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差四十分钟
志愿填报截止还有四十分钟，我的第一志愿被人改成了本市师范。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遍。第一遍以为自己眼花，第二遍手开始抖，第三遍我把鼠标捏得咔咔响。
原本填的是北京那所学校，新闻系。改过七遍才定下来，连专业顺序我都排过，第二志愿是保底的，第三志愿空着——我当时想的是，要么去那儿，要么复读，不留后路。
现在那栏写着：本市师范学院，汉语言文学。
系统日志躺在页面下方，一行很小的灰字：最后一次修改，昨晚 23:47，来源 IP——学校机房。
我们班昨晚在机房做最后一次模拟填报，说是熟悉流程，其实就是让大家把志愿再过一遍。
全班四十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知道我账号密码。
我妈在客厅喊我，说面早就坨了，你到底吃不吃。我说等一下。她又喊了一遍。第三遍她把碗端进来，看见我的脸，碗放在了桌角，没再说话。
我抓起外套往外跑。楼下小卖部的挂钟指着十点二十。
货场在城西，骑车八分钟。
我到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装卸区的灯全开着，白得发青。地上有积水，反着光，一脚踩下去能溅到裤腿。江野在最里头那排，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卷到手肘，正把编织袋从叉车上往下拽。一袋五十斤，他一次两袋。后颈那块汗湿透了，头发贴在皮肤上。
我走过去，把手机举到他脸前。
“志愿是你改的。”
他没抬头。又拽下一袋。
“江野，我问你话。”
他把袋子码好，直起腰，看了我一眼，然后说：“嗯。”
就一个字。嗯。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我耳朵边上拍了一巴掌。我甚至想过他会狡辩，会说不是我，会说你别冤枉人——我连怎么反驳都想好了。
他说，嗯。
“为什么。”
“你不是要走吗。”
“我问你为什么改。”
“本市挺好。”他说，“离家近。”
“你凭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很丢人，“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那是我三年。”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把手机推回来。
“你就该留在这儿。”
“江野。”我说，“你现在说一句实话，我就当没这回事。”
他把手插进裤兜里。
“没实话。”
我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很响，旁边两个搬货的回头看了一眼，又各自干活去了。他脸偏过去，嘴角破了，血渗出来。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看了一眼手上那点红，没生气，也没说话。
就那样站着，看着我。
“分手。”我说。
他没动。
“江野，我说分手。你聋了？”
“早该分了。”他说。
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明天要降温。
我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我自己都知道。
“你等着。”
我把手机收回来，转身走。走了七八步，风把装卸区的塑料布刮起来，哗啦啦响。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他背对着我，正在解手腕上的一圈东西。
不是手表。
是纱布。脏的，边缘发黄，缠了两三圈，解开一半，露出底下一道口子，不深，但很长，从手腕内侧一直划到虎口。
他大概是感觉到了，把手往袖子里一收，重新弯腰去拽袋子。
我站在那儿，心里那根弦抽了一下。
然后我想起志愿那一栏写着的“本市师范”，想起他刚才那句“你就该留在这儿”。
那点软，被我按死了。
我回家了。
那天晚上我妈问我怎么不吃，我说不饿。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句“别熬太晚”，把门带上了。
我把志愿栏点开，光标在“本市师范学院”后面闪。
还有十七分钟。
我删掉，重新敲上北京的学校，手一直在抖，输错两次验证码。
提交成功的那一秒，我趴在桌上，哭得像个傻逼。
哭完我坐起来，发现有个地方不对。
他知道我的密码。
他要是真想毁我，把密码改掉就行。我连登都登不进去，连改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他为什么不改密码？
我想了两分钟，告诉自己：他就是懒。
我没想到，这个问题，我后来再也不敢想。
2 他站在最后一排
我爸走的那年，我高一。
十月底，天还热着。灵堂搭在小区车棚改的那间平房里，花圈摆不下，靠墙码了两排。我妈坐在最里头，不哭，也不说话，谁跟她说话她都点头。
来的人不多。我爸开出租，跑了十四年，认识的都是同行。有几个的哥穿着背心站在门口抽烟，一边抽一边讨论今天的份子钱。
同学来了三个，是班长带的。他们站了大概五分钟，把白包交给我，说了句节哀，就走了。
