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把我跑断腿换来的收音机指标，给了我弟弟。
大院里的人都劝我认命。
我没吵，拉走一车零件，在破仓库里攒出一台电风扇。
入夏那天，前妻堵着门求复婚。
我还没开口，弟弟先跪了。
他卖出去的四十台冒牌风扇，冒烟了。
【第一章】
许慧把那张提货单拍在饭桌上时，我刚端起碗。
单子上的名字变了。
周立成，变成了周立业。
我看了两遍，放下筷子。
“我的收音机指标，怎么成他的了？”
许慧把炒鸡蛋往我弟弟那边挪了挪。
“立业下个月订婚，总得有个营生。”
周立业夹起半筷子鸡蛋，冲我咧嘴。
“哥，一家人，谁挣钱不是挣？”
我伸手，把他面前的碟子端了过来。
“那谁吃不是吃。”
他筷子停在半空。
许慧瞪着我。
“你跟亲弟弟计较一口吃的？”
“你跟亲丈夫计较三十台收音机？”
院门口有人端着碗，脚步慢下来。
孙婶第一个探头。
“怎么了这是？”
周立业抢着开口。
“我哥嫌嫂子照顾我。”
不到半分钟，门口凑了四个人。
我抹掉提货单角上的油，指着日期。
“三月初，我去县百货公司申请代销。跑了七趟，交了三百块押金，才换来三十台收音机的提货资格。”
“昨天我还在帮他们修柜台线路。”
“今天东西归你了？”
许慧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罗经理都同意了。”
“他怎么同意的？”
“我拿着押金收据去的。我是你老婆，还不能替你拿个主意？”
周立业掏出一包烟，给门口的人散。
“我哥就这样。修东西行，见人嘴就笨。买卖给他做，也是砸手里。”
孙婶没接烟。
“那你倒先把你哥的押金还了。”
他递烟的手拐了个弯，塞回自己嘴里。
“周转起来就还。”
我伸手。
“转让凭条给我。”
许慧没动。
我起身去拿她放在柜子上的布包，她猛地挡住柜门。
“你翻我东西？”
“里面有我的收据。”
“你还有完没完！”
她这一嗓子，把对门胡有福都喊来了。
他端着半碗面，嘴里还挂着一根。
“打起来了？”
我说：“没有。”
他把面吸进去。
“那我放心吃。”
许慧从包里抽出一张纸，甩到桌上。
转让人一栏，签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下面写着，经手人承诺已取得原申请人同意。
我把纸折好。
“我没同意。明天我去百货公司问。”
周立业把烟拿下来。
“哥，你非要让我在对象面前丢人？”
“你的对象，我替你娶？”
院门口有人呛出了饭。
许慧脸绷住了。
“周立成，你别胡搅蛮缠。你这两年除了修破烂，还干成过什么？”
我看向墙角。
我爸留下来的木工具箱，不在了。
原来放箱子的地方，摆着周立业新买的皮鞋。
“工具箱呢？”
许慧避开我的眼睛。
“卖了。”
我手里的筷子碰到碗沿，叮的一声。
“卖给谁了？”
“废品站。立业租柜台要押钱，我手头不够，反正里面都是旧东西。”
我走到墙角，蹲下去。
地上还留着两枚短螺丝。
我爸活着时，眼睛看不清，就让我替他找。
他总说，螺丝不能乱丢，少一颗，机器就可能伤人。
周立业在背后笑。
“哥，你别捡了。等我挣钱，给你买个新的，铁皮的。”
我把螺丝放进口袋。
再站起来时，许慧往后退了半步。
我没碰她。
我从抽屉里拿出存折、房契和结婚证，摆在桌上。
“许慧，明天先去废品站赎箱子，再去办离婚。”
胡有福的碗往下一沉，面汤洒在鞋面上。
孙婶拽了他一下。
“你倒吸气啊。”
他抬头看我。
“我以为他最多要回那盘鸡蛋。”
许慧盯着结婚证。
“就为一个破箱子？”
“还有那三百块。还有你替我做的主。还有这两年，我每回来一笔修理钱，你都说先借立业用。”
“你不是嫌我挣得少？”
“以后不用嫌了。”
周立业把椅子踢开。
“你吓唬谁？嫂子离了你，找什么样的没有？”
我点点头。
“这话你记住。回头她找你要生活费，你别装没听见。”
他嘴角抽了一下。
许慧抓起结婚证。
“离就离。你守着那些废铁过吧。”
她扭头去收衣服。
我提起灯，出了门。
废品站还没关。
老师傅从一堆铁锅下面拖出工具箱，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原价拿走。”
我摸钱时，他把手一摆。
“箱子里那把绕线摇柄，是你爸的吧？我跟他借过。”
我点头。
“拿好。”
回到院里，我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零件装上板车。
轴承、旧机座、拆下来的转子，还有几只完好的开关。
许慧站在门槛上。
“你真走？”
“房子是我爸留的。办完手续，你搬。”
“我今晚去仓库干活。”
周立业笑出了声。
“哥，你还真打算靠破烂发财？”
我把工具箱放稳，捆紧绳子。
“先挣一台电风扇。”
他把烟往地上一扔。
“你要能把那玩意卖出去，我跟你姓。”
胡有福扶住车把。
“你俩现在姓什么？”
院子里静了一瞬。
接着，孙婶扶着门框，蹲了下去。
【第二章】
第二天，我先去了百货公司。
罗经理看见那张转让凭条，摘下眼镜。
“许慧说你忙，让她代办。”
“我没让。”
我把原申请登记底联推过去。
上面有我的名字和手印。
罗经理翻了半天，叫来经手的营业员。
营业员低着头。
“她拿着原收据，又是夫妻，我就……”
“夫妻能代签所有东西？”
我问完，她没接话。
罗经理把转让凭条压在桌上。
“这事我们经办有疏漏。货还没领，我给你恢复。”
我摇头。
“我不要指标了。退押金。”
他抬头。
“你跑这么多趟，现在不要？”
“家里要散，钱得算清楚。”
