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说，儿子随他妈姓，能旺她娘家三代。
我看了眼孩子的生辰，点头同意。第二天，岳母家的店停电，岳父的车爆胎，老婆的表弟丢了工作。
我这边倒好，欠款突然到账，失联多年的客户也找上门。大师还没来得及解释，我已经把他的收费二维码贴到了警局。
【第一章】
我老婆顾宁抱着刚满月的儿子，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一张改姓申请表。
她妈坐在旁边，表情严肃。
我丈母娘一严肃，家里就像要开家庭股东大会。
她把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
名片上印着四个字，周天一师。
“周大师说了，孩子随我们顾家姓，能给娘家招财。”
我看了看名片，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孩子打了个哈欠，口水流到我手腕上。
我擦掉口水。
“那就随。”
顾宁抬起头。
“你不反对？”
“孩子姓什么，不影响他找我借钱。”
我丈母娘皱眉。
“你这态度就不对。周大师不是一般人，他看过不少人的命。”
“那他看过我家账本吗？”
“你少说两句。”
岳父顾建国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保温杯。
“陈放，改姓是为了孩子好。咱们顾家这些年生意走下坡路，大师说这是命里少个贵人。孩子命格硬，跟了我们姓，能把财气带进门。”
我点点头。
“行啊。”
几个人都安静了。
顾宁把申请表拿回去，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不是一直说，孩子跟谁姓都可以吗？”
“对。”
我从桌上拿起笔。
“只要你们别后悔就行。”
丈母娘笑了一声。
“我们后悔什么？这又不是让孩子改成外人姓。”
她说完，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周大师的付款码。
“大师说，改名之前要做一场开运法事，八万八。咱们两家各出一半。”
我把笔放下。
“等一下，改姓的钱也要我出？”
“为孩子花钱，你还计较这个？”
我没吭声，打开手机。
先把八万八转了。
丈母娘看见到账提示，笑容更深了。
顾宁低头看孩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我没有拆穿她。
她不是贪财。她只是太想让娘家那些人觉得，她嫁得不亏。
这些年，她弟弟顾凯做生意赔钱，岳父岳母就总说家里缺个旺财的孩子。顾宁听得多了，才会把希望押在周大师身上。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我不信。
我们谁都没把话挑明。
晚上，周大师发来一条语音。
“孩子生辰不错，紫气聚顶，改姓后先旺母家。至于父亲陈先生，最好暂避三日，别参加仪式，免得冲了财气。”
我听完，把语音递给顾宁。
她说：“大师只是谨慎。”
“我也谨慎。”
“你想干什么？”
“去仪式现场给大师带瓶水。”
顾宁看着我。
“你能不能别给人添乱？”
我点头。
“能。”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周大师的工作室。
手里提着一箱矿泉水。
门口挂着红布，地上摆着香炉。周大师穿着长袍，胸口挂着一串珠子，正在给岳父岳母讲解改姓流程。
“改姓不是写个名字这么简单。要择时，焚香，祈福，再由父亲当众立誓，愿以自身福泽换孩子前程。”
我把水放到桌上。
“我愿意。”
周大师看了我一眼，没料到我这么配合。
“陈先生果然心诚。”
我拧开一瓶水，递给他。
“先喝口水，等会儿还要换福泽，挺费嗓子。”
顾凯在旁边笑出声。
丈母娘瞪了我一眼。
我没理他，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周大师说：“仪式开始后，孩子随母姓，母家财运自然开门。陈先生也会得到一些回馈，不过不宜贪心。”
我问：“什么回馈？”
“天机不可泄露。”
“那八万八的收据能泄露吗？”
他脸色一顿。
“陈先生，信则有，不信则无。”
“那我信收据。”
顾宁扯了我一下。
“你别闹。”
我把手机收起来。
“好，不闹。”
仪式继续。
周大师拿起一张红纸，让顾宁写下孩子的新名字。
她想了很久，写下顾念安。
我站在旁边，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孩子忽然哭了。
周大师手一抖，朱砂在红纸上拖出一道长痕。
他脸色变了变，随后又笑起来。
“这是灵气冲顶。孩子的命格果然不一般。”
我看着那张红纸。
“那道红线画得挺准，正好把名字划掉了。”
丈母娘低声骂我。
周大师把红纸放进香炉旁的铜盆。
“姓名既定，仪式完成。今天起，孩子便姓顾。”
火苗舔上红纸，腾起一股烟。
周大师伸手挡在孩子面前。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只听了两句，脸上的笑就没了。
“什么叫店铺停电？不是刚交过电费吗？”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他挂断电话，朝我们挤出笑容。
“家里电路小问题，不影响仪式。”
岳母的手机也响了。
她看了一眼，站起来就往外走。
“我店里怎么停电了？”
岳父跟着接到电话。
“老顾，你车怎么了？刚开出车库，轮胎就瘪了？”
