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这天，前女友发朋友圈说想找个人吃火锅。
我顺手评论：“带我一个？”
下一秒，她打来电话：“你是不是有病？”
我撑开伞：“对，没你不行。下来，赏雪，管饭。”
她沉默两秒。
“周行，先把你的鹅头摘了。”
【第一章】
我摘下鹅头的时候，一团雪从塑料嘴里掉出来，正好落进领口。
脖子一缩，刚摆好的姿势没了。
伞也歪了。
伞面上，暖锅记三个字下面，还印着一行小字。
前任可以不回头，牛肉不能不下锅。
宿舍门口有人举起了手机。
“哥们，你这个业务挺细啊，还负责售后？”
我把伞转了半圈。
另一面写着，吃完各走各的，餐费不能欠着。
我又转了回来。
许知意站在宿舍门里，围巾遮着下巴，看了我足足五秒。
她身后的唐果扶住门框，笑得蹲了下去。
“知意，你前男友进化得挺快。分手两个月，已经不属于人类了。”
我把鹅头夹在胳膊下面。
“你下来得也挺快。”
许知意抬了抬手机。
“你穿这身站了二十分钟，整栋楼都知道有只鹅在等我。我再不下来，宿管阿姨就要问你办不办入住。”
我想把花递过去，又看见自己手里的东西。
不是花。
是柳姨让我顺路带来的香菜。
塑料袋被雪打湿了，底下还沾着泥。
我把香菜往背后藏。
许知意已经伸出手。
“给我。”
“你不吃这个。”
“我拿回去洗。”
我愣了一下。
她抓过袋子，低头打量我的鹅肚子。
“拉链又卡住了？”
“这是造型需要。”
她绕到我身后，拽住拉链头，往下一扯。
一股冷风灌进来。
我的手机跟着掉了出去。
屏幕亮着，正停在余额页面。
二十三块六。
唐果不笑了。
许知意捡起手机，递给我。
“你请我吃什么？”
“火锅。”
“锅底呢？”
“我跟柳姨商量过，刷盘子抵。”
她捏着手机，嘴唇动了一下。
我赶紧补了一句。
“你不用刷。你坐着监督，防止我偷工减料。”
她把手机拍进我掌心。
“周行，你能不能有一次不靠贫嘴把话混过去？”
我没接上。
鹅服里出了汗，后背贴着湿衣服，风一吹，牙齿差点碰出声。
两个月前，她提分手的时候，我也是这样。
先开玩笑。
再说没事。
最后一句随你。
她真走了。
这回我刚要开口，身后有人鼓掌。
“还是周行会整活。”
蒋承业踩着雪走过来，身后跟着个举手机的年轻人。
他把一张宣传单往我鹅肚子上一贴。
“正好，给学弟学妹宣传一下。明天初雪火锅夜，暖锅记，一百二十个名额，单人九十九，校友创业项目。”
我低头看宣传单。
他又看向许知意。
“知意，我给你留了位置。主桌。”
许知意把宣传单从我肚子上揭下来。
“我说过，不参加。”
“别这么生分。你以前也参与过方案。”
“我参与的是前期询价，不是你现在卖的这个套餐。”
蒋承业笑容停了一下。
随后，他把目光移到我脸上。
“周行，你都这样了，还追人呢？谈恋爱总得有点经济基础吧。”
手机镜头转向我。
我把鹅头戴了回去。
蒋承业抬手拦了一下。
“别躲啊。”
“不是躲。”
我从鹅嘴里发出声音。
“你欠我一千八百块兼职工资。戴上这个，讨薪比较有节目效果。”
举手机的人手抖了一下。
蒋承业脸上的笑没了。
“都说了，活动款没结。”
“上次活动是九月，现在十一月。那笔款是在南半球过冬吗？”
唐果发出一声没憋住的气音。
蒋承业压低声音。
“你非要当着这么多人说？”
“你先当着这么多人评价我的经济基础。”
我伸出鹅翅膀。
“基础在你那儿，劳烦归还。”
他伸手要推开镜头。
我往前一步，对准镜头。
“同学，别删。宣传单上承办公司的名字拍清楚。明天大家交钱之前，先问问他们有没有给工作人员结账。”
蒋承业抓住我的胳膊。
许知意的手机已经举起来了。
“松手。”
她说话不高。
蒋承业却看见了屏幕上的录制计时。
他松开手，掏出手机。
几十秒后，我收到六百块。
“剩下的过几天。”
我摘下鹅头，对着他鞠了一躬。
“谢谢老板支持濒危大学生保护事业。”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蒋承业收起手机，指了指宣传单。
“别光顾着闹。明天的活动出了问题，你们也跑不了。”
许知意低头看向宣传单底部。
她的手停住了。
我凑过去。
负责人一栏里，写着她的名字。
【第二章】
许知意拨通了宣传单上的客服电话。
蒋承业的手机响了。
我们三个一起看着他。
他按掉。
“印刷出错，明天改。”
许知意又拨了一遍。
他裤兜再次震动。
唐果扶着我的鹅翅膀，抬不起头。
我说：“你这客服挺一体化，投诉对象就是接线员，省了转人工。”
蒋承业没理我。
“知意，先把电话挂了。你以前在活动筹备组，资料沿用一下，很正常。”
“我九月底退出，群里有记录。名字怎么还能沿用？”
“宣传单都印了，难道因为你一个名字全部重来？”
许知意把手机收进兜里。
“那就别重印。盖章，划掉。”
“你非要让我难做？”
“不是我把你名字印在免责条款下面。”
蒋承业嘴角绷紧了。
他招呼拍摄的人走，临走前留下一句。
“合同上也有你的签字。你自己想清楚。”
许知意站着没动。
我把鹅头塞给唐果，低头看她。
“你签过什么？”
“一张前期预算核验表。”
“合同呢？”
“没签。”
“那先吃饭。”
她抬起眼。
“你觉得我现在吃得下？”
我把刚到账的六百块亮给她看。
“他看见我们花他的钱，可能比你更吃不下。”
她盯着我，最终把香菜往我怀里一塞。
“走。”
暖锅记离学校西门七分钟。
我走了十五分钟。
鹅服两条腿之间缝得太窄，上台阶只能一阶一阶蹦。
许知意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扑腾声，回头看了一眼。
“你不能脱了？”
“押金三百，柳姨说弄丢一个部件扣五十。”
“那你手里这个鹅头呢？”
我低头。
手里空着。
我和许知意对视两秒。
她拿出手机。
“唐果，先别带它去食堂。对，那是他的脑袋，要钱。”
进店时，锅底的辣味迎面冲过来。
柳姨正站在收银台后面敲计算器，敲到一半，抬头看见我们。
她先看许知意，再看我。
“和好了？”
“没有。”
我们同时开口。
柳姨点点头，抽出两套餐具。
“行，分手套餐。一锅两碗，谁也别抢谁的肉。”
我把香菜交给她。
“鹅头晚点送回来。”
“没头不能退押金。”
“我人都回来了。”