三百块退到我手里时，周立业冲了进来。
“哥！柜台我都租了！”
“你租柜台，找我干什么？”
“没有指标，我卖什么？”
胡有福站在我身后，给他提建议。
“卖惨。你这张嘴现成的。”
周立业抡起胳膊，罗经理一拍桌子。
“这里是办公室！”
他僵了两秒，转头去求罗经理。
“我自己交押金，行不行？”
“重新申请，重新审核。”
我没再听。
下午，我和许慧把账摊开。
存折上六百二十块，是婚后攒的，平分。
退回来的三百块押金，也平分。
她借给周立业的钱，拿得出欠条的，共四百。
欠条写的是她的名字。
我提出把这四百块债权分给她，现金相应少拿两百。
她当场把欠条拍进包里。
“立业还能不还我？”
“那正好。”
房子是我爸婚前留给我的，她没争。
她盯上了板车上的零件。
“这些也都是婚后收的。”
我把废旧物资处理单拿出来。
收购价、日期、重量，写得清楚。
“总共八十六块。折一半，四十三。”
“你就按废铁价算？”
“我就是按这个价买的。”
她想伸手翻，又把手缩了回去。
一只拆下来的机座上全是黑油。
“拿走。别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
我们把每一笔写进协议。
工具箱是我爸的，不分。
我用婚后收入添置的工具，按双方谈好的折价补给她。
写到最后，许慧忽然问：
“你是不是早就想离？”
我把笔停住。
“上个月我发烧，你拿走床头五块钱，说给我买药。”
“晚上立业穿了一件新衬衫。”
她嘴唇动了动。
“那钱不够买衬衫。”
我看着她。
她没往下说。
手续办完，她把属于自己的钱点了两遍。
我把离婚证装好，骑车去了城西。
仓库是运输合作社的，半间堆废木箱，半间闲着。
管仓库的唐敬山，以前是厂里的电工师傅。
他捏着我的租用申请，问：
“真要做风扇？”
“先做一台能用的。”
“旧电机？”
“旧机座能用。线圈重新绕，绝缘重新做。轴承坏的换，扇叶和网罩买新的。”
唐师傅敲了敲桌子。
“风吹出来容易，别让人摸上去挨电。”
“我知道。”
“知道就签。电费单算，夜里不许留通电设备。”
他把钥匙递给我。
胡有福跟着搬东西，扛起一袋零件就龇牙。
“你离婚分的是铁矿？”
“放墙边。”
“我先声明，出力可以，垫钱没有。我老婆查账比税务所还勤。”
我掏出两块钱。
“今天工钱。”
他立刻把另一袋扛起来。
“周老板，往后叫我小胡。”
第一台风扇比我预想的难做。
转子擦定子。
刚调好间隙，轴承又响。
我拆到第三遍，胡有福蹲在边上，拿纸板扇风。
“你造风扇，我给你扇风。”
“咱俩这买卖，究竟谁负责先进？”
我没抬头。
“你要嫌累，可以用嘴吹。”
他站起来，端走我的搪瓷缸。
“我给生产工具加水。”
第五天，风扇终于转了。
胡有福挺胸站到正面，头发被吹起来。
他刚喊出半声好，底座开始往桌边挪。
唐师傅一把拔掉插头。
三个人看着那台走了半尺的风扇。
胡有福把搪瓷缸放下。
“这东西卖贵点。”
我看他。
“别人家的只能吹风，你这个能上门。”
我拆掉扇叶，重新校正。
那天夜里，仓库门外传来敲门声。
孙婶抱着一只母鸡，探进半个身子。
“听说你做出风扇了？”
胡有福指了指鸡。
“试验还用不上活物。”
孙婶瞪他。
“我来换修理费。我那台缝纫机卡了。”
我接过她带来的机头。
她绕着风扇走了两圈。
“立成，你先别嫌我多嘴。”
“立业今天在院里卖收音机，说买他的东西，往后你管修。”
我手里的螺丝刀停住了。
【第三章】
我回大院时，周立业的柜台摆在门洞边。
红纸铺桌，收音机排成一列。
他把音量拧得很大，戏曲声顶着人耳朵响。
许慧站在旁边收钱。
有人问保修，他拿手往我家方向一指。
“我哥原来是机械厂电工，什么不会修？买回去只管听。”
我走过去，把音量拧小。
“谁答应给你修？”
周立业看了看围着的客人，伸手搭我肩膀。
“哥，外人面前，别闹。”
我把他的手拿开。
“咱们就在外人面前说清楚。”
“我没参与你的收音机买卖，也没承诺免费修理。”
一位戴蓝帽子的男人拿出收据。
“那这上面怎么写着你？”
我接过来。
保修人，周立成。
后面还盖着一枚小印章。
章上的字是立成电器维修。
我没刻过这枚章。
许慧伸手来拿。
“就盖着让人放心，你又不是不会修。”
我把收据递还给客人。
“修东西要零件，要时间。谁收钱，谁负责。你们买的时候听了什么承诺，可以让他重新写。”
周立业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非要拆我的台？”
“你拿我的名字搭的。”
戴蓝帽子的男人立刻把收音机放回桌上。
“那我不要了。”
另一人也伸手。
“我的钱也退了。”
许慧捂住装钱的铁盒。
“东西又没坏，凭什么退？”
我敲了敲那张收据。
“凭卖的时候说一套，交完钱又一套。”
周立业把桌上的红纸掀起一角。
“行！不靠你！”
“我自己修！我就不信，少了你，收音机还不响了！”
他说完，顺手拍了一台。
那台收音机咔地一声，没了动静。
围着的人都看过去。
胡有福凑近，替他找补。
“它可能不愿意掺和家事。”
当天，周立业退了五台。
剩下的，他请了一个修家电的师傅，重新写保修说明。
我以为这事到这里就完了。
第二天，百货公司的营业员来找我。
她手里拿着一份新申请。
“周师傅，我们这次不敢只听口头的，来找你核实。”
申请是周立业补交的。
为了争取赊提第二批收音机，他写了一个货款保证人。
周立成。
后面还附着一张保证书。
保证内容不只写了收音机。
还写着，我正在筹办的风扇生意，全部货款优先用于偿还他的赊销款。
签名学得很用力。
