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宠了表妹十五年。
为了她，我冷落发妻，抬妾为贵，让她连生四胎，风光得满京城都知道。
妻子从不哭闹。
我以为她是软弱，是认命，是离不开我。
直到四十八岁那年，我一病不起，表妹卷走银票，四个孩子守在门外争家产。
只有妻子端着药走进来，神色平静。
我颤着手去抓她：“夫人，救我。”
她低头看我，笑得温柔：“夫君放心，这药我已经给你熬了十五年。”
01
沈清棠把药碗放到床边时，门外正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我认得那只花瓶，是先帝赐给父亲的旧物。
长子顾明修在门外怒吼：“父亲还没咽气，凭什么不许我进账房？”
三子也不肯退让：“你已经拿走城南两间铺子，还想独吞祖宅吗？”
他们的声音一个高过一个，仿佛床上躺着的不是父亲，只是一张尚未分完的银票。
我胸口堵得厉害，张嘴喘了几次，才挤出一句话。
“让他们滚。”
沈清棠拿起汤匙，轻轻搅动浓黑的药汁。
“夫君从前最喜欢孩子们热闹，如今怎么嫌吵了？”
我盯着她温顺的眉眼，后背泛起一层冷汗。
十五年来，她在人前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
我抬苏婉柔为贵妾那日，她亲手替她戴上金簪。
苏婉柔生下长子时，她守在产房外，命人备好红鸡蛋。
后来三个孩子接连落地，她一视同仁，连族谱都是她亲手誊写的。
满京城都说沈清棠贤惠得近乎软弱。
我也一直这样认为。
可她方才说，这碗药已经熬了十五年。
我抓住她的衣袖，手指却使不上力气。
“你在药里放了什么？”
“夫君怕死？”
她俯身替我掖好被角，动作仍旧轻柔。
“你胡说什么，我是一家之主，岂能倒在这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幼子顾明礼的哭喊。
“二哥打人了！”
“是他先抢父亲的私印！”
“谁拿到私印，谁就能调庄上的银子！”
我的喉咙一阵发甜，咳出的血落在锦被上，红得刺眼。
沈清棠看了一眼，没有叫大夫，也没有唤下人。
她只拿出帕子，慢慢擦去我嘴角的血。
“夫君教得真好。”
“明修贪，明远狠，明礼蠢，唯一的女儿明珠，昨夜已经让人把我的首饰装了两箱。”
我咬紧牙关：“他们也是你的孩子。”
“妾生的孩子，怎会是我的孩子？”
她说得平静，我却第一次听出了那句话里的寒意。
我猛然想起，这十五年间，四个孩子叫她母亲，她从来都会应。
他们生病，她请医问药。
他们闯祸，她替他们收拾残局。
他们要银子，她从不当面拒绝。
可她从未抱过他们，也从未亲手喂过他们一口饭。
从前我只当她性情冷淡，如今才明白，那不是冷淡。
那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他们有半点骨肉情分。
房门被人狠狠踹开。
顾明修提着一把带血的短刀闯进来，袖口也沾着血迹。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只冲沈清棠伸出手。
“把库房钥匙交出来。”
沈清棠端起药碗，挡在我身前。
“你父亲还活着。”
“活着又如何？”
顾明修冷笑一声。
“大夫说他熬不过这个月，苏姨娘也走了，这个家早晚是我的。”
我浑身发抖，抬手指向他。
“逆子，跪下！”
顾明修终于看向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
“父亲省些力气吧。”
“你宠了母亲十五年，连嫡妻的脸面都能踩在脚下，如今还指望我们讲孝道？”
这一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沈清棠却笑了。
她把药送到我唇边，低声问道：“夫君，这滋味熟悉吗？”
苦涩的药汁触到舌尖，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雨夜。
那一夜，她也端着这样一碗药。
只是当时躺在床上的人，是她。
而我亲手打翻了那碗保胎药。
02
十五年前，苏婉柔进府时，京城连下了七日的雨。
她穿着一身素衣，站在廊下哭得梨花带雨。
“表哥，夫家容不下我，我实在无处可去。”
我看着她冻得发白的脸，想起幼时一起长大的情分，当即让管家收拾出听雨院。
沈清棠坐在正厅上首，手里还捧着半盏热茶。
她没有反对，只问了一句：“表妹打算住多久？”
苏婉柔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我心中顿时生出不满。
“她刚受了委屈，你何必逼问这些？”
沈清棠把茶盏放下。
“府里多一个人，衣食用度都要安排，我身为主母，自然该问清楚。”
“顾家还养不起一个弱女子吗？”
我语气重了些。
她沉默片刻，让管事婆子按贵客的份例安置苏婉柔。
当天夜里，苏婉柔便发起高热。
我去听雨院看她，她攥着我的手不放，嘴里一遍遍喊着表哥。
我本该推开她。
可灯下那张脸，依旧像年少时那般娇美。
她哭着说，自己嫁过去两年，从未得过丈夫半分怜惜。
她还说，当初若不是两家长辈阻拦，她早该嫁给我。
那晚，我没有回正院。
第二日清晨，沈清棠派人送来换洗衣裳，也送来一碗醒酒汤。
她没有质问，更没有哭闹。
我因此松了一口气，甚至觉得她识大体。
从那以后，我去听雨院的次数越来越多。
苏婉柔会依偎在我怀里，说些让我舒心的话。
沈清棠却只会拿着账册，告诉我哪处庄子欠收，哪家亲眷需要回礼。
我嫌她无趣，也厌烦她总用正妻的规矩约束苏婉柔。
三个月后，苏婉柔被诊出有孕。
我欣喜若狂，当即赏了听雨院上下每人十两银子。
消息传到正院时，沈清棠也有了近四个月的身孕。
她腹中的孩子，是我盼了多年的嫡子。
我去看她，她正低头缝一件小衣。
针脚细密，衣角绣着一只胖乎乎的老虎。
“清棠，婉柔有了身孕。”
她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
“她尚未和离，如今又怀了顾家的孩子，夫君打算如何处置？”
我被问得面上发热，只能硬着声音回答。
“她夫家早已写下休书，我准备纳她进门。”
沈清棠望着我，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雨声细密，落在芭蕉叶上，一声接着一声。
我被她看得心烦。
“你是正妻，她只是妾，碍不着你的地位。”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针收好。
“我若不答应呢？”
这是她嫁给我以后，第一次说出拒绝的话。
我顿时沉下脸。
“你若善妒，母亲那里自会教你规矩。”
她轻轻摸着隆起的腹部，眼中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去。
“那便纳吧。”
我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当天便让人挑选吉日。
纳妾那日，府里张灯结彩，热闹得胜过寻常人家娶妻。
沈清棠没有露面。
苏婉柔依偎着我，委屈地问：“姐姐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替她扶正鬓边的金步摇。
“她性子冷，不必理会。”
酒过三巡，正院的丫鬟冒雨跑来。
她跪在门槛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老爷，夫人腹痛不止，求您快请太医！”
我正要起身，苏婉柔忽然捂住肚子倒进我怀中。
“表哥，我的孩子好疼。”
满堂宾客都看着我。
一边是明媒正娶的妻子，一边是刚进门的宠妾。
我只犹豫了片刻，便吩咐府医留下照看苏婉柔。
那丫鬟哭着拽住我的衣摆。
“夫人流了好多血，府医若不去，孩子会保不住的！”
我一脚踢开她的手。
“婉柔腹中也是我的骨肉。”
“去告诉夫人，让她忍一忍。”
03
沈清棠没有忍住。
更漏敲过三声时，正院传来消息，她腹中的男胎没了。
我赶过去时，屋里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薄纸。
那件绣着老虎的小衣落在脚踏旁，被血水浸湿了半边。
贴身丫鬟青禾跪在床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夫人求了整整两个时辰，府医却始终没有来。”
我站在门口，忽然不敢往里走。
沈清棠听见动静，缓缓睁开眼。
她看了我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婉柔的孩子可还安好？”
我喉头发紧，点了点头。
“她只是动了胎气，并无大碍。”
青禾猛地转过身，眼里全是恨意。
“她根本没有见红！”
“府医说了，她只是喝了寒凉的酸梅汤，肚子疼了一阵！”
“若不是她扣住府医，小少爷怎么会死？”
我恼羞成怒，厉声喝止。
“主子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青禾还想争辩，沈清棠却抬手拦住了她。
“别说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问我为何不来。
她只是让我捡起地上的小衣。
我弯腰拾起，湿冷的布料贴着掌心，像一团尚未散去的血肉。
“烧了吧。”
她闭上眼。
“孩子没有福气，留着也是徒增伤心。”
我忙道：“清棠，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
她再次睁眼，定定看着我。
“夫君真的这样想吗？”
我走到床边，试图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躲，只是那只手冷得骇人。
“这次是意外，往后我会补偿你。”
“怎么补偿？”
她问得很轻。
我一时答不上来。
门外传来苏婉柔的哭声。
她披着斗篷站在雨里，身旁的婆子怎么劝都劝不住。
“姐姐，是我对不起你。”
“若不是我身子不争气，府医也不会留在听雨院。”
“你若怨我，便打我骂我，千万别憋坏了身子。”
她说着就要往屋里跪。
我连忙出去扶住她。
“地上都是水，你还怀着孩子，别胡闹。”
苏婉柔靠在我怀里，哭得肩膀发颤。
我回头看向床榻，本以为沈清棠会像往常一样退让。
她却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既然表妹诚心赔罪，那便跪吧。”
苏婉柔的哭声骤然停住。
我也愣了一下。
沈清棠靠着床柱，每说一个字，脸色便白上一分。
“我的孩子没了，她跪上一夜，不算过分。”
苏婉柔抓紧我的衣襟，眼泪滚落得更凶。
“表哥，我不是不愿跪，只是大夫说胎象不稳。”
我心疼她腹中的孩子，当即沉下脸。
“清棠，事情已经发生，你何必迁怒婉柔？”
“她也是无心之失。”
沈清棠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无心之失？”
“她扣着府医不放，是无心。”
“你明知我情况危急，仍让我忍着，也是无心。”
“只有我的孩子该死，对不对？”
我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
“一个没保住的孩子，怎能与活着的人相比？”
屋里瞬间静了。
青禾死死捂住嘴，眼泪不断往下掉。
沈清棠脸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夫君说得对。”
“死人确实争不过活人。”
她掀开被子，忍着疼下了床。
青禾想扶她，却被她轻轻推开。
她一步步走到苏婉柔面前，亲手替她系好松开的斗篷。
“妹妹快回去歇着吧。”
“从今以后，你的孩子就是顾家的孩子。”
苏婉柔缩在我怀里，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姐姐。
沈清棠没有回应。