顾凯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我老板说项目取消，让我先休息一阵。”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向周大师。
他把珠子往掌心里藏了藏。
“头一日财运转换，偶有波折，正常。”
我点点头。
“那我家呢？”
周大师刚要说话，我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弹出来。
一笔一百二十万的尾款，到账了。
这笔钱我追了半年，对方一直说资金困难。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顾宁的手机也响了。
她那家快倒闭的设计工作室，三个月前投出去的方案突然中标，甲方通知她签合同。
她盯着屏幕，嘴唇动了动。
“怎么会……”
周大师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可能是孩子姓改对了。”
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我拿起桌上的八万八收据。
“现在问题来了，大师说孩子旺母家。为什么第一笔钱进了我账户？”
【第二章】
顾宁跟我回家时，没怎么说话。
儿子睡在安全座椅里，手攥着一小截衣角。
她一路上盯着那张合同通知看，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我没催她。
到家后，她把合同放在桌上。
“工作室接下这个项目，能撑一年。”
“挺好。”
“你的尾款也到账了？”
“嗯。”
“你觉得是改姓带来的？”
我给孩子换尿布。
“我觉得对方拖欠我的尾款，跟孩子改姓没有因果关系。”
她松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不会相信这些。”
我把尿布扔进垃圾桶。
“但你相信。”
她低下头。
“妈最近一直说家里生意不好，弟弟又欠了钱。周大师说只要孩子随她姓，家里就能转运。我不想他们再天天吵。”
我把湿巾递给她。
“所以你把孩子的姓当成礼物送出去？”
她接过湿巾，手停了一下。
“我没想那么多。”
“你想了很多，只是没想我。”
她嘴唇抿紧。
儿子突然哼了一声。
顾宁立刻低头去看。
她的手指搭在孩子胸口，呼吸也跟着慢下来。
“我会问清楚大师。”
我把桌上的名片翻过来。
背面印着地址、电话，还有一个被裁掉一半的机构名称。
“先别问。看他敢不敢主动来解释。”
第二天中午，岳母打来电话。
她说小吃店的冰柜坏了，里面一批食材全得扔。保险公司不赔，维修费也要一万多。
岳父的车在路边被追尾，对方车主开口就要他全责。
顾凯更惨，刚失业就收到催款电话。他上个月拿公司名义做了笔贷款，担保人写的是岳父。
一家人连着出事，矛头很快落到了我身上。
晚上，顾凯发来消息。
“是不是你故意在仪式上捣乱，冲撞了大师？”
我回了四个字。
“你有证据？”
他秒回。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们家。现在孩子改姓了，财运没到，你当然高兴。”
我看着那段话，给顾宁看。
她皱眉。
“我会跟他说。”
“不用。”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让他继续说。话说得越多，留下来的东西越全。”
第二天，我去了岳母的小吃店。
冰柜插头烧黑了，墙上的插座也熏出一圈焦痕。
维修师傅说是线路老化，建议把店里几处私接的线一起换掉。
岳母站在门口急得直拍大腿。
“我哪知道这线不能接？老顾说能省点电费。”
岳父蹲在墙边，手里捏着一段发硬的电线。
顾凯抱着胳膊，脸上挂着火。
“你们看，我就说改姓没用。钱也没来，麻烦倒是一堆。”
我问：“大师收了钱以后来过吗？”
岳母不说话。
顾宁把周大师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次。
这次接通了。
“顾女士，仪式刚过，气运还在归位。家里遇到小灾，说明旧运在退。”
“我妈的店停电，算旧运在退？”
“命数的事，外人不懂。”
我接过手机。
“那你把八万八退回来，我来懂。”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
“陈先生，你这话就没意思了。钱是法事费用，不是买保险。”
“你收钱的时候说招财，出事的时候说不包赔。你这业务挺灵活。”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相关部门反映。”
“好主意。”
我挂断电话。
顾凯冷笑。
“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人家敢这么说，肯定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不会怕看收据。”
岳母刚想说话，手机又响了。
她小吃店的外卖平台临时通知，店铺评分连续下降，需要整改。顾宁看着手机里的后台记录，发现最近几天有几十笔一模一样的差评，留言都很短，内容只有两个字，难吃。
岳母脸色发白。
“谁在搞我？”
顾凯马上指向我。
“还能是谁？”
顾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先别逮谁咬谁？”
顾凯愣住。
“我是在帮咱妈说话。”
“那就先看后台记录。”
她把平板递给我。
几条差评的下单时间挤在同一分钟，订单地址还都填了同一栋楼。
我把截图存下来。
“这不像客人，像有人替客人下单。”
顾凯皱起眉。
“你怀疑我？”
“我没说。”
我把平板还给顾宁。