最后一笔，连我以前写欠条时带出来的钩都学了。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有淡淡的油印。
是我留在家里的旧维修登记纸。
胡有福看完，把凳子往我身边拖。
“你弟弟这买卖好。”
“卖出去是他的，赔进去是你的。”
我问营业员：“货出了没有？”
“没有。罗经理说，保证人必须到场。”
我把那份纸压在桌上。
“麻烦你带句话。我不认这份保证，也不会到场。”
“原件先留好。”
当天下午，我带着营业员回了院里。
许慧看见纸，先看我，再看周立业。
周立业把手里的烟掐灭。
“我就是先填上。没真让你还。”
“谁签的？”
没人说话。
我把纸往前推了推。
“谁？”
许慧站了出来。
“我写的。”
她刚说完，门外便有人倒吸气。
孙婶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扔。
“你们都离了，还能替他签？”
许慧脖子绷紧。
“我就是照着以前的字描了一下。立业说，货卖完马上还，根本用不着立成出钱。”
我盯着她。
“那为什么不写你自己？”
她手指抓住衣摆。
周立业插进来。
“哥，你都准备卖风扇了，顺手拉我一把怎么了？”
“我拉你，你往我脚上绑石头？”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
我把保证书交回营业员。
“请把今天的话记下来。我从未授权，签名不是我写的。”
她当着院里人的面，在核实记录上写了几行，让许慧签字。
许慧捏着笔不动。
我说：“不签，我就带着纸去报案，让人查。”
她终于低下头。
签完，纸角被她攥出了一道折痕。
我没拿走那枚假章。
营业员把它和保证书一起带回公司，留作这次申请被拒的凭据。
周立业追到院门口。
“你这么绝，以后别求我！”
我跨上自行车。
“你先把自己的名字练好。”
他一脚踢上门槛，疼得抱住脚。
我刚回仓库，唐师傅就把一张纸递给我。
“运输社不敢让你用了。”
我低头看。
有人反映，我拿机械厂偷出来的零件，私造电器。
落款没有名字。
唐师傅指着地上那一袋机座。
“厂里保卫科下午来。”
【第四章】
胡有福听见保卫科三个字，手里的扇叶差点落地。
“你不是说这些都买的吗？”
“是买的。”
“那你怎么不赶紧说？”
“你让我插句话。”
唐师傅抬手，让我们都坐下。
“东西来路没问题，就把单据找齐。仓库的电先停，省得检查时说不清。”
我把抽屉里的票据按日期排开。
机械厂处理废旧物资的单子，有出库编号。
新漆包线有门市部收据。
扇叶、网罩、开关，是我拿着样品去配的。
唯独一袋螺钉，没有票。
那是胡有福从家里拿来的。
他抓了抓头。
“我家柜子拆的，这也要证明？”
唐师傅看了一眼。
“先分开放。”
下午，机械厂来了两个人。
一个姓赵，管废旧物资。
另一个是保卫科的。
赵师傅蹲下看机座，翻到底部，指着那道铲痕。
“这批是拆下来的报废件，处理过。我经的手。”
他把出库单和登记本对上，逐项画勾。
保卫科的人问我：
“谁反映的，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跟人闹过矛盾？”
“有。刚离婚，弟弟的赊货保证也没签。”
对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检查完，唐师傅把电闸合上。
胡有福往墙上一靠，长出一口气。
“我今天算知道了，收据得供着。”
赵师傅走之前，绕着风扇看了半圈。
“东西有来路，不等于能卖。电器碰到人，不能光靠嘴说。”
我点头。
第二天，我去工商所问开业手续，又去县里的检验部门问电器送检。
来回跑了两天，才把该交的材料弄清楚。
样机要先做完。
经营场所要落实。
试验条件不够的项目，还得送市里。
胡有福趴在桌上算钱。
“房租，线，轴承，网罩，来回车费。”
“周老板，你再算下去，咱俩午饭得闻着吃。”
我把自己留下的现金点了一遍。
“先把样机做好。”
唐师傅拿来兆欧表，帮我做初查。
第一次，绝缘不过关。
我拆开线圈，发现护套在穿线孔边上磨破了一点。
第二次，连续运行后轴承发热。
第三次，底座终于不挪了，噪声却压不下来。
胡有福把耳朵凑过去。
“这响声，跟我丈母娘挑女婿差不多。”
“没一句好听的。”
我拿手柄敲了敲他的凳子。
“起来，换垫片。”
他抱着凳子站起来。
“风扇没治好，先治我。”
又过了四天，样机转了一整夜。
唐师傅按约定天亮过来，先摸机壳，再看记录。
我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
他把一杯热豆浆递给我。
“喝完，送检。”
市里的检验报告拿回来那天，我在仓库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胡有福伸头看。
“过了？”
“这个样机，报告上的项目都过了。”
“那咱是不是可以吹了？”
“风扇可以。你不行。”
我把报告放进纸袋。
“以后每台都得检查。它不替下一台担保。”
正式登记办下来，我把手写的牌子挂出去。
立成电器修配部。
唐师傅替我钉最后一颗钉子。
孙婶抱着缝纫机来了。
她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
“修理费。”
“说好了那只鸡抵。”
“鸡你没收，不算。”
她看着转动的扇叶，拿手在风前试了试。
“真凉快。”
胡有福挺起胸。
“我们做的。”
风扇忽然停了。
他胸口还没收回去，脸已经转向我。
我看了眼门外。
整条巷子的灯都灭了。
孙婶把蒲扇塞进他手里。
“来，你接着。”
第一单生意，也是在停电时来的。