她转身走到桌边，将那碗早已凉透的保胎药端起来。
我以为她要喝，便劝她药凉伤身。
她却当着我们的面，慢慢把药倒进了窗边的花盆。
浓黑的药汁渗入泥土，那株开得正盛的兰花微微晃动。
“这药已经没用了。”
她放下空碗，回头望着我。
“不过从今日起，我会亲自替夫君熬药。”
“只要我还活着，一日都不会断。”
04
那夜之后，沈清棠在床上躺了整整二十日。
我去正院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带着补品，却总坐不了一盏茶的工夫。
她不再提那个孩子，也没有追问苏婉柔为何偏在那晚腹痛。
她只是按时喝药，安静养伤，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反倒松了口气。
只要她不闹，这件事便能慢慢过去。
第二十一日，她换上主母的衣裳，重新坐进管事厅。
几名婆子捧着账册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听雨院为了纳妾宴多支了三百两银子，苏婉柔又私自添了十二名下人。
我以为沈清棠会借机发作，特意赶过去替婉柔撑腰。
她翻完账册，只让管家补齐手续。
“妹妹怀着顾家的长子，身边多些人照料也是应该的。”
苏婉柔依偎在我身旁，脸上露出得意。
“姐姐果然最疼我。”
沈清棠抬眼看她，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府里的孩子，我自然会疼。”
她命人开了库房，又取出一对镶金的长命锁。
那是岳母当年送进顾家的东西，据说要留给沈清棠的第一个孩子。
我心里有些不自在，低声劝她不必如此。
她却亲手将长命锁放进苏婉柔掌心。
“东西留着也是落灰，给活着的孩子才有用。”
苏婉柔笑着收下，连一句推辞都没有。
回听雨院的路上，她挽着我的手问：“表哥，姐姐当真不恨我吗？”
我想起沈清棠平静的脸，摇了摇头。
“她自幼受的是世家主母的教养，知道轻重。”
苏婉柔这才放下心来。
那晚，我留在听雨院用了酒。
半夜时分，我胸口忽然发闷，咳得停不下来。
苏婉柔嫌药味难闻，只用帕子掩着鼻子，让下人去请府医。
最先赶来的却是沈清棠。
她披着外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手里端着一碗热药。
“府医说夫君近日饮酒太多，肺气受损，得好好调养。”
我接过药碗，苦味直冲鼻腔。
“你身子还没养好，何必亲自过来？”
“我是你的妻子。”
她坐在榻边，看着我将药一口口喝完。
“照顾夫君，本就是我的分内之事。”
我心中生出几分愧疚，伸手想碰她的脸。
她自然地起身接过空碗，恰好避开了我的手。
“以后每晚一碗，不能断。”
我笑道：“不过是几声咳嗽，哪里值得这样紧张？”
她垂下眼帘，用帕子擦净碗沿。
“病都是一点点养出来的。”
“若不早些调理，往后便要受苦了。”
从那日起，药果然夜夜送来。
有时是青禾送，有时是正院的小丫鬟送，沈清棠也会亲自看着我喝。
药喝了半个月，我的咳嗽渐渐止住，精神也好了许多。
我彻底放下疑虑，只当她终于接受了苏婉柔。
两个月后，苏婉柔临盆。
产房里喊声不断，她抓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稳婆端出一盆盆血水，我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
沈清棠坐在廊下核对药材，神色始终平静。
直到婴儿的啼哭穿透房门，她才合上手里的册子。
稳婆满脸喜气地跑出来。
“恭喜老爷，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公子！”
我冲进屋里，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
苏婉柔虚弱地问我，孩子能不能记在沈清棠名下。
我还没开口，沈清棠已经走到床前。
“不必。”
苏婉柔的笑僵在脸上。
沈清棠低头看着襁褓，伸手替孩子压好被角。
“谁生的孩子，便该认谁做母亲。”
“我不会抢你的儿子。”
她为孩子取名顾明修，又亲自把名字写进族谱。
当晚，正院里没有点灯。
我经过窗外时，听见青禾压着哭声问她：“夫人为何还要帮他们？”
屋内沉默许久，才传来沈清棠的声音。
“别急。”
“一个人只有先得到想要的，才会害怕失去。”
05
顾明修满月那日，顾家摆了六十桌酒席。
苏婉柔穿着新制的绯色衣裙，抱着孩子坐在我身旁，俨然像个正室夫人。
有亲眷看不过去，低声问沈清棠为何不坐主位。
她只笑着说自己身子弱，怕过了病气给孩子。
这句话既给了苏婉柔体面，也堵住了旁人的嘴。
席间，我的叔父喝得半醉，忽然拍着桌子让我分清嫡庶。
“妾就是妾，生了长子也越不过正妻。”
苏婉柔脸色发白，抱着孩子的手微微发抖。
我正要反驳，沈清棠先替叔父斟满酒。
“今日是孩子的喜日，不谈这些。”
叔父盯着她看了片刻，重重叹了一声。
“你父亲若还在，绝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沈清棠手中的酒壶顿了一下，很快又稳稳放下。
我心头不悦，却不好当众发作。
宴席结束后，我追进正院，质问她为何不管住娘家亲眷的嘴。
她正在拆发间的簪子，闻言从镜中看了我一眼。
“叔父说的哪句话不对？”
“明修虽是长子，却是庶出。”
我沉下脸。
“我不许旁人轻贱婉柔和明修。”
“那夫君想怎么办？”
她转过身，等着我的答案。
我本想让她把明修记作嫡子，可对上她的眼睛，那句话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才失去自己的孩子不久。
若我此时逼她认下苏婉柔的儿子，确实太过残忍。
我放缓语气道：“至少在府中，他们的吃穿用度不能比旁人差。”
“府里如今只有这一个孩子，谁能与他比？”
沈清棠拿起桌上的账本，递到我面前。
满月宴的开支足有一千八百两，其中大半来自她的嫁妆铺子。
我看了几页，面上渐渐发热。
“公中的银子周转不开，过些日子我会还你。”
“不必还。”
她将账本收回，锁进身后的木匣。
“便当是我送给明修的满月礼。”
我再次以为她已经想开。
此后的日子里，她对顾明修几乎有求必应。
孩子刚会走路，苏婉柔便要给他打造一副纯金的小弓。
管家觉得不妥，来正院请示。
沈清棠不但准了，还让人在弓身上嵌了几颗红宝石。
顾明修喜欢撕书，她便让人买来成箱的珍本供他玩耍。
他用砚台砸伤下人，她赏了下人银子，却不曾责罚他一句。
我偶尔觉得过分，她便笑着反问：“夫君不是说，顾家的长子不能受委屈吗？”
这话正合我意，我也就不再多管。
苏婉柔更是欢喜，逢人便夸沈清棠大度。
唯有青禾看顾明修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一日午后，明修抢了青禾手里的点心，吃了两口又扔在地上。
沈清棠弯腰捡起来，慢慢擦净他指尖的糖渍。
“想要什么，便直接开口。”
“整个顾家，将来都有你的一份。”
明修听不懂，只拍着手喊要。
苏婉柔站在一旁，眉眼间尽是满足。
那天夜里，她又告诉我自己有了身孕。
我大喜过望，当即取出私印，要把城南的一间铺子送给她。
沈清棠得知此事，只派人送来几匹上好的软缎。
苏婉柔抚摸着缎面，忽然问我：“表哥，若这一胎还是儿子，将来家业该给谁？”
我愣了一下。
“兄弟之间，自然要互相扶持。”
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几分委屈。
“可家主只能有一个。”
“明修是长子，又最得你疼爱，总该与旁人不同。”
我抱住她，承诺将来一定让明修承继家业。
窗外忽然响起瓷器落地的声音。
我推门出去，只看见送药的小丫鬟跪在廊下，脚边全是碎片。
沈清棠站在不远处，手中还端着另一碗药。
她没有问我们方才说了什么，只把药递给我。
“夫君趁热喝。”
我喝到一半，她忽然说道：“明修确实该好好教养。”
苏婉柔立刻紧张起来。
沈清棠看向屋内熟睡的孩子，唇边带着浅淡的笑。
“毕竟想做家主的人，先得学会守住自己的东西。”
06
苏婉柔第二次生产前，沈清棠请来京中最好的两名稳婆。
她又把东厢房收拾出来，药材、参片和干净的棉布堆了满柜。
苏婉柔受宠若惊，拉着她的手一遍遍道谢。
“姐姐待我这样好，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沈清棠抽回手，替她理了理衣袖。
“妹妹平安生下孩子，便是对顾家最大的报答。”
这一次，苏婉柔生下了顾明远。
明远不足月，落地时只有小猫一般大，哭声也细弱。
府医说孩子能不能养活，要看头三个月。
我急得嘴角生疮，连着几晚守在听雨院。
沈清棠每日都会送来补药，一碗给苏婉柔，一碗给我。
我嫌自己的药太苦，趁她不在时偷偷倒过两次。
第三日，她亲自坐在桌边，直到我把整碗药喝尽才离开。
“你如今越来越像个管事婆子。”
我半是埋怨，半是玩笑。
她接过药碗，轻声道：“夫君是顾家的顶梁柱，自然不能倒。”
顾明远最终活了下来。
苏婉柔认为是沈清棠请来的稳婆有功，待她越发亲近。
她甚至抱着明远去正院，让孩子睡在沈清棠从前准备的摇篮里。
那只摇篮已经放了两年，木头被擦得光亮，床头还挂着一只布老虎。
我认出布老虎与那件小衣上的花样相同，心里顿时一沉。
“把孩子抱出来。”
我的声音有些重，苏婉柔当场红了眼眶。
“我只是看这摇篮空着，才让明远躺一会儿。”
“姐姐都没说什么，表哥为何凶我？”
沈清棠坐在窗边，一针一线缝着明远的肚兜。
她头也没抬地说道：“旧物能派上用场，总比扔了好。”
我走过去，将摇篮上的布老虎扯下来。
缝线年久松动，里面的棉絮顿时散了一地。
一块小小的玉牌也随之掉落。
我弯腰捡起，发现玉牌上刻着一个安字。
那是我给未出世的嫡子取的小名。
沈清棠终于放下针线。
“夫君若不喜欢，丢了便是。”
我握着玉牌，忽然想起那个满是血腥气的雨夜。
两年来，我从未去祭拜过那个孩子。
甚至连他埋在哪里，我都没有问过。
愧疚只在心里停留了一瞬，便被苏婉柔的哭声冲散。
她说自己并不知道玉牌藏在里面，更不是故意触碰旧物。
我只好耐着性子哄她。
沈清棠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起身将散落的棉絮扫进簸箕。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碰那块玉牌。
当晚，我难得留宿正院。
我想补偿她，也想让她再生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可我刚靠近，她便侧身避开。
“府医说我生产时伤了根本，不宜再有孕。”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怔了片刻，不甘心地抓住她的手腕。
“请太医调养，总会有办法。”
“夫君已经有两个儿子，何必强求？”
“那不一样。”
我脱口而出。
她抬眼看我，眸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讥讽。
“哪里不一样？”
“在我腹中时，他比不过苏婉柔的一次腹痛。”
“死了以后，他倒成了夫君心里的嫡子。”
我脸上滚烫，只能松开她。
她从枕边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到我手中。
那是太医写下的诊断，上面清楚写着她再难受孕。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莫名发慌。
“清棠，你是不是一直在怨我？”
她替我展开被褥，神情重新变得温顺。
“怨一个人太累了。”
“我只是记性好。”
外面忽然传来管家的急呼。
他跪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封刚送到的书信。
“老爷，苏姨娘的前夫进京了。”