“你值三百？”
许知意把脸偏向门口。
肩膀在抖。
我拉开椅子。
“想笑就笑，别憋出工伤。”
她坐下，拿起那张宣传单。
“柳姨，明天活动，到底多少钱一位？”
“九十九。牛羊肉定量，蔬菜自取，饮料另算。怎么了？”
她翻到宣传单背面，指着最底下那行小字。
“这上面写的是，九十九元为活动抵扣权益，参与者到店需购买指定套餐。”
柳姨把眼镜往下拨了拨。
“指定哪个？”
我接过宣传单。
角落里还有一串字。
指定套餐门市价一百九十八元。
我抬起头。
柳姨先骂出了声。
“他疯了？我店里什么时候有一百九十八一位的套餐？”
她伸手去拿手机。
许知意拦了一下。
“先别问他。把你们谈价格的记录留好。”
柳姨翻出聊天。
九十九元，单人全包，饮料不含。
对面回复得清清楚楚。
没问题，柳姐，我们统一收款，活动后跟您结算。
再往下，是两千元订金。
柳姨把手机翻过来给我们看。
“他给了订金，我才订的肉。明天二十桌，我连兼职都找好了。”
我问：“正式合同呢？”
“签了一份，店里留着。你们等着。”
她去柜台下找文件袋。
许知意把宣传单压在桌上，指节发白。
我给她倒了半杯热水。
“先捂一下。”
她没碰杯子。
“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不靠谱？”
“知道他结工资慢。”
“为什么没跟我说？”
“你退出筹备组的时候，我们刚分手。”
“所以呢？”
我握着水壶，没出声。
她抬起头。
“所以你又替我决定，没必要告诉我？”
锅底开始翻滚。
气泡在红油里炸开，蒸汽扑到鼻尖。
我放下水壶。
“对，这次还是我没说。”
她看着我。
我接着说：“我不拿怕你担心当理由。是我当时觉得，分都分了，再去找你讨债，挺难看。”
“你找我是讨债？”
“不是。”
“那你难看在哪儿？”
我张了张嘴。
她把热水拿过去，掌心贴着杯壁。
“你总这样。困难都自己扛，话都让我猜。猜错了，最后一句还是随你。”
柳姨抱着文件袋回来。
“找到……”
她看了看我们，把剩下半句话咽回去。
“要不你们先吵？我把火调小点，省气。”
我赶紧接过文件袋。
打开。
第一页，活动报价一百九十八元。
最后一页，柳姨的签名旁边，还有许知意的名字。
柳姨一把夺了过去。
“我签的不是这个！”
许知意盯着纸张接缝。
“我的名字，也不该在这一页。”
【第三章】
文件一共四页。
第一页是报价。
第二页是收费与退款规则。
第三页写着，参与者对活动安排提出异议，由校内负责人解释。
第四页，三方签字。
柳姨捏住纸，指甲把边角顶弯了。
“我当时只签了两页，什么三方？”
许知意把最后一页拿到灯下。
“我的签字，是从预算表上截下来的。”
我凑过去。
她指着名字下面一道短线。
“当时桌面垫着一张发票，笔划过去卡了一下。这个断口还在。”
柳姨拿出手机，翻到自己收到文件的那条消息。
蒋承业发来的。
下面还跟着一句。
柳姐，活动文件归档版，您留存一下，不用再签。
我看向文件袋。
“这是他后来发给你，你自己打印的？”
“对。他说纸质原件在公司。”
我把手机架在调料架上，拍下聊天来源和文件打开的全过程。
许知意伸手挡住了自己的名字。
我停住。
她说：“拍原始证据可以，别发网上。我们还没查清全部。”
我点头，把视频存好。
柳姨的电话响了。
来电是蒋承业。
她刚要接，我指了指录音功能。
她按下录音，再接通。
“你给我的报价，怎么成一百九十八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柳姐，您别听学生乱讲。那是门市展示价，到时候有优惠。”
“优惠完多少？”
“情况比较复杂。”
“多少钱？”
“不同渠道不一样。”
柳姨把围裙往腰上一拽。
“我问你多少钱，你给我报天气预报？”
许知意接过手机。
“蒋承业，我的签字从哪里来的？”
对面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你在店里？”
“回答。”
“文件都是下面的人做的，我得核查。”
“你公司就两个人。你和刚才举手机的那个。你要核查哪一层？”
我竖起大拇指。
她抬眼瞥了我一下。
我把手收回去，夹了一片白菜。
蒋承业的声音沉了下来。
“许知意，你当时核过预算，不能现在看见要担责任，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我核的是成本，不是你的收费合同。”
“好，那你拿原表出来。”
“你把筹备群解散了，社团公用邮箱的密码也改了。”
“我毕业了，是承办公司在维护资料，改密码很正常。”
电话断了。
柳姨抓起手机就要再打。
许知意按住她。
“别给他时间只听我们说。他已经知道我们看见了文件，接下来会改口。”
我打开购票页面。
一百二十张票，售罄。
公告刚刚更新。
因套餐内容升级，参与者到店需补齐九十九元差价。
页面下面，一张承诺书被顶了出来。
校内联络人确认知悉活动收费标准。
签名，许知意。
店里的暖气开着，我指尖却一点点凉下去。
柳姨盯着那张图。
“这不还是刚才那个签名？”
许知意点头。
手机连续震动。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提前说明。
有人把订单发过来，说要退票。
还有人发了一句。
拿同学的钱补贴男朋友，你不嫌丢人？
她手指停在那句话上。
我伸手，她没给我。
“我自己回。”
她逐条回复，让对方保留订单，不补款，不提供额外个人信息，明早向学校负责老师和购票平台同步核查。
没有一句骂回去。
等发完，碗里的菜已经煮烂了。
我把漏勺递过去。
“先吃一点。”
她没接。
“周行，我今晚不是随便发那条朋友圈。”
我抬头。
“我看见柳姨转发活动宣传，发现套餐有问题。她说你正在学校兼职，我想找你一起去店里问。”
“那你直接给我发消息啊。”
她看了我一眼。
“上次我给你发消息，你回了一个收到。”
我低头喝水。
烫得舌尖发麻。
她把手机推过来，点开朋友圈的可见范围。
只有一个名字。
周行。
我盯着屏幕，筷子掉进了锅里。
许知意拿漏勺捞出来。
“现在知道你那句带我一个，有多欠揍了？”
我刚想说话，手机响了。