县招待所的采购员沈青禾，拿着一张介绍信站在门口。
她额头有汗，手里的纸扇扇得起毛。
“听唐师傅说，你能做风扇？”
“能。您想要几台？”
“先看一台。我们食堂后厨热，师傅拿擀面杖追着我催。”
胡有福用蒲扇对着她扇。
“领导先体验人工款。”
她没笑，问了两个问题。
“多少钱？”
“坏了多久到？”
我把价格、维修约定和样机报告摆在桌上。
她逐项看完，抬起头。
“先试用三天。三天没问题，订六台。”
我刚要答应，她又补了一句。
“下周有个外省商贸采购组住进来。到时候饭做不出来，我找你。”
胡有福的扇子停了。
我接过来，给沈青禾扇了两下。
“那先把厨师救下来。”
【第五章】
六台风扇的订单，没能让我立刻挣到钱。
沈青禾按约定留了定金，剩下的钱，要验收后再结。
我拿着钱去买材料，发现扇叶涨价了。
门市部的人拿铅笔敲价目表。
“天气一热，全来要。你嫌贵，后面有人等。”
胡有福张嘴要吵，我拉住他。
“先买六套。”
回仓库的路上，他一路拍后座。
“他就看咱要得少。”
“等以后要得多，再跟他谈。”
“我现在就想谈。”
“谈完材料没了，你去招待所转胳膊？”
他把手收回来了。
我把六台风扇的账重新算了一遍。
利润比原来少了一截。
唐师傅盯着我。
“准备省哪儿？”
“省我自己的工钱。”
“保险丝不省？”
“不省。”
“接地线呢？”
“不省。”
他把手里的轴承递过来。
“那就做。”
第一台送到招待所时，厨房师傅把围裙一撩，蹲到风口前。
沈青禾赶紧拦。
“先别挡着，让人安装。”
师傅抹了把脖子。
“我就站一会儿。后厨那锅鱼都快熟得比我慢了。”
我把风扇装在避开水汽、油烟直冲的位置，检查插座，又在旁边贴了使用须知。
师傅看着那几行字。
“不许淋水，我懂。”
“不许把抹布搭网罩上，也懂。”
“这条不许用筷子拨扇叶，谁这么缺心眼？”
旁边的学徒把手里的筷子放回了碗里。
三天后，沈青禾来仓库付余款。
她没先掏钱，先蹲下看我们桌上的记录本。
每台机座底下，都打着不同的编号。
对应哪批线、哪个轴承、几点开始试转，记得清楚。
“你还写这个？”
“以后坏了，知道从哪儿查。”
她翻了两页。
“采购组里有人问，能不能看样机。”
我握着笔，差点把字写歪。
“外省的？”
“隔壁省一家供销合作社的。他们几个基层门市缺风扇，先问问，不保证买。”
胡有福已经站了起来。
“周老板，我去洗脸。”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
“看的是风扇。”
“那我洗手。”
消息还是传回了大院。
我回家拿换洗衣服，周立业坐在门口，脚边摆着两台退回来的收音机。
许慧正在搬最后一趟东西。
她租了街口一间小屋。
看见我，她停住。
“听说招待所买你的风扇了？”
“六台。”
“挣多少？”
“还没细算。”
周立业把椅子往后一仰。
“六台就把你们乐成这样。我收音机一天能卖四台。”
我看了看他脚边。
“回来两台？”
椅子前腿啪地落地。
“这是调换！”
我点头。
“那你忙。”
许慧跟着我进屋。
屋里已经空了半边。
她把一只搪瓷盆推过来。
“这个你留着。”
“协议写给你的。”
“我那边放不下。”
我没接。
她手停了一会儿，把盆放在地上。
“立业那四百块，他现在周转不开。”
“你去找他。”
“我不是跟你要钱。”
我拉开抽屉，把剩下的图纸放进袋子。
她忽然问：
“你真不回头了？”
我抬眼看她。
她手里攥着那条我们结婚时买的毛巾，边上起了线。
“你现在能挣钱了，我们其实可以……”
“许慧。”
我打断她。
“工具箱卖掉那天，你问过我要不要？”
她嘴张开，又合上。
“以后我的东西，我自己拿主意。”
出门时，周立业把我拦住。
“哥，带我做风扇吧。”
他换了口气，还替我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我管卖，你管做。比你跟那个姓胡的搭伙强。”
胡有福正好推车进来。
听见这话，他停在门口。
“我姓胡，不代表我好糊弄。”
周立业没理他。
“给我三成，咱们亲兄弟。”
我看着他伸出来的三根手指。
“你出什么？”
“出力。”
“哪种力？”
“卖货还不用出力？”
“先把你欠我的二十六块修理零件钱还了，再谈出力。”
他把手缩回去。
“你现在真钻钱眼里了。”
我骑上车。
“还没钻进去，你先堵门了。”
第二天一早，原本答应给我供新电机的北河机电门市部，突然变了口风。
负责人在电话里说：
“有人先付了定金，这个月的货，要先给他。”
我问是谁。
对面停了停。
“说是你弟弟。你们不是一家的吗？”
【第六章】
我赶到北河机电时，周立业正站在柜台边。
许慧也在。
他手里捏着一张收据，看见我，抬了抬下巴。
“哥，来提电机？”
负责人把订货本翻给我看。
我之前只问过价格和数量，没钱下定。
周立业昨天下午交了五十块，订走了眼下能交的二十台。
我不能拿没付钱的口头询价，要求别人把货留给我。
周立业把收据折起来。
“你要急，我匀给你。”
“加多少？”
“一台加八块。”
胡有福在我背后吸了口气。
“你这不是电机，你这是会下蛋。”
负责人皱了皱眉。
“我们不管你们兄弟怎么谈。”
我没接那张收据。
“下批什么时候到？”
“至少半个月。”
外省采购员三天后就走。
我带得出样机，却交不出足够的货。
周立业往前凑。
“要不，你把经销权给我。我对外卖，你在后面做，咱谁也不耽误。”
我看向许慧。
她捏着布包带子，没看我。
我问她：“这五十块，你出的？”
她嘴唇抿住。
周立业先接了话。
“嫂子愿意帮我，关你什么事？”
许慧猛地看他。
“别叫嫂子了。”
