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权臣的结义兄弟，我本以为这辈子只管吃席。
直到他搂着青梅，让未婚妻另找男人。
眼前飘过弹幕：那是长公主，你也在他的抄家名单里。
我抬脚把兄弟踹进池塘，转身单膝跪地。
“他配不上您，我更合适。”
她看了看我的膝盖。
“先别跪，你明天还有一场葬礼。”
“谁的？”
“你的。”
【第一章】
裴衡落水时，怀里还抱着柳素衣。
柳素衣没掉下去。
她抓住栏杆，顺手把裴衡又往水里按了一截。
方才还挤在池边看笑话的宾客，齐齐退了三步。
有人酒杯掉了。
有人筷子还在嘴里，忘了嚼。
我单膝跪在赵令仪面前，手掌往胸前一压，姿势挑不出毛病。
除了另一只脚还踩着裴衡的鞋。
赵令仪垂眼。
“你求亲，踩着他的鞋做什么？”
我低头，把鞋踢回池子。
“与过去划清界限。”
池里传出一声咆哮。
“沈照！”
我肩膀一抖，差点给赵令仪磕一个。
真不能怪我没出息。
一盏茶前，我刚穿到这个同名同姓的倒霉蛋身上。
原身是个小文书。
家乡遭灾，爹娘没了，自己被裴衡救下，带到京城，认作结义兄弟。
裴衡如今执掌中书，代拟诏令，连六部的官员见了他，都得先看一眼他的脸色。
我呢？
负责替他喝酒。
今日这场宴，名为赏荷，实则退亲。
裴衡抱着青梅，冲着未婚妻笑。
“你父亲当年不过替我父亲管过账，真把一张旧婚书当登天梯了？”
“素衣不愿与你共处，你便另寻个男人。”
他说完，满桌人都在看赵令仪。
我正想替这位姑娘递杯茶，眼前忽然浮起几行字。
这未婚妻是流落在外的长公主，已经认祖归宗了。
裴衡还不知道她今日带着查赈灾案的密旨来的。
沈照别喝了，你替他藏过账，你也得死。
我手里的酒，顿时没了滋味。
于是，我踹了。
现在，裴衡被两个家丁拽上来，头顶挂着半根水草，官袍下摆哗哗淌水。
他先看我，再看赵令仪。
“你们何时勾搭上的？”
我站起来，膝盖磕在石凳上。
疼得我嘴角一抽。
裴衡以为我怕了，伸手指着我的鼻子。
“吃我的，住我的，还敢碰我的女人？”
赵令仪把桌上的婚书抽出来。
“方才，是你让我另找男人。”
“我准你找，你便真找？”
她拿起茶盏，压住婚书一角。
“诸位都听见了。”
宾客里有个胖子立刻低头。
裴衡盯住他。
“钱掌柜，你听见什么了？”
胖子把半个肉丸子咽下去。
“听见荷花开了。”
我看了他一眼。
人才。
花开没开不知道。
你这嘴是合上了。
裴衡抹了把脸，冲家丁一挥手。
“沈照酒后发狂，先绑起来。赵姑娘受惊，请去后院歇着。”
四名家丁向我围过来。
我想退，又看见赵令仪身后只有一个捧匣子的侍女。
那侍女手细得能直接穿过我的镯子。
真打起来，我这边不太划算。
我拎起石桌上的酒壶。
“谁先上来，我就砸谁。”
家丁停住。
我松了半口气。
壶盖掉了。
里面飘出两颗红枣。
裴衡盯着酒壶。
“你拿我的养生汤吓唬谁？”
周围有人没憋住，噗了一声。
我把壶盖扣回去。
“至少还是热的。”
赵令仪偏过头，肩膀动了一下。
随后，她伸手，从侍女捧着的木匣里取出一面金牌。
家丁还没看清，门外先传来甲叶碰撞的声音。
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跨过门槛。
“奉旨协查赈灾银案。裴府所有人，暂不得离府。”
裴衡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面金牌，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究竟是谁？”
赵令仪收起婚书。
“你刚退掉的那个。”
黑衣男人叫杜松，是宫中亲军。
他没让众人跪拜，也没当众说破赵令仪的身份，只把院门一封，让宾客按座次登记。
裴衡盯了赵令仪片刻，忽然转向我。
“既然查账，那便先查他。”
我手里的养生汤顿时重了。
“沈照负责转运文牍，赈银往来都经过他的手。上个月，他还从库房取走一匣旧账。”
“若账有问题，他最清楚。”
赵令仪看向我。
我搜着原身留下的记忆，后背一点点冒汗。
真拿了。
还签了字。
裴衡抬手，家丁递来一张领据。
纸上，我的大名写得张牙舞爪。
我伸头一看。
这人字是真丑。
证据也是真硬。
赵令仪问：“账在哪？”
我咽了口唾沫。
“他让我拿去烧了。”
裴衡嘴角抬起。
四周静了。
连钱掌柜嘴里的肉都不嚼了。
我补了一句。
“但我嫌烧账的炭贵，卖给纸铺了。”
钱掌柜一口肉卡在喉咙里。
我指向他。
“就是他收的。”
裴衡的嘴角，停住了。
【第二章】
钱有余捶着胸口，差点把自己捶过去。
“你别瞎说！我做的是正经买卖！”
我看着他。
“正经买卖还给我少算了三斤。”
“那纸潮！”
“你连捆纸的绳子都扣了。”
“绳子难道能造纸？”
赵令仪抬手，打断了我俩的生意纠纷。
“东西还在吗？”
钱有余张嘴，先看裴衡，再看杜松腰间的刀。
“今日午后运去城西作坊，子时下浆池。”
此时已经入夜。
再晚几个时辰，账本就能投胎成新纸。
裴衡慢条斯理接过干巾。
“旧账依规销毁，本就是他的职责。他贪图小利，私卖官物，又能证明什么？”
我抬头。
他已经不看我了。
“赵姑娘奉谁的命，查哪一年的账，是否持有搜查中书官宅的正式文书？”
“若只凭一面宫牌便拿人，明日朝上，总得有个说法。”
杜松的手按上刀柄。
赵令仪却把金牌收了回去。
“你说得对。”
她取出一卷盖了印的文书，递给杜松。
“查河州赈银，封存涉案账册。没有证据，不拘中书官。”
裴衡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一点。
我听懂了。
她能查，不能随便把他捆了。
裴衡也听懂了。
他伸手点我。
“那便先拘此人。私卖官档，供认不讳。”
杜松朝我走来。
我看向赵令仪。
她看着我。
我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婚书。
“未婚夫也得拘？”
她把婚书折好。
“目前只是报名。”
杜松掏出绳子。
我把双手往前一递。
“报名还有捆绑赠品？”
