诉我，这叫“下药”。地点在沈家老宅二楼的走廊，时间晚上七点四十。再过三步，会撞上沈砚，他会拦住我，我把汤泼在他身上，然后被家法伺候，然后在第七百零一章被送进疗养院。
我端着汤，站在走廊上。
三步之外，灯亮了。
沈砚站在那儿。
二、这碗汤
他比我记忆里好看。
书里写他“眉眼极冷，看人像看死物”。我当时觉得这词写得挺夸张。现在我站在他面前，觉得这四个字挺准确的。
“温窈。”他说。
“嗯。”
“你手上是什么？”
我看了看汤，又看了看他。
“汤。”
“什么汤？”
“排骨山药汤。”我说，“熬了四个小时。”
他冷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在书里看过。书里写：“她端着汤走过来，眼里闪着疯狂的光，那一刻他就知道，她要毁了他。”
我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喝吗？”
他没动。
“我猜也是。”我说。
然后我仰头，把那碗汤自己喝了。
一口气喝完，喝到碗底，我把碗翻过来给他看。
“没了。”
他愣在那儿。
我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第一次变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惊讶，是那种“剧本出错了”的表情。
他确实有理由愣住。
因为按原书，这时候应该有三个人从走廊两头出来，把这一幕拍下来，然后我第二天就成了全城的笑话。
“沈砚。”
“你……”
“我们离婚吧。”
走廊很静。
二楼那盏吊灯有点晃，光打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说什么？”
“离婚。”我说，“你现在回书房，我让律师明天发协议。”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平。
走到楼梯口，我停下来。
“对了。”我说，“这汤里没有药。药在厨房第三个柜子的最上层，白色瓶子，标签上写着维生素C。谁放的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
我下楼了。
我走到一楼客厅的时候，手在抖。
抖得厉害。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按在膝盖上，按了很久。
三、我把原著翻了一遍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待到凌晨三点。
我不是在哭，也不是在想怎么活下去。
我在回忆。
我把《春日迟迟》七百零一章，一章一章在脑子里过。
我先想起了前二十章。
第一章到第五章，温窈在追沈砚。第六章到第十五章，沈家在给林晚星铺路。第十六章到第四十章，温窈开始“作”，闹婚礼、撕礼服、砸车。
她的每次“作”，都被写得很难看。
但我在想一个事。
我是个写短剧的，我干这行八年，我太清楚一件事了：一个人的行为是坏的，跟一个人被写成坏的，是两件事。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谁在讲故事？
第二行：他为什么要这么讲？
我写了三遍。
然后我想起了一个细节。
第八十八章。
那一章，沈砚在书房里，看着监控。监控里温窈一个人在客厅里，对着空气说话，说了半个多小时。她一边说一边哭，说“我知道错了”、“你别走”、“我给你煮汤”。沈砚在监控后面，心里想的是：“她今天又在演戏。”
我当时读这一段，觉得这段写得挺好，阴森。
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不对。
一个人在空房间里演戏，演给谁看？
如果她知道有监控，她演给监控看，那就不是疯。
那是求救。
四、股权转让书
第二件事，是我爸的公司。
书里写，温窈之所以能嫁进沈家，是因为她拿温氏 51% 的股权做了“投名状”。
书里原话是：“她把父亲留给她的东西，当成了一份讨好丈夫的礼物。”
这句话被反复引用了十几次，几乎每一次都在暗示：这个女人恋爱脑，愚蠢，活该。
但我的记忆告诉我另一件事。
那份股权转让书，签在 2019 年 12 月。
那年 11 月，我爸温启山刚病故。
12 月，温窈刚刚出了车祸，在医院躺了十七天，出院第三天签的字。
三天。
一个刚出车祸、刚死了父亲、住院十七天的女人，出院第三天，就签了一份把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丈夫的文件。
这不合常理。
我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忽然坐直了。
我拿起手机，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那时候凌晨三点半。
电话响了七声，被人接起来。
“喂。”
“顾律师。”
“你是？”
“温窈。”
那边沉默了两秒。
“温小姐，现在是三点半。”
“我知道。”我说，“我想请你打一个官司。”
“什么官司？”
“离婚官司。”我说，“还有，我要查一份文件的签字真伪。”
他又沉默了一下。
“温小姐。”他说，“你三年前找过我一次。”
我愣了。
“什么时候？”
“2020 年 3 月。”他说，“你在我办公室坐了两个小时。你说你丈夫要吞你父亲的公司，你说那份文件不是你签的，你让我帮你查。”
“然后呢？”
“然后第二天，你先生来了。”
“他来干什么？”
“他带了一份诊断书。”顾端说，“他说你有病，让我别接你的案子。”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诊断书是谁开的？”
“一个姓冯的医生。”
“哪个医院的？”
“安宁。”
五、江照
第三天上午，我去了一趟城西。
那是一片老厂房，门口挂着“江氏机电”的牌子，牌子上的漆掉了一半。
书里，江照这个人，第 200 章破产，公司被沈氏收购，然后一个人离开这座城市，再也没有回来。
书里写他：“心胸狭窄，目光短浅，因为未婚妻被夺而怀恨在心，最终自食其果。”