“你急什么？”
顾凯嘴唇一抽，没接话。
就在这时，小店门外传来一声刹车声。
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
周大师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他扫了一眼我们，脸色沉着。
“仪式出了问题，必须重新做一次。”
【第三章】
周大师进店后，先看了看坏掉的冰柜。
“这不是普通故障。”
岳母立刻迎上去。
“周大师，你总算来了。你快给看看，家里怎么一天一个事？”
周大师闭上眼，手指在珠子上捻了两圈。
“孩子的命格太旺，改姓后的气息没稳住。母家本来承受不住，才会有小灾。”
我把手机拿出来。
“昨天你说是旧运在退，今天又说家里承受不住。大师，你这套说法有补丁吗？”
他睁开眼。
“陈先生，命理不是菜谱，不可能每一步都写给你看。”
“那八万八是不是菜谱钱？”
岳母拉住我。
“你别跟大师顶嘴，先让他看看。”
我没动。
周大师看向顾宁。
“顾女士，你丈夫的气场跟孩子相冲。要彻底稳定新运，陈先生必须暂时搬出去，至少住满三十天。”
顾宁脸上的血色褪了一点。
“他要搬走？”
“不是分家，是规避冲煞。”
我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搬出去期间，孩子谁带？”
“孩子留在母家，由你们照顾。”
“那我继续出钱？”
周大师没回答。
顾凯插嘴。
“姐夫，你就先配合一下。三十天而已，又不是不让你回来。”
我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搬？”
“我住这里，有什么问题？”
“孩子的命格旺母家，可能冲你。”
“我又不是孩子爸。”
他说完，脸上露出一点得意。
岳母点头。
“陈放，你别把事情想复杂。都是一家人，谁出去住不一样？”
顾宁看着我，指尖攥住围裙边缘。
我知道她在等我吵。
我没吵。
“好，我搬。”
顾宁猛地抬头。
周大师也愣了。
我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住酒店，费用谁出？”
丈母娘张了张嘴。
“你自己出呗。”
“那就算了，酒店太贵。我去工作室睡。”
“你那个工作室不是连沙发都没有？”
“有两把椅子，能拼成一张床。”
顾凯笑了一声。
“姐夫，你还挺会过日子。”
“你也可以去睡，听说最近你没工作。”
他脸色立刻变了。
顾宁低声说：“你不用搬。”
“周大师要求，我配合。”
我说得很平静。
“不过有件事得先讲清楚。孩子改姓的手续还没办，我不会签。法事钱我也要收据。”
周大师的脸色压下来。
“仪式已经完成，名字也写进了文书，改姓是板上钉钉。”
我伸手。
“把文书给我看看。”
他把手里的红纸往身后藏了藏。
动作很快。
但我看见了。
“你藏什么？”
“仪式文书不能给外人。”
“我是孩子父亲。”
“这是师门规矩。”
“师门还管客户看自己交钱买了什么？”
店里几个客人停下筷子。
岳母站在收银台后面，手指发白。
周大师没再说话，转身就往门外走。
“陈先生，你不信命，迟早会付出代价。”
我拿起手机，拍下他车牌。
“这句话记一下，省得以后说不清。”
周大师没有回头。
他上车前，那个穿制服的人替他拉开车门。
我看清了制服上的徽章，是一家民俗文化协会的工作服。
顾宁盯着车子开远，肩膀绷得很紧。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他有问题？”
“我觉得收钱不开发票的人都有问题。”
“你到底想查什么？”
“先查他收了谁的钱。”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转账记录里，八万八收款方不是周天一，而是一家叫福安文化咨询的公司。
公司法人一栏，写着顾凯的名字。
顾宁的手顿住。
她抬头看向弟弟。
“这家公司是你的？”
【第四章】
顾凯脸一下白了。
“我什么时候有公司了？”
我把转账页面放大。
“法人信息是你，收款账户也在你名下。”
“我不知道这回事。”
“那你解释一下。”
他伸手想抢手机，顾宁挡在我面前。
“你别动手。”
顾凯收回手，脸上挤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姐，我真不知道。妈，你知道吗？”
岳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周大师离开的方向。
“会不会是大师借用了你的名字？他说要办手续，我让你把身份证拍给他看过。”
“什么手续？”
顾凯低头不说话。
岳母急了。
“就是给店里办个直播账号。他说公司挂个名，之后会返现。”
我把手机收起来。
“公司成立一年半了。”
岳母一愣。
“什么？”
“不是最近办的。”
顾凯猛地抬头。
“你查了？”
“工商信息公开的，手机能查。”
“我只是给大师帮忙，他说这样能走账。钱也没进我兜里。”
“那进哪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急着替他说话？”
顾凯手掌拍上桌面。
“你们就知道怀疑我！我给家里帮忙，最后还得背锅？”
桌上的筷子跳了一下。
岳母赶紧拉他。
“别吵，先把事情弄清楚。”
顾宁盯着弟弟。
“你把身份证给周大师做什么了？”
顾凯嘴唇发干。
“他让我挂个名，说没有风险。”
“那你签了什么？”
“我没签。”
“公司是怎么成立的？”
“我不知道。”
我拿出另一张截图。
“你去年通过人脸认证，成立公司。法人手机号也是你的。”
顾凯不说话了。
岳父从门口进来，听见最后几句，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顾凯，你怎么会把身份信息交给外人？”