他顿了一下，改口。
“慧姐。”
胡有福在旁边咳了一声。
“这称呼还带售后，随时能改。”
我问负责人：“省城总门市有没有现货？”
“可能有。你自己去问，运费另算。”
我记下地址，转身就走。
周立业追了两步。
“你宁可多花车费，也不让我挣？”
“车费能把货拉回来。”
“给你钱，还得听你指挥。”
当天下午，我把现有的样机送到招待所。
采购员姓潘，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问得很细。
“一个月能做多少？”
“按现在的人手，四十台稳妥。”
“能不能做八十台？”
“不能。”
胡有福站在我旁边，脚尖碰了我一下。
我没改口。
潘采购员把笔放下。
“别人都是先答应，再想办法。”
“我先答应，您那边就得先挨骂。”
他看了我一会儿，又拿起笔。
“那先谈三十台。分两批，第一批十台，按样机做，交付前再验。”
“交期？”
“月底前。”
我算了算时间。
还有十八天。
“可以。得写清楚，定金到后排产，不能临时改规格。”
潘采购员点头。
“明天去你那儿看场地，再定。”
我从招待所出来，直接去了车站。
胡有福跟着上车，被我拦住。
“你守仓库。”
“你一个人怎么搬电机？”
“先问货，有货再雇车。”
他想说什么，售票员已经喊开车。
我把剩下的一半现金塞给他。
“别借人。谁说是我弟弟都不行。”
他把钱往衣服里一揣。
“亲爹来都得打借条。”
省城的门市部没给我省事。
有货。
但不能只拿六七台，也不赊账。
我站在柜台前，把能凑的钱重新数了一遍。
差一百二十块。
负责人收起本子。
“你回去凑够再来。别把零钱摊这儿，后面还等着。”
我想把钱收回去，手又停住。
“能不能先买十台？按零售价。后续我拿正式订单，再谈批量。”
他看了看我带来的经营登记和样机资料，叫来另一个人商量。
最后，十台卖给了我。
单价高了。
车费也高了。
我剩下的钱，只够回程买两个馒头。
回到县里，天已经黑透。
仓库门口，胡有福蹲在灯下。
看见车上的电机，他一下站起来。
“有了？”
“十台。”
他伸手搬货，我扶住另一边。
掌心被木箱边缘磨破，汗一沾，刺得指头缩了缩。
胡有福看见了，没开玩笑。
他把我的手挪开，自己抱起箱子。
唐师傅从里面端出一碗面。
上面盖着两个鸡蛋。
我拿起筷子，仓库外又传来车铃。
沈青禾带着潘采购员来了。
潘采购员指了指木箱上的供货单。
“你亲自去省城拿的？”
“本地暂时没货。”
“为什么不跟我改交期？”
我咽下嘴里的面。
“还没到非改不可的时候。”
他从包里拿出已经拟好的合同。
“场地今晚看。合适的话，明天交定金。”
胡有福刚咧开嘴，潘采购员又补了一句。
“有一条先说清楚。若到货跟样机不一致，整批退。”
我放下碗。
“加上。”
【第七章】
合同签下来的当天，我没让胡有福去大院报喜。
他不服。
“我裤子都换好了。”
“换回来。先做货。”
“那新裤子白穿了？”
“检查风扇时别蹭上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跑去换了。
第一批十台，我和唐师傅逐台查。
接线端子拧紧，再做记号。
绝缘、接地、连续运行，一项也没略。
胡有福负责网罩、底座和装箱。
他一开始嫌记录麻烦。
第三天，他装错了一只开关，唐师傅顺着编号找回那台，拆开重装。
他抱着记录本坐了半宿。
“以后谁不写，我跟谁急。”
忙到第七天，周立业来了。
他没带收音机。
带了一台风扇。
外壳刷成绿色，底座贴着一张纸。
立业牌电风扇。
胡有福围着转了一圈。
“你也会绕线了？”
周立业笑。
“谁说做买卖非得自己干？我请的人。”
他把插头插上，风扇转起来。
声音比我的大，风也不小。
他站在风前，衣角鼓起。
“零售比你便宜十块。哥，你慢慢做记录，我先卖了。”
我蹲下看底座。
接地线有。
网罩也装了。
但里面的电机，不是北河机电那批新货。
外壳上的旧漆没清干净。
我没伸手拆。
“你订的新电机呢？”
“怎么做是我的事。”
“你答应买家的，也该写清楚。”
“轮不着你教。”
他抬手去拎风扇。
把手刚提起来，风扇后罩就咔地蹭了一下扇叶。
胡有福伸手拔掉插头。
周立业额头一下冒出汗。
“搬歪了。回去调调就行。”
他抱着风扇走得很快。
我追出去两步。
“网罩固定好再通电！”
他没回头。
三天后，县百货公司组织夏季商品展销。
我交了摊位费，带了三台样机过去。
周立业的摊位就在对面。
挂着一张红纸。
兄弟同门，价格更实惠。
我盯着那八个字，叫来展销会的工作人员。
“我们没有合作。这话会让人以为是同一家出的货。”
周立业叉着腰。
“咱俩不是亲兄弟？”
“亲兄弟跟共同生产是两回事。”
工作人员让他改。
他扯下红纸，揉成一团，砸进桌底。
围观的人都往这边看。
有人问我：“他的也是电风扇，你的凭什么贵？”
我没说空话。
我把一台未封底的样机翻过来，让人看线路和接地位置，再拿出对应的检查记录。
“新电机，新扇叶。每台有编号，有出厂检查记录。”
“旧件能不能用？”
“有些能，但要说明，要检查，不能拿旧的说新的。”
周立业隔着两张桌子喊：
“会写几张纸就多收十块！买风扇是买风，不是买字！”
一个穿灰衬衫的顾客走过去。
“那你这个能试？”
“随便试！”
周立业把插头接上，拧到最大档。
风扇转了不到一刻钟，开始咯咯响。
他伸手去拍机壳，工作人员赶紧拦。
“先断电！”
插头拔下来时，一股热漆味飘出来。
周立业咬着牙。
“这是样机，让人碰过。库存都好的。”
那顾客把钱塞回口袋。
“你先给样机看病。”
胡有福扭头看我，嘴角快压不住。
我瞪了他一眼。
他转过去，肩膀还在抖。