这回，连那个捧匣子的侍女都低下了头。
赵令仪没笑。
她走到我面前，声音压低。
“账能找到，我会查清你做过什么。账若毁了，单凭这张领据，你很难脱身。”
我盯着她的眼睛。
“我可以带路。”
“会跑吗？”
“跑不过他。”
我看向杜松。
杜松点头。
“你倒诚实。”
出府前，裴衡拦住了我。
他身上的湿衣还没换，往日梳得齐整的头发垂在眼前。
“阿照。”
他第一次叫得这么轻。
“你家遭灾，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
原身的记忆猛地顶上来。
泥水。
破屋。
裴衡递来的半碗热粥。
我手指蜷了一下。
他盯着我的手。
“谁给你饭吃，教你认官文，让你在京城有个容身之处？”
“你今日踹我，我不与你计较。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我想开口，又看见他身后那张领据。
纸角已经被家丁展开，等着送去衙门。
我问：“说清楚以后呢？”
他眉头一皱。
“什么？”
“这张领据，还拿不拿我？”
他没有立刻答。
我点点头。
“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继续吃你的饭。”
“牢饭。”
裴衡的脸绷住。
我被杜松牵着往外走，听见他在身后说：
“沈照，别后悔。”
我没回头。
“那三斤纸钱，你帮我讨回来，我就考虑一下。”
钱有余在前头一个趔趄。
到了马车旁，赵令仪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的身份？”
我脚下一停。
她看向我的膝盖。
“我连宫牌都没取，你就跪下了。”
“求亲不都得跪？”
“你刚才叫的是您。”
我闭了嘴。
她盯着我，指尖在车辕上敲了两下。
“我离宫时年幼，养父救了我。三个月前，宫中才寻到我的下落。”
“裴家只知道我是赵家养女。”
“沈照，你知道得比他多。”
我手心冒汗。
眼前那些字已经消失了。
从它们冒出来，到散去，不过三次呼吸。
后面跟着针扎般的头疼。
我试过再看裴衡，再盯池塘，什么都没有。
那不是随叫随到的本事。
更没有谁跳出来教我该做什么。
我只能把话说到能说的地方。
“我看见过几句批注，提到您。来处解释不清，也未必句句都准。”
赵令仪没立刻接话。
我抬起绑着的手。
“您先留着我。我做错的，我认。不是我做的，别替他算我头上。”
她伸手，抽走杜松腰间的匕首。
我脖子一缩。
刀锋落下，割断了绳子。
“先办事。”
我揉着手腕，跟她上车。
车帘落下前，她补了一句。
“至于求亲，等你能活过明日再说。”
我刚坐稳，又站起来了。
脑袋撞在车顶。
咚。
“明日怎么了？”
她从匣子里取出一本薄册。
“你明日，有一场葬礼。”
【第三章】
我捂着脑袋。
“谁死了？”
赵令仪把薄册翻到中间。
“你。”
我接过来，眼睛先落到姓名上。
河州清水县，沈照，年二十二。
下面写着父母姓名、住址、籍贯。
都对。
再往下，是一行验尸记录。
溺亡，尸身已验，亲属无存。
我喉咙发紧。
“这是七个月前的。”
“河州水灾后的死亡册。”
“可我活着。”
“所以我找你。”
马车轧过石板，纸页在我手里发颤。
我抬头。
“您早就知道我？”
“昨日才收到副册。今日裴家设宴，我原想借赴宴问你几句话。”
她看了看我的鞋。
“没料到你先把他踹下去了。”
我低头，重新看那一页。
验尸人的落款，柳承业。
柳素衣的父亲。
当时主管赈灾物资的官员。
死亡册后面，还夹着一张抚恤银支领单。
沈照，身亡无亲，代领人裴衡。
银二十两。
我盯了半天。
“他救我一次，还顺便卖了我一次？”
赵令仪把旁边的灯往我这里移。
“你在京城仍用原籍户帖，河州灾后名册尚未核销入京。他拿两套册子各报各的，才留下这个缺口。”
“若我今日没找到你，等你的户籍被销，你再开口，就得先解释自己是谁。”
我握着纸的手一紧。
原身一直感恩戴德。
逢年过节，先给裴衡磕头。
原来他的救命恩人，比他更盼着他死。
赵令仪又递来一张折过的纸。
我打开。
讣帖。
沈照暴病，停灵三日，明晨出殡。
纸边有作坊标记，底下写着明早交货。
我的眼皮跳了。
“我今日还在吃席。”
“这张是我的人从裴府订货的香烛铺查来的。”
“裴衡准备什么时候让我死？”
赵令仪没有替他回答。
车外，杜松敲了敲车壁。
“殿下，纸坊到了。”
我抓紧讣帖，下车时脚下发虚。
纸坊门口已经停着一辆裴府的车。
钱有余冲过去，看见掌柜正指挥伙计抬纸。
“放下！那是我的！”
掌柜吓了一跳。
“钱爷，您不是说按原价卖给裴府管事？”
钱有余拍着大腿。
“我还说你年底能分红呢，你怎么什么都信！”
杜松一步跨进去，扣住裴府管事的肩。
管事想往后退，膝盖被一踢，当场跪了。
我扑向那堆旧纸，手指碰到湿纸边，凉意钻进指缝。
霉味冲进鼻子。
作坊后头，捣纸锤一下一下砸着。
每响一下，我都想看看自己还在不在。
钱有余跟着蹲下来。
“账本封皮呢？”
掌柜指向墙边。
“卖废纸得拆线，封皮厚，另堆着。”
我们翻了半刻钟。
账没找齐，先翻出一摞路引。
全是河州灾民的名字。
我认识三个。
街口卖饼的张叔，修船的吴伯，还有总追着原身讨糖的石头。
赵令仪展开其中一张。
“死亡册上有这些人。”
钱有余伸头。
“死人还开路引？”
我把路引翻过来。
背面印着转运货物的编号。
赈粮。
每一张，都是一个活着的领粮人。
每一个名字，又都是一个死去的领恤人。
赵令仪把两册纸并在一起。
“活着领粮，死了领银。”
“同一批人，他吃了两遍。”
我手里的纸差点被捏破。
门边忽然有人动了一下。
被杜松按住的管事，鞋尖蹭向火盆。
我抄起旁边一桶水，劈头浇下去。
火灭了。
管事也湿了。
钱有余捂住嘴。
“那是泡旧纸的水，三日没换。”
管事跪在地上，嘴张了又合，最后吐出一截纸絮。
我把木桶放下。
“你们裴府，是不是都欠泡？”
杜松从他袖里搜出一张单子。
不是来买全部旧账的。
上面只列了七本，要取走烧掉。
赵令仪看完，把单子交给我。
我看见末尾那一行。