我当时写大纲，把他划成了“工具人二号”。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
江照坐在里面，二十八岁，穿一件灰色毛衣，桌上摊着一堆单据，头发乱糟糟的。
他抬头看我，整个人僵住了。
“温窈。”
“江照。”
“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一件事。”我说，“2027 年 6 月，你的公司会被收购。收购方是沈氏。收购价八百万，你的公司那时候的估值是三个亿。”
他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被做局了。”我说，“你手上的三个大客户，会在明年三月同时撤单，然后你会被迫借一笔资金周转，那笔钱的条件里有一份担保，担保的连带责任人是沈氏旗下的一个小公司。你还不上，他们就来收。”
他看着我，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我说。
“你看过什么？”
“书。”我说，“一本写我们所有人的书。”
他盯着我，眼神从震惊变成警惕，最后变成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温窈。”他说，“你是不是……”
“我没疯。”我说。
“我没说那个字。”
“你想说了。”
他闭嘴了。
我把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我写的所有我记得的东西。时间、人物、事件。你自己去核。核完了，你要是信我，就给我打电话。”
我转身往门口走。
“温窈。”
“嗯。”
“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
我回过头。
“因为书里写你是个小人。”我说，“我读的时候还骂过你。”
“骂我什么？”
“骂你没用。”我说，“现在我站在这儿，觉得那时候的我，没用。”
六、第200章
江照打来电话是第九天。
“三个客户，撤了两个。”他说。
“第三个呢？”
“还在。他说有人在跟他谈。”
“那时候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我说。
“温窈。”
“嗯。”
“我信你。”他说，“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你不能做的事，是借钱。”我说，“谁给你借钱你都别借。”
“那我要现金流怎么办？”
“把厂房抵押，去银行贷款，走正规渠道。”我说，“慢一点，但安全。”
“我厂房早就抵押过了。”
“那你就卖设备。”我说，“卖一部分，换现金，撑过六个月。”
三个月后，他那三个客户全撤了。
但同时，他也把手上那三个客户的应收账款，做了保理，换了两千万现金。
沈砚那个局，没做成。
第 200 章没发生。
那天我在家里，翻着自己抄的那张“情节节点表”，在“第200章：江照破产”这一行后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我写：
“已改。”
七、林晚星
林晚星出场，是在书里的第 320 章。
她二十四岁，设计师，刚从国外回来。沈砚在拍卖会上认识她，之后一路纠缠，全书虐了四百章。
我穿过来以后，一直在想一件事。
这本书里，所有人都在被写。
不只是温窈，江照也是。
林晚星更是。
她在这本书里的功能，就是被爱、被追、被误会、被伤害，然后原谅。
我决定去找她。
她在一个创意园开了工作室，做家居设计。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画图，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是……”
“温窈。”
她把笔放下。
“沈太太。”
“快不是了。”我说。
她看着我，没有说话，但眼神没有敌意。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说，“沈砚接下来会想办法认识你。他会通过一场拍卖，你会在那儿买一幅画，他会抬价。”
她皱起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读过这本书。”我说。
那一次，我没藏着。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她听完，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
“你说我是女主角。”她说。
“是。”
“那我应该高兴才对。”
“你不高兴。”
她抬起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
“因为你喜欢的不是他。”我说，“书里写你被他追了四百章才答应。但一个人不可能被追四百章才动心，要么第一天就动了，要么一直没动。你是一直流血，一路感动，最后被感动到妥协。”
“那不是爱情。”我说，“那是被磨。”
她低下头。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帮你。”我说，“我帮的是这本书。”
“什么意思？”
“这本书里，没有一个人是活着的。”我说，“连你自己，都只是一个功能。”
八、叙事诡计
六个月以后，离婚诉讼开了第一庭。
沈砚那边来了三个律师，领头的姓韩，五十多岁，一件深灰西装，说话很慢。
他们的第一份证据，是那份股权转让书。
第二份证据，是一份精神状况鉴定报告。
第三份证据，是三十七段监控录像，全部是温窈“发疯”的片段。
法庭上的气氛很明显地偏过去了。
韩律师最后说：“审判长，我方当事人三年来承担了极大的精神压力。温女士的种种行为，已严重影响家庭生活。我方主张，股权转让系其真实意思表示，合法有效。”
轮到我的时候，我站起来。
我这边只有一个人，顾端。
“审判长。”顾端说，“我想请一位证人。”
门开了。
江照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我没想到的人。
徐婉。