当天下午，我接了九台本地订单。
潘采购员也带人过来，验了即将发走的十台货。
他们把箱子重新封上，在封条上签字。
围观的人一听要运去外省，脚步全停了。
孙婶挤在最前面，嗓门比谁都大。
“我早就说，立成有本事！”
胡有福转头。
“您前阵子说，他把废铁当儿子养。”
孙婶面不改色。
“这不养出息了吗？”
人群里响起一阵笑。
周立业站在对面，手里的红纸被他揉得掉渣。
我以为他会降价抢生意。
没想到，展销会结束的第二天，他就把自己那张立业牌撕了。
换上的，是我的名字。
【第八章】
先找上门的是一位老师傅。
他抱着风扇，后面跟着儿子。
风扇刚往桌上一放，他就把收据拍了下来。
“你这风扇，才吹两天就冒烟！”
胡有福张嘴要赔不是，我先按住了他。
底座上的纸标，写着立成电器。
后面还印着我的仓库地址。
可那只调速开关，我从来没用过。
“您在哪儿买的？”
“西街周立业那儿。他说你们分开卖，东西都是你做。”
我翻过风扇底座。
没有钢印编号。
只用红笔写了一个数。
“师傅，这不是我出的。”
对方的儿子伸手抓住桌沿。
“你们兄弟唱什么戏？收钱时是一家，坏了就不是了？”
门外已经有人围过来。
我没把风扇推回去。
“先别通电。我给您写一张代为保管单，把来历、现状写清楚。不是认下这台货，是帮您把东西存住。”
“您拿着原收据，我们一起去找卖的人。”
老师傅盯了我半天。
“你真敢去？”
“现在就去。”
到了西街，周立业的柜台已经围了一圈人。
三台风扇摆在门口。
有一台后罩上挂着熏黑的棉线。
许慧抓着铁盒站在柜台后面，脸上没半点血色。
周立业看见我，立刻往前走。
“哥，你来了正好。你那批电机有问题，赶紧处理。”
我站住。
“我给过你哪批电机？”
“你别这时候不认！客人都等着！”
我把老师傅的风扇摆在柜台上。
“出库单呢？”
“自家兄弟，谁写那玩意？”
“付款收据呢？”
他眼睛往许慧那边一转。
“钱给她了。”
许慧抬起头。
铁盒在她手里磕了一声。
我看着她。
“许慧，你收过我给他的货钱？”
她喉咙动了动。
周立业用手肘撞了她一下。
“说话啊！”
她把铁盒放下。
“没有。”
周立业的嘴僵住了。
“你忘了？”
“我收的是顾客的钱。”
“我没给过立成，也没从他那里提过货。”
围着的人一下往前挤。
周立业往后一退，撞翻了凳子。
“你胡说什么！”
许慧抓着柜台边缘。
“你说贴这个名字，只是方便卖。你说你哥的手艺也是周家的，挂他的名不算偷。”
“你还说，出了事，立成怕丢人，一定会管。”
我胸口堵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
是许慧说这些话时，眼睛一直不敢看我。
她知道。
从贴上第一张纸标时就知道。
我转向围着的人。
“请大家把购买收据留好，风扇停止使用。我们去工商所反映，来源和责任按证据查。”
周立业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非得把我往死里逼？”
我掰开他的手。
“是我让你贴的名字？”
他指着那几台风扇。
“里面也是电机，外面也是扇叶！凭什么你能卖，我不能卖！”
“没人不让你卖。”
“你拿我的名字卖坏货，还想让我给你鼓掌？”
工商所的人来得很快。
登记、清点，把问题风扇和剩余库存暂时封存。
我回仓库时，潘采购员正站在门口。
他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加急电报。
“我们单位接到电话，说你这边卖的风扇冒烟了。”
胡有福急得脸都变了。
“那不是我们的！”
潘采购员看着我。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第二批先暂停。第一批也通知各门市停止销售，等查清。”
仓库里安静下来。
二十台风扇已经装到最后一道工序。
一停，钱压在里面。
我还欠着一笔材料款。
胡有福伸手去扯围裙，扯到一半，又停住。
我把门拉开。
“进来查。”
“所有采购单、生产记录、发货编号，都在。”
潘采购员没坐。
“只看你自己的本子，不够。”
“我明白。”
我把样机报告拿出来，又把问题风扇的保管单摊开。
“请你们的人跟着，再请检验人员。我们自己的货，你们已经收到的货，还有周立业卖的货，分别抽样。”
“该拆就拆。”
潘采购员看了我一会儿。
“检验需要时间。”
我点头。
他又问：“钱撑得住？”
桌上那张材料催款单，被门缝里的风掀起一角。
我用工具箱压住。
“先查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慧抱着一个账本，站在台阶下。
她刚要开口，周立业从后面冲过来，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账本给我！”
【第九章】
许慧被拽得撞上门框。
账本掉在地上。
周立业弯腰去抢，胡有福先一步踩住了封皮。
“松手。”
“这是我的东西！”
“那你报案拿。”
周立业盯着他脚底下的本子，手指一根根收紧。
我把许慧拉到门内，问她：
“这是什么账？”
“买旧电机的账，还有那批纸标的钱。”
她的袖子被扯歪，胳膊上留了一道指印。
“我收钱，也记支出。他刚才说，是我找人做的风扇，让我认下来。”
周立业猛地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说柜台的钱都在我手里，工商所真追究，就说我拿旧电机换了你的新货。”
许慧喘了两口气，盯着他。
“新货呢？”
“北河机电那二十台，你提过吗？”