取账后，送沈照回府，按原定时辰成殓。
下面还有一句。
棺木已备，不必再购。
我的指头僵住了。
我今日踹裴衡之前。
他就已经替我挑好了棺材。
【第四章】
我回裴府时，裴衡换了新衣。
头发也重新束好了。
他坐在正厅，手边一盏热茶。
看见我，他先叹了口气。
“阿照，闹够了？”
我把讣帖拍在桌上。
“没有，我来挑遗照。”
钱有余跟在后头，一脚跨进门，差点被门槛绊死。
裴衡低头扫了一眼。
他的茶盏停在半空。
“谁拿来的？”
“问得好。”
我又把取账单拍上去。
“这回怎么不说是我私卖官档了？”
裴衡没有碰那张纸。
“你这些日子饮酒过量，大夫说你心脉有损。提前备寿材，是怕事到临头仓促。”
我看着他。
“那出殡的日子都替我算好了？”
“家仆办事不妥，你要迁怒于我？”
他转头看向赵令仪。
“赵姑娘，几张来历不明的私帖，难道就能定朝廷命官的罪？”
赵令仪没说能。
她让杜松把纸坊管事带上来，又让人请了香烛铺老板。
两个人站在一处，谁也不看谁。
裴衡把茶盏放下。
“哪一个能证明是我亲口吩咐？”
管事伏在地上。
“是小人听岔了，主子说备寿材，小人以为……”
我蹲到他旁边。
“以为什么？”
他额头贴地。
“以为沈公子病重。”
“那把我的旧账烧了，也是怕我病得不够重？”
管事不说话了。
裴衡敲了敲桌沿。
“沈照，别把家事和公事混为一谈。”
我点头。
“行，那聊公事。”
赵令仪把死亡册放到桌上。
柳素衣就站在屏风边。
她看见父亲的名字，手里的帕子一下攥紧。
裴衡看完，眼皮没抬。
“河州灾民甚多，同名同姓也不稀奇。”
我报了住址。
他端起茶。
我报了爹娘的名字。
他吹了吹浮沫。
我把袖子一挽，露出右臂旧伤。
“验尸记录，右臂有烫痕。你救我那日，亲手替我上过药。”
茶盏碰到杯托，响了一声。
裴衡终于抬头。
“文书有误，自可复核。”
我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好，复核。”
“你领了我的二十两抚恤银，先给我。”
满厅人的脸都朝我转过来。
裴衡眼角抽了一下。
“你没死，领什么抚恤？”
我摊开手。
“你领的时候，怎么不问这个？”
钱有余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衡看过去。
他立刻咳嗽。
“茶呛的。”
他手里根本没茶。
赵令仪取出空白供纸。
“裴大人，只需说清代领依据。”
裴衡盯着纸，片刻后道：“灾后替无亲死者代领抚恤，是赈济衙门的便宜措施。具体册目，由下属造报。”
“谁造报？”
“柳承业。”
屏风边，柳素衣往前迈了一步。
裴衡扫了她一眼。
她停住。
赵令仪又问：“那这笔银，之后交往何处？”
“安葬死者。”
我指着自己。
“花哪了？我身上看着也不像埋过二十两。”
裴衡额角绷出一根筋。
我把脚伸出去。
“鞋也不是新的。”
柳素衣突然开口。
“府中支出都有账，查一查便知道。何必拿这些话羞辱裴大人？”
我看向她。
“我命都归他了，说两句还得付钱？”
她咬住嘴唇。
赵令仪抬手示意杜松。
“封存代领抚恤的账，召柳承业问话。”
裴衡伸手去按桌上的死亡册。
杜松的刀鞘先落下，隔开他的手。
裴衡手指一颤。
“赵姑娘，莫把事情做绝。”
赵令仪把供纸推近。
“你刚才说，家事公事不能混。”
“现在轮到你说公事。”
笔递到面前。
裴衡没接。
门外忽然有人快步进来，扑跪在厅中。
“老爷，城西粮仓起火，死了一个押运文书！”
我心里一沉。
来人抬头，指向我。
“那人死前说，是沈照指使他烧仓灭证！”
钱有余的笑，硬生生憋回去了。
裴衡看着我，慢慢把笔放下。
“阿照。”
“这可不是二十两银子的事了。”
【第五章】
来人叫陈六。
裴府的车夫。
我认得他。
今日午后，就是他把我灌醉了送去花园。
杜松把他从地上提起来。
“死者叫什么？”
“周平。”
“你亲眼看见他死了？”
“满身是血，断气了。”
“尸体呢？”
“还在粮仓。”
赵令仪转身往外走。
我跟上去。
裴衡在身后开口。
“他是嫌犯。”
赵令仪停下。
“正因为是嫌犯，才该带去对质。”
“若他趁乱逃脱？”
她看向杜松。
“让他牵着。”
绳子又到了我手腕上。
我低头。
“报名的赠品还能续？”
赵令仪走过我身边，压低声音。
“先忍一忍。”
到了城西，火已经扑灭。
烧的是一间附仓，没烧主库。
黑烟贴着屋梁，空气里有焦米和湿灰的味道。
周平躺在门板上。
胸口血糊糊一片。
陈六伸手一指。
“就是他！”
我脚步停了。
原身认识周平。
这个人话少，替裴衡往来送账，来回总带半袋炒豆，遇见原身便抓一把。
我伸手想去摸他的鼻息，杜松先拦住。
“别碰。”
我缩回手，瞥见周平的指尖动了一下。
很轻。
我蹲下去。
“他没死。”
陈六猛地抬头。
“怎么可能！”
赵令仪看向他。
“你很确定？”
陈六嘴唇抖了抖。
“我，我看他不喘气……”
杜松已经蹲下，按住周平颈侧，转头喊大夫。
陈六往后挪了一步。
我抬起脚，踩住他鞋尖。
他想跑。
鞋没跟上。
人往前扑了出去，脸砸进湿灰里。
我低头看着脚下那只鞋。
“今日第二双。”
杜松反手把陈六扣住，搜出一把带血短刀。
陈六立刻喊：“防身的！”
我指着门板。
“那个人，也是防身捅的？”
他嘴里开始往外冒别的名字。
先是周平。
再是管事。
最后说谁也不知道，是他自己一时糊涂。
赵令仪让人把他说的每一句都记下来。
大夫赶来，剪开周平胸前的衣服，手一顿。
一叠折了几层的文书塞在他怀里。
刀扎透纸，偏了方向。
大夫按住伤口。
“命暂时有，别围着。”
我被赶到一旁。
赵令仪从那叠纸里挑出一张没被血浸透的。
上面有我的字。
我凑过去，看了第一行就摇头。
“不是我写的。”
杜松问：“为何？”
我指着那个照字。
“我写这字，底下四点爱连在一起。他描得太认真。”
赵令仪看了我一眼。
“写得丑还有这个用处。”
纸上是一道调仓令。
命周平转移旧账，若事急便焚毁。
末尾盖着我的私印。
我摸向腰间。
空的。
今日换衣服时，腰牌、私印都是裴府下人替我挂的。
腰牌在，印不在。
我牙齿咬住舌尖。
疼了一下，才没骂出一整串。