“爸，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收钱？”
顾凯喉咙滚了一下。
“不知道八万八。”
这句话等于承认，他知道别的钱。
我没有继续追问。
现在把他逼急了，他只会把所有事情推给周大师。
顾宁把手里的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桌边。
“这几天你们先别联系周大师，也别删任何聊天记录。”
岳母抓住她的手。
“小宁，妈不是故意的。你弟弟也没想害你。”
“我知道。”
顾宁没把手抽回来。
“但你们得把事情说清楚。”
我看着她的手背。
她没有发抖，只是指甲陷进掌心。
当天下午，我和顾宁去市监部门做了咨询。
工作人员告诉我们，遇到冒用信息、虚假宣传、拒开发票的情况，可以提交材料投诉。
我们刚从大厅出来，顾宁的手机就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里面只有一句话。
孩子命太硬，父亲继续留在身边，三个月内必有血光。
顾宁看完后，脸上的肌肉绷住。
我把短信截图保存。
“别回。”
“我没打算回。”
她把手机递给我。
“这不是大师的号码。”
“号码可以换，话是他那套话。”
我们回家时，门口多了一只纸袋。
袋子里放着一只红绳、一张黄纸，还有一张手写的收费清单。
清单上写着安命费三万六，父亲避煞费六万六，二次转运费十二万八。
最下面还有一句话。
付款后，保证全家平安。
顾宁盯着那张纸。
“他把我们当什么了？”
我把清单折起来。
“当提款机。”
她走进屋，抱起孩子。
孩子睁开眼，盯着她的下巴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个哈欠。
她的手在他后背轻轻拍着。
“我不会再让他碰孩子。”
我拿起那张清单，拍照存档。
“先别急着跟他对骂。让他以为我们还没看穿。”
“你想等他再来要钱？”
“他一定会来。”
我话音刚落，顾宁的手机响了。
周大师发来一条语音。
“顾女士，孩子情况紧急。今晚十二点前不做安命法事，父亲的煞气会冲到孩子身上。”
顾宁看向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来得比我想的快。”
【第五章】
周大师晚上九点到了。
他这次没穿长袍，换了一件深色外套，手里拎着一个木盒。
顾宁开门时，他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孩子在哪？”
“睡了。”
“不能睡。安命仪式要孩子清醒时做。”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张收费清单。
“先说清楚，为什么公司法人是顾凯。”
周大师眉头一皱。
“这是商业问题，跟命理无关。”
“那你为什么把法事钱打进他公司？”
“方便开票。”
“开了吗？”
“手续还没走完。”
我把清单递给他。
“那这几笔费用是怎么回事？”
他看都没看。
“都是按照流程收取。”
“流程里有保证全家平安？”
“那是宣传用语。”
“你今天短信说，三个月内必有血光，也是宣传用语？”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顾宁站在我身边，一只手握着孩子的婴儿毯。
“周大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说我丈夫会伤害孩子。”
他叹了口气。
“我不是说他会伤害孩子，是他的气场会冲孩子。你们做父母的，不能拿孩子的安危赌气。”
“那我问你，”我说，“既然我能冲孩子，为什么仪式还要父亲到场立誓？”
“那是旧流程。”
“新流程呢？”
“新流程需要父亲离开。”
“你这流程挺省事，谁不听话就让谁搬走。”
他把木盒放到桌上。
“陈先生，我是为孩子好。”
“你是为这十二万八好。”
周大师脸一沉。
“你们今天不做仪式，以后出了事，别来找我。”
顾宁把孩子抱得更紧。
我走到门边，打开门。
“这句话我也录下来了。”
周大师盯着我。
“你不怕遭报应？”
“怕，所以我先报执法者。”
他没动。
顾宁看着他，眼圈发紧。
“你说过改姓能旺我家。结果我妈的店停电，我爸的车被撞，我弟弟丢了工作。现在你又说不交钱，孩子会出事。你到底哪句是真的？”
周大师沉默片刻，伸手去拿木盒。
“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顾宁忽然开口。
“那八万八退回来。”
周大师手停在半空。
“法事已经做了。”
“你说孩子随我姓，财运就会来。现在财运没来，账单倒来了。”
“你们家最近不是接到项目了吗？”
“那是我自己投标中的。”
“这就是转运。”
“那我妈店里的损失也算转运？”
周大师把木盒盖上。
“财运变化总有过程。”
我朝门外让了一步。
“请。”
他抱起木盒，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先生，孩子的命格不是你能护住的。”
“我不懂命格。”
我指了指他手上的木盒。
“我懂监控。楼道摄像头已经拍到你上门了。你要再威胁孩子，我就把视频和短信一起交上去。”
他的嘴角绷紧。
“你们会后悔。”
“我们已经后悔过了。”
他下楼后，顾宁一直站在原地。
她的手还握着毯子，指节泛白。
“我差一点就信了。”
“你信他，是因为你想让家里好起来。”
“他知道这一点。”
她低下头。
“我妈把凯凯的身份证给他，是不是也因为想帮家里？”
我没有回答。
顾宁把孩子放回床上，转身拿起手机。
“我打给我妈。”