我送他们到路口，回来的时候看见最后一排还站着一个人。
江野。
他穿我们学校那身蓝白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在兜里，站在花圈后面。他没上香，也没给白包，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爸的照片。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站了大概二十分钟，一句话没说，走了。
我那时候跟他一点都不熟。他是年级第一，坐最后一排靠窗，一整天可以不说一句话。我只知道他家里也不太正常，具体哪里不正常，没人说得清。
头七那天，我在学校厕所被人堵了。
三个女生，隔壁班的。领头的那个靠在洗手池上，一边洗手一边说，林晚，你爸是不是死的时候还欠着钱啊？听说出租车都是贷款买的。
另外两个笑。
我没说话。我那时候学会的本事就是，别人说什么你都不接，他们就觉得没意思。
她又说，没爸的孩子，以后谁管你。
我还是没说话。我把手擦干，准备走。
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江野进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他走错了。女厕所。
他走到那个领头的女生面前，一句话没说，抬手把她推倒在水池边上。另外两个尖叫，他把其中一个的书包拽下来扔到门外。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我只记得瓷砖上有水，很滑，他摔了一次，膝盖磕在地上，起来继续。
最后是教导主任把他们仨一起带走的。
处理结果：江野记过一次，写检查，全校通报。那三个女生，批评教育。
我在教导处门口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校服袖子撕了，右手背上有四道抓痕。
我问他：“你为什么帮我？”
他看了我一眼。
“吵。”
就一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主任问他为什么打人，他说的是“她们吵”。
主任说，这不是理由。
主任又说，你要是说不出理由，就按打架处理，记过。
他说，行。
我那时候在门外，什么都不知道。
我那时候还以为，他只是路过。
我那时候不知道，一个字也能让人记一辈子。
我开始追他。
从十一月底追到第二年四月，四个月零七天。现在想想，那不叫追，那叫缠。
我每天早上给他带一个茶叶蛋和一杯豆浆，放在他桌角。他不吃。放凉了，被同桌拿去吃了。第二天我继续带。
我在他自行车上贴便利贴，写天气预报。他全撕了，一片不剩。
他生日那天，我用攒了三个月的钱买了一个六寸的蛋糕，抹茶味。他当着我的面，把盒子放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我在楼道里哭了半个多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桌角那盒蛋糕没了。我以为是被保洁收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翻了垃圾桶，把蛋糕拎回了家。
他家没有冰箱。他和他爸一人一半，坐在小板凳上吃完了。
这件事我是三年后才知道的。
他答应我那天，下雨。
四月的雨，不大，但是密。放学的时候我在车棚看见他，没打伞。我把我那把伞塞给他，说你别淋着。
然后我自己冲进雨里，跑出去十几米。
后面有人追上来，伞撑在我头顶上。
他喘着气，头发全湿了，往下滴水，看着我。
“喂。”他说。
就这一个字。
我知道成了。
后来的三年，他一直叫我“喂”。
不是林晚。不是晚晚。不是任何一个字。
就是喂。
我跟他闹过一次。高二的冬天，我说江野，你能不能叫我名字。就一次。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不叫。”
“为什么。”
“叫了就得记一辈子。”他说，“我记性不好。”
我当时以为他在耍我，还踢了他一脚。
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记性不好。
他是怕自己记性太好。
我没想到，那时候他就已经在准备走了。
3 那个女生叫许念
回到现在。
第二天我没去学校。我把手机关了，在被子里躺了一整天。
下午三点多，闺蜜周舟找上门来。她掀我被子，看见我眼睛肿得像核桃，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盒麻辣烫。
“吃。”
我吃了两口，咽不下去。
她坐在床边，犹犹豫豫半天，最后说：“晚晚，有个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江野跟许念，你知道吧。”
我抬起头。
许念。隔壁班，学美术的，头发染过，是那种很浅的栗色，学校不管她。她爸在校门口开了家小饭馆，叫“许记”，我们班中午常去。
“他们怎么了。”
周舟不说话。
“周舟，他们怎么了。”
“……好几个月了。”她声音很小，“上学期就有人在传。我以为是瞎说。但是上个月，我表姐在那边打工，她说江野天天去许记，晚上十点多才走。”
我把筷子放下了。
“去吃饭。”
“吃三个小时？”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
我不信。我要亲眼看见。