周平在门板上醒过一瞬。
我赶紧蹲过去。
他抓住我的袖子。
“沈……不是……”
“我知道不是我，你挑要紧的说。”
他喘了两口气。
“西门……义庄……”
“什么？”
“棺……”
大夫把我拨开。
“让他喘气！”
周平的手松了。
我站在门板旁，指尖还沾着他的血。
赵令仪把帕子递给我。
我没接。
“他替我送过饭。”
“我看见了。”
“我还嫌他豆子太硬。”
她把帕子直接按进我手里。
“那就等他醒了，给他买软的。”
我抬眼。
她已经吩咐杜松，留两个人护着周平，谁来都不得带走。
城门方向传来更鼓。
子时快到了。
赵令仪正要带人去义庄，宫里的内侍却赶了过来。
“殿下，宫门将闭，陛下命您先回宫，余事交刑部办理。”
她接过口信，没有动。
内侍又看我一眼。
“此人涉及焚仓杀人，名声也不干净。殿下留在这里，怕有人借题发挥。”
我抬头看她。
她手指停在袖边。
内侍压低声音。
“您刚回宫，根基尚浅。”
赵令仪看了看门板上的周平，又看了看我。
然后她拿过一张空纸。
“我具名。”
内侍张着嘴。
她落笔，将查案经过写明，签了名字。
“人是我留的，案是我查的。明日御前，我亲自答。”
我想说一句谢谢。
嘴张开，没说出来。
她把供纸交出去，转身问我。
“还走得动吗？”
我把染血的帕子攥进掌心。
“能。”
她点头。
“那去看看，你的棺材里到底装了什么。”
【第六章】
义庄守门的老头听见拍门，举着灯出来。
钱有余先挤上去。
“提亲。”
老头看了看门口的白灯笼。
又看了看我们。
“这口味，家里人知道吗？”
我一把将钱有余拽回来。
“提棺，他紧张。”
钱有余擦汗。
“我这辈子头回陪活人领棺材。”
杜松出示文书。
老头开门，把我们带到最里间。
那里停着七口棺材。
其中一口贴着我的名字。
我站在棺材前，半天没说话。
赵令仪看向我。
“害怕？”
“有点。”
“退后。”
“主要是这木头太薄。”
我伸手敲了敲。
“他领我二十两，给我买这玩意儿？”
钱有余立刻接话。
“这最多四两，还得含抬。”
我转头看他。
“你连这个都做？”
“生老病死，总得占两样。”
杜松推开棺盖。
里面没有尸体。
是四个封着火漆的木匣。
我刚要伸手，赵令仪先按住我。
“先记封口。”
她叫随行书吏登记，再让义庄老头见证。
木匣打开。
银锭。
账簿。
还有一包印模。
每一枚，都刻着不同文书的名字。
我的，在最上头。
我拿起印模，指尖发凉。
钱有余把脑袋凑过去，又缩回来。
“这不是你的棺材。”
我看向他。
“这是他的账房。”
老头在旁边抖得灯都提不稳。
“我只收停棺钱，里头装什么我真不知道！”
杜松问：“谁送来的？”
“柳家的管事。说是河州来的尸身，明早和沈公子一道出城归葬。”
我转头看向其余六口棺。
棺头都贴着名字。
每一个，都在那本死亡册上。
我记住其中一个。
吴兴，修船的吴伯。
杜松一口一口开过去。
全是匣子。
有人以为这里装着尸体。
有人已经替这些尸体领过抚恤。
到最后，这些名字还要替他把银子送出城。
我盯着吴伯的名字，伸手抚平那张卷边的纸。
赵令仪翻开账本。
里面不是完整的总账，而是每次装棺的货单。
银锭数量、出城日期、接货码头。
最近一批，定在明日卯时，城南永丰埠。
钱有余吸了口气。
“那是柳家的私埠。”
赵令仪问：“你熟？”
“买纸走过他们的船。”
“多少人守？”
钱有余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
“三条狗，守门的人我没数。”
杜松闭了闭眼。
我把账往后翻。
最后夹着一张棺木清单。
七口。
六旧一新。
新棺，沈照。
附注，须有尸。
我盯着那三个字，咽了口唾沫。
这时候，眼前又飘过几行字。
原书里就是这里，沈照被塞进棺材，直到出城才断气。
周平没有死透，想来报信，也被补了刀。
裴衡这段写得真狠。
头里猛地一刺。
我扶住棺沿，胃里翻了上来。
赵令仪伸手托住我的胳膊。
“怎么了？”
我闭了闭眼。
那几行字散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货单。
原书里，周平死了。
现在他活着。
原书里，我进了棺材。
现在我站在外头嫌它便宜。
那些批注说的是已经写好的旧路。
路变了，它们未必还能说准。
我抹了把脸。
“头疼，缓一下。”
赵令仪没有松手。
“你看见的那些话，又来了？”
我点头。
“它说我已经死了。”
她低头，看着我抓得发白的手指。
“那它说错了。”
我抬眼。
她把我的手从棺沿掰下来。
“死人抓不了这么紧。”
杜松在外头喊了一声。
“有人来了。”
灯芯一晃。
院门外响起车轮声。
柳素衣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个家丁。
她抬头看见我，脚步钉在门口。
我扶着棺材，冲她招手。
“嫂子，来探望我？”
她的目光越过我，看见那些已经打开的木匣。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
下一刻，她转身就往车上跑。
杜松堵住院门。
我叹了口气。
“来都来了。”
“随礼啊。”
【第七章】
柳素衣被带进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张纸。
另外半张，已经塞进了嘴里。
钱有余看得直咧嘴。
“这纸上过胶。”
柳素衣动作一顿。
我伸手。
“吐出来吧，我们不嫌弃。”
她把纸吐在地上，抬头瞪我。
“沈照，你不过是裴家养的一条……”
赵令仪把那张货单放到她面前。
“谁让你来？”
柳素衣闭嘴。
杜松从车上搜出另一张手令。
改道。
原定永丰埠，改往东水门。
裴衡知道义庄不保，临时换了接货地点。
钱有余伸头看了一眼。
“东水门过船要水运司验票。”
赵令仪翻开木匣里的账。
“柳承业兼管水运仓储。”
柳素衣突然笑了一声。
“知道又如何？一个没入官档的私账，几口谁都能往里塞东西的棺材，你们想凭这个动他？”
我看着她。
她把背挺直了。
“裴大人执掌中书，朝上多少事要经他的手。河州赈灾若有差错，也不过是下面的人办坏了。”