电话接通后，岳母先哭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店里生意好点。周大师说挂名不会有事，还能给凯凯弄个工作机会。”
“妈，顾凯知道吗？”
“他说只是帮忙。”
电话另一边传来顾凯的声音。
“我没收他钱。”
我问：“你收到过转账吗？”
电话里安静下来。
顾宁的手指一下攥紧手机。
岳母说：“凯凯？”
过了好一会儿，顾凯才开口。
“就收过两笔，一共三万。我以为是介绍客户的费用。”
“客户是谁？”
“周大师。”
“什么客户？”
“我不知道。”
“那三万现在在哪？”
他没有回答。
岳母哭得更厉害。
顾宁闭上眼，额头抵住墙面。
电话挂断后，她很久没动。
我没有劝她原谅谁。
她需要先把这口气喘匀。
十分钟后，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收费清单。
“我陪你去投诉。”
“还差一样东西。”
“什么？”
我把手机里那段周大师的语音放给她听。
语音末尾，背景里传来一声模糊的提示音。
是店铺收款系统到账的声音。
顾宁听了一遍，抬起头。
“他发语音的时候，在小吃店？”
“应该是。”
“可那时候他说自己在外地做法事。”
我们同时看向门口。
那张收费清单上，印着福安文化咨询的地址。
就在岳母的小吃店隔壁。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我和顾宁先去了小吃店。
店里刚开门，岳母正在收拾桌椅。她看见我们，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你们怎么来了？”
“周大师的公司地址在隔壁。”
她愣住。
“隔壁不是空着吗？”
我走到门外，看见那间门面拉着卷帘门。玻璃上贴着转租广告，门边有一块不起眼的牌子，福安文化咨询。
地址、公司名，全对得上。
顾宁推开旁边的小门，门锁没扣。
屋里堆着香烛、红纸和几箱没拆封的矿泉水。
桌上摆着一本账册。
我刚要拍照，岳母就把视线移开了。
“妈，你见过这里？”
她抿着嘴。
“周大师说，他有时候要来店里借地方做直播。”
“你知道他公司在这里？”
“我不知道。”
她说得很快。
我翻开账册，里面记着不少名字和数字。
顾家两字旁边，写着八万八、三万六、六万六，后面还有一行小字，母家财运可用，父亲需隔离。
我把那页拍下来。
顾宁盯着那行字，呼吸停了一拍。
“他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们。”
“他在算计每个相信他的人。”
岳母靠着门框，脸上的肉松下来。
“我以为他真能帮家里。”
我把账册放回原处。
“现在别碰东西。先拍照，再找工作人员。”
顾凯也来了。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流水。
“我把流水打出来了。”
他递给顾宁。
上面有两笔三万元入账，备注是项目合作费。
钱到账后，他很快转给了一个叫周天一的人。
顾宁看完，把流水递还给他。
“你说你不知道。”
“我以为是介绍费。”
“你看过转账人名字吗？”
“看过。”
“你知道周大师是谁吗？”
“知道。”
“那你还说不知道？”
顾凯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想到他会拿这个骗家里。”
“可你收了钱。”
“我也没赚到，钱转给他了。”
我问：“你拿身份证给他的时候，没问用途？”
顾凯看着地板。
“他说能帮我弄份工作，我就把材料发过去了。”
“你愿意把身份证交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却不愿意问他用来做什么？”
他抬起头。
“姐夫，你不用句句都审我。”
“那你可以不回答。”
顾凯握紧了流水单。
“我只是想在家里有点用。我做什么都不成，爸妈一直觉得我不争气。周大师说能介绍资源，我就信了。”
岳母走过去，想抓他的手。
他躲开了。
“妈，你也别劝我。要不是我，公司也不会挂我名下。”
岳母眼睛发红。
“你以为妈愿意让你冒这个险？我只是想……”
“想让我们全家都听大师的。”
顾凯低着头，声音发闷。
这句话出口后，屋里没人接。
顾宁手里的流水单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把材料交给他，帮他挂公司，转钱。现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顾凯沉默了几秒。
“他让我给几家店刷差评，说是竞争对手在恶意攻击，先把店铺流量压下去，再以做法事的名义找他们要钱。”
岳母猛地抬头。
“那些差评是你刷的？”
顾凯的脸涨红。
“我没想到会影响咱家店。”
“你明明看过订单。”
“我以为他不会挑自己人。”
岳母伸手打了他一下。
掌心落在他肩上，没有声音。
她又抬起手，手指悬在半空，最后垂了下来。
顾凯站着没躲。
顾宁把手机里的录音停掉。
“这段话，你愿意正式说出来吗？”
“愿意。”
“不是为了让我原谅你。”
“我知道。”
“你得把你做过的事承担下来。”
“我会。”
我看着顾凯。
他这回没有找借口，也没有说自己是被逼的。
但这不代表事情结束。
他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岳父岳母也要把参与的部分交代清楚。
我打电话联系工作人员，说明了情况。
对方让我们保留账册照片、转账记录和语音，不要私自销毁或搬动屋内物品。
我们照做了。
下午，周大师的电话打进来。
他先对顾宁说：“你母亲店里那批差评，我已经联系平台处理。你们不要把事情闹大。”
顾宁开了免提。