“他在衙门递了状纸，说苏姨娘当年的休书是假的。”
“他还说，顾家养的两个孩子，都该随他姓。”
07
那封信被管家捧在手里，纸角已经被雨水洇湿。
我一把夺过来，越看越觉得胸口发堵。
状纸上写得清楚，苏婉柔当年并未与夫家断绝婚契。
所谓休书，是她自己找人仿的字迹。
她入顾府时，名义上仍是郑衡的妻。
我看完最后一行，掌心全是冷汗。
沈清棠坐在灯下，神色没有半分慌乱。
她甚至替我倒了一盏温茶。
“夫君先润润喉。”
我猛地看向她。
“你早就知道？”
她抬眼望我。
“夫君当年不许我问。”
“如今问我早不早，未免太迟了。”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声。
十五年前，她问苏婉柔打算住多久，我嫌她逼人。
她问休书是否妥当，我嫌她不近人情。
她要按规矩验文书，我说她善妒。
如今那几句话全都化成巴掌，一下下抽在我脸上。
我压着火气吩咐管家。
“去听雨院，把苏姨娘叫来。”
管家低声应了，脚步匆匆退下。
屋里只剩我和沈清棠。
烛火轻轻晃着，她把我手里的状纸抚平，折得整整齐齐。
“这事若传出去，顾家的脸面便没了。”
“你还知道顾家的脸面？”
我忍不住拔高声音。
她看着我，语气仍旧温和。
“我自然知道。”
“这些年替夫君遮的丑，也不止这一桩。”
我胸口像被什么堵住，偏又找不到话反驳。
没多久，苏婉柔披着薄斗篷进了正院。
她刚进门，便扑到我脚边。
“表哥，我不知道他为何要害我。”
“当年的休书是真的，我亲眼看着他写的。”
我把状纸扔到她面前。
“他说休书是假的，还说两个孩子该随他姓。”
苏婉柔脸色瞬间白了。
她伸手去捡纸，指尖抖得连纸边都捏不住。
“他胡说。”
“他就是见我在顾家过得好，想讹一笔银子。”
我盯着她。
“那你告诉我，当年的休书在哪里？”
她哭声一顿，随即又伏在地上。
“搬来顾府时太匆忙，许是丢了。”
沈清棠轻轻放下茶盏。
“妹妹当年连旧衣都带了三箱，独独丢了保命的休书？”
苏婉柔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恨，又很快化成委屈。
“姐姐是不是早就盼着看我笑话？”
沈清棠没有接她的话。
她只看向我。
“夫君若要保她，便要先堵住郑衡的口。”
“他要多少？”
管家在门外低声答道：“他让人传话，要三千两银子，还要老爷亲自去衙门撤他那一纸状告。”
三千两不是小数目。
可比起顾家名声，倒也不算不能忍。
我刚要开口，沈清棠却道：“他今日敢要三千两，明日便敢要三万两。”
苏婉柔哭着摇头。
“表哥，不能给。”
“给了他，他只会觉得我们怕他。”
我烦躁地拍了拍桌子。
“那你说怎么办？”
苏婉柔爬到我膝边，抱住我的腿。
“你是顾家家主，衙门也要给你几分体面。”
“只要你说他诬告，他还能翻天不成？”
沈清棠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我耳中。
“妹妹倒是忘了，郑衡手里有婚书，有乡邻作证，还有你当年回门时戴走的郑家玉镯。”
苏婉柔猛地看向她。
“你怎么会知道玉镯？”
沈清棠垂眸理了理袖口。
“你进府第一日，我便见过。”
“那镯子内侧刻着郑字，妹妹说是娘家旧物。”
苏婉柔的嘴唇颤了颤，终于没能说出话来。
我突然想起，她入府那日确实戴着一只碧玉镯。
后来她说玉质太老气，随手丢在妆匣里。
我越想越怒，扬手便给了她一耳光。
苏婉柔跌坐在地，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表哥，你打我？”
我也愣住了。
十五年来，我连一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
可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两个孩子的身世，只有满京城将要传开的笑话。
沈清棠起身扶住桌沿。
“夫君打她也无用。”
“天亮之前，郑衡若得不到答复，状纸便会送到堂上。”
她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
“老爷，郑衡来了。”
“他带着十几个人堵在大门口，说要接自己的妻儿回家。”
08
我赶到前院时，大门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郑衡站在石阶下，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脸上却没有半点落魄之态。
他手里拿着一只旧木匣。
木匣打开，里面放着婚书、户籍、半只断裂的玉镯。
他见我出来，抬手行了一礼。
“顾老爷。”
“我今日来，不为闹事，只为讨个说法。”
我压低声音道：“进府里说。”
郑衡看了一眼四周的人，笑了笑。
“当年我妻子从郑家离开，也是这样众目睽睽。”
“她带走了我郑家的东西，转头进了顾府享福。”
“如今我若悄悄进去，旁人还以为我心虚。”
我强忍怒气。
“你想要银子，直说。”
郑衡将婚书举高。
“我要我的妻子。”
“还有她生下的两个儿子。”
围观的人顿时一片哗然。
我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苏婉柔躲在我身后，哭得几乎站不住。
“郑衡，你别逼我。”
“当年你母亲日日磋磨我，你也不护我，我才走的。”
郑衡看向她，眼神冷淡。
“你若受不住郑家，自可请族老作证和离。”
“可你偷拿银钱，伪造休书，还带着我郑家的玉镯改投别人怀里。”
“苏婉柔，你让我郑家成了十几年的笑话。”
她脸色惨白，抓着我的袖子。
“表哥，他在污蔑我。”
郑衡冷笑。
“若是污蔑，你敢不敢随我去堂上对证？”
苏婉柔立刻噤声。
我心里一沉。
沈清棠此时从门内走出来。
她没有穿华服，只披着一件素色外衫，发髻梳得一丝不乱。
众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嘈杂声反倒低了下去。
有人小声说，顾夫人来了。
沈清棠走到我身侧，对郑衡微微颔首。
“郑公子今日来得突然，顾家若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郑衡看着她，神色缓了些。
“顾夫人客气。”
“我知道这些年府中主事的是夫人，也知道夫人未必愿意搅进这桩烂事。”
沈清棠淡声道：“既在顾家门前，便没有我躲开的道理。”
我听出她话里的分寸，心里稍安。
只要她肯出面，总能把事情压下去。
我低声道：“清棠，先让他进府。”
沈清棠却没有立刻应。
她转头看向苏婉柔。
“妹妹可愿进去谈？”
苏婉柔咬紧唇，半晌才点头。
正厅里很快摆上茶。
郑衡坐在客位，没有碰茶盏。
顾明修和顾明远被奶娘抱来时，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明修已经会说整句的话，看见苏婉柔哭，立刻瞪着郑衡。
“坏人，不许欺负我娘。”
郑衡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上前，只把手里的婚书推到桌上。
“顾老爷，我不与你绕弯子。”
“你若说这两个孩子是你的，便拿出名分。”
“否则按律，婚契未断之妇所生子息，郑家也有资格讨回。”
我怒道：“他们姓顾，写在顾家族谱上。”
郑衡平静地问：“苏婉柔进顾家时，可曾验明休书？”
我哑口无言。
那一瞬，我竟不敢看沈清棠。
她当年问过。
是我亲口堵了她的话。
苏婉柔忽然跪到郑衡面前。
“你放过我吧。”
“我已经是顾家的人，孩子也离不开顾家。”
“你要银子，我给你。”
郑衡看着她。
“你拿什么给？”
她转头看我。
那眼神再熟悉不过。
这些年她想要铺子，想要首饰，想要田庄时，都是这样看我。
我正要说话，沈清棠先开了口。
“公中的银子不能动。”
苏婉柔猛然回头。
“姐姐，难道你要眼睁睁看明修和明远被带走？”
沈清棠道：“孩子是顾家的血脉，自然不能让人带走。”
“但这桩祸是妹妹当年埋下的，总不能让全府替你填。”
苏婉柔哭得梨花带雨。
“我哪里有银子？”
沈清棠看向我。
“夫君给妹妹的铺子、庄子、头面、现银，这些年加起来不止三千两。”
苏婉柔立刻攥紧帕子。
“那些都是表哥送我的。”
沈清棠点头。
“既然是送你的，便正好由你拿来保你的孩子。”
我心头烦乱，沉声道：“清棠，别在这时候计较。”
她看着我，眼底无波无澜。
“夫君若要我拿嫁妆补窟窿，也不是不行。”
“只是要立借据。”
“写明这笔银子是为苏姨娘旧日婚契之祸所用，日后从夫君私产与苏姨娘名下产业里归还。”
苏婉柔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她最怕的不是郑衡。
是从她手里往外掏银子。
郑衡忽然笑了一声。
“顾夫人是明白人。”
“我可以不要人。”
“但我要八千两。”
我霍然起身。
“你疯了！”
郑衡也站了起来。
“顾老爷若嫌贵，我们便上堂。”
“到时候不止两个孩子的名分要说清，顾家宠妾灭妻的名声，也该让京城听个明白。”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稚嫩的问话。
顾明修不知何时挣开奶娘，正站在门槛边。
他看着苏婉柔，又看着我。
“娘。”
“他说我不是顾家的孩子吗？”
09
顾明修那句话一出口，苏婉柔几乎是扑过去捂住他的耳朵。
“别听他胡说。”
“你是顾家的长子，是你父亲最疼的儿子。”
顾明修却挣开她，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父亲，他骗人，对不对？”
我喉咙发紧，弯腰把他抱起来。
“当然是骗人。”
“你姓顾，这辈子都姓顾。”
这句话说给孩子听，也像说给我自己听。
郑衡没有再逼。
他看得出来，顾家不会让孩子跟他走。
他要的本来也不是人。
是银子，是我不敢撕破脸的体面。
最后那张借据，是沈清棠亲手写的。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端正清晰。
我坐在一旁，只觉得那支笔像刀一样，一笔一划割在脸上。
借银八千两。
其中三千两以城南铺子折抵。
两千两由苏婉柔名下首饰田契折现。
余下三千两，暂由沈清棠嫁妆铺垫付，一年内归还。
我看完条款，脸色难看。
“夫妻之间，也要算得这样清楚？”
沈清棠把笔递给我。
“夫君当年说过，我是世家主母，最该懂规矩。”
“如今我按规矩办，夫君又不高兴了？”
我握着笔，半晌落不下去。
苏婉柔跪在旁边，哭得眼睛发肿。
“表哥，不能卖城南铺子。”
“那是你答应留给明修的。”
沈清棠平静道：“明修若连今日都保不住，何谈将来。”
苏婉柔的哭声立刻卡住。
我看着怀里的顾明修。
他尚不明白铺子和名声哪个更重，只紧紧抓着我的衣襟。
那只小手让我心软，也让我狼狈。
我最终签了字，按了印。
郑衡拿到契书和银票，当场将婚书与状纸收进木匣。
他临走前看了苏婉柔一眼。
“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只是苏婉柔，你记住，不是你赢了。”
“是顾夫人替你收了烂摊子。”
苏婉柔咬着唇，眼泪一颗颗往下落。
沈清棠送他到门前。
她没有多说一句，只让管家把门外看热闹的人散了。
那日之后，顾家表面恢复了平静。
可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顾明修开始追着我问，什么叫婚书，什么叫嫡庶，什么叫名分。
我答不上来，便让先生多教他读书。
他却把书砸在地上。
“读书有什么用？”
“他们还是敢来抢我。”
苏婉柔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的儿，往后谁也不能抢你的东西。”
沈清棠坐在一旁喝茶，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东西要自己守住。”
“哭是守不住的。”
顾明修抬起头看她。