“你真以为，凭你这条命，能换他一条命？”
我蹲下来，捡起那张被她吐掉的纸。
纸上有一个指印。
旁边是柳家管事的签名。
我把它放到书吏面前。
“记上。她方才说的，一字别漏。”
柳素衣的眼睛转向书吏。
书吏已经写了两行。
她扑过去，被杜松按回椅子。
我看着她扭动的手腕。
“原来你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落纸。”
赵令仪没有再问她。
她让人把银锭、账簿、印模分开封存，留一半亲军守义庄，带其余人去东水门。
我跟上去时，她伸手拦了一下。
“你可以留在这里。”
我看着那口写着我名字的棺材。
“跟它独处？”
她嘴角动了动。
我抹了把手。
“我认得柳家的管事，也认得周平送账时用的封签。带我去，省得抓错人。”
她收回手。
“跟紧。”
东水门的铁闸只开了一半。
一艘货船泊在闸内。
船头的人正催着验票。
杜松亮出文书，守门的水吏却没让开。
“今夜奉中书急令，转运军粮，闲人不得靠近。”
赵令仪走上前。
“谁签的令？”
水吏拿出文书。
裴衡。
印章是真的。
我盯着上面的日期。
就是今夜。
他把私运银账的船，塞进了转运军粮的公文里。
就算被拦，也能说我们阻军务。
杜松向前一步，守门的兵卒齐齐抬起长矛。
金属擦过门框，声音刮得人牙酸。
我的脚底贴着湿石板，凉气顺着小腿往上钻。
船上的人已经开始解缆绳。
赵令仪取下腰间的玉佩。
又把那面宫牌举起来。
“本宫赵令仪。”
水吏的手一抖。
守门的兵卒互相看了一眼。
柳承业从船舱里钻出来，先扫金牌，再看她的脸。
他嘴唇张开，半天没出声。
赵令仪往前走了一步。
“父皇命我查河州赈银，此处所有文书，暂行封存。”
水吏扑通跪下。
兵卒的矛头跟着落了。
柳承业扶着船栏，膝盖弯了，又撑住。
“长公主……殿下？”
我跟在她后头，腰板也跟着直了一点。
“对。”
“你们裴大人刚退的那个。”
柳承业脚下一滑，差点从跳板上滚下来。
他想跪，又被船绳绊住，最后一屁股坐在木板上。
我伸头看了看。
“慢点，您闺女还在等您。”
杜松带人上船。
船工没敢反抗。
账箱从舱里抬出，足足十二只。
赵令仪让水吏当场核对。
其中四箱，是赈银转运原簿。
另外八箱，银。
我刚伸手摸到一只箱角，水门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裴衡来了。
他身后跟着京城巡防的人。
领头的将领姓冯，是他舅父。
裴衡翻身下马，目光落在赵令仪腰间的玉佩上。
这一次，他没能立刻开口。
他的视线从玉佩移到她的脸，再移回玉佩。
赵令仪站着没动。
裴衡的喉结滚了一下。
“殿下。”
这两个字，硬得硌牙。
我在旁边等着。
等了半天，他只跪了半膝。
我没忍住。
“你白天不是这么客气的。”
裴衡猛地看向我。
我往赵令仪身后挪了半步。
“我现在报名排第一。”
冯将军展开一卷文书。
“奉令封闭东水门。今夜所有船只、涉案人等，交由巡防接管。”
杜松抬头。
“谁的令？”
“宫中急令。”
赵令仪伸出手。
“给我。”
冯将军没动。
裴衡缓缓站起。
“殿下，事涉军粮，您不宜再插手。”
我盯着那卷文书。
眼前没有弹幕。
我知道的旧故事，到这里，已经帮不上忙了。
【第八章】
冯将军带了五十人。
杜松身边，只有十一个。
水吏跪在地上，脑袋越埋越低。
我看了看闸门，又看了看船。
闸一开，银和账都能走。
门一关，我们都得留。
裴衡站在灯下，衣摆被风吹动。
他又恢复了平日那副样子。
“殿下若有疑问，可回宫问陛下。这里只是暂行封存，不会少一页纸。”
赵令仪没有去接这句话。
她问冯将军。
“急令经谁传出？”
“中书。”
“宫中封识呢？”
冯将军把文书举高。
“中书副署在此。”
“我问的是宫中封识。”
裴衡开口。
“事急从权。”
我听得牙根发酸。
办坏事的时候，他们总能把手续省得恰到好处。
赵令仪退了一步，侧头对杜松说：
“请冯将军将令文当众宣读，书吏照录。记清时辰、在场人、兵卒名册。”
冯将军的脸动了一下。
裴衡先笑了。
“殿下信不过臣？”
“我信纸。”
我立刻接上。
“纸至少不会自己跳进池塘。”
裴衡闭了一下眼。
我怀疑他正在心里重新给我选棺材。
书吏摊开纸。
冯将军却把文书卷了起来。
“军令不宜外泄。”
赵令仪点头。
“那便随我去宫门，请值守内侍验封。”
“宫门已闭。”
“我叫得开。”
裴衡的目光终于沉了下去。
他朝冯将军偏了偏头。
两名兵卒走向船头，要接管账箱。
杜松拔刀。
刀锋出鞘的声音一响，水门下所有人都绷住了。
钱有余在我后面小声问：
“沈公子，我若死了，纸钱……”
我抓住他的袖子。
“先别谈批发。”
我盯着水吏腰间的钥匙。
又看见闸楼下挂着一面铜锣。
旁边写着水门火警，沿岸应援。
我压低声音。
“这锣，粮船冒烟能敲吗？”
水吏抬头，嘴唇直抖。
“能，可没火……”
我指向船尾。
附仓运来的空麻袋里，还混着几只烧过的袋子。
有一点残烟。
不多。
够我活命。
我抄起锣槌，冲过去便敲。
咣。
咣咣咣。
水门里的人全转过头来。
我扯开嗓子。
“粮船余火未清！验仓！叫水运司的人来！”
钱有余反应比谁都快。
他一边拍大腿，一边喊：
“我的纸也在船上！赔钱！谁负责赔钱！”
杜松顺势让人掀开船尾麻袋，泼水检查。
冯将军的兵卒想过来拦，被赵令仪挡住。
“防火也要先问中书？”
裴衡的眼角跳了两下。
铜锣声传出去，沿岸值夜的船工、水运司差役、巡仓的人接连赶来。
人一多，灯也多了。
我把锣槌往钱有余手里一塞。
“接着敲，按你讨账的力气。”
钱有余撸起袖子。
那锣挨了他三下，声音都劈了。
水运司主簿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哪着火了？”
我指着船。
“余火已经浇了，劳烦验一下。”
他刚松口气，又看见一圈兵。
再看见赵令仪。
膝盖直接砸地。
裴衡伸手按住船栏。
账箱上，封条已经贴了大半。
主簿抬头，正好看见柳承业押在箱边。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赵令仪把宫牌递到他面前。