“你承认差评是你安排的？”
“我只是做了点营销安排。”
“你还说不是你干的。”
“顾女士，凡事好商量。我可以把钱退给你们。”
“退给我家，其他人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他们的事跟我无关。”
我拿过手机。
“账册上记着好几家店，可能不止我们一家。”
“陈放，你别把自己装成正义的人。你不就是想要钱？”
“我想要你把收过的钱退回去。”
“你真以为自己能赢？”
“我没打算跟你赌。”
“那你想干什么？”
“把资料交给该处理的人。”
我挂断电话。
顾宁看着我。
“他会不会反咬顾凯？”
“会。”
话音刚落，顾凯的手机响了。
他看完消息，手指僵在屏幕上。
“周大师说我挪用公司资金，要把我告了。”
我把手机接过来，看见消息最下面还有一句。
谁报的案，谁负责。
顾凯抬起头，脸色发白。
【第七章】
周大师果然先动了手。
第二天上午，他在几个本地群里发了一篇长文。
文章说公司资金被员工私自挪用，他本人遭到恶意敲诈。文末还附了顾凯的身份证照片和几张转账截图。
截图里只有顾凯收款的那一段，看不到后续转账。
岳父看到消息，气得把手机摔到桌上。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干？”
顾凯坐在沙发上，肩膀缩着。
“我早说他不是什么好人。”
我看了他一眼。
“你昨天说愿意承担责任。”
“我承担。我只是没说要让他把所有事都推给我。”
顾宁把那篇长文从头看完。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做。”
“什么意思？”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本地商户群。
群里有人发过相似的求助，说自己被民俗咨询公司骗钱，对方拿兼职人员的身份当法人，出事后又把责任推给挂名的人。
那条求助下面，有人提醒受害者先保存转账记录和聊天。
发帖人后来撤回了消息。
我记下账号，给对方发了私信。
不到半小时，对方回了电话。
“你们也是福安文化的？”
我说：“是。”
“我家店被他们做过法事，钱交了，生意没好。后来公司说我朋友挪用资金，逼我们私了。”
“你手里有证据吗？”
“有合同、付款记录，还有他们发来的威胁短信。”
“愿意提交吗？”
对方沉默一会儿。
“愿意。我不想再让别人上当。”
这一通电话后，又有三个人联系过来。
其中两家店被刷过差评，一家人交过所谓的安宅费。
证据慢慢拼到一起，周大师的宣传话术、收款记录、公司账户和差评订单都有了对应关系。
傍晚，岳父坐在餐桌旁，一直没动筷子。
“以前我看凯凯不争气，就觉得他做什么都不靠谱。”
他拿筷子夹了一口菜，又放下。
“这次他做错了，我也不能装不知道。”
岳母擦着手，眼睛红着。
“我把身份证和店铺资料交给周大师，差评的事我也听过他提。我没问清楚，算我一份。”
顾宁把手机放下。
“妈，你们愿意配合调查就行。”
岳母抬头看她。
“你不怪我？”
“我怪。”
顾宁的声音很轻。
“但怪不代表我要你们躲着不说。”
岳母眼里的泪掉下来，砸在桌面上。
顾宁没有抱她。
她把纸巾推过去。
那天晚上，周大师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门，只站在楼道里。
“顾宁，出来谈谈。”
我打开门，站到顾宁前面。
“在这里说。”
周大师看了看我，又看向顾宁。
“你弟弟的情况你们清楚。他挂法人，收过款。你们要是继续追究，最后承担责任的可能是他。”
顾凯走到门后。
他听见了。
周大师继续说：“我可以私下退钱，大家都把材料撤了。你们家店的差评我也能帮忙处理，孩子的事我不再过问。”
顾宁问：“其他受害人呢？”
“他们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你们又不是一个公司的。”
“你拿他们的钱的时候，怎么不说他们不重要？”
周大师的脸色发硬。
“你们还年轻，不懂人情世故。事情闹大，最后谁都不好看。”
我问：“你是在威胁我们？”
“我是在提醒你们。”
顾凯从门后走出来。
“那三万是我收的，但钱转给你了。公司是我挂的，资料是我给的。这些事我认。”
周大师眼睛一眯。
“你最好想清楚再说。”
“我想清楚了。”
顾凯的声音发涩，手掌却没有从裤缝边挪开。
“我会把聊天记录和流水交出去。你要告我，我也认。”
周大师忽然笑了一声。
“就凭你？你以为你姐夫能保你？”
我抬手指了指楼道监控。
“这里全程有录像。”
周大师的笑停在脸上。
“你们等着。”
他转身下楼。
顾宁盯着他的背影，肩膀慢慢放松了一点。
“他终于不装了。”
我说：“他一直没装成功。”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有人敲响了我们家的门。
门外的人出示证件，通知我们，福安文化的办公地点已经被其他受害者举报，周天一也在现场。
顾凯站在门边，嘴唇发白。
工作人员问：“顾凯，你是否愿意说明公司账户和转账情况？”
他看了看岳母，又看了看顾宁。
“愿意。”
【第八章】
顾凯去了相关部门配合调查。
我和顾宁也把材料交了上去。
那几天，家里人说话都很少。
岳母的小吃店停了三天，换线路、修冰柜、重新做了卫生检查。店里老客回来后，她没再说什么招财法事，只把墙上的周大师照片摘下来，塞进了垃圾桶。
岳父把车修好，主动去银行处理担保问题。
他没有把责任都推给顾凯，而是把自己签过的文件也带了过去。
顾宁则重新整理工作室的项目资料。
她把中标通知打印出来，贴在桌边。
我问她：“你不是不想看这个吗？”
“现在想看了。”
“想起好事了？”
她看着打印纸上的合同金额。