第三节下课，我从窗户往下看。
操场边那排香樟树下面，江野站在那儿。许念在跟他说话，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掏东西。
一沓钱。红色的。她数了两遍，递过去。
江野接了。
他把钱揣进兜里，说了一句话，许念摇头，又说了一句，然后他抬手，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站在三楼窗户后面，手撑在窗台上，指甲掐进墙里，一点都不疼。
那天下午整层楼都在传。
“江野被包了吧。”
“早看出来了，他那个家里，能供他读书？”
“许念她爸一个月挣多少啊，够养他？”
“人家学习好啊，以后考出去就发达了，投资。”
我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完。
放学的时候，我在车棚堵他。
他推着车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我把那三样东西掏出来，一件一件扔在他车轮前面。
一张公交卡。高二我硬塞给他的，说刷我的，我不坐公交。
一个钥匙扣。塑料的，地摊上五块钱，一只很丑的兔子。他当时说丑，但一直挂在车钥匙上。
一枚硬币。一毛钱。有次他帮我修自行车链子，手上全是油，我塞给他一毛钱说这是工钱。他笑了。
那是我三年里唯一一次看见他笑。
硬币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立住了，又倒了。
“江野。”我说，“你要是缺钱，跟我说。”
他看着我，没动。
“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少吃点。我可以……”
“林晚。”
他第一次叫我名字。
我整个人愣在那儿。
那一瞬间我甚至有点高兴。三年，他终于叫了。
“你别把自己搭进来。”他说。
“我乐意。”
“我不乐意。”
他推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风把那张公交卡吹得翻了个面。
我当时应该察觉的。
他没有解释一句。
一个被冤枉的人，如果心里还有你，他会解释。
他一句都没解释，是因为他不能说。
可我当时想的是——他不解释，因为他默认了。
你看，人一旦开始恨一个人，所有的事都会往坏处想。
回家的路上我把那枚一毛钱从地上捡起来了。翻过来看了一眼。
硬币背面被人用指甲刻了一个字。
一个“晚”。
刻得很浅，反反复复刻了很多遍，把那块铜都磨平了。
我看了两秒，塞进校服口袋，没往心里去。
我想，可能是他无聊。
一个星期后我洗书包，把这枚硬币洗丢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它丢在哪一格。
丢了就丢了。我当时还想，一个破钥匙扣，一个破硬币，能有什么意思。
我没想到，那是他三年里，唯一一次把我的名字刻下来。
4 三千八百块
我妈晕倒是在三月中旬。
那天早上我在刷牙，听见厨房里“哐当”一声，跑出去看见她躺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锅铲，灶上那锅水在咕嘟咕嘟滚。
120 来的时候她已经醒了，说没事没事，就是起猛了。
医生把片子挂上灯箱，指着上面一块阴影说，这个得做手术，尽快。
“多少钱。”
“连住院带后期，先准备三万八。”
“能不能先做，钱慢慢凑。”
“押金三万。”他把笔盖上，“一个月内补齐，排不上队。”
“一个月。”
“一个月。”
我站在走廊里，腿有点软。
我妈躺在观察室的床上，输液管缠在手腕上，看见我进来就把脸转过去。
“不做。”她说。
“妈。”
“你还要念书。”
“我有钱。”
“你哪来的钱。”
“我有。”
我没说我有多少。因为我心里已经算过一笔账，算得手发凉。
我爸走后留下的钱，加上我妈在面馆帮工一个月三千二，我算过，存折上应该有三万二左右。差六千。
那几天我到处问。亲戚那边，我妈不让开口。周舟把她过年的压岁钱拿给我，两千，我没要。
我去找了班主任陈芳，她说学校有个困难补助，最多两千，要走流程，得等一个月。
一个月，等不起。
三月十九号晚上，我回家给我妈熬粥。路过她房间，看见抽屉没关严。
存折在里面。
我抽出来，翻开。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把灯打开，又看了一遍。
余额：两万八千二。
上个周末我看的时候还是三万二。
少了三千八。
我坐在床边，脑子里很乱。三千八这个数字有点熟，我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我妈在里屋睡着，打着轻轻的呼噜。
第二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
取款时间：三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
网点：学校后门那个自助银行。
我盯着那个时间。
三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我在医院陪我妈做检查，一直待到十一点。
谁能拿到我家的存折？
存折放在我妈房间那个抽屉里，抽屉没锁。我家门锁是那种老的，用一张卡片就能捅开。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人，是江野。