周立业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根本没付尾款。”
“你拿着订货单回来，跟我说新电机太贵，先用旧的，能转就行。”
潘采购员拿出笔。
“这件事，去工商所当面说明。”
周立业这才看见他。
他脸上的肉抽了抽，抬手指我。
“你找外人对付我？”
我把账本捡起来，没翻，交给许慧。
“这是她带来的，让她自己交。”
“我的账和你的账，各查各的。”
周立业忽然朝仓库里看了一眼。
里面摆着二十台待发的风扇。
他声音压低了。
“哥，你先给我四十台好的。我把退货换掉，咱们的名声都保住了。”
胡有福脚下一滑，扶住门框。
“你脸皮这么厚，怎么不拿去做机壳？”
周立业没理他，盯着我。
“我以后给你干活。不要工钱。”
“四十台，我做出来不要钱？”
“你有订单！”
“订单是别人付钱买合格货，不是给你填窟窿。”
他膝盖一弯，真跪了下去。
门口刚来送木箱的人停住了。
隔壁也探出头。
周立业抬高声音。
“哥，我是你亲弟弟！你不能看着我完！”
我低头看他。
“你先站起来。”
“你答应我，我就站！”
我把旁边的凳子搬开，给来送木箱的人让路。
“那你避一避。别堵着干活的。”
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胡有福抱着木箱从他身边过去，低头补了一句。
“腿要麻了就自己起，没人替你接班。”
周立业撑着膝盖站起来，扭头就走。
他没走掉。
工商所的人赶来，请他回去补充说明。
随后几天，我没去追着看他的脸色。
我跟着抽样、拆机，又跑了一趟省城。
北河机电出具了供货凭据。
周立业那张订货单，只交了定金，没有提货。
我的十台电机，有购货记录、运输凭据，还有后来追加采购的单据。
送到外省的首批风扇，封箱编号和门市收到的编号一致。
检验人员拆开问题风扇时，先把里面的旧线头挑了出来。
绝缘套管有烧熔的地方。
有些电机只换了引线，线圈没处理。
还有几台缺少应有的保护部件。
我站在旁边，看得手心全是汗。
这不是一张名字贴错的小事。
东西真卖进屋里，出事时谁都躲不开。
许慧也在。
她看见那截熔在一起的线，扶着桌子，半天没说话。
周立业还在辩。
“旧电机也有能用的！”
检验人员把另一份结果放在旁边。
“旧件不是问题本身。未经检查，缺少保护，接线不合要求，再冒用别人的经营名称，这些才是。”
罗经理也被叫来核实。
周立业先前在展销会用过什么牌子，后来怎么改的，工作人员都有记录。
那张兄弟同门的红纸，他没扔远。
被胡有福从桌底捡出来，夹进了我的单据袋。
胡有福递纸时，手还抖了一下。
“我本来想留着，等他再吹牛，拍他脸上。”
罗经理看了他一眼。
“以后证据别拿来拍人。”
“知道。纸薄，不经拍。”
我这边的抽样结果出来，符合约定要求。
潘采购员当场给单位打电话。
“首批可以恢复销售。第二批照合同验收。”
我站在电话边上，耳朵里嗡了一下。
胡有福抓住我胳膊，晃了两下。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你说句话！”
我看着他。
“把门口停用待查那张纸揭了。”
他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又回来拿凳子。
“贴高了。”
周立业那边，退款、赔偿、处理决定，一项项落下来。
冒用名称的货不能继续卖。
库存要处置。
已经卖出的，要通知停止使用，按查明的责任退款赔偿。
他想把账推给许慧。
许慧把自己经手的账全认了。
哪些钱收过，哪些标贴过，哪些话明知道不实还帮着说，她一笔笔写清。
但采购旧电机、找人组装、决定冒用名称的记录，也一笔没替他遮。
周立业翻到最后，手背上的筋鼓了起来。
“你毁我？”
许慧按住那页纸。
“我替你描立成名字的时候，你说不会出事。”
“我替你收钱的时候，你也说不会出事。”
“现在你让我一个人认。”
她把笔推过去。
“你自己的字，你自己写。”
周立业往椅子里一倒。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翻口袋。
翻出几张皱钞，又去摸另一边。
“我没这么多钱。”
没人接话。
他把那几张钱摊在桌上，嘴唇不停地动。
“我再卖一批就有了。”
“再卖一批……”
最后，他捂着脸，哭出了声。
许慧站在旁边，没伸手。
当天下午，招待所的电话又打到了仓库。
沈青禾在那头说：
“潘采购员没走。他们那边看过检验结果，又问了首批几个门市。”
“还有两个县想看货。”
胡有福听到这里，端着茶缸就要往嘴里送。
我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他烫得直伸舌头。
电话那头停了停。
“你那边怎么了？”
我说：“有人提前庆功，方式没选好。”
【第十章】
第二批风扇装车那天，仓库门口来了半个大院的人。
孙婶带了个小板凳，占在最前面。
有人伸手摸木箱，她就拍人家手背。
“别碰，去省外的。”
胡有福抱着发货单出来。
“孙婶，您什么时候当上门卫了？”
“我排队买风扇。”
“排这儿不管用，登记去。”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早登了，第七个。”
胡有福看了一眼，冲我点头。
“这回真有先见。”
我正在跟司机核对数量。
十台一车，二十台分批走。
每只木箱里都有说明、保修凭证和对应编号。
潘采购员没有给我开空头支票。
新的意向先记下来，等门市确定数量，再签合同。