“这是我自己拿下来的。之前我总觉得得靠运气，靠家里谁旺谁。现在想想，太省事了。”
她把那张纸贴平。
“省事的路，往往最贵。”
我点头。
“这话可以放到周大师的退款通知里。”
她瞥了我一眼。
“你别再刺激他。”
“我没刺激他。我是在提供免费广告语。”
第三天，周大师的律师联系了我们。
对方提出，愿意退还我们支付的八万八，希望我们撤回投诉。
我问：“其他受害人的钱呢？”
“这是单独协商。”
“那不谈。”
顾宁坐在我对面，没插话。
我继续说：“我们不接受只退钱不说明情况，也不替别人做决定。该交的材料已经交了。”
律师说：“陈先生，您这样会耽误处理。”
“那就按程序走。”
挂断电话后，顾宁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
“你不担心钱拿不回来？”
“担心。”
“那为什么不先收？”
“因为钱不是他一个人的。”
她看着杯口的水汽，指尖在桌面划了一下。
“这次我站你这边。”
“你以前也没站错，只是站得太累。”
她没接话。
儿子在卧室里哼了一声。
顾宁起身进去，抱起孩子。
他的户口手续还没办，改姓申请也没有正式提交。
她抱着他站在门边，问我：“我们还按原来的名字办吗？”
“你想怎么选？”
“我想让他姓陈。”
她低头看着孩子。
“但不是因为周大师说什么。也不是因为要让谁赢。”
我点头。
“那就这么办。”
她摸了摸孩子的手心。
“名字还是念安。”
“挺好。”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派出所咨询户籍办理手续。
工作人员核对材料时，顾宁把申请表放在窗口。
她的手没有停顿。
我站在她旁边，看到她在孩子的姓氏一栏写下陈。
刚写完，手机弹出一条短信。
是银行通知，有一笔一百二十万的尾款已经全部到账。
顾宁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次又是好运？”
“这次是你催了半年，客户终于打钱。”
她把短信关掉。
“我喜欢这个解释。”
办完手续出来，岳母发来消息，说小吃店恢复营业了，今天卖完了第一锅卤味。
她还拍了一张照片。
店门口贴着一张纸，今天恢复营业，不卖转运套餐。
我把照片给顾宁看。
她笑了一声。
“妈总算开窍了。”
“也可能是怕你把她的转运套餐举报了。”
“我真会。”
下午，工作人员给我们打电话，说周大师愿意当面谈退费，也愿意解释账册内容。
我问：“他还想谈条件？”
“他说不涉及其他人的部分，可以先和你们解决。”
顾宁接过电话。
“我们不单独解决。”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周天一可能不会退钱。”
“该走的程序继续走。”
挂断后，我看着顾宁。
她把手机放回包里。
“我不想再被他牵着走了。”
我点头。
“这句话值八万八。”
她说：“你又算账。”
“我是在确认这笔投资收益。”
她抬手拍了一下我的胳膊。
不重。
我刚想说两句，儿子在推车里突然哭起来。
顾宁低头哄他。
我推着车往停车场走。
路过一家母婴店时，店员追出来，问我们是不是昨天买过奶瓶。
我停下脚步。
她拿着一只新的奶瓶。
“你们昨天结账时我少找了八百块，店里盘账才发现。这个是给你们的补偿，不用再付钱。”
我接过奶瓶，又看了一眼手机里的付款记录。
昨天我们确实少找了八百。
顾宁把奶瓶放进袋子。
“看来今天确实有点运气。”
我说：“孩子没改姓之前，我们也不是没遇见过好事。”
“嗯。”
她抬手扶住推车。
“只是以前遇见了，也没人告诉我那是运气。”
【第九章】
周大师没有只退我们的钱。
案子进入处理阶段后，那几家被他收过钱的人也提交了材料。
福安文化的账户流水里，不仅有法事费，还有直播推广费、差评业务费和所谓的转运套餐款。
顾凯作为公司法人，需要承担自己参与部分的责任。
他没有再说自己完全不知情。
他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和收款凭证全部交了出去。
周大师则在一次公开沟通中改了口。
他说顾凯主动协助，自己只是提供咨询。
顾凯坐在桌子另一边，听完后把文件推到他面前。
“那这笔钱也是我自己转给你的？”
周大师没说话。
顾凯接着说：“这几条刷差评的指令，也是我自己编出来的？”
周大师脸色沉下去。
“你少在这里装受害者。”
“我没装。我做错的部分，我认。你做的部分，你也认。”
工作人员让双方不要争吵。
周大师把头转开，手指掐着桌沿。
那一刻，他不再有之前那副高人模样。
他只是一个被账目和记录逼到墙边的生意人。
事情处理了几周，钱陆续退回来一部分。剩下的部分由相关程序继续追讨。
顾凯因为参与经营和资金往来，接受了相应处理，也需要补足相关款项。
他没有因为一句道歉就被家里原谅。
岳父让他自己承担赔偿，不再替他借钱。
岳母没有替他求情。
她只说了一句：“做错了就先还。”
顾凯搬出了家。
走之前，他来找我。
“姐夫，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说吧。”
“我以前觉得你看不起我。”
“我不认识你以前的想法。”
“现在我知道了，你看不起我也正常。”
“我没空看不起你。”
他苦笑了一下。
“你这话真扎心。”
“你先把钱还完，再考虑别人怎么想你。”
他点点头，转身下楼。
顾宁没有追出去。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道背影走到街口，停了一会儿，又继续往前。
她把窗户关上。
“我想过好多次，要不要替他求情。”
“现在呢？”
“现在不想了。”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他得自己知道疼。”