“那怎么守？”
她放下茶盏。
“谁来抢，便让他不敢再伸手。”
我皱眉道：“你同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沈清棠看向我。
“夫君不是盼他做家主吗？”
“家主若只会哭，怎么护住顾家？”
这话听着并没有错。
我便没有再拦。
从那以后，沈清棠给顾明修请了两个新先生。
一个教他算账，一个教他管事。
顾明修年纪虽小，却记得极快。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分辨是非。
而是如何把手里的东西攥紧。
有一回，顾明远碰了他的金弓。
顾明修当场把弟弟推倒在地。
明远额角磕破，哭得满脸是血。
苏婉柔吓得抱起小儿子，回头便骂明修不懂事。
明修站在原地，眼神阴沉。
“娘说的，谁也不能抢我的东西。”
苏婉柔愣住了。
我训了明修几句，他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
“父亲也说过，城南铺子是给我的。”
“后来就没了。”
“若我不凶些，弟弟以后也会抢我的。”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安。
沈清棠站在廊下，正用银剪修一盆兰花的枯叶。
咔嚓一声。
枯枝落进青瓷盆里。
她抬头看了顾明修一眼。
“记性不错。”
我回头看她。
“你是不是故意教他这些？”
她放下剪子，神色温顺。
“夫君冤枉我了。”
“我只是照你的意思，好好教养顾家的长子。”
我找不到错处，只能把火压下去。
可苏婉柔从那日起，看沈清棠的眼神便多了几分防备。
她开始不让明修去正院。
沈清棠也不强求。
她仍旧按时给我送药，按时管账，按时替两个孩子添衣置物。
只是顾明修被她养出来的贪念，已经收不回去了。
年底清账时，公中亏空比往年多出一倍。
我正要发怒，苏婉柔却在听雨院晕倒。
府医诊脉后满脸喜色。
“恭喜老爷，苏姨娘又有了身孕。”
我尚未来得及高兴，沈清棠便拿着账册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夫君，郑衡那三千两借银，明日该还第一笔了。”
10
第二日清晨，沈清棠果然把账册摆到了我面前。
朱砂笔在三千两那一栏圈得醒目。
她没有催我，只把一盏热茶推过来。
“夫君先看清楚，再决定从哪里出。”
我一夜未睡，眼下酸胀得厉害。
“不过是一笔银子，何至于这样郑重。”
沈清棠翻开另一册。
“公中今年要修祖坟，要给族学添束脩，还要备明远周岁宴。”
“若夫君执意从公中拨，年底就要欠庄户工钱。”
我心里烦躁，随手把账册合上。
“那就先从你的铺子里挪。”
她抬头看我。
那目光很静，却看得我胸口发虚。
“借据上写得明白，是垫付，不是白给。”
“清棠，你我夫妻多年，何必在银钱上分得这样清？”
她轻轻笑了笑。
“夫君当年给听雨院置办绯罗帐时，也没同我讲夫妻情分。”
我脸色一沉。
她却已经唤来管家，让他去请苏婉柔。
苏婉柔来得很快，身上还披着水红色软披风。
她有了身孕，走几步便扶着腰，眉间带着委屈。
“表哥，我身子不舒服，姐姐为何一早叫我过来？”
沈清棠把账册递给她。
“第一笔该还了。”
苏婉柔只看了一眼，眼泪便涌了出来。
“姐姐这是逼我。”
“我怀着顾家的孩子，你却惦记我的东西。”
沈清棠语气温和。
“我惦记的不是你的东西，是顾家的脸面。”
苏婉柔捂着小腹，转头看我。
“表哥，你说句话。”
我被她哭得心软，正要开口，沈清棠已经把一只木匣推到桌上。
匣中放着几张契纸，还有一支金累丝凤钗。
那凤钗是我前些年送给苏婉柔的，她极爱惜，平日只在年节才戴。
“这是听雨院昨日送来典当的首饰清单。”
沈清棠慢慢说道。
“妹妹嘴上说没银子，私下却想把首饰换成现银，托人送去娘家。”
苏婉柔脸色顿时变了。
“你派人盯着我？”
沈清棠看她一眼。
“顾府的东西从后门搬出去，总要问一声。”
苏婉柔眼眶通红。
“那是我的首饰，我想给谁便给谁。”
沈清棠点头。
“既是你的首饰，正好拿来抵债。”
苏婉柔扑到我身边，抓住我的袖子。
“表哥，我娘家哥哥欠了赌坊银子。”
“若不救他，他会被人打死的。”
我一时说不出话。
沈清棠却轻轻翻了一页账册。
“原来如此。”
“那便请夫君决断，是先保苏家哥哥，还是先保顾家名声。”
这话说得不重，却把我逼到了墙角。
苏婉柔哭着摇头。
“姐姐为何总要同我过不去？”
沈清棠的指尖停在账页上。
“妹妹错了。”
“我若真同你过不去，郑衡那日便不会拿着银票走出顾家。”
屋中忽然安静下来。
苏婉柔的哭声断断续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最终让管家把那支凤钗和两套头面拿去折银。
苏婉柔看我的眼神像是被我亲手剜了一刀。
“表哥，那是你送我的。”
我避开她的目光。
“往后再给你打新的。”
她低声笑了一下。
“往后？”
“你如今连我手里的东西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往后。”
我心头火起。
“若不是你当年留下祸根，何至于此？”
苏婉柔怔住，眼泪滚得更凶。
沈清棠没有劝，只让人将契纸收好。
这一天，顾明修在门外听了许久。
他年纪小，却已经懂得首饰和铺子能换银子。
傍晚时，他跑去苏婉柔房里，把她妆匣里的玉佩、金锁、银票全倒在床上。
苏婉柔惊得发抖。
“明修，你做什么？”
顾明修抱着那只装满银票的小匣子，往后退了两步。
“娘说父亲保不住你的东西。”
“那我替你守着。”
苏婉柔伸手去拿，他却猛地推开她。
她怀着身孕，身子一歪，额头重重撞在屏风上。
听雨院乱成一团。
我赶过去时，地上满是散落的珠玉。
顾明修站在床边，手里死死攥着匣子。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竟是：“父亲，这些以后都归我，对不对？”
府医跪在外间，声音发紧。
“老爷，姨娘动了胎气，腹中的孩子怕是不好。”
11
苏婉柔这一胎保得艰难。
她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吃什么吐什么，脸颊瘦得尖了下去。
顾明修被我罚跪祠堂半日，出来后却仍不认错。
他跪得膝盖发青，眼睛里却没有悔意。
“我只是想把东西看住。”
我抬手要打他。
沈清棠站在祠堂门口，轻声提醒。
“夫君再打，明日先生来授课，长子便下不了地了。”
我僵着手放下。
顾明修抬头看她。
“母亲，我错了吗？”
沈清棠没有立刻答。
她走近他，替他拂去袍角上的灰。
“你错在不该推你娘。”
顾明修皱眉。
“那我守东西没错？”
沈清棠垂眸看着他。
“守东西要有法子。”
“把人推倒，是最蠢的法子。”
这话听着像教训，可落在顾明修耳中，却像给了他另一条路。
我心中不快。
“他才多大，你别教这些。”
沈清棠回头看我。
“夫君不是说，他将来要撑起顾家吗？”
我被她堵得无言。
苏婉柔知道后，在听雨院砸了一个茶盏。
“她分明是在挑拨我们母子。”
我坐在榻边，捏了捏眉心。
“你少想这些，好好养胎。”
她眼眶一红。
“你如今只会怪我。”
“郑衡来闹，你怪我。”
“明修拿匣子，你也怪我。”
“表哥，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我心里烦，却还是握住她的手。
“婉柔，家里已经够乱了。”
她抽回手，背过身不再看我。
屋里药味浓得发苦。
我忽然又开始咳嗽。
苏婉柔皱起眉，拿帕子掩住鼻。
“快些把药喝了吧。”
她说完，便让丫鬟把窗子推开。
冷风灌进来，我咳得更厉害。
不多时，沈清棠端着药进来。
她看了一眼敞开的窗，亲手过去关上。
“夜风伤肺。”
苏婉柔脸色难看。
“姐姐倒是比我还会心疼表哥。”
沈清棠把药放到我手边。
“妹妹怀着身孕，顾不上这些也正常。”
苏婉柔被这句话噎住，只能扭头装睡。
我端起药碗，苦味一入口，胃里便翻涌。
“这药怎么比从前更苦？”
沈清棠用帕子压住碗沿。
“府医加了几味温补的药。”
“夫君近来烦心，夜里又睡不好，不调养会伤身。”
我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这一府人里，竟只有她还记得给我关窗，给我送药。
我把药喝完，低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接过空碗。
“夫君安好，顾家才能安好。”
三个月后，苏婉柔终于平安生产。
产房里传出婴儿啼哭时，我刚好在廊下喝完一碗药。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恭喜老爷，是位姑娘。”
我心头的欢喜顿时淡了几分。
苏婉柔在屋里听见，也哭了。
“怎么会是姑娘？”
“我明明梦见怀里抱着金元宝。”
稳婆尴尬地低下头。
我抱过孩子看了一眼。
那孩子小小一团，眉眼倒是清秀。
沈清棠走到我身旁，伸手轻轻碰了碰襁褓。
“姑娘也好。”
“明珠在掌，富贵不缺。”
我随口道：“那便叫明珠吧。”
苏婉柔听见这个名字，哭声小了些。
沈清棠很快让人开了库房。
她给顾明珠送了一对赤金脚镯，又送了两匣细碎珍珠。
苏婉柔抱着孩子，脸上终于有了笑。
“姐姐真舍得。”
沈清棠望着襁褓里的女婴。
“姑娘家的东西，要从小攒。”
顾明修站在一旁，盯着那两匣珍珠。
“她才刚出生，凭什么给她这么多？”
苏婉柔立刻呵斥。
“那是你妹妹。”
顾明修冷着脸。
“妹妹以后也会抢我的。”
我正要训斥，沈清棠却弯腰问他。
“你怕她抢什么？”
顾明修脱口而出。
“抢父亲，抢银子，抢铺子。”
沈清棠轻轻叹了一声。
“那你可要记住，家里多一个孩子，便多一个分你东西的人。”
我猛地看向她。
“清棠。”
她神色如常。
“我只是告诉他实话。”
当晚，顾明修不肯回房。
他坐在听雨院门槛上，怀里抱着那把嵌宝金弓。
乳母哄他，他也不动。
直到夜深，丫鬟忽然尖叫起来。
顾明珠的摇篮不知被谁推到台阶边，只差半寸便要翻下去。
而顾明修的那把金弓，正横在摇篮的木轮下面。
12
听雨院那一夜乱到天明。
苏婉柔抱着顾明珠哭得几乎晕厥，顾明远也被吵醒，坐在乳母怀里跟着嚎。
顾明修站在院中，脸色发白，却咬死不承认。
“不是我。”
“我只是把弓放在那里。”
我怒得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被打得偏过脸，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苏婉柔尖叫着扑过来。
“你打他做什么？”
“他还是个孩子。”
我气得手都在抖。
“他差点害死妹妹。”
顾明修忽然抬头。
眼里没有害怕，只有委屈和恨。
“你们都喜欢她。”
“她一出生，母亲就给她珍珠。”
“父亲也抱她。”
“你们都要抢我的东西。”
苏婉柔愣住，抱着女儿的手慢慢收紧。
“谁同你说这些的？”
顾明修不说话。
他看向门口。
沈清棠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给我的药。
她走得不急不缓，像是院中哭闹都与她无关。
我沉声问：“是不是你教他的？”
沈清棠把药碗放在石桌上。
“夫君，孩子心里怎么想，难道全是旁人教的？”
苏婉柔立刻道：“除了你还有谁？”
“你给他请先生，教他算账，教他守东西。”
“如今他连妹妹都容不下，你还说与你无关？”
沈清棠看向她，语气依旧平和。
“妹妹这话说得奇怪。”
“明修想独占，是你日日告诉他，他是顾家长子，谁也不能抢他的东西。”
“明修怕失去，是夫君亲口许诺城南铺子给他，又亲手卖出去抵债。”
“我不过教他识字算账，倒成了罪人。”
苏婉柔被她说得脸色青白。
我听得心里发堵，却无法反驳。
顾明修忽然哭了。
他很少这样哭，哭声压在喉咙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父亲骗人。”
“娘也骗人。”