钱乐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穿着大鹅服，伸着翅膀，对蒋承业说。
经济基础在你那儿，劳烦归还。
下一秒，画面切到许知意接过手机。
视频标题写着。
前学生干部联合前男友逼迫承办方返钱，初雪活动被迫涨价。
我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完，拎起了椅背上的外套。
“去哪儿？”
“找罗老师。”
“现在都九点了。”
“他刚给我发消息。”
她把对话框转向我。
罗老师发来的第一句话是。
知意，为什么承办方给我的情况说明里，写着你私自收了八百元劳务费？
【第四章】
罗老师在学生活动中心等我们。
我进门的时候，鹅服还没脱干净。
腰部拉链卡着，鹅腿拖在脚边。
罗老师看了我一眼，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
“先说清楚，谁是当事人，谁是吉祥物？”
我举手。
“都是我。”
许知意把文件放到桌上。
我弯腰扯拉链。
扯到一半，门又开了。
蒋承业来了。
他换了件外套，手里提着文件夹，刚进门就叹气。
“老师，真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小情侣闹别扭，把工作也带进来了。”
我抬起头。
“先别急着修复我们的关系。欠薪这块你准备怎么修复？”
罗老师指了指椅子。
“坐下。钱的问题逐项说。”
蒋承业把情况说明递过去。
“原定成本增加，活动正常调整。他们不理解，还拿着剪过的视频威胁我。”
我看向他。
“视频谁剪的？”
“你们刚才不是也在拍？”
“那原视频都拿出来。”
蒋承业把文件夹合上。
“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罗老师伸出手。
“重点可以一个一个来。原视频。”
蒋承业没动。
许知意把自己的手机放上桌。
从他抓我胳膊开始，到六百块到账结束，一段没断。
办公室里只剩下视频声。
播放到他评价我经济基础时，罗老师抬起眼。
播放到我讨一千八百块工资时，蒋承业抽了张纸，擦手。
视频结束。
我把九月份的排班、谈好工资的聊天、工作现场照片依次打开。
“六天，每天三百。刚才结了六百，还欠一千二。”
罗老师看向蒋承业。
“这笔工资，和明天的票价有什么关系？”
“周行在现场闹，影响了宣传，我们的推广成本……”
“我张一次嘴，你们推广成本涨一万一千八？”
我把计算器推过去。
“一百二十个人，每人补九十九。你这不是推广，你这是给我的嘴上市。”
罗老师用笔敲了敲桌子。
我坐直。
蒋承业的手压在文件夹上。
“具体财务我还得回去核。”
许知意打开那份承诺书。
“那先核我的八百块。”
她往上翻聊天记录。
日期，九月二十四日。
蒋承业发来消息。
明天志愿者餐补来不及走账，你先垫八百，后面一起报。
下面，是她转账给餐馆的记录。
隔了三天，蒋承业转回八百。
备注，餐补返还。
罗老师接过手机。
蒋承业立刻开口。
“这可能是财务归类出错。”
“你刚才说我私收劳务费。”
“我只是说有一笔转账。”
“你的说明写着，许知意收取费用后拒绝履行职责。”
她把纸翻到第二页，压住那一行。
“念完。”
蒋承业下颌绷紧。
“知意，老师面前，没必要这么咄咄逼人。”
她没接话。
只是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两厘米。
罗老师拿起笔，在旁边写下核实不符。
蒋承业往椅背上一靠，又坐了回来。
“那合同呢？合同上签字总是真的。”
许知意摊开她手机里保存的预算表照片。
表格只拍到上半部分。
底部签名不在画面内。
蒋承业看了一眼，手松开了。
“这又不能说明最终版是什么。”
罗老师抬起头。
“你手里有她亲笔签署收费合同的原件吗？”
“在公司。”
“明天上午十点前带来。”
蒋承业点头。
罗老师继续说：“在核验完成前，不得再用她的名字对外解释，不得以学校名义催缴差价。我会联系平台说明争议，请他们按流程处理。”
“老师，活动不能随便停，商家损失谁承担？”
“所以需要你把材料带齐。”
蒋承业坐着没动。
我伸出鹅翅膀，敲了敲他面前的手机。
“还有一千二。”
他看向我。
我看向罗老师。
罗老师没说话。
蒋承业咬着后槽牙，转了账。
到账提示一响，我站起来，冲他点头。
“感谢。你再拖两个月，我都能拿这笔钱当考古成果了。”
出门时，许知意走在我旁边。
她问：“这回为什么没说算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以前怕闹大，觉得自己扛扛就过去了。”
“现在呢？”
我看着她。
“现在发现，扛着不吭声，他会往上继续摞。”
许知意脚步停了一下。
我刚要接着说，脚底绊住鹅腿。
整个人往前一扑。
她伸手抓住我衣领。
我挂在她手上，半天没敢动。
她低头看我。
“先别摞了。你自己快摔散了。”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被钱乐拍醒。
他把手机怼到我鼻子前面。
“兄弟，起来接单。”
我闭着眼。
“今天不扮鹅。”
“不是鹅。”
我睁眼。
校园交流区里挂着一张截图。
我昨晚给许知意朋友圈留的评论，被人截出来，和讨薪视频放在一起。
下面写着。
某男生以复合为由接近活动负责人，联合索要额外利益。
我盯了两秒。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钱乐点头。
“最离谱的部分是，有人问你能不能帮忙要回前男友欠的三千块。”
我坐起来。
“谁发的？”
“几个新号，文案差不多。还有人说许知意早就答应蒋承业吃饭，你一出现就变卦。”
我拿起手机。
许知意已经发来消息。
别去评论区吵，先保存链接。
下面又补了一条。
我没答应过。
我盯着那五个字，嘴角动了动。
钱乐凑过来。
“都被挂了，你还乐？”
“她解释了。”
“这是什么很稀缺的服务吗？”
我把枕头砸过去。
洗漱时，许知意打来电话。
她那边有风声。
“我在活动中心。蒋承业没来。”
“不是十点吗？”
“他让员工送了一份复印件，说原件在外地财务手里。”
我吐掉牙膏沫。