他来过我家。高二那年冬天，我妈发烧，他帮我一起把我妈背下六楼，在我家待了一晚上。
他知道存折放在哪。
他知道密码。
密码是我生日。有一回我妈记不住，让我写在纸条上贴在抽屉里，那天他在场。
我坐在银行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疼。
我给周舟打电话。
“周舟，你说……一个人要是缺钱，会缺到什么程度。”
她那边顿了一下。
“晚晚，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我问你话。”
“……许念她爸那个店，上个月装修，花了十几万。”她声音很低，“江野在那边帮忙，天天搬到半夜。”
我把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我去了学校。
我没找他。
我直接去了教务处。
推门之前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心全是汗。我告诉自己，这是对的。
我没想到，两个小时以后，我会在那间会议室里，恨死我自己。
5 查一下流水
教务处在一楼最里头，门牌掉了一个角。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芳正在改卷子。她抬头看我一眼，把红笔放下。
“林晚，你妈怎么样了。”
“老师，”我说，“我要报案。”
陈芳愣了一下。
“报什么案。”
我把存折和流水单放在她桌上。
“我家少了三千八。三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四十，学校后门的自助银行取的。密码只有三个人知道，我妈，我，还有一个人。”
陈芳把流水单拿起来看。
“谁。”
“江野。”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我自己都意外。
陈芳看了我很久，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卷子上。
“林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确定是他？”
“他最近在跟许念借钱。”我说，“全校都知道。”
陈芳没说话。她起身，把门关上了。
“你别嚷。”她说，“这事要是传出去，江野这辈子就完了。不管是不是他，先查清楚。”
我说好。
那天下午，学校把江野叫到了教务处。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隔着门，听见陈芳问他，声音很低，听不清。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门开了。
江野出来。
他站在我面前，看了我三秒钟。
“钱是我拿的。”他说。
我没说话，我看着他，我发现自己在等——等他说下一句，等他说但是，等他说林晚你听我解释。
他说：“我会还。”
然后他走了。
我在走廊里坐着，坐了大概十分钟。
我心里那点侥幸，就在这十分钟里，一点一点死掉了。
我以为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一个男生偷了女朋友家的救命钱，女朋友报警，男生被开除，从此各走一边。很俗，但很清楚。
可是陈芳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纸。
她脸色很难看。
“跟我来。”
她把我带到隔壁那间空的会议室，把纸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那是一张银行流水。
账户名：江野。开户行：学校后门那家。
三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十七分，转账支出八千二百元。
收款方：市第一人民医院。
附言栏里写着四个字。
林晚妈妈。
我看着那四个字。
一个字一个字看。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八千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他哪来的钱。”
“他卡里四千四。”陈芳说，“剩下那三千八，是从你家存折里取的。”
我抬起头。
“他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
陈芳看着我。
“你想想。”她说，“你会要吗。”
我没说话。
我不会要。
我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可怜我。这一点，全班都知道，他也知道。
我坐在那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月十八号上午，我在医院走廊里缴费，缴费窗口的护士跟我说，你妈这个手术的押金已经交了一部分了，你先补上一万二就行。
我当时还以为是我妈自己交了。
我跑回病房问她，她说没有啊，可能是政策，别管了，反正够。
我信了。
我当时什么都没查。
我就信了。
陈芳在旁边说话，说了一句，我没听清。
我抬头看她。
她叹了口气，说：“林晚，还有件事，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高二那年，竞赛选拔那次。”她把眼镜戴上，“改成绩单的不是江野。”