“你们说我是最重要的，可我的铺子没了，我的东西也要分给弟弟妹妹。”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扎进每个人心里。
沈清棠轻声道：“夫君，再打也无用。”
“长子的心已经长偏了，得慢慢扶。”
我盯着她。
“你想怎么扶？”
她抬手让青禾递来一只木盒。
盒中放着几张纸。
“分账。”
苏婉柔脸色一变。
“分什么账？”
沈清棠道：“从今日起，三个孩子各自的礼物、田产、首饰、银票，都登记造册。”
“谁的便是谁的，谁也不许私拿。”
“明修有长子份例，明远有次子份例，明珠也有姑娘家的嫁妆份例。”
“如此一来，明修知道自己的东西不会无故少，便不会再闹。”
苏婉柔迟疑了一瞬。
她喜欢银子攥在自己手里，可更怕顾明修再做出吓人的事。
我问：“这么小便分得清清楚楚，会不会伤了兄妹情分？”
沈清棠淡淡看我。
“夫君十五年前若分得清妻妾尊卑，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问我兄妹情分。”
我被她一句话刺得哑口无言。
苏婉柔咬着唇。
“那我的东西呢？”
“我给孩子们攒的，自然还是我管着。”
沈清棠摇头。
“妹妹管不住。”
“郑衡一事时，妹妹能把自己的首饰往娘家送，日后难保不会动孩子的东西。”
苏婉柔气得浑身发抖。
“你血口喷人。”
沈清棠让管家呈上昨日从后门拦下的包袱单。
上面写着两只赤金镯，一袋银锞子，还有一张五百两银票。
苏婉柔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只觉得头疼欲裂。
“婉柔，你还要送银子回去？”
她哭道：“我哥哥又被人堵了门。”
“我总不能看他死。”
沈清棠把包袱单放回盒中。
“所以这账更要分。”
最后，我同意了。
不是因为我信沈清棠。
而是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还能信谁。
从那日起，府中多了三本孩子账册。
顾明修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账本上，眼睛亮得吓人。
他指着那一页问：“这些都是我的？”
沈清棠点头。
“只要你守得住。”
顾明远还小，只会抱着木马笑。
顾明珠躺在襁褓里，脚腕上的赤金铃轻轻作响。
苏婉柔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孩子的东西写得越清楚，将来她能挪用的便越少。
那晚，她来书房找我。
她没有哭，只抱着我的腰，声音软得像从前。
“表哥，再给我一个儿子吧。”
“只要我再生一个儿子，明修便不会总盯着明远和明珠。”
我心里一动。
她抬头看我，眼底有孤注一掷的亮光。
“到时候，你把一份家业留给我最小的儿子。”
“我就什么都不争了。”
门外，药香慢慢漫进来。
沈清棠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夫君，该喝药了。”
13
沈清棠推门进来时，苏婉柔的手还缠在我腰间。
她端着药，目光从我们身上掠过，没有停留。
苏婉柔却像被针扎了一下，立刻松开手，柔柔唤了一声姐姐。
沈清棠把药碗放到桌上。
“妹妹身子刚养回来，夜里风凉，还是早些回去歇着。”
苏婉柔咬了咬唇。
“我同表哥说几句体己话，姐姐也要管吗？”
沈清棠看向我。
“夫君若不喝，药凉了便要重熬。”
我心里莫名烦躁。
一边是软声求我的女人，一边是站得端正的妻子。
我端起药碗，一口喝尽。
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那点热意也被压得干干净净。
苏婉柔看着空碗，眼神微微一暗。
沈清棠接过碗，轻声道：“夫君近来劳神，不宜纵情。”
苏婉柔的脸顿时红了。
“姐姐这话未免太难听。”
沈清棠垂眸。
“我是为夫君身子着想。”
我摆了摆手。
“行了，都少说两句。”
苏婉柔却不肯走。
她坐到我身侧，抚着小腹，低声道：“明修如今心重，明远又小，明珠是个姑娘，若再有个儿子，将来兄弟相扶，府里也稳当。”
沈清棠淡淡道：“孩子多了，账也要多分一份。”
苏婉柔立刻看她。
“姐姐难道怕顾家养不起？”
“顾家养得起。”
沈清棠把药碗放进托盘。
“只是养孩子不难，养出不争不抢的孩子才难。”
苏婉柔冷笑。
“姐姐自己没有孩子，才把话说得这样轻巧。”
屋里一静。
我下意识看向沈清棠。
她脸色没有变，只是手指在托盘边缘轻轻一停。
苏婉柔也像意识到说错了话，却不肯低头，只把脸别到一旁。
我皱眉道：“婉柔。”
她眼泪立刻落下来。
“我说错了吗？”
“我日日担惊受怕，怕明修被人说庶出，怕明远体弱养不大，怕明珠将来嫁得不好。”
“姐姐什么都有，正妻之位，管家权，嫁妆铺子，她有什么可怕的？”
沈清棠抬眼望着她。
“我怕过。”
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才知道，怕也没用。”
我心口一闷，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晚，苏婉柔还是留在了书房。
沈清棠走时替我们关上门，动作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可我被那碗药苦得舌根发麻，任凭苏婉柔如何贴近，都觉得心神疲惫。
她伏在我怀里，小声问：“表哥，你是不是嫌我了？”
我勉强笑了笑。
“胡说什么。”
她抬头看我，眼里藏着不安。
“那你答应我。”
“若我再生一个儿子，你给他一份不输明修的家业。”
我迟疑了。
顾明修已经因一间铺子闹成那样。
若再许下一份，日后只怕更难收场。
苏婉柔看出我的犹豫，慢慢松开手。
“原来你只是哄我。”
我被她这句话刺得心软。
“好。”
“若真是儿子，我自然不会亏待他。”
她这才破涕为笑，重新倚进我怀里。
门外廊下，传来青禾低低的声音。
“夫人，夜露重，您站了很久了。”
沈清棠没有答话。
过了片刻，脚步声远去。
我忽然想起她方才那句我怕过。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刮了一下。
可苏婉柔的手又搭上来，柔软温热，很快便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第二日，沈清棠把新账册送来。
她在孩子账册后又添了一页空白。
“这是给日后孩子预备的。”
苏婉柔脸上露出得意。
“姐姐倒是周到。”
沈清棠提笔蘸墨。
“妹妹想要儿子，夫君也许了家业。”
“空口无凭，写下才安稳。”
我皱眉。
“清棠，没影的事，何必现在写？”
她看向我。
“夫君许诺时从来痛快，还账时才嫌麻烦。”
苏婉柔脸色一僵。
我被说得心烦，却还是按她的意思写了。
若苏婉柔再生一子，另置田庄铺面，份例不低于顾明远。
沈清棠把纸吹干，收进匣中。
顾明修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他盯着那只匣子，声音发冷。
“父亲又要把我的东西分给别人吗？”
14
顾明修那句话，让苏婉柔脸上的笑彻底僵住。
她走过去拉他。
“明修，不许胡说。”
顾明修甩开她的手。
“你昨夜说，再生个弟弟，就不怕我和明远争了。”
苏婉柔脸色煞白。
我猛地站起身。
“谁准你偷听大人说话？”
顾明修梗着脖子看我。
“我不听，你们就要把铺子田庄都给别人。”
“我是长子。”
“顾家本来就该是我的。”
那神情不像一个孩子，倒像一个守着钱箱的债主。
我心里怒得厉害，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慌。
沈清棠将匣子锁好，钥匙落在她掌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长子也要守规矩。”
顾明修看向她。
“母亲，你不是说要守住自己的东西吗？”
沈清棠平静道：“守住自己的，不是抢走旁人的。”
他听不进去。
他只死死盯着苏婉柔的肚子。
那时她还没有身孕，可他眼里已经像是多了一个仇人。
从那以后，听雨院不再安宁。
顾明修日日盯着苏婉柔，问她有没有再怀孩子。
苏婉柔起初还哄，后来被问得心烦，忍不住骂他。
“你若懂事些，我何必再生一个替你分担？”
顾明修当场把桌上的燕窝掀了。
“你就是想生个更听话的。”
“你也想换掉我。”
苏婉柔气得抬手要打，却被顾明远抱住了腿。
顾明远虽然体弱，却最会看人脸色。
他仰着小脸哭道：“娘，哥哥凶，我怕。”
苏婉柔立刻抱起小儿子。
顾明修站在原地，眼神更冷。
这一幕被我看见时，我只觉得头皮发紧。
我去正院找沈清棠。
她正在核对庄上送来的米粮数目。
算盘珠子在她指下轻响，一颗一颗，稳得叫人心烦。
我开门见山。
“明修不能再这样下去。”
沈清棠没有抬头。
“那便立规矩。”
“怎么立？”
她停下手，终于看我。
“夫君舍得罚吗？”
我被她问住。
顾明修是我第一个儿子，我曾抱着他满院走，恨不能把顾家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面前。
如今他长偏了，我却不知道第一鞭该落在哪里。
沈清棠见我不答，淡声道：“舍不得罚，便只能由着。”
我烦躁道：“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想要什么，夫君和妹妹都给。”
“如今有人要分，他自然不甘心。”
我沉默片刻，低声问：“还有办法吗？”
她合上账册。
“有。”
“把他说过的话，一件一件兑现。”
我皱眉。
“什么意思？”
沈清棠道：“他说自己是长子，要管东西。”
“那就让他学管。”
“每月给他固定份例，花完便没有。”
“打坏下人的东西，从他账上扣。”
“再欺负弟妹，也从他的份例里赔。”
我觉得这法子太冷硬。
“他才多大。”
沈清棠看着我。
“夫君宠妾时，也没等我把伤养好。”
我喉咙一堵。
她总能用最平静的语气，把旧事翻出来压在我胸口。
最后我还是答应了。
顾明修第一次被扣银子，是因为他砸了顾明远的药碗。
管家当着他的面，从账上划走三两二钱。
顾明修盯着那道墨痕，眼睛一下红了。
“这是我的银子。”
沈清棠道：“明远的药碗也是银子买的。”
顾明修咬牙。
“我以后不砸碗。”
我刚要松口气，他又补了一句。
“我让别人砸。”
沈清棠看了他一眼，没有生气。
“指使别人，也要赔。”
他怔住，显然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我站在旁边，只觉得背后发凉。
苏婉柔得知此事，抱着顾明修哭了一场。
“你母亲怎能这样对你？”
顾明修冷冷道：“她说的是规矩。”
苏婉柔噎住。
不久之后，她终于诊出有孕。
她高兴得立刻派人来报喜。
我赶到听雨院时，她躺在榻上，满脸红光。
“表哥，府医说这一胎脉象有力。”
“定是儿子。”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却没有当年那般狂喜。
顾明修站在屏风后，手里攥着一块被捏变形的糕点。
沈清棠也来了。
她送来安胎药，又吩咐厨房从今日起另开小灶。
苏婉柔得意地抚着肚子。
“姐姐，这回若真是儿子，你可别忘了那张字据。”
沈清棠微微颔首。
“忘不了。”
顾明修忽然走出来。
“我也忘不了。”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盯着苏婉柔的肚子，一字一句道：“谁分我的，我就让谁还回来。”
15
苏婉柔这一胎生得比前几次都难。
临盆前半月，她便睡不安稳，夜里总说梦见顾明修站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金弓。
我训了顾明修几回，他嘴上应着，转头却把自己的箱笼都上了锁。
连一块旧砚台，他都不许顾明远碰。
沈清棠仍旧日日送药。
一碗给苏婉柔，一碗给我。
我的咳嗽时好时坏，遇上阴雨天，胸口便像压了一块湿棉。
苏婉柔嫌我咳得吵，常让丫鬟把香炉点得浓些。
可那香气一重，我反倒更喘。