“你来见证封存。”
他嘴唇发颤。
“下官……”
我把一本货单放到他膝前。
“别急着拒绝。”
“这里头，正好有您名字。”
主簿差点把膝盖挪开。
我指着其中一笔。
“说您已经病故，丧葬抚恤十二两。”
主簿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我上个月还同柳大人喝酒！”
我点头。
“对，他可能嫌您喝得多。”
周围有人倒抽一口气。
主簿一把抓过货单。
看清姓名籍贯，他额头的汗顺着鼻尖往下掉。
接着，他抬起头，看向柳承业。
“十二两？”
我都愣了。
他把纸拍在箱子上。
“我好歹从八品，你给我报十二两？”
钱有余敲锣的手都停了。
裴衡的手指越收越紧。
围上来的水运司差役，开始往货单旁挤。
一个名字。
又一个名字。
全是活人。
我指着银箱，冲他们说：
“别挤，挨个看。”
“瞧瞧各位值多少钱。”
【第九章】
天快亮时，东水门外站满了人。
没人再敢私自开闸。
也没人敢碰账箱。
水运司主簿带着差役，把自己的名字、官职和在场时辰写在封条上。
写完还不放心，又按了手印。
冯将军站在原地，手里的急令已经攥皱。
裴衡凑过去，对他说了一句什么。
冯将军嘴角一抽。
“你说得轻巧。”
声音不大。
我离得近，听清了。
裴衡还想开口，赵令仪先看向冯将军。
“你今夜守的是城门，还是裴家的账？”
冯将军喉头动了动。
“臣奉中书急令……”
“急令给我，名册留下，你的兵退到门外。我可以如实记你未动兵刃。”
裴衡猛地转头。
“舅父！”
冯将军看了看四周。
水运司的人在看他。
码头船工在看他。
杜松握着刀，也在看他。
他终于松开手。
文书递出去的一瞬，裴衡伸手去抓。
赵令仪把卷轴收进袖中。
“裴大人。”
“你还要替他保管？”
裴衡的手停在半空。
指尖抖了一下。
宫门那边传来马蹄声。
去报信的内侍回来了。
这回，跟着的是刑部尚书、御史，还有一队亲军。
内侍手中捧着盖了宫中封识的敕令。
赵令仪接过，看完，递给刑部尚书。
查封账册。
拘涉案人。
裴衡的脸彻底僵住。
他想上前，杜松的刀鞘拦在胸前。
“请。”
柳承业先跪了。
膝盖磕在石板上，响得我跟着一颤。
他指着裴衡。
“账是他让做的！赈银转运，也是他批的！”
裴衡猛地回头。
“柳承业，你想清楚再说。”
柳承业一把扯住刑部尚书的袍角。
“下官有留底！中书回令、私函，都有留底！”
我看着他。
这父女俩，别的不说。
关键时候松手的速度，都挺快。
刑部尚书当场设了临时问案处。
账箱没动。
供桌就借水门值房的木桌。
裴衡站在桌前，还在说私账不能定罪。
御史顾铮翻出原簿。
“那便核官账。”
“河州拨赈银四十万两，入仓账记足数。转运簿显示，其中十一万两改作军粮采买。”
他抬头看向水运司主簿。
“粮呢？”
主簿额头贴着地。
“所列船只，当月未曾入港。”
“船票谁盖的印？”
“柳大人。”
柳承业张嘴要喊，顾铮又翻一页。
“所购粮食，账记二十万石，实收不足八万石。入仓验单，分作七次补签。”
他把其中一张压在桌上。
“这张上面的仓吏，签字前三日已经病故。”
我站在旁边，忍不住接了一句。
“这回是真的？”
主簿抹汗。
“真的，丧事我去过。”
顾铮看了我一眼。
“别打岔。”
我闭嘴。
柳承业额头贴在地上，一遍遍说自己只是奉命。
裴衡忽然伸手指向我。
“这些账，是沈照经手！”
我的心口一紧。
他接着道：
“他曾替我整理河州文牍，私印也在箱中。诸位为何只听他一面之词？”
所有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走到桌前。
“我经手过。”
赵令仪看了我一眼。
我把两只手摊开。
“卖过旧账，领过文牍，也替他送过封匣。哪一样有据，哪一样就记。”
裴衡的嘴角刚动，我又指着那本死亡册。
“但按这本官册，我七个月前已经死了。”
“这笔转粮银，是四个月前批的。”
“这张领据，是两个月前签的。”
“裴大人，您先选。”
“我是活人，还是死人？”
四周静了下来。
我把领据与死亡册并在一处。
“我是活人，您虚报死亡、冒领抚恤。”
“我是死人，您用死人签领官物、转运赈银。”
“您不能缺钱的时候埋我，缺人顶罪的时候，再把我刨出来。”
钱有余用手捂住嘴，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顾铮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裴衡的脸从绷紧，到一点点失了血色。
他看向赵令仪。
“殿下，我不知您的身份。”
赵令仪站在桌旁。
“所以呢？”
“婚约之事，是臣失言。臣愿重迎殿下入府，明媒正娶，绝不再让柳氏……”
柳承业猛地抬头。
我也抬头。
这人都站这儿了，还能继续退亲。
业务熟练得叫人插不上话。
赵令仪没有碰那张旧婚书。
她指着账本。
“这里面没有我的嫁妆。”
“你还的是灾民的银。”
裴衡嘴唇抖了两下。
他又看向我。
“阿照，我们是兄弟。”
我低头，把一直收在怀里的讣帖拿出来。
纸被汗浸过，有些软。
我展开，放到他面前。
“你先把我的出殡时辰改了。”
“我今日没空。”
他盯着那张纸，膝盖忽然一弯。
人坐到了地上。
杜松去提，他挥开手，喃喃道：
“不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柳承业见他撑不住，膝行上前，把藏私函的位置全说了。
裴衡猛地扑过去。
“你闭嘴！”
杜松拦腰将他掀回地上。
裴衡头上的冠掉了。
头发散开，盖住半张脸。
他撑着地，抬头看赵令仪。
“令仪，你忘了？我父亲与你养父……”
赵令仪俯身，把旧婚书从袖中取出。
她没有撕。
只交给顾铮。
“退婚经过，今日宴上有十七名见证。请一并记档，免他再拿此事攀扯。”
裴衡的嘴张着。
眼泪顺着鼻侧落下来。
他抬手想抓她的裙角，被杜松一把扣住。
“我可以补，我都能补……”
我看着地上的他，忽然想起那半碗热粥。