“他财务挺忙，既负责归类出错，又负责携带原件远走高飞。”
“还有，平台开始联系订单用户核实，暂时没结算这批票款。他急了。”
我擦了把脸。
“等我。”
钱乐拎起外套。
“我也去。”
“你去干吗？”
“昨晚你欠我一碗面。我得看住债务人。”
到了活动中心，门口围着十几个同学。
一个男生拿着订单，声音已经哑了。
“我跟女朋友一共花了一百九十八，现在还得补一百九十八？不去又说不能退，这叫什么活动？”
另一个女生看见许知意，往前走了两步。
“我就问一句，到底找谁退？”
许知意把平台的受理页面给她看。
“订单从哪里买，就从哪里申请。不要把钱转给任何个人。学校这边在核验材料，我们不能代平台承诺具体到账时间。”
“宣传单上是你的名字。”
“所以我在这里。”
女生看了她几秒，接过罗老师准备的流程单。
我走过去，站到许知意身边。
她手里攥着一袋早餐。
豆浆已经凉了。
我拿过来，换成自己刚买的热豆浆。
她皱眉。
“你的呢？”
“我吃过。”
钱乐在后面拆穿我。
“他吃了半口牙膏。”
我回头。
钱乐把脑袋转向墙上的消防示意图。
“这楼疏散设计不错。”
许知意把包子掰成两半，塞给我一半。
蒋承业就在这时候到了。
他身后跟着昨晚拍视频的年轻人。
一进门，先对着同学鞠躬。
“给大家添麻烦了。我们一直在解决问题，但有人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才导致沟通不畅。”
许知意把豆浆盖上。
“原件呢？”
“今天下午送到。”
“收费公告撤了吗？”
“可以沟通。”
“冒用我名字的说明删了吗？”
“知意，你就不能先顾全大局？”
我把包子咽下去。
“你这大局挺灵活，刚好把你本人藏起来。”
周围有人笑。
蒋承业抬手指着我。
“你一个临时工，知道什么商业运作？”
我往旁边让开，把负责老师请了出来。
“不懂。所以给你请了会看合同的。”
罗老师让双方进办公室。
蒋承业却没动。
他打开手机，把一张聊天截图亮给围观同学。
“大家也看看。许知意自己说，价格可以往上调，差额留给工作人员。现在都成我的责任了？”
人群一下安静了。
截图里确实是她的头像。
那句话也确实存在。
许知意伸手想拿他的手机，他往后收。
“怎么，要删？”
她的手停在半空。
我看见她指尖抖了一下。
随后，她把自己的手机解锁，翻出完整聊天。
上一句。
如果饮料也改为不限量，价格可以往上调，差额留给工作人员采购饮料，但要另做预算，征求参与者意见，不同意就按原套餐。
再下一句。
不要先收钱再改规则。
我把两部手机并排举起来。
蒋承业想抽回去。
罗老师按住了桌沿。
“让同学看完。”
那个刚才质问许知意的女生往前一步。
看完，她转头问蒋承业。
“你截图的时候，手是不是只会往中间裁？”
蒋承业嘴唇动了两下。
围观的男生伸手。
“退钱。别讲你们公司的剪裁技术了。”
【第六章】
上午十一点，蒋承业提出一份处理方案。
原价九十九不变。
但菜品减半。
牛羊肉取消。
改成蔬菜锅，附赠情感交流环节。
钱乐把方案念完，抬头看我。
“九十九一位吃白菜，确实需要交流一下情感。”
我看向蒋承业。
“你准备交流什么？怎么让消费者控制住手？”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预算就在这里。你们要原价，要原菜品，还要不出问题，总得有人出钱。”
柳姨赶到的时候，正好听见这句。
她把送货单拍在桌上。
“我报价没涨，你凭什么说没钱？”
蒋承业拧开矿泉水。
“场地布置、摄影、宣传、活动策划，哪一样不要钱？”
“你跟我说，宣传由你们自己承担。”
“口头沟通不能替代合同。”
柳姨气得把眼镜摘下来。
“好，那看合同。”
他指向那份四页文件。
“合同在这里。”
我盯着他。
他也看着我。
嘴角抬了一点。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敢反复改口。
我们有聊天，有报价，有许知意拍下来的半张表。
这些能证明沟通过什么。
但他抓着一份带签字的归档文件，咬定中间改过。
只要一直说还有最终版，事情就能拖。
活动今晚六点开始。
拖到学生到店，商家开火。
有人饿着，有人等着约会，有人买完票不愿白跑。
多出来的九十九，可能就付了。
许知意用笔点了点收费条款。
“你给平台提交的版本，和给柳姨的版本，一致吗？”
蒋承业拧瓶盖的动作停住。
“当然。”
“提交时间呢？”
“记不清。”
“改过几次？”
“正常调整很常见。”
“那请平台按流程保存你提交的全部版本。我们只核对，不替他们下结论。”
罗老师拿起电话，联系正在处理投诉的平台客服。
蒋承业把瓶子放下。
水洒了一圈。
“非要弄这么复杂？”
许知意没看他。
“复杂不是从核查开始的。”
我拿起柳姨带来的送货单。
肉，蔬菜，锅底，燃料。
每一项都有数量。
柳姨的报价没少，学生的票钱没少。
多出来的那一笔，到底打算去哪里？
我翻到蒋承业递来的预算单。
活动顾问费，三千元。
收款单位，是另一家餐饮咨询工作室。
我指着那一行。
“这是哪位顾问？”
蒋承业伸手按住纸。
“商业合作信息，你没权看。”
罗老师抬头。
“这是你提交给我们解释涨价依据的材料。”
蒋承业的手僵了一下。
许知意把单位名称记下来。
“我询价时联系过这家。只问了活动流程，他们说提供免费模板，不收顾问费。”
“后来合作升级了。”
“具体升级什么？”
“你不懂就不要问。”
钱乐凑近我。
“我懂了，问题只要回答不了，就归类为别人不懂。”
蒋承业猛地转头。
“你又是谁？”
钱乐指了指我。
“他的债权人。半碗面。”
罗老师让钱乐先去门外。
钱乐点头，临走前问我。
“你中午还吃不吃？”
我指了指桌上那份预算。
“先看看有没有情感交流套餐。”
门关上后，罗老师看着蒋承业。
“请补齐顾问服务合同、付款依据和费用承担约定。下午三点前。”
蒋承业站起来。
“可以。但店里如果取消活动，损失要有人承担。”
他走后，柳姨坐在椅子上，手压着膝盖。
“肉已经送来了。”
我没说没事。
我知道这句话没用。
我把送货单摊开。
“多少没拆封？”
“牛肉没拆，羊肉拆了两箱。”
“供应商能退多少？”
“没拆的能退一部分，要扣运费。”
“兼职几点来？”