有一晚，我咳得扶着桌沿直不起身。
沈清棠进来时，先将香炉盖上，又命人撤了半开的窗。
苏婉柔躺在床上，不高兴道：“姐姐一来，倒像我不会照顾人。”
沈清棠把药递给我。
“妹妹如今顾着腹中孩子，分身乏术。”
苏婉柔哼了一声。
“姐姐句句体贴，听着却总不像好话。”
沈清棠没有争。
她看着我喝完药，才转身去查看产房里备下的东西。
剪子要烫过。
棉布要晒足。
参片要封好。
她一件件问过去，比苏婉柔这个将要生产的人还细致。
苏婉柔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小声对我说：“她是不是盼着这一胎出事？”
我皱眉。
“她若盼着出事，何必忙前忙后？”
苏婉柔眼里浮起泪。
“表哥，你现在总替她说话。”
我顿时疲惫。
“婉柔，你别闹。”
她听见这个闹字，脸色一下白了。
从前她哭，我只会说心疼。
如今我说她闹。
她侧过身，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再出声。
三日后，孩子在一片惊呼声中落地。
稳婆抱出来时，笑得满脸褶子。
“恭喜老爷，是位小公子。”
苏婉柔在屋里哭了起来。
这回是喜极而泣。
我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长长吐出一口气。
“取名明礼吧。”
“愿他知礼懂礼，别再像哥哥们一样闹。”
沈清棠站在我身旁，目光落在孩子脸上。
“名字好。”
她当日便命人把顾明礼的名字记入孩子账册。
又依照字据，从她铺子里先垫出一笔银子，给顾明礼置了一处小田庄。
苏婉柔抱着孩子，脸上却没有多少欢喜。
“姐姐垫银子，又要我还吗？”
沈清棠温声道：“这是夫君许给明礼的，不是妹妹借的。”
苏婉柔这才松了口气。
顾明修却在旁边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叫人心里不舒服。
“父亲许的，最后还不是从别人手里拿。”
我厉声道：“明修。”
他不再说话，只转身走了。
满月那日，顾明礼收了不少贺礼。
顾明修当众把礼单要过去看。
管家不敢给，便来问我。
我正要发火，沈清棠道：“给他。”
顾明修坐在廊下，一页一页翻，指尖停在一只白玉笔洗上。
“这是二叔公送的。”
“明远周岁时，二叔公只送了银锁。”
顾明远听不懂，却知道哥哥语气不好，立刻抱住乳母的脖子。
苏婉柔忙道：“你弟弟满月，你计较这些做什么？”
顾明修抬头。
“他多了，我就少了。”
满院宾客顿时安静。
我羞得脸上发热，恨不能将他拖出去打。
沈清棠却让人把礼单收好。
“既然怕少，日后每份礼都入各自账册。”
“谁也占不了谁的。”
客人们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笑，也有人看苏婉柔的眼神多了几分轻慢。
苏婉柔抱着顾明礼，指节都攥白了。
宴后，她冲到正院，把那本账册摔在沈清棠面前。
“你满意了？”
“你把我的儿子养成这样，让他在亲戚面前丢尽脸面。”
沈清棠弯腰捡起账册，拂去上面的灰。
“妹妹说错了。”
“我没有养他。”
“这些年抱着他睡，教他说自己是长子，告诉他没人能抢东西的人，是妹妹。”
苏婉柔抬手便要打她。
我刚进门，正看见这一幕。
沈清棠没有躲。
青禾却冲上去拦住苏婉柔。
苏婉柔的指甲划破了青禾的脸。
血珠很快渗出来。
沈清棠看着那道血痕，脸上的温和终于淡了一些。
“来人。”
“苏姨娘产后神思不宁，送回听雨院静养。”
苏婉柔不敢置信地看向我。
“表哥，你就由着她关我？”
我看着青禾脸上的血，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最终只说：“先回去歇着。”
苏婉柔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看我的目光，像在看一个已经护不住她的废物。
而门外，顾明修正扶着门框，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他只是把手里的礼单折好，塞进了自己袖中。
16
顾明礼满月之后，听雨院像被一层薄冰封住。
苏婉柔被禁足半月，虽说是静养，可府里人人都知道，她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随意出入正院。
她从前见了下人，眼角都是带笑的。
如今丫鬟端水慢些，她便能摔一只盏子。
我去看她时，她正抱着顾明礼坐在窗边，脸上没有脂粉，眼下泛着青。
“表哥，你如今也怕姐姐了，是不是？”
我皱眉坐下。
“清棠是主母，府里总要有规矩。”
她笑了一声，笑里全是冷意。
“规矩？”
“从前你说过，我在顾家不必守那些死规矩。”
我被她说得心里发虚。
顾明礼在襁褓里哼了两声，她低头哄他，声音忽然软下来。
“我不求别的。”
“你把明礼记到我名下的铺子再添两间。”
“明修眼里只有他自己，明远身子弱，明珠是姑娘。”
“我总要替明礼打算。”
我忍不住道：“他才满月。”
苏婉柔抬头看我，眼泪已经落了下来。
“就是因为他小，我才怕。”
“明修如今连妹妹的摇篮都能动，等明礼长大，他还会容得下这个弟弟吗？”
这句话戳到我心里。
我想起顾明修冷着脸看礼单的样子，背后不由发寒。
可我再也不敢像从前那样随口应她。
我只说：“此事以后再议。”
她怔怔看了我半晌。
“以后？”
“表哥，你每次说以后，便是没有了。”
我心烦意乱地起身。
她忽然从身后抱住我的腰。
“你别走。”
“你留下来陪我。”
她的脸贴在我背上，泪水很快浸湿衣料。
若在从前，我定会回身把她抱进怀里。
可那一日，我竟想起沈清棠端来的药。
想起她站在门口说，夫君近来劳神，不宜纵情。
我轻轻掰开苏婉柔的手。
“你身子未好，好生歇着。”
苏婉柔的手僵在半空。
我走到门口时，听见她低声道：“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回头。
可从那以后，府里再没有真正安宁过。
顾明修越来越喜欢往账房跑。
他年纪不大，却会盯着掌柜报账，问一句又一句。
“这匹绸缎为何给明珠？”
“明远的药钱为何不从他的账上扣？”
“明礼的乳母月钱，凭什么算在公中？”
掌柜被问得满头是汗，只能去请沈清棠。
沈清棠从不当众斥他。
她只让人把每一笔都写清楚，再让顾明修自己看。
“公中养的是顾家子嗣。”
“你若觉得不公，等你能自己挣银子，再来说话。”
顾明修咬着牙。
“我会挣。”
“到时候我挣的，一文也不给他们。”
沈清棠看着他，神色淡淡。
“能守住，才算你的。”
他把这句话记得比先生教的书还牢。
顾明远与他正相反。
他身子弱，又知道兄长不好惹，便早早学会了讨好人。
他会把自己不爱吃的点心送到沈清棠面前。
“母亲，这个甜，您吃。”
沈清棠没有接，只让青禾收下。
“你自己留着。”
顾明远眨着眼，小声道：“我想让母亲喜欢我。”
沈清棠低头看他。
“讨人喜欢，不如先让自己有用。”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隔日，他便把先生布置给顾明修的算题誊了一遍，拿去给我看。
“父亲，我也会。”
我摸了摸他的头，夸了他几句。
顾明修知道后，当晚便把顾明远的纸撕碎，扔进了水缸。
兄弟俩打了起来。
顾明远打不过，只哭着喊：“父亲夸我，你就生气。”
顾明修按着他的肩，眼里发红。
“你就是想抢。”
我冲过去把他们分开。
顾明修的手背被咬出血，顾明远的脸上也多了两道抓痕。
苏婉柔闻声赶来，看见两个儿子伤成这样，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们是亲兄弟啊。”
顾明修冷笑。
“娘不是想再生一个替我分担吗？”
“现在你儿子够多了，你慢慢分吧。”
苏婉柔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这一巴掌比我那日还重。
顾明修没有哭。
他只是慢慢转过脸，死死看着她。
“你也会打我。”
“那你以后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文钱。”
那一刻，苏婉柔的脸色比他还白。
沈清棠站在廊下，看着院里的一地狼藉。
她轻声吩咐青禾。
“把账册收好。”
“往后兄弟之间损了谁的东西，都照价赔。”
我忍不住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只惦记账？”
她看向我。
“夫君不惦记账，所以才会有今日。”
我被她堵得胸口发闷。
那晚，她照旧送药来书房。
我端起药碗时，手指隐隐发抖。
她看见了，伸手扶住碗底。
“夫君手冷。”
我抬头看她。
“清棠，府里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手很稳，声音也稳。
“夫君亲手种下的东西，总要发芽。”
我喉咙发干。
药汁入口，苦得我眼前一黑。
17
顾明珠三岁那年，已经会抱着沈清棠的膝盖撒娇。
她生得像苏婉柔，眉眼柔软，嘴也甜。
可她比苏婉柔更会看人。
她在听雨院哭闹要珍珠，转头到了正院，便乖乖把自己的小荷包捧出来。
“母亲替我收着。”
沈清棠问她：“为何不给你娘收？”
顾明珠眨着眼。
“娘会拿去救舅舅。”
这话从一个孩子口中说出来，屋里的人都静了。
苏婉柔的娘家这些年像一只填不满的口袋。
今日哥哥欠赌债，明日嫂嫂要置宅，后日侄儿要进学。
从前她哭一哭，我便给了。
后来沈清棠管得严，她便开始打孩子们账册里的主意。
最先少的是顾明珠的一对金铃。
管册子的婆子说，是听雨院的人拿去给姑娘换新样式。
沈清棠没有发火，只让人去当铺赎回来。
金铃回府时，铃身上还压着当票的红印。
顾明珠抱着盒子，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娘说以后会还我。”
沈清棠替她擦泪。
“记住，嘴上说还，不算还。”
顾明珠抽噎着问：“那怎么算？”
“东西回到你手里，才算。”
顾明珠点头点得认真。
她很快就学会了这一套。
后来苏婉柔再来哄她拿首饰，她便抱着匣子往正院跑。
“母亲，娘又要借。”
苏婉柔气得脸色青白。
她指着沈清棠骂：“你连女儿也要教坏？”
沈清棠抱着顾明珠，语气平静。
“我只是教她护住自己的东西。”
顾明珠把脸埋在沈清棠怀里，声音闷闷的。
“娘借了不还。”
苏婉柔当场哭了。
她哭得比孩子还伤心。
“明珠，我是你亲娘。”
顾明珠却不再像从前那样扑进她怀里。
她怯怯地看着她，小声道：“亲娘也不能抢我的铃铛。”
那一天之后，苏婉柔病了一场。
我去看她时，她躺在床上，发髻散着，眼里全是怨。
“你满意了？”
“你的妻子把我的孩子全教成了白眼狼。”
我疲惫地坐在床边。
“婉柔，你若不动他们的东西，他们也不会如此防你。”
她猛地坐起来。
“我动他们的东西，是为了谁？”
“苏家若败了，我这个姨娘还有什么脸面？”
“孩子们将来议亲，难道不看外家？”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从前她在我怀里哭，说只要有我便什么都不怕。
如今她怕苏家败，怕孩子不亲她，怕手里的银子被分走。
她怕的越来越多，我却越来越给不起。
她见我不说话，忽然抓住我的手。
“表哥，你把管家权要回来。”
“哪怕只把听雨院的账交给我。”
“我不能连自己孩子的一支簪子都做不了主。”
我苦笑。
“清棠管账，从未出错。”
“你让我用什么理由要回来？”
苏婉柔死死盯着我。
“你是家主。”
“家主想要什么，还需要理由吗？”
若是十年前，我也许会被这句话哄得热血上头。
可那时，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事事只凭一腔宠爱的男人。
府里每一笔亏空，每一次争吵，每一双孩子互相提防的眼睛，都像石头压在我胸口。
我抽回手。
“先养病吧。”
她慢慢笑了。
“你老了。”
我脸色一沉。