原身就是为了那半碗粥，替他跑了七个月。
我蹲下去。
裴衡立刻看向我。
“阿照，你替我说句话。”
我点头。
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我转头看向顾铮。
“他救过我，这件事，请照实记。”
裴衡张嘴。
我接着说：
“他给我备棺材，也请照实记。”
他嘴边那口气，泄了。
不远处，有人抬着一副担架进来。
周平醒了。
他脸上没多少血色，却抓着大夫的袖子，非要说话。
“调仓令……裴府送的。”
陈六瘫在墙角，头一点点垂下去。
周平转向他。
“你说……带我出城。”
“你捅我。”
陈六忽然哭出了声。
他膝盖蹭着地，往前爬。
“我只收了三十两！我不想杀人，是裴府管事逼的！”
书吏伏案写得飞快。
裴衡盯着那支笔，忽然发了疯，挣着要扑上去。
“不能写！不许写！”
杜松扣住他的肩，将他按回地上。
纸页还在翻。
天边第一点光照进水门。
钱有余凑到我旁边，压低声音。
“沈公子，你那场葬礼，卯时开席。”
我看了看裴衡。
又看了看那七口棺材的货单。
“通知厨子。”
“换个人送。”
【第十章】
我没当场脱罪。
顾铮拿着领据，问了我整整一个时辰。
为什么拿账。
为什么卖账。
卖了多少钱。
钱花在哪。
我答到最后，脑袋垂得比钱有余的算盘还低。
“三百二十文。”
顾铮抬头。
“官档，你卖三百二十文？”
钱有余在旁边举手。
“原本三百五十文。”
我转头瞪他。
“你还敢说！”
顾铮敲桌子。
我俩一起闭嘴。
卖官档是真。
私取钱也是真。
裴衡让销毁的虽是副本，原身没按规章办理，照样要担责。
顾铮查了领据、府中支账和我那间小屋。
搜出的财产，一共十二两六钱银子，外加半包炒豆。
钱有余看着清单，嘴角抽动。
“你给权臣当兄弟，就攒这个？”
我指着领据。
“还附赠一场葬礼。”
最终，我退缴卖纸的钱，罚俸，革去文书差事。
因为协查有功，又救下证人，免去拘押。
顾铮把结论念完，我站在原地没动。
赵令仪问：“不服？”
我伸手摸了摸腰间。
“失业得有点突然。”
她点头。
“还活着，慢慢找。”
我想了想。
也对。
昨天还有棺材。
今天只是没工作。
退步有限，进步不少。
裴府被查封时，我回去取自己的衣服。
家丁们蹲在廊下，见我进门，一个个把脑袋低下去。
钱有余陪我来的。
他看着我那间偏房，绕了一圈。
“你住这儿？”
我点头。
“挺宽敞。”
“棺材抬进去还能关门，确实宽敞。”
我把两件衣服卷起来，正要走，看见墙边摆着一只木碗。
原身当年喝粥的那只。
他一直留着。
碗边缺了一口，洗得发白。
我伸手拿起来。
指腹摸过豁口，停了一会儿。
钱有余没说话。
我把碗放回桌上。
“官府清点，算他家的。”
出门时，迎面撞上柳素衣。
她也被押着来辨认账物。
眼皮肿着，头发没梳齐。
看见我，她猛地停住。
“沈照。”
我没应。
她伸手想抓我的袖子，衙役将她拉开。
“我那日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哪句？”
她嘴唇动了动。
“我不知道她是长公主。”
我看着她。
“我知道。”
她抬头。
我把衣服往肩上一甩。
“所以，你不是说错了。”
“你是看错人了。”
她的手垂下来。
衙役带着她往里走，走到门边，她忽然转头骂裴衡。
声音很尖。
裴衡被押在另一头，听见后，也骂了回去。
两人隔着院子，谁都没再提半句情分。
钱有余看得直摇头。
“白天还抱着。”
我迈过门槛。
“池子浅，没泡透。”
案子没在那一个清晨就结。
我跟着赵令仪，去了三次刑部，两次御史台。
每回都是拿账对人，拿人对印。
柳承业藏下的私函从夹墙里起出，与中书存档的批文逐页核上。
裴衡起初说印是盗用的。
顾铮便调来他当日亲笔修改的底稿。
他说银没进裴家。
钱有余认出其中两笔购置庄田的银号票据，顺着查到裴家外亲名下。
他说河州死了那么多人，账上有点差错难免。
赵令仪把那本死亡册，推到了他面前。
“你指一个。”
裴衡没动。
“指一个你亲眼验过尸的人。”
他手指攥着衣角，始终没伸出来。
赵令仪坐在他对面，没有催。
我站在旁边，听着烛花爆开。
一下。
又一下。
最后，裴衡捂住脸。
“我只是想补前一笔。”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修河亏空，若报上去，我便完了。只要下一笔银到，只要再缓几个月……”
顾铮问：“所以，你拿后面的赈银，填前面的窟窿？”
裴衡不答。
顾铮又问：“买庄田的银，也是填窟窿？”
裴衡的肩塌了下去。
赵令仪站起来。
“记上。”
我跟她走出问讯房时，裴衡还在后面喊。
先喊殿下。
后来喊阿照。
再后来，声音哑了。
门合上。
我没有回头。
周平能坐起来那日，我给他带了两包豆子。
一包炒的，一包煮的。
他看了半天。
“你这是怕我死得不够快？”
我把煮豆放到他手边。
“另一包给大夫。”
大夫从屏风后探头。
“我牙也不好。”
我把炒豆收回来。
“那留着打裴衡。”
周平笑了一下，扯到伤口，立刻捂住胸口。
赵令仪站在门边，抬脚踢了踢我的鞋。
“少逗他。”
我把凳子挪给她。
她没坐，先看了周平的药方，又问大夫还缺什么。
周平看着她，忽然伸手去够床边的鞋。
“殿下，草民该行礼……”
她按住床沿。
“你若把伤口扯开，药钱从他俸里扣。”
我两手一摊。
“我已经没俸了。”
赵令仪看向我。
“所以别欠。”
周平躺回去，嘴角还抬着。
出医馆时，赵令仪叫住我。
“手。”
我把手伸出去。
她把一只药盒放到我掌心。
“膝盖上的。”
我愣了一下。
那日跪得太猛，后来又撞石凳，膝盖青了一大片。
我没同她说过。
她转身往马车走。
我跟上。
“您怎么知道？”
“你每回起身，都先挪左腿。”
我低头看了看药盒。
再抬头，她已经掀开车帘。
“还疼？”
我张嘴想说不疼，又想起我现在浑身上下，实在没几样值得她惦记。
“疼。”
她停住。
“刚才追钱有余讨账，跑得挺快。”
“那是穷出来的。”
她终于笑出了声。
不是转过脸去藏。
就站在车边，眼睛弯下来，笑得我手里的药盒差点没拿稳。