我脑子“嗡”了一下。
“……什么？”
我没想到，这句话后面，还压着一件他从来没打算让我知道的事。
6 那张处分单
高二下学期，四月。
学校办数学竞赛选拔，一等奖两千块奖学金，前两名进市集训队。
我那时候需要钱。我爸走后欠了三万多，我妈在面馆帮工，一个月三千二，我每个月的生活费是四百。
选拔是周四下午考。周三晚上，我留下来帮陈芳录分数——她不会用那个系统，我帮她录了两年。
她走的时候把办公室钥匙给了我，说录完了锁门。
我录到十一点多。
系统里能看到每个人的模拟排名，也能手动改。
我坐在那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前，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墙上，一晃一晃。
我改了自己的数学分。
从 71 改成 92。
就改了一个数。我想的是，就这一个数，能进前二，能拿两千，能让我妈少上二十天夜班。
我改完，锁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成绩公布。
我的名字在第二。
第三天，教导处发现系统日志有异常。
第四天，全校通报批评。
被通报的人不是我。
是江野。
通报贴在宣传栏最上面那张红纸上，我记得特别清楚，那纸被风吹起一个角，一直在响。
“高二（七）班江野，利用学习委员职务之便，擅自篡改竞赛成绩，情节严重，给予记大过处分，取消本次竞赛资格及一切保送推荐资格。”
那天中午整个楼道都在传。
有人说，怪不得他年级第一，原来是这么来的。
有人说，装得跟个圣人似的。
有人说，他家里那么穷，肯定是为了那两千块。
我站在人群里，一句话没说。
我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是谁改的。
他有钥匙。他每天最后一个走。他一定看见了系统日志。
他替我说了。
他为什么替我说？
我不敢想。
后来我做了一件我这辈子最不要脸的事。
放学的时候，我在操场边上堵住他。
他刚从教导处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处分决定书。
我走到他面前，我听见自己说：
“江野，我原来以为你多厉害。”
他抬起头。
“原来你的年级第一，是这么来的。”
我说完就走了。
我走得很快，我怕自己回头。
我听见后面没有声音，他一句话都没说。
那张处分单，他没扔。
这是很久以后陈芳告诉我的：他把它折成四折，放在钱包最里面那层，跟他爸那张工伤认定书夹在一起。
陈芳在会议室里把这些说完，最后说：“他当时跟我说，如果这事算在你头上，你连高考都考不了。”
“他说他家里反正也没指望了。”
我坐在那儿，手指抠着桌沿，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木屑。
“他保送的那个学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怪，“是哪个。”
“南方那所 985。”陈芳说，“他拿了省一，只要不出这事，稳的。”
我没说话。
我在想一件事：这三年，我骂过他多少次。
靠作弊爬上去的。装什么装。你这种人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他一次都没还嘴。
“老师。”我站起来，“这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
“他为什么不解释。”
陈芳看着我，没接话。
我跑出教务处。
操场，车棚，小卖部，他家楼下。
我在他家楼下站到天黑。
七点四十，他回来了，身上还是货场那件灰工服，袖口全是灰。
看见我，他站住了。
“江野。”
他把手里的编织袋放在地上。
“你都知道了。”他说。
不是问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用吗。”他说，“你能不难受吗。”
我张了张嘴。
那句“对不起”，我在路上练了不知道多少遍，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那时候觉得，说出来太轻。
我以为我还有时间。
我没想到，三个月以后，他会亲手把我推出去。
7 系统日志
七月七号下午，我又一次站在教务处门口。
三个月，我没再进过这扇门。
“老师。”
陈芳抬头，把红笔放下。
“你妈的手术怎么样。”
“做了。”我说，“老师，我要看志愿系统的完整日志。”
她愣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改回来了吗。”
“我要看完整日志。每次修改的时间，和改前改后的内容。”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电脑转过来，登进后台。
日志一条一条往下拉。
六月二十八号，21:14，林晚，首次填报，第一志愿——中国传媒大学。
六月三十号，23:41，林晚，修改，第一志愿——中国传媒大学（专业顺序调整）。
七月二号，22:08，林晚，修改，第一志愿——本市师范学院。
七月三号，23:47，账号 IP：学校机房——第一志愿：本市师范学院。
七月四号，22:50，林晚，修改，第一志愿——中国传媒大学。
最后那条是我改的。
我盯着倒数第二条。
陈芳把详情点开。
修改前：本市师范学院。