“四点。”
“我联系他们，先确认保底工资，别让人白跑。”
许知意抬头看我。
我把手机拿出来，拨号前先对她说。
“我想先把店里的损失压住。你这边核材料，我去问退货和人手。有变化马上告诉你。”
她看了我两秒。
“好。我也一样。”
我拨出第一个电话。
对面刚接通，我就听见钱乐在走廊里说话。
“叔叔，周行在忙。”
我扭头。
他捂住自己的手机，冲我挤眼。
“你爸。”
我伸手。
钱乐已经对着电话说完了下半句。
“没打架，没被抓，和前女友在老师办公室做账呢。”
电话那头，我爸沉默片刻。
“复合现在还要审计？”
【第七章】
我爸没问我为什么又缺钱。
他问的是：“工资要回来没有？”
我看着窗外。
“回来了。”
“那就吃饭。你上次打电话说在吃，嚼了半天，我没听见筷子响。”
我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我爸接着说：“我手腕复查过了，石膏也拆了。单子拍给你，别自己瞎琢磨。”
“你别急着去干活。”
“知道。你也别把什么事都往自己兜里塞。兜就那么大，塞满了连饭卡都找不着。”
电话挂断后，许知意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我的外套。
“叔叔手腕怎么了？”
我接过衣服。
“九月份摔了一次，做了固定。那阵子我接兼职，是想少找家里要钱。”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
“那次没去成你的比赛，我在医院。手机没电，第二天才看见消息。”
走廊里有人推着保洁车经过。
车轮压过地砖接缝，咔哒，咔哒。
许知意站着，等车过去，才问。
“后来为什么还不说？”
我想说已经过去了。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我觉得解释了，你会让步。会说没关系，会反过来照顾我。我那时候把这个当成欠你。”
她抬起眼。
“所以你宁愿让我以为，我约了你三次，都不如你的兼职重要？”
“对。我做错了。”
“还有最后那次，我问你，到底还想不想谈，你说随我。”
“不是随你。”
我嗓子发干。
“是我知道自己那阵子做得烂，又不敢保证马上变好。想留你，张嘴却给自己留面子。”
她低头，把我外套袖口卷起来的线头捋平。
“周行，我不是因为你没钱才走的。”
“我知道。”
“你那时候不知道。你一直在跟一个会嫌你穷的人谈恋爱，但那个人不是我。”
我站着没动。
她把外套塞给我。
“现在先把事情做完。别拿一段解释，抵掉两个月。”
“好。”
“也别在这种地方问复不复合。”
“我没打算现在问。”
她看我。
我补了一句。
“老师还没下班，确实不方便审批。”
她抬手，拍了我胳膊一下。
这次没用力。
下午一点，餐饮咨询工作室的负责人回了电话。
对方姓郑。
许知意开了免提，先告知通话会留存，用于核对涉及她的收费材料。
郑先生答应后，第一句话就把我们问住了。
“你们问的是顾问费，还是渠道奖励？”
许知意坐直。
“请分别说一下。”
“顾问费没有。我们没承接这次策划。”
“那渠道奖励是什么？”
“蒋经理找我们谈过，说能把学生套餐从九十九提到一百九十八。多出来的部分，由我们提供所谓的联名服务包，之后按约返还推广奖励。”
我盯着那张三千元预算。
“服务包里有什么？”
“原先谈的是优惠券、探店摄影、后续消费折扣。后来他说不要实物，只保留名义。我这边觉得不合适，没签。”
许知意拿笔的手停了。
“所以三千元顾问费，没有发生？”
“没有。他给你们报了？”
我们把预算上涉及对方的一行拍照发过去。
郑先生隔了十几秒回拨。
声音高了。
“这不行。我们没收钱，也没签这个项目。你们给我一个接收材料的邮箱，我把当时发给他的未签约说明和往来记录发过去。”
罗老师报了工作邮箱。
我刚要松口气，柳姨电话打进来。
她只说了一句。
“店门口堵人了。”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送货车。
蒋承业站在车旁，对柳姨说话。
“既然你不配合活动，我订的物料当然要撤。”
地上堆着背景板、号码牌和一台音响。
柳姨拦着店门。
“物料你拿走。我的菜，你凭什么让人搬？”
蒋承业拿出付款截图。
“订金是我付的，供应商也是我介绍的。”
送货师傅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一箱未拆封牛肉。
我走过去，先接住箱子。
纸箱冷气透过手套，掌心很快发麻。
“师傅，这箱抬头开给谁的？”
“暖锅记。”
“尾款谁付？”
“店里。”
“那请先听收货人的。你们之间的订金和退货，我们坐下来对。”
蒋承业伸手来推箱子。
箱角撞在我胸口，闷得我后退半步。
许知意上前扶住箱底。
“别动。”
她盯着蒋承业。
“你刚才要求店家履行接待，现在又要撤掉食材。你到底想让活动办成，还是想让所有人只能接受加价？”
店门口已经围过来几个人。
有学生认出宣传单上的名字。
“就是他？”
蒋承业看了眼手机镜头，松开了手。
“合作谈不拢，撤物料有问题？”
柳姨指向背景板。
“你的，拿走。”
又指向店门。
“我的，别碰。”
蒋承业把领口扯了一下。
“行。今晚没人给你们主持，没人核销，没人控场。我看你们怎么收拾。”
钱乐从店里探出头。
“核销找平台，控场找老师，主持找我。”
我看他。
他挺了挺胸。
“上学期寝室卫生检查，我代表咱们寝室做过检讨。面对三百个人，脱稿。”
蒋承业转身上车。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钱乐目送车走远，转头问我。
“刚才那段，能抵你欠的面吗？”
“不能。”
“那我晚上主持就报你乳名。”
【第八章】
下午三点半，罗老师把最新进度发到临时联络群。
平台已受理争议订单，承办方需要补交收费依据。
学校授权蒋承业使用的活动名称和宣传渠道暂停，等待核验。
原定初雪火锅夜，不再按原方案举行。
这不是终点。
有人要退款。
有人已经从别的校区坐车过来。
柳姨有备好的食材，兼职也到了。