她却继续道：“你从前敢为了我踢开正院的丫鬟，如今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对她说。”
“表哥，你不是心软。”
“你是怕了。”
我拂袖离开。
走到院外时，我又咳了起来。
这几年，我咳得越发频繁。
府医说是早年饮酒伤肺，又长年劳神，得慢慢养。
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送药的人却始终是沈清棠。
有时夜半咳醒，她已经坐在榻边。
灯火照着她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尊玉像。
“喝两口水。”
她把温水递给我。
我哑着嗓子问：“你不累吗？”
她淡淡道：“习惯了。”
我望着她，心里忽然酸涩。
“清棠，这些年是我亏待你。”
她把水盏放回桌上。
“夫君说这话，是想让我哭，还是想让我谢恩？”
我怔住。
她起身替我掖好被角。
“亏待已经亏待了。”
“说出来，不能抵账。”
我闭上眼，觉得喉间比药还苦。
同年冬天，顾明修十二岁。
他已经能跟着掌柜去铺子里看货。
第一次回来，他便告诉我，布庄掌柜吃了回扣。
我不信，派人去查，果然查出账目不清。
顾明修站在我面前，眼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父亲，我说过我会挣，也会守。”
我难得真心夸了他。
“不错。”
他看了一眼沈清棠。
“母亲说，有用的人才能拿得多。”
沈清棠正在翻账，头也没抬。
“我还说过，贪心的人死得快。”
顾明修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低声道：“我只拿该拿的。”
沈清棠终于抬眼。
“那你最好记住这句话。”
我以为他听进去了。
可三日后，顾明远哭着来找我。
“父亲，大哥说布庄以后归他。”
“他还说，我若想要，就自己去抢。”
我刚要派人叫顾明修，外头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管家满头汗地跑进来。
“老爷，布庄着火了。”
“明修少爷还在里面。”
18
我赶到布庄时，半条街都被烟熏得睁不开眼。
伙计们一桶桶往里泼水，火舌仍从二楼窗缝里窜出来。
我抓住掌柜的衣襟。
“大少爷呢？”
掌柜脸上全是灰，声音发颤。
“少爷上楼取账本，还没出来。”
我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顾明修贪归贪，狠归狠，可他终究是我的长子。
我冲上前要往里闯，却被两个伙计死死拦住。
“老爷，进不得。”
“梁柱要塌了。”
我嘶声吼道：“放开我。”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一阵咳声。
顾明修被人从浓烟里拖了出来。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铁皮账匣，额发烧焦了一缕，手背全是燎泡。
拖他出来的，是铺子里一个新来的小伙计。
那伙计的袖子也烧着了，跪在地上滚了几圈才扑灭。
顾明修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
他把账匣推到我怀里，嗓音哑得像砂纸。
“父亲，账在。”
“掌柜藏了私账，不能烧没了。”
我抱着他，手都在抖。
“命都不要了，你要账做什么？”
他睁着被烟熏红的眼睛。
“账没了，铺子就不是我的了。”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凉。
沈清棠随后赶到。
她看了一眼顾明修的伤，又看了一眼那只账匣。
“先送回府。”
顾明修却抓住她的袖口。
“母亲，账本保住了。”
沈清棠低头看他。
“你保住的不是账本，是证据。”
顾明修眼睛亮了一下。
“那铺子还能给我吗？”
我怒道：“你都伤成这样，还想着铺子？”
他看向我，眼里竟有几分讥讽。
“父亲当年卖我的铺子时，也没问我疼不疼。”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沈清棠让人抬他上车。
回府后，府医替他清理烧伤。
他疼得额上全是汗，却硬是一声不哭。
苏婉柔赶来时，先扑到床边哭了一场。
“我的儿，你怎么成这样了？”
顾明修闭着眼。
“娘，别哭。”
“哭没用。”
苏婉柔的哭声一下顿住。
她转头看向沈清棠，恨得眼睛发红。
“都是你。”
“若不是你日日教他守东西，他怎会冲进火里？”
沈清棠站在床尾。
“火不是我放的。”
苏婉柔厉声道：“那是谁放的？”
屋里瞬间静了。
掌柜跪在外间，连连磕头，说是库房灯油翻了。
顾明修却忽然睁眼。
“不是灯油。”
“我闻到松脂味。”
掌柜的脸一下白了。
沈清棠看向管家。
“把他关起来，明日送官。”
掌柜哭着喊冤。
顾明修却冷声道：“他的私账在匣子里。”
“他吞了布庄三年银子，怕我查出来，才烧账房。”
我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孩子，忽然不知道该骄傲还是害怕。
他在火里滚了一遭，眼底没有死里逃生的庆幸，只有抓到猎物的狠劲。
沈清棠让青禾取来一枚钥匙，放在他枕边。
“布庄暂由你学着管。”
顾明修的呼吸都急了。
“真的？”
“真的。”
她平静道：“但若再拿命换账，你便不配管。”
顾明修攥住钥匙，指节发白。
苏婉柔不敢置信地看着那枚钥匙。
“姐姐，你这是奖励他？”
沈清棠道：“做对了事，该赏。”
“做错了事，该罚。”
“这就是规矩。”
苏婉柔气得发抖。
“他差点死了。”
沈清棠看着她。
“妹妹现在知道怕了？”
“当年你告诉他谁也不能抢他的东西时，就该想到有今日。”
苏婉柔捂住胸口，身子晃了一下。
我扶住她，她却一把甩开我。
“别碰我。”
“你们顾家的人，一个比一个狠。”
她跑了出去。
我没有追。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累。
这座府里每个人都在争。
争银子，争名分，争父亲的一句偏爱，争母亲手里的一把钥匙。
唯有沈清棠永远站在不远处，像看着一盘早就排好的棋。
我回到书房时，药已经摆在桌上。
药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热气。
沈清棠坐在灯下，正在誊写布庄的新账。
我端起药，却迟迟没有喝。
她抬头问：“夫君嫌苦？”
我盯着那碗药。
“清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明修会走到这一步？”
她笔尖一顿，又继续落下。
“我不知道。”
“我只是知道，被欲望喂大的孩子，迟早会咬人。”
我心里一紧。
“那你为何还喂？”
她终于抬起眼。
灯火映在她眸中，冷得没有半点暖意。
“夫君说错了。”
“喂他的人，从来不是我。”
我手中的药碗轻轻一晃，药汁溅到指背上，烫得我一缩。
沈清棠起身，拿帕子替我擦去药渍。
她的动作仍旧温柔。
“夫君，药要趁热喝。”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只被血水浸湿的小衣。
想起她把保胎药倒进花盆时，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喉头发紧。
“清棠，这药我还要喝多久？”
她垂眸笑了笑。
“喝到夫君身子好为止。”
我低头看着碗里浓黑的药汁。
不知为何，那晚的苦味里，竟多了一丝说不出的腥甜。
19
布庄那场火后，顾明修在床上养了一个多月。
他手背上的水泡结了痂，脾气却比从前更硬。
掌柜被送官那日，他非要坐着软轿去看。
我不许，他便抱着那只铁皮账匣，冷冷看着我。
“父亲怕我看，还是怕我学？”
我被他噎得心口发闷。
沈清棠站在屏风旁，替他换下沾药的纱布。
“去可以。”
“但只许看，不许插嘴。”
顾明修立刻点头。
苏婉柔在旁边哭道：“他伤还没好，你们还要折腾他？”
顾明修却把手抽回来。
“娘，我不疼。”
苏婉柔怔住，眼泪挂在脸上，像一颗迟迟掉不下来的珠子。
他从官署回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从前他只知道抢，如今他学会了等。
他不再当面同弟妹争，只把每一笔账记得清清楚楚。
顾明远多领了一盒参片，他记。
顾明珠新添了一套头面，他记。
顾明礼换了个奶娘，月钱涨了二两，他也记。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只觉得头疼。
“你记这些做什么？”
顾明修低头吹干墨迹。
“以后算总账。”
我手里的茶盏顿住。
“同谁算？”
他抬头看我，眼神像极了账房里那些老掌柜。
“谁欠我的，便同谁算。”
我怒道：“一家人哪来的欠不欠？”
沈清棠正从门外进来，听见这句，脚步微微一停。
她把药放到我面前。
“夫君这话，该早些说。”
我脸色一僵。
顾明修却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半点孩子气。
“父亲从前也说过一家人。”
“可郑衡来时，卖的是我的铺子。”
苏婉柔猛地站起来。
“你还提那件事？”
顾明修看向她。
“娘忘了，我没忘。”
苏婉柔气得发抖，却再不敢像从前那样打他。
因为她知道，这个儿子已经不会站在原地让她打第二次。
顾明远越发会钻空子。
他不跟顾明修硬碰，只日日往我书房跑。
有时捧一卷书，有时端一盏茶。
“父亲，先生夸我字有进益。”
“父亲，大哥手伤未愈，布庄的账我也能学。”
他说话轻声细气，眼里总带着一点怯。
我明知他有心思，却还是忍不住心软。
顾明修知道后，冷笑了一整日。
当天夜里，顾明远养的那只白兔死在笼中。
脖子上没有伤，只是食盆里多了半块发霉的糕。
顾明远哭得喘不过气。
“是大哥。”
“除了他，没人恨我。”
顾明修站在廊下，神色冰冷。
“你有证据吗？”
顾明远哑住。
苏婉柔抱着他哭，回头又去看我。
“表哥，你管管他。”
我看着顾明修。
“是不是你做的？”
他不避不让。
“不是。”
沈清棠从廊下走来，手中还拈着那半块糕。
她低头闻了闻，淡淡道：“厨房三日前丢了一碟酥糕。”
顾明修的指尖动了一下。
沈清棠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说破。
她只让人把厨房当值的丫鬟叫来，一句一句问下去。
最后问出那碟糕被顾明礼拿走过。
顾明礼才会走稳路，说话还含糊。
他抱着乳母的腿，哭着说：“兔兔吃。”
屋里一时安静得吓人。
顾明远慢慢抬头，看着那个最小的弟弟。
顾明礼还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被众人看得哇哇大哭。
苏婉柔的脸一点点白了。
她忽然低声说：“都是孩子，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她。
沈清棠把那半块糕放进托盘。
“不是每件坏事，都要有人存心。”
“可坏了就是坏了。”
她让乳母赔了兔子钱，又把顾明礼名下当月的点心例减了半数。
苏婉柔当场变了脸。
“他才多大？”
沈清棠看着她。
“规矩不认年纪。”
顾明修盯着顾明礼，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最小的也会害人。”
这句话让顾明远止住了哭。
他看向顾明礼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恨。
我想开口，却猛烈咳了起来。
喉间腥甜翻涌，我扶着柱子，半晌直不起腰。
沈清棠走过来扶住我。
她的手温凉，力气却很稳。
“夫君该喝药了。”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念头。
这一屋子孩子在彼此撕咬。
苏婉柔在哭。