我也没为了多接单，把产量一口气翻上去。
唐师傅正式来帮忙，按天算工钱。
又招了两个做事仔细的人，先学装配和检查。
胡有福拿到第一笔完整工钱时，把钱贴着掌心抹了两遍。
“我媳妇问，咱这儿还缺不缺人。”
“她会什么？”
“会管我。”
“这项暂时够用了。”
他把钱装进口袋，嘴咧到一半，又压下来。
“说真的，我原先以为你撑不了一个月。”
“那你怎么还来？”
“怕你倒了，我那两块钱工钱没地方讨。”
我瞥他一眼。
他嘿嘿笑，转身去抬箱子。
那笔材料款，我按约结清了。
仓库也续了租。
运输社把隔壁空着的一小间让出来，我用来存合格待发的货，跟待检查的分开。
唐师傅站在中间看了半天。
“总算不用跨着电机找板凳了。”
我递给他一把新扳手。
他掂了掂。
“你爸那把还在？”
“在工具箱里。”
“那就留好。新旧都能用，别混着乱扔。”
车要开的时候，许慧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只布袋。
站在人群后面，等别人都往车头那边挤，她才走过来。
“立成。”
我把发货单夹好。
“有事？”
她把布袋递过来。
里面是我的一件旧衬衫，还有那个搪瓷盆。
“上回搬家，落在我那边了。”
衬衫是我的。
盆是分给她的。
我把衬衫拿出来，叠好。
“盆你带回去。”
她没接。
“我租的房子退了。”
我抬头看她。
“那你找个地方住。”
她眼眶红了一圈，伸手抓住布袋口。
“钱都拿去退给人家了。立业也搬走了，说出去找活。”
周立业的柜台退掉了。
收音机库存折价处理，用来偿还货款和欠账。
那四百块欠条，许慧还拿着。
她追不回来，也不能再塞给我。
我没问她这几天怎么过。
她替周立业做过的事，不能因为最后交了账本，就全抹掉。
许慧往前挪了半步。
“我去找过活。饭店要人洗碗，我做了两天。”
她伸出手，又缩回袖子里。
指尖泡得起皮。
“以前你回家说手疼，我总嫌你把油蹭得到处都是。”
我没接话。
司机在车头喊：
“周老板，单子再对一下！”
我应了一声。
许慧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你别走。”
周围几个人的声音停了。
她抓得很紧。
“我们重新过，行不行？”
“我以后不替你拿主意，也不帮立业借钱。我去洗碗，自己挣。”
她说到这里，声音发颤。
孙婶站在旁边，张了张嘴。
胡有福把她的小板凳拎走。
“您那风扇在里面，去看编号。”
孙婶看了看我们，跟着进了仓库。
我低头，把袖口从许慧手里抽出来。
“你去挣钱，是给自己过日子。”
“用不着拿这个换我回头。”
她手停在半空。
过了一会儿，她问：
“真一点都不剩了？”
我把旧衬衫放进工具箱边上的纸袋。
“剩下的账，协议里写清了。”
她眼泪掉下来，落在布袋上。
我没把搪瓷盆接过来。
司机又喊了一声。
我拿着单子往车头走。
许慧站在原地，没再拦。
核对完最后一个箱号，我在发货单上签了名字。
这回的每一笔，都是我自己写的。
车开出去时，院里的人跟着走了几步。
有人问我什么时候再接订单。
有人问能不能便宜两块。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以前那几句闲话别往心里去。
我拿出登记本。
“买货按顺序。该多少钱，多少钱。”
那人笑得有点干。
“街里街坊的，不照顾？”
我翻到孙婶那一页。
“她也排队。”
孙婶从仓库里探出头。
“对！谁插我前面，我跟谁急！”
大伙散了以后，胡有福把门口的板凳搬回来。
他往上一坐，抬起下巴。
“周老板，咱现在也是往省外卖货的人了。”
我刚要点头，他又问：
“能不能先给我家留一台？我媳妇等半个月了。”
“登记第几个？”
他笑容顿住。
“我以为自己人不用登。”
我把本子推过去。
“现在登。”
他拿起笔，边写边嘀咕。
“我在这儿吹了半个月，回家一口风都带不走。”
唐师傅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台风扇。
是最早那台会往桌边跑的样机。
底座重新加固过，扇叶也换好了。
“这台旧样机，重新检查合格了。你要不要？折价算。”
胡有福一把抱住。
“要！”
我说：“先放下，后罩还没装。”
他抱着不松。
“我等。”
傍晚，最后一位客人走了。
我坐回工作台前，打开我爸的工具箱。
那两枚从家里墙角捡回来的短螺丝，还在最小的格子里。
我把它们分开放好，拿出绕线摇柄，擦掉缝里的旧油。
仓库门口传来胡有福的喊声。
“立成！来看看！”
我抬头。
他把修好的样机绑在自行车后座，绑得结结实实。
人已经跨上车，脚却踩不到地。
风扇太重，把车头翘起来了。
他两只手攥着车把，脖子上的筋都绷了出来。
“别笑，先扶我！”
唐师傅拎着扳手出去。
“让你推着走，你非要骑。”
“我想体面点回去！”
我伸手压住车头。
胡有福终于把脚落了地，喘了两口气，还不忘朝风扇看。
“没磕着吧？”
“没有。”
“那就行。”
他推车走出巷口，又回头冲我喊：
“明天早点开门！”
“干什么？”
“我媳妇说，让我来学技术！”
我问：“学哪样？”
他隔着半条巷子，声音还挺响。
“她说你连离婚都能离出一门手艺，我就只会吃鸡蛋！”
唐师傅笑得扳手都拿不稳。
我把仓库门拉开一点，让里面的风透出来。
桌上的订单被吹起一角。
我拿那只旧工具箱压住，拧亮灯，坐下来接着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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