蒋承业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活动取消系个别人员恶意干扰，承办方保留追责权利。
发完，他关了群成员发言。
钱乐看着手机。
“好家伙，连追责都单向通行。”
许知意把信息转给罗老师，不跟他对骂。
我站在店门口，给到了的同学解释。
“原订单走原平台售后，别再补款。今天想留下吃饭，就按店里正常菜单点，是否消费由你们自己选。跟原活动不是一笔钱。”
一个男生皱眉。
“那不还是要再花一次？”
“是。所以你可以不吃，先处理原订单。我们不会拿你们已经来了当理由，让你们必须坐下。”
他看了看门口贴着的菜单。
“你是店里的？”
“今天是兼职。”
“网上不是说你联合负责人捞钱？”
我把手机拿出来，给他看罗老师发布的核验说明。
“这条信息被裁剪过。你可以先看完整材料，再决定信不信。”
他一页一页看。
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店里正常吃，人均多少？”
“按你点的算。两个人点这个小锅，加两盘肉，差不多一百二。”
他回头问女朋友。
“吃不吃？”
女生把围巾往下拉。
“都来了，吃。但我得先申请退款。”
“行。”
我没催。
他们站在门口操作完，才进去。
后面也有人转身离开。
柳姨把保温桶拎出来，给等消息的同学倒热水。
没说不消费不让喝。
四点，平台客服发来一条需要补充确认的信息。
承办方提交过两个套餐版本。
最早的商品说明，是九十九元含锅底、肉类、蔬菜。
所谓的差价要求，是售罄后修改的。
许知意看完，把手机递给我。
我忍不住笑了。
“他这最终版，终于遇到最早版了。”
可平台还需要核查签字文件的真实性。
罗老师正在跟进。
真正缺的，仍然是那张完整预算表。
许知意把原来的筹备资料又翻了一遍。
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照片、报价、备注、供应商电话。
她盯着那张只拍到上半页的照片，忽然伸出手，把图放大。
我凑过去。
照片右上角，压着一张领料单。
她把领料单上的日期念出来。
“九月二十二。”
“怎么了？”
“那天我们借了社团活动室。我做完预算，罗老师来签场地使用确认，收走了一叠备案材料。”
她立刻拨电话。
罗老师听完，问了她三个问题。
哪间活动室。
谁交的材料。
封面是什么颜色。
许知意逐一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开柜门的声音。
十几秒后，罗老师说：“办公室没有。归档箱在综合楼资料室。”
我看时间。
四点十七。
“来得及吗？”
“管理员五点下班，我现在联系。你们先别过来，资料室不是谁都能进。”
电话挂断。
店里有人喊加汤。
我拎起水壶，先去忙。
许知意坐在收银台旁边等消息，手里抓着笔，笔帽被她按下去，又拔起来。
第五次的时候，我按住了她的手背。
“别咬。”
她抬头。
我看了眼她嘴边的笔帽。
她把笔放下。
“我怕记错。”
“记错就继续找。”
“如果一直找不到呢？”
我把水壶放到台面上。
“那就把已经找到的材料交齐，让该核查的人核查。不是今晚必须拍桌子把所有事都判完。”
她呼出一口气。
我从口袋里掏出半块糖。
包装纸皱得厉害。
她看我。
“你吃剩的？”
“钱乐给的。另一半他说算利息。”
她拆开，塞进嘴里。
我的手机这时候响了。
罗老师发来一张照片。
表格完整。
底部三栏。
预算核验，许知意。
活动承办，蒋承业。
收费说明，九十九元含全部约定餐食，不得临时另收套餐差价。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找到原件，管理员和我一起核对。准备带过去。
我刚想递给许知意看，蒋承业推门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拍摄的年轻人。
手里拿着一份新文件。
“别找了。”
他把文件放在收银台上。
“签个情况说明，我来承担所有损失。你们承认是沟通有误，这件事就结束。”
许知意看向最后一段。
当事人确认此前所有争议均系私人关系矛盾引发，与承办方无关。
我看着蒋承业。
“你这承担损失，是让她赔名声？”
【第九章】
店里坐了七桌人。
原本正在聊天，听见收银台的动静，声音一桌一桌低了下去。
蒋承业看了一圈。
“找个包间谈。”
许知意把文件推回去。
“不签。”
“你想清楚。你毕业找工作，别人搜到这些东西，你怎么解释？”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抬手挡住。
“我在帮她解决问题。”
“先把你制造的问题解决了。”
蒋承业盯着我，声音压低。
“周行，你不就是要复合吗？我给你台阶，你拿着。今晚把她哄好了，谁还记得这些？”
我的手停在桌沿上。
那股想直接掀桌子的劲上来得很快。
许知意伸手，按住我的手腕。
她没看我。
她看着蒋承业。
“你听清楚。我跟谁谈，和我签不签这份东西，没有交换关系。”
蒋承业舔了一下嘴唇。
“行。那就等结果。”
“我正在等。”
店门被推开。
罗老师走在前面。
资料室管理员跟在后面，怀里夹着档案袋。
柳姨把收银台空出来。
罗老师没有把文件往人群里举。
先核对当事人身份，再把原件放上桌。
“这是九月二十二日收进备案材料的预算核验表。归档登记能对上，原件没有装订成收费合同。”
蒋承业低头看了一眼。
脖子上的筋一点点绷起来。
“还有后续版本。”
“可以。请你拿出许知意重新确认的原件。”
“公司那边还在找。”
“那这份资料，暂时不能支持你关于她认可加价的说法。”
罗老师又拿出平台回传的核验结果。
“原商品内容与售罄后的补差价公告不一致。相关售后由平台继续处理，具体责任按合同及后续调查认定。”
蒋承业伸手翻页。
纸张擦过台面，哗啦一声。
“平台只看买家的投诉，当然……”
许知意把自己的手机放到他面前。
“这是你自己提交的商品版本。”
他不说话了。
我把三千元顾问费那一页摊开。
“还有这个。”
“公司之间的商业合作，你们不懂。”
罗老师点开郑先生发来的书面说明。
没有收取顾问费。
没有签署本次活动服务合同。
没有授权将其名称用于本次预算。
相关合作提议因不符合服务流程，已经拒绝。