而她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日。
夜里，我从咳梦中惊醒。
书房外有脚步声极轻地停下。
苏婉柔的声音压得很低。
“明修，娘只有你了。”
顾明修问：“娘想要什么？”
她沉默片刻。
“你父亲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有些东西，得早些拿到手。”
20
那一夜之后，苏婉柔开始频繁进出顾明修的屋子。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哭哭啼啼。
她给顾明修送参汤，替他换药，还亲手给他缝了一个装账册的软布套。
顾明修起初防着她。
可她到底是他的亲娘。
她坐在床边，摸着他受伤的手，声音轻得像雨丝。
“明修，娘从前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可娘疼你是真的。”
“你是我第一个孩子，我怎会害你？”
顾明修沉默许久。
“那你为什么还要生他们？”
苏婉柔的眼泪落在他手背上。
“娘那时怕。”
“怕你一个人斗不过正院，怕你没有兄弟帮衬。”
顾明修低声道：“他们不会帮我。”
“他们只会分我的东西。”
苏婉柔立刻道：“所以娘现在帮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他面前。
那是我名下几处田庄铺子的清单。
顾明修盯着看了许久。
“父亲不会给。”
苏婉柔咬了咬唇。
“你父亲心软。”
“只要他病得重些，只要你跪在床前求，他会给的。”
顾明修没有说话。
门外的影子一晃而过。
我站在廊下，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
我本该冲进去质问她。
可我忽然发现，自己连推门的力气都没有。
回到书房后，我咳到帕子上全是血丝。
沈清棠端药进来时，正看见我攥着那方帕子。
她没有惊呼，也没有慌乱。
只是把药放下，又换了一只干净铜盆。
“府医已经在路上。”
我盯着她。
“你不问我为何咳血？”
她抬眼。
“夫君这些年不肯惜身，今日咳血，不奇怪。”
我心里无端发寒。
“我这些年每晚都喝你的药。”
“是啊。”
她把帕子浸进水里，血色很快散开。
“所以夫君撑到了今日。”
我手指一紧。
“若不喝呢？”
她淡淡道：“或许早几年就倒下了。”
我说不出话。
府医来得很快，诊了脉后面色凝重。
他说我肺脉已虚，心气也弱，不可再怒，不可再劳，更不可近酒色。
苏婉柔听说后赶来书房。
她进门先哭。
“表哥，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靠在榻上，只觉得她的哭声尖得扎耳。
“你不是已经知道我身子不好吗？”
她一愣。
我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很快又伏到榻边。
“我知道你累，可我没想到这样重。”
“表哥，家里如今乱成这样，你总得早些安排。”
沈清棠坐在一旁，正慢慢整理府医开的方子。
她闻言抬头。
“妹妹想让夫君安排什么？”
苏婉柔眼圈一红。
“姐姐何必明知故问？”
“明修是长子，又已经能管铺子。”
“把家业交给他，也免得将来兄弟相争。”
我闭了闭眼。
顾明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以为自己藏得好，可门槛边露出一角青色衣摆。
沈清棠也看见了。
她却没有点破。
她只问我：“夫君怎么想？”
我喉咙发紧。
若在从前，我会一口答应。
可如今我看着苏婉柔，看着门口那截衣摆，看着沈清棠手中一张张账册，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婉柔急了。
“表哥。”
“你难道要让明修日后看弟弟妹妹脸色过活？”
门外传来顾明远的声音。
“我不会给大哥看脸色。”
他牵着顾明珠走进来，身后还跟着抱着木剑的顾明礼。
顾明远眼睛通红。
“娘只疼大哥吗？”
顾明珠抱着自己的小匣子，怯怯道：“我的嫁妆不能给大哥。”
顾明礼还小，却也跟着喊：“我的田庄。”
苏婉柔脸色煞白。
“谁让你们来的？”
顾明远看向她。
“娘昨夜同大哥说话，我也听见了。”
顾明修终于从门外走进来。
他的脸阴得像雨前的天。
“你偷听我？”
顾明远冷笑。
“大哥不是也常听父亲和娘说话？”
顾明珠吓得往沈清棠身后躲。
顾明礼挥着木剑喊：“不许抢我的。”
屋里乱成一团。
我想喝止，可一开口便咳得胸口撕裂。
血点溅在被面上。
苏婉柔尖叫了一声，却不是来扶我。
她下意识去抓桌上的清单。
沈清棠比她快一步，把那张纸按在掌下。
“妹妹，夫君还没咽气。”
苏婉柔的手僵在半空。
她慢慢抬头，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凶狠。
那眼神让我想起当年雨夜。
她也是这样护着自己肚子，哭得无辜又用力。
沈清棠收起清单。
“夫君需要静养。”
“今日谁再提家业，便请出顾府。”
苏婉柔猛地站起。
“你凭什么？”
沈清棠看向她。
“凭顾家中馈在我手里。”
“凭公中账册在我手里。”
“也凭你这些年挪出去的每一笔银子，我都记着。”
苏婉柔身子一晃。
顾明修扶住她，眼神却盯着沈清棠手里的匣子。
“母亲。”
“那些账册，能不能给我看看？”
沈清棠笑了笑。
“不能。”
顾明修的脸彻底沉下去。
当天夜里，库房门锁被人撬了。
管家带人赶到时，苏婉柔正抱着一只包袱站在廊下。
顾明修手里攥着私印。
顾明远挡在门口，顾明礼拿着木剑乱砍，顾明珠哭着喊自己的珍珠少了一盒。
而我撑着病体赶到门口时，眼前一黑，重重栽了下去。
21
我再醒来时，已经躺在正房的床上。
窗外天色阴沉，屋里燃着药炉。
沈清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正慢慢剪去灯花。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着粗砂。
“婉柔呢？”
沈清棠没有回头。
“走了。”
我心口一震，立刻咳了起来。
她递来温水，扶我喝了两口。
“她带走了什么？”
沈清棠把水盏放下。
“能带走的，都带了一些。”
“银票，两匣首饰，还有你放在暗格里的几张田契。”
我猛地攥住被角。
“你为何不拦？”
她终于看向我。
“我拦了十五年。”
“夫君不是一直嫌我多管吗？”
我脸上发热，却已没有力气发怒。
门外传来争吵声。
顾明修的声音最大。
“私印是我拿到的。”
“父亲早就该把账房交给我。”
顾明远尖声道：“你拿到又如何，母亲手里才有库房钥匙。”
顾明礼也喊：“我的田庄不许卖。”
顾明珠哭道：“娘拿了我的珍珠，你们谁赔我？”
那些声音穿过门缝，一句句钻进我耳朵。
我想起许多年前，顾明修满月宴上，宾客夸他眉眼像我。
那时我抱着他，满心只有得意。
如今他在门外争我的私印，连进来看我一眼都不肯。
我颤着手去抓沈清棠的袖子。
“夫人，救我。”
她低头看我，笑得温柔。
“夫君放心，这药我已经给你熬了十五年。”
我的血一下凉了。
“药里到底有什么？”
沈清棠端起床边那碗浓黑药汁，汤匙轻轻碰着碗壁。
“有人参，有枇杷叶，有远志，有甘草。”
“还有太医年年给你开的续命方。”
我死死盯着她。
“没有别的？”
她俯身替我掖好被角。
“夫君想听见什么？”
“想听我下毒，想听我害你，想听你今日这样全是我的错？”
我嘴唇发抖。
她的声音仍旧平静。
“我没有在药里放毒。”
“我只是每一夜都把药端到你面前，看着你喝下去。”
“看你白日纵着妾室，夜里喝药补身。”
“看你亲手把孩子教成贪的、狠的、蠢的、会算计的。”
“看你一次次说以后会补偿我，却连那个孩子的坟在哪里都没有问过。”
我的眼前一阵发黑。
“你恨我。”
“恨。”
她答得干脆。
“可我更想让你活着。”
我怔住。
沈清棠望着门外。
“你若早早死了，多便宜。”
“你该活着看顾家如何被你的偏心撕开。”
“看你宠出来的人卷走你的银子。”
“看你最疼的孩子守在门外等你咽气。”
“看你所谓的一家之主，最后连一碗药都不敢不喝。”
我喉间涌上一股甜腥。
我拼命咽下去，却还是有血从嘴角溢出。
她拿帕子替我擦了。
动作一如十五年前温柔。
“清棠。”
我艰难地喊她。
“那个孩子呢？”
她擦血的手停住。
许久后，她说：“城外清明寺后山。”
“没有碑。”
“我怕他顶着顾家嫡子的名头，地下也不得安生。”
我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对不起你。”
沈清棠把帕子折好，放进铜盆。
“这句话，十五年前该说。”
门外砰的一声，像是谁撞翻了桌子。
顾明修怒吼：“谁敢抢，我就剁了谁的手。”
顾明远哭着喊：“大哥疯了。”
顾明珠尖叫：“我的箱子。”
顾明礼的哭声也混在里面。
我心急如焚，想撑起身子，却连手指都抬不稳。
沈清棠起身，走到门前。
她没有立刻开门，只回头看我。
“夫君想见他们吗？”
我喘着气点头。
门开了。
四个孩子站在廊下，衣衫凌乱，脸上全是惊惶和贪婪。
顾明修先看见我，愣了一下。
随即他的目光落到床边木匣上。
“父亲，私印在哪里？”
我心口剧痛。
顾明远立刻道：“大哥，父亲还病着。”
可他说话时，眼睛也在往匣子上瞟。
顾明珠抱着首饰盒哭：“父亲，娘拿了我的东西。”
顾明礼缩在乳母身后，只会问：“我的田庄还在吗？”
我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笑得胸腔发疼，血气翻滚。
这就是我盼来的儿女成群。
这就是我宠了十五年的满门热闹。
沈清棠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高。
“你们父亲还活着。”
“都跪下。”
顾明修咬着牙没有动。
沈清棠从袖中取出一叠账册。
“谁不跪，谁的账册今日作废。”
扑通一声。
最先跪下的是顾明远。
接着是顾明珠和顾明礼。
最后顾明修也慢慢跪了下去。
我闭上眼，泪水顺着鬓角滑入枕中。
原来他们跪的从来不是我。
是账册。
是银子。
是沈清棠手里那一点能分给他们的东西。
沈清棠关上门，屋里重新静下来。
她端起药碗，送到我唇边。
“夫君，该喝药了。”
我颤声问：“喝了还能活吗？”
她淡淡道：“能多活一日。”
“那不喝呢？”
“也许今晚就能睡个安稳觉。”
我看着那碗药，忽然明白她为何狠。
她不杀我。
她让我自己选。
我想摔了那碗药，可手抖得连碗沿都碰不稳。
最后，我还是张开嘴，把苦药一点点咽了下去。
沈清棠看着我喝完，替我擦净唇角。
“夫君从前总说，一家之主不能倒。”
“如今也请夫君撑着。”
“顾家这出戏，还没唱完。”
我望着她，想求她放过我，想求她放过孩子，想求她替我把一切收拾回从前。
可我知道，回不去了。
十五年前那个雨夜，我踢开青禾的手，让沈清棠忍一忍。
她真的忍了十五年。
忍到我的宠妾逃了。
忍到我的儿女相残。
忍到我躺在床上，终于尝清了那碗药的苦。
后来，我又活了三个月。
这三个月里，苏婉柔再没有回来。
顾明修接了布庄，却因私吞银子被沈清棠收回钥匙。
顾明远攀上外头商贾，被人骗走一笔银子。
顾明珠哭着来求沈清棠，说想把嫁妆匣子搬进正院。
顾明礼日日抱着田契睡觉，生怕醒来便没了。
我躺在床上，看他们一日比一日陌生。
沈清棠每日仍给我送药。
不早一刻，也不晚一刻。
我临终那日，窗外下着细雨。
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听见她在床边轻声说：“那个孩子，我明日去看他。”
我费力睁眼，想说带我一起去。
可我已经发不出声音。
她似乎看懂了，却只替我合上被角。
“夫君不必去了。”
“他不会想见你。”
灯火在雨声里晃了一下。
我最后看见的，是沈清棠平静的眉眼。
温顺，端正，没有半分泪意。
原来她不是软弱。
她只是把所有恨意，都熬进了这十五年的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