温窈的继母，我爸的第二任妻子。书里她出场不到二十次，全部是关心、体贴、通情达理。
她坐在证人席上，一直在看我。
顾端问了她三个问题。
第一个：“2019 年 12 月，那份股权转让书是谁拟的？”
“是沈家的律师。”
第二个：“当时温窈的身体状况如何？”
“……她刚出院。”
第三个：“她签字那天，你在场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在。”
“她签的是什么？”
“她签的……”徐婉的手在抖，“她签的是一份授权委托书。不是股权转让。”
法庭里嗡了一下。
“谁换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那天下午，沈家的韩律师拿走了一份文件。”
我没有想到会有这一幕。
我后来才知道，是江照找的她。
他把温启山生前的一些东西给了她：一份信、一张老照片。
具体是什么，他没告诉我。
他只说了一句：“你爸的旧账，我替你还了。”
那天我在法庭的走廊上，靠着墙，站了很久。
顾端在旁边说：“签字鉴定也出来了，不是一个人写的。”
我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说，“那份精神状况鉴定报告的医生，姓冯，跟徐婉是表亲。”
九、法庭
第二庭，是我自己上的。
我没有律师那么多技巧，我只讲了一个观察。
“审判长。”我说，“我想讲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请讲。”
“对方提交的三十七段监控录像，每一段，我都是一个人。”
法庭里安静了。
“其中最长的一段，二十三分钟。我在客厅里，对着空气说话，说‘我错了’、‘你别走’、‘我给你煮汤’。”
“请审判长注意：三十七段录像，没有一段是我在跟第二个人吵架。所有的‘发疯’，都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一个人在空房间里发疯，是疯。”
“一个人在空房间里对着空气说‘我错了’——”
我停了一下。
“那是没人在听的时候，一个人在练。练怎么把话说完，练怎么不哭，练怎么活下去。”
我抬起头，看向被告席。
沈砚坐在那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份清单上的每一段录像，都只从一个人的视角剪辑过。”我说，“而一个人的视角，写不出一本完整的书。”
“书需要视角。”我说，“但我这个女儿，在你们的视角里，从来没被当成一个人。”
十、沈砚的最后一张牌
第二庭结束那天晚上，沈砚来找我。
他站在我家门口。
“温窈。”
“沈总。”
“你变了。”
“我从来没变。”我说，“是你那本书，把我写成那样。”
他看着我。
“你知道？”
“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
“从你在走廊上问我‘你手上是什么’那天。”我说，“书里写的是，你会说‘温窈，你又想干什么’。你没说。你变了。”
他沉默了很久。
“那本书。”他说，“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我说，“我以为是作者。”
“如果作者是你自己呢？”
我抬起头。
“什么意思？”
“你被送进疗养院以后。”他说，“你在里面待了七年。”
“……然后呢？”
“然后你写了一本书。”他说，“七百零一章。第一人称，不是什么第三人称。写的是你老公沈砚怎么爱你，怎么被一个女主角抢走，你怎么疯掉。”
“但那本书被人改了。”
我站在门口，风吹过来。
“改成了什么？”
“改成了：一个恶毒女配，活该。”
十一、结局改了
官司打完是第二年二月。
法院判了：股权转让无效，温氏 51% 的股权归我。
沈氏因为另一起案子被查，沈砚被带走协助调查，第 200 章里他家那个“吞并江氏”的局，也变成了另一桩案子的证据。
林晚星没有嫁给沈砚。
她开了一个工作室，第一个项目是给自己的房子做设计。她请我去看了，全是原木、植物、落地窗，没有一样是别人替她选的。
江照的公司撑过来了。
2027 年 6 月，他没破产，反倒接了一个新能源的大单。
江照来我家那天，手里拎着两瓶酒，还带了一本旧书。
“这是什么？”
“你要找的。”他说，“我托人在疗养院的库房里翻出来的。你猜它原来叫什么？”
我翻开。
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是我的字，但歪得厉害：
《春日迟迟》。
我往后翻。
第一页，第一句：
“我叫温窈。我要讲一个故事，讲一个被写坏的女人。”
我翻到最后一页。
第七百零一章。
我的结局本来写的是：“她走进疗养院的那道门，从此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她的名字。”
但这句话被人划掉了，旁边用铅笔重新写了一行。
字很小，很轻，像怕被人看见：
“如果有人在读到这里，说明有人替我改了。谢谢你。”
我坐在那儿，手在抖。
十二、尾声
我现在住在城西，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阳台上有一棵枇杷树。
温氏我交给了职业经理人，我只管一件事：每年拿出利润的百分之三，做一件事。
给所有主动提离婚、被扣上“疯女人”帽子的女人，出律师费。
这个项目叫“第七百零一章”。
去年，我们接了第一单。
一个三十四岁的女人，两个孩子，丈夫说她有产后抑郁，要送她去治。
我们去了法院。
那天她在法庭上说了一句话，跟我在第二庭上说的很像：
“我不是疯了。我是没人听我说话，所以我在自己跟自己练。”
那天下午出来，我请她吃了一碗面。
她问我，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因为有人帮过我。
她问，谁。
我想了想。
“一个写书的人。”我说，“她写完这本书，就再也没有人提起过她的名字。”
“后来呢？”
“后来，”我说，“我在她的最后一页上签了一个字。”
“签什么？”
“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