我没说话。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不需要替她总结。
周大师后来又联系过顾宁一次。
他说自己可以退还剩余的钱，只希望顾家不要继续提供材料。
顾宁听完，问他：“你以前说孩子改姓能旺我家。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周大师在电话那头停了很久。
“命理不是保证。”
“那你为什么保证？”
“我没有保证。”
“你在语音里说过，父亲不搬走，孩子就会出事。”
“那是提醒。”
“你发短信说三个月内有血光，也是提醒？”
周大师没回答。
顾宁挂断电话。
她没有骂他，也没有再跟他争谁对谁错。
她把这段通话保存下来，交给了负责处理的人。
一周后，剩余款项退回。
那天晚上，岳母来家里吃饭。
她拎着一盒小吃店自己做的卤味，放到餐桌上。
“今天生意不错，剩下这些带给你们。”
顾宁打开盒子，香味飘出来。
“店里修好了？”
“修好了。平台差评也清掉了。”
岳母看了看儿子。
“我不敢再听那些大师说发财的事了。开店还是得把东西做好。”
岳父坐在一旁，没接话，只夹了一块卤牛肉。
我尝了一口。
“味道不错。”
岳母眼睛一亮。
“那是，今天我自己调的料。”
顾宁说：“妈，你以后别再拿孩子的事去找人算。”
“知道了。”
岳母摸了摸儿子的头。
“孩子的姓按你们的意思办。妈不再插手。”
顾宁没说原谅。
她只是把一双干净筷子递过去。
一家人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桌上没有大师，也没有仪式。
只有卤味、米饭和孩子偶尔打出来的奶嗝。
【第十章】
儿子的户口手续办好的那天，岳母的小吃店也收到了平台的新评分。
五颗星。
留言写着，老板娘态度好，卤味做得实在。
岳母把截图发进家庭群，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看见截图时，正在给儿子冲奶粉。
顾宁从我手里接过奶瓶，试了试温度。
“妈这次没提转运。”
“她把五星好评当转运了。”
“那也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把奶瓶递给我。
儿子两只手抱住瓶身，喝得很急，咕噜声一下一下响。
我手机又震了一次。
那位拖欠尾款的客户发来消息，说后续还有一个项目，想继续合作。
我把消息给顾宁看。
她扫了一眼。
“你前几天不是还说，以后不接这种拖款的客户吗？”
“他说这次先付定金。”
“你信？”
“我让他先转钱。”
“转了再说？”
“转了再看。”
她摇摇头。
“你现在的原则很灵活。”
“原则也需要现金流。”
她拿起手机，给岳母发消息，问店里今天忙不忙。
几分钟后，岳母回了一张照片。
店门口多了张新纸牌。
今天营业，谢绝大师推销。
顾宁笑了一声。
“她这次写得挺明确。”
我说：“要不要给她印一块？”
“先让她用纸牌吧，成本低。”
孩子吃饱了，打了个嗝。
顾宁接过他，擦掉嘴角的奶渍。
我看着他胸前的小名牌。
陈念安。
名字写得端端正正。
周大师曾经说，孩子跟顾家姓，财运才会进母家。
后来我们才明白，名字不会替人做生意，也不会替人还债。
一个家里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不是大师画出来的符，也不是八万八买来的吉利话。
是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有人愿意把账还清，还有人愿意重新把日子过起来。
我把奶瓶收进水槽。
顾宁抱着孩子问我：“你当初为什么那么快就答应改姓？”
“我想看看周大师到底能把话说到哪一步。”
“你就不怕我真签了？”
“怕。”
“那你还装得那么淡定？”
“我那天转了八万八，内心已经不淡定了。”
顾宁抬眼看我。
“你转完钱还说愿意。”
“我不愿意，他怎么敢继续往下说？”
她把儿子交到我怀里。
“你这人有时候挺欠的。”
“这句话不影响我当爹。”
她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脚。
“当然不影响。”
窗外传来汽车经过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客户的定金到账。
顾宁看见提示，抬头看我。
“你看，又一笔钱。”
“这次不用改姓了。”
她说：“也不用请大师。”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他攥住我的手指，嘴里吐出一个奶泡。
我轻轻把泡沫擦掉。
“记住啊，长大以后，遇到有人说你改个名字就能发财，先问他收不收发票。”
顾宁瞪了我一眼。
“孩子才多大，你就教他讲价。”
我说：“这是家庭传统。”
手机又响了。
岳母在家庭群里问，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店里吃饭。
顾宁回了两个字，去啊。
我也跟着回了一句，先看菜单。
岳母发来三个感叹号。
顾凯没有回消息。
他还在处理自己该承担的事。
我们也没有催他回家。
儿子躺在我怀里，呼吸慢下来。
桌上放着一张户籍办理回执，名字清楚，姓氏也清楚。
那天的八万八没有换来什么神秘的财运。
倒是换来一家人终于把话说开。
还有一张店铺恢复营业的纸牌。
以及我账户里那笔拖了半年的尾款。
这买卖，我勉强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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