蒋承业猛地抬头。
“姓郑的说什么你们就信？他自己也谈过！”
许知意看着他。
“谈过什么？”
“渠道返……”
他停住了。
店里有人放下杯子。
瓷杯底磕在桌面上。
一声脆响。
柳姨把那份一百九十八元报价单推到他面前。
“我给你的九十九报价没变，学生九十九的钱已经交了。你把我的签名放进新文件，让我替你背加价。再把知意的名字印出来，让她替你挨骂。”
她伸手指向店门口的宣传牌。
“我开店十二年，菜单写多少就收多少。你凭什么拿我招牌干这个？”
蒋承业扯了扯领带。
“现在谁做活动不留利润？我跑前跑后，不该挣钱？”
“可以挣钱。”
我把自己那张排班表放过去。
“提前说清楚，谈好价格，按约付钱。你给我的三百一天，是你自己报的。拖两个月，直到镜头对着你，钱才到了。”
他转头瞪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能耐？”
“没有。我穿着鹅服讨薪那会儿，挺丢人的。”
我指了指许知意手机里的完整视频。
“但该丢人的不是干活要钱的人。”
旁边一桌有人拍了下桌沿。
“对。我们退票也不是占便宜，是你先改的价。”
蒋承业看向说话的人。
“你们都听他一面之词？”
那个男生站起来，举起订单。
“我听我的付款记录。”
他的女朋友把手机放到桌上。
“还有你昨天发的不能退款公告。”
拍视频的年轻人站在门边，脸色越来越白。
蒋承业看向他。
“你解释一下。那些文件是不是你排版排错了？”
年轻人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蒋承业往前一步。
“我是不是让你按最终要求整理？谁让你乱用签字？”
年轻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
“哥，你不能这么说。”
蒋承业伸手。
“拿过来。”
年轻人往后退。
“是你把签字图片发给我的。你说都确认过，让我直接放进去。”
他点开工作聊天，手指滑了两次才找到。
“还有视频，是你让我把讨薪那段前后裁掉。原视频还在我手机里，我没删。”
蒋承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罗老师立刻挡在中间。
“松手。材料可以提交，不许抢手机。”
我把许知意往旁边带了半步。
柳姨站到收银台内，直接拨通了商场值班安保电话。
蒋承业看见她拨号，手松了。
年轻人往后缩到门边。
他眼睛发直。
“我就是来实习的，你说出了事公司负责。”
蒋承业的嘴角抽了一下。
“现在都往我身上推，是吧？”
没人接话。
罗老师把文件收进袋里。
“你不是在这里口头认个错就能结束。涉及学生个人信息、文件使用、宣传和收费的问题，我们会把材料交给相应部门继续核查。你也可以提交解释和证据。”
蒋承业抹了把脸。
“老师，别把合作资格撤了。后面还有两场，我场地都订了。”
“合作是否继续，按学校流程处理。”
“我真没想闹成这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虚。
许知意把那份让她承认私人矛盾的情况说明折起来，放回他面前。
“你刚才还想让我替你签最后一张。”
蒋承业低头看着纸。
半晌，他转向我。
“周行，工资我都给你了。你帮我说句话。”
我把手机收进兜里。
“工资是我挣的，不是你买我闭嘴的钱。”
他膝盖一弯，坐进了旁边的椅子。
椅子脚刮过地面。
他的手撑着额头，嘴里反复念。
“早知道就不改价了。”
“我就是想把这一场做大。”
柳姨把热水推到他面前。
不是安慰。
她把另一份清单压在杯子底下。
退货运费。
已到岗人员保底工资。
因争议产生的实际损失待核项目。
“先核账。该谁承担，按凭证和合同走。别再拿一句不容易，让别人替你垫。”
蒋承业看着清单，眼眶里终于掉下一滴水。
滴在他自己的公司印章旁边。
钱乐从厨房探出头。
“那个，能打断一下吗？”
所有人看向他。
他手里举着一把漏勺。
“第二桌的毛肚已经煮了三分钟。再谈下去，他们真要投诉餐饮服务了。”
柳姨扔下围裙。
“谁下的？”
钱乐指我。
我指着自己。
“我刚才忙着……”
许知意把漏勺接过去。
“忙着耍帅。”
她看了看锅，又看向我。
“周行，你这毛肚，能拿来补鞋底了。”
【第十章】
晚上八点，店里重新吵起来。
不是吵架。
钱乐拿着临时借来的小喇叭，站在收银台旁边报号码。
“六号桌加一份牛肉。”
“八号桌不要香菜。”
“三号桌，谁把退货清单当菜单拿走了？那上面一箱四十斤，你们六个人慎重点。”
笑声从靠窗那桌传到门口。
原活动已经取消。
留下吃饭的人按门店菜单结账，拿到各自的小票。
退款申请也各自走平台流程。
有人收到受理通知，举起手机问我下一步。
我把罗老师发来的说明给他看。
“按上面的客服入口查，不找陌生账号，不交退款保证金。”
他点头，又问：“你们明天还在这儿解释吗？”
“有新进展，老师会统一发布核验结果。涉及你订单的，平台单独通知你。”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今天辛苦。”
我差点顺嘴说没事。
话到嘴边，换了。
“确实有点。你别把锅底喝了，我就少洗一个烧糊的锅。”
他低头看了眼碗。
“这是汤。”
“那没事。”
许知意在旁边笑了一声。
我转头，她正低头登记柳姨今晚的兼职工时。
名字，开始时间，结束时间。
每个人都自己确认。
钱乐凑过去。
“我的职务写主持人还是危机处理顾问？”
许知意抬笔。
“洗碗辅助。”
钱乐捂住胸口。
“我要求尊重原创人才。”
柳姨从后厨出来，塞给他两盒打包好的牛肉饭。
“带回去吃。”
钱乐把胸口的手放下来。
“辅助就辅助，岗位没有高低。”
罗老师临走前，单独把我们叫到门口。
“网上不实内容，我已经按流程提交材料，要求相关发布者更正。不是所有转发都会立刻消失，后面如果还有新情况，继续留证据，别跟人互相曝光隐私。”
许知意点头。
“知道。”
罗老师看向我。
“你也是。别又穿着鹅去堵人。”
我站直。
“不会。押金还没退。”
他嘴角动了一下。
“工资拿到了，今晚先吃顿饭。”
送走老师，我转身回店。
手机响了。
蒋承业发来一条消息。