我想往前，又看见杜松。
他抱着刀，站得很正。
我清了清嗓子。
“那什么，报名的事……”
赵令仪伸手。
我低头看看药盒，舍不得还。
她抬了抬下巴。
“手给我。”
我伸出去。
她抓住我的手腕，借力上车。
坐稳以后，她才松开。
“还在名册里。”
我站在车外，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杜松看了我一眼。
“别笑了。”
“为什么？”
“车走了。”
我一扭头。
真走了。
我抱着药盒追出去半条街。
裴衡案结时，我正在钱有余的纸铺帮忙。
顾铮让人送来判牍副本，要我核对自己那部分供词。
裴衡侵吞赈银、构陷人命，柳承业伪造灾册、串通侵盗，所涉各案并审。
主犯问斩。
柳素衣参与转移赃物、毁证，依法论罪。
冯将军撤职查办，巡防涉事者逐一核查。
查没银钱、庄田，折价补入赈款。
我逐字看完，按了手印。
送文书的小吏指着末页。
“还有你的二十两。”
我抬头。
“什么？”
“冒领抚恤的银退归官库，另有协查赏银二十两，刑部核发。”
钱有余伸长脖子。
“死价活价，一个数？”
我一把合上文书。
“闭嘴，这回不用躺着领。”
没过多久，我被叫进宫。
我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把这辈子能想起来的规矩全想了一遍。
最后发现，原身也没进过宫。
白想。
皇帝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我的供词。
看着挺年轻。
一张脸，与赵令仪有几分相似。
他先看纸，再看我。
“你说，裴衡拿你当死人领钱，拿你当活人顶罪？”
我跪着。
“是。”
“你还说，想娶朕的皇姐？”
我额头一凉。
赵令仪坐在旁边，端起茶。
她不看我。
我只好硬着头皮。
“是。”
皇帝把供词放下。
“凭什么？”
我脑子里飞快掠过一串话。
忠心。
才干。
情深义重。
最后一句也没敢说。
我老老实实开口。
“当时想活。”
赵令仪把茶盏放下。
皇帝眉梢抬起。
“现在呢？”
我抬头看她。
她坐得很直，手边还放着新送来的灾区补赈册。
这段日子，她查过账，守过伤员，陪我在刑部等过整整一夜。
她见过我怕死，见过我讨钱，也见过我抱着棺材嫌木头薄。
还把我留在名册上。
我攥了攥袖口。
“现在想同她过日子。”
殿里没声音。
我又补了一句。
“不是因为她是长公主。”
皇帝敲了敲案。
“这句先别说。若她不是长公主，你那一脚还踹吗？”
我顿住。
赵令仪也看向我。
我低头想了想。
“未必敢当场踹。”
“那会做什么？”
“先拉她走。”
皇帝盯了我片刻。
然后把案上的供词往旁边一推。
“倒没硬装英雄。”
赵令仪伸手，把那张供词收了过去。
“问完了？”
皇帝看她。
她站起来。
“人我带走。”
我还跪着，不知道该不该起。
赵令仪走到我身边，伸手拉我。
皇帝在后头开口。
“皇姐。”
她回头。
“你真想好了？”
她握住我的手，没有松。
“他在东水门，可以留在义庄。”
“他在问案时，可以把卖官档的事推给裴衡。”
“他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掌心有一点薄汗。
皇帝也看见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摆了摆手。
“出去吧。”
我赶紧跟上赵令仪。
走到门边，身后又传来一句。
“沈照。”
我猛地站住。
“朕的皇姐若受委屈，你知道后果。”
我喉咙一紧。
还没开口，赵令仪先回头。
“他若让我受委屈，还轮得到你？”
皇帝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出了殿门，杜松在外头等着。
他看了看我们握着的手，侧身让开。
我跟着赵令仪走下台阶。
走到最后一级，我没忍住。
“殿下。”
“嗯？”
“我这是报名通过了？”
她停住，转身看我。
“你还想报几回？”
我嘴角又开始不听使唤。
她伸手，在我额头上点了一下。
“先学规矩。”
“学什么？”
“成亲的规矩。”
我脚下一空。
最后一级台阶，愣是让我踩出了落水的动静。
杜松在后头伸手扶我。
没扶住。
赵令仪抓着我的手，将我拽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膝盖。
“这回还跪？”
我站稳，清了清嗓子。
“不跪。”
“药贵。”
成亲那日，钱有余送来一面牌匾。
裹着红布，抬得郑重其事。
我站在新宅门口，心里刚生出两分兄弟情，红布就被他扯了下来。
死而复生。
四个字，金光闪闪。
我抬脚便踹。
钱有余抱着牌匾跑，嘴里还喊：
“好兆头！活着多不容易！”
周平扶着门笑，笑两声，又赶紧按住胸口。
杜松站在旁边，嘴角也抬着。
我追到门边，衣角忽然被人拉住。
赵令仪穿着喜服，站在我身后。
她扫了一眼那块匾。
“别扔。”
我转头。
她指了指后院。
“挂库房。”
钱有余立刻站直。
“殿下识货！”
赵令仪又说：
“专放他送来的东西。”
周平笑得弯下了腰。
钱有余抱着匾，嘴角一点点落下去。
院里的礼官催我们入内。
我牵起赵令仪的手，刚跨过门槛，皇帝的赏赐便到了。
金银绸缎摆了一院。
最后，还有一道口谕。
“朕赐宅赐婚，往后见了朕，规矩些。”
我赶紧行礼谢恩。
赵令仪在旁边问传旨的内侍。
“他今日来不来？”
内侍笑着答：“陛下说，政务忙，晚些来讨杯喜酒。”
我想了想，凑过去。
“那我该怎么称呼？”
内侍愣住。
赵令仪看着我，眼睛一点点弯起来。
我也看着她。
她抬手，把我领口理平。
“你说呢，驸马？”
我站直了。
前门那边，钱有余还在跟抬匾的伙计讲价。
后院已经摆好了席。
我攥紧赵令仪的手，冲内侍点头。
“劳烦带句话。”
“让小舅子随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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