你们真要把人往死里逼？
我看了几秒，没有回。
把消息留存，屏蔽提醒。
许知意站在我身后。
“他说什么？”
我把屏幕给她看。
她看完，把手机还给我。
“走，吃饭。”
没让我算了。
也没让我替谁想想。
她拉着我的袖子，往里面走。
柳姨给我们留了最里面那张小桌。
锅底刚开，牛肉铺在白盘子上。
旁边两碗蘸料。
我的有香菜。
她的没有。
我坐下，盯着那盘肉看了两秒。
柳姨把筷子往我面前一拍。
“吃。今天工钱另算，饭不扣。”
“押金呢？”
“鹅头还没回来。”
我立刻拿起手机。
唐果接得很快。
背景里全是笑声。
“马上送，马上送。”
“你把我的头弄哪儿去了？”
“我们寝室拍毕业照预热。”
“你们大三。”
“提前布局。”
十五分钟后，唐果抱着鹅头进店。
鹅嘴上贴了两条纸。
左边，拒绝拖欠。
右边，鹅也要饭。
钱乐看完，拍着桌子笑。
“这个好，下一次讨薪还能用。”
我把纸撕下来。
“没有下一次。”
柳姨检查完鹅头，退了我三百块押金。
手机提示到账。
我抬起头，对许知意说：“这顿我请。”
她放下筷子。
“你不是刚挣回工资？”
“所以请得起。”
“明天生活费呢？”
“算过了。”
我把手机里刚记的支出给她看。
饭钱，交通，剩下的生活费。
没有故意藏着的零头。
她一项一项看完，把手机推回来。
“行。下次我请。”
我握住筷子。
“还有下次？”
她夹起一片牛肉，放进锅里。
“只说吃饭。”
“懂。试用期。”
她抬头。
“谁跟你试用？”
“那就是供应商考察阶段。”
唐果刚喝进去一口水，喷在了钱乐袖子上。
钱乐看着袖口，吸了口气。
“我今天这身衣服，参加了比我本人还多的工作。”
我没顾上他们。
许知意低头看着锅。
蒸汽挡住她的眼睛，又散开。
我把筷子放下。
“知意。”
她看过来。
“我想重新追你。”
桌子另一边，两个人同时停住。
我接着说：“不是因为今天一起把事处理了，也不是你帮我，我就觉得该换个结果。你可以慢慢看。要是觉得还不行，直接告诉我。”
许知意没说话。
我的手指在桌沿上压了两下。
这次没补玩笑。
没说随便。
也没说你就当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她把锅里的牛肉夹到我碗里。
“以后有事，说。”
“好。”
“约好了做不到，提前告诉我。”
“好。”
“别一问你就没事，什么都行，随你。”
“好。”
钱乐在旁边压着嗓子问唐果。
“这是谈恋爱，还是安全生产培训？”
唐果一脚踩住他。
他闭嘴了。
许知意看着我。
“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病。”
我喉咙一紧。
“哪个？”
“没我不行。”
她把那碗没有香菜的蘸料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这句话以后少说。你一个人也得把饭吃好，工资要回来，日子过明白。”
我点头。
“那换一句。”
“什么？”
“我一个人能行。但我想跟你一起。”
她捏着筷子，视线落到锅沿。
过了几秒，她伸手，把我的空杯子拿过去，添了半杯热水。
“那先一起吃饭。”
钱乐低头打字。
我的手机马上震动。
他发来消息。
成了，父亲甚慰。
我抬头看他。
他端起杯子，冲我一点。
下一秒，他手机也响了。
我把那碗面的钱转了过去。
备注只有两个字。
封口。
钱乐看完，收款，起身。
“我去拿饮料。唐果，你也来，咱们不要妨碍供应商入库。”
唐果拽着他的衣领走了。
桌边只剩下我们。
许知意从包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递给我。
是今晚的兼职结算单。
我的名字下面，备注了一行。
负责接待、搬运、协助核对订单，共计四小时。
没有大鹅。
也没有前男友。
我摸了摸那张纸。
她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抬眼。
我立刻改口。
“就是觉得，你把我的活记得挺清楚。”
“做了就该记。”
她低头吃了一口菜。
我把结算单折好，放进口袋。
店外又飘起了雪。
吃完饭，柳姨把那把宣传伞递过来。
我伸手想接，又看见伞面那句前任可以不回头。
许知意已经接过去，撑开。
伞尖往我这边偏了偏。
“走不走？”
我钻到伞下面。
两个人往外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周行。”
“嗯？”
“你今天那句下来，赏雪，管饭，哪儿学的？”
我没吭声。
她眯起眼。
“钱乐？”
我点头。
“他还教了什么？”
“说你只要下楼，就说明有戏。”
“还有呢？”
我想糊弄过去，又对上她的眼睛。
“他说，见面先抱。”
她脚步停住。
我也停住。
雪落在伞面上，细细地响。
她抬起下巴。
“那你怎么没抱？”
我张开手。
刚往前挪半步，身后传来钱乐的喊声。
“周行！你东西没拿！”
我回头。
一个白色鹅头被他从店门口抛了出来。
我伸手接住。
许知意看着我怀里的鹅头。
又看着我。
她笑得弯下腰，手里的伞都歪了。
我抱着鹅头站在雪里，冲店门口喊。
“这个已经退押金了！”
柳姨追出来，揪住钱乐后领。
“谁让你扔我店里的头？”
钱乐缩着脖子。
“我以为是他的。”
“他自己没有？”
许知意笑得握不住伞。
我把伞接过来，往她肩头移。
她站直，伸手攥住我的衣角。
“行了。”
“什么？”
“先抱这个。”
她拍了拍鹅头，抬脚往学校走。
我跟上去。
走出一段，她的手从衣角滑下来，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没再等钱乐教。
伸手握住。
她没有抽走。
只是往我手心里塞进了另一样东西。
我低头。
一张火锅店小票。
许知意偏过头，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下去。
“差点忘了。”
“你刚才耍帅，没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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