修改后：本市师范学院。
我把眼睛闭上，又睁开。
还是那两行。
一模一样的两行。
“系统是不是出错了。”我说。
“没出错。”陈芳说，“他登进去，把你选的那个学校，又点了一遍。点保存，点提交。”
“他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我坐在那儿，手指开始发凉。
他什么都没改。
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按在了我的选择上。
他要让那条记录上，有他的名字。
“七月二号，22:08。”我念出来，“那天……”
“那天你妈确诊。”陈芳说。
我想起来了。
七月二号晚上，我从医院回来，坐在电脑前，填了一次又一次。
我妈的手术做完三个多月，复查结果不太好，医生说后期要长期吃药，一个月七八百。她还欠着亲戚的钱。她一个人在家，楼下就是面馆，她连楼都不愿意下。
我那天想的是，我不走了。
北京太远，一张火车票六百多，来回一趟就是半个月的生活费。她一个人在家，出点事谁管。
我改了。
改完我关机，躺在床上，天快亮了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跟我自己说，是我手滑，是系统卡了，是我还没想好。
我把这事压下去了。压得很深，深到我自己都信了。
所以七月四号我打开系统，看见“本市师范学院”那五个字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我改的”。
我第一反应是，有人动了我的东西。
我需要有一个人来恨。
我太需要一个可以恨的人了。
“七月三号晚上。”我声音有点抖，“机房那天，他在吗。”
陈芳翻了一下签到表。
“在。他一直待到十一点五十。他是最后一个走的，锁门的是他。”
我坐在那儿。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特别吵。
他那天晚上，坐在机房最里面那台机子上。
他知道我改过。系统有记录，他是学习委员，他有权限看。
他看见我把自己的第一志愿从北京改成了本市。
他大概在那儿坐了很久。
然后他登了我的账号。
他没有改回去。
他把我做过的那个选择，重新做了一遍。
点保存，点提交，锁定。
从那一刻起，这个志愿就不是我一个人填的了。
是他替我认的。
他为什么不改我的密码？
因为密码一改，这条记录就没人能看见了。
“老师，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退学了吗。”
陈芳没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
那张纸我看了三遍。
申请人：江野。
申请原因：家庭经济困难，需外出务工。
字写得很平，一笔一画，跟他作业本上的一样。
申请时间那一栏，是七月三号 23:58。
我盯着这四个数字。
改我志愿那一下，是 23:47。
中间差十一分钟。
一个人改完别人的志愿，十一分钟之后，签了自己的退学申请。
他在这十一分钟里，想了什么？
“申请还没批。”陈芳说，“我压着。今天早上才看见，我跟校长说了，先别签。”
“退了学还能高考吗。”
“能。社会考生。”她说，“自己跑手续，自己报名，自己扛。他一个人，跑不下来。”
“为什么压着。”
“林晚。”她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你去问他吧。有些话不该我替他说。”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扶着桌子站了两秒。
“老师，他家在哪。”
“城西，老纺织厂那片。你去过。”
“他爸……”
“在。”陈芳说，“躺着，三年了。”
三年。
我跟他在一起，也正好三年。
我从来没去过他家。
我没想到，那扇门后面，是一间空屋子。
8 一屋子的空
城西老纺织厂家属院，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煤球。
他家在四楼，门锁换了，新的，那种最便宜的挂锁，锁鼻子上还有铁锈。
我敲了十几下，没人应。
隔壁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
“找江野啊？他上午就搬走了，东西都拉走了，还剩一趟没拉完。”
“走了？去哪。”
“不知道。他说去南方，广东那边。”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锁。
“阿姨，他爸呢。”
老太太愣了一下，表情有点怪。
“他爸……”她指了指楼下，“去年冬天就没了。”
我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什么？”
“你不知道啊？”老太太把门开大一点，“他爸在工地摔了，瘫了两年多，去年冬天，感染，没救过来。那时候小野刚上高三。办丧事都是他自己张罗的，我们这几家凑了点钱。”
“后来他一个人住这儿，白天上课，晚上出去跑。有时候凌晨两三点回来，楼道灯坏了，他就摸黑上四楼。”
“他妈呢。”
“早跑了。他小学的时候就走了，去了南方，没回来过。”
老太太叹了口气。
“这孩子命苦。他爸走那年，他连哭都没哭，就站在楼下抽烟。才十七。”
我靠在墙上，慢慢地蹲下去。
楼道里有股煤灰味。楼梯口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噗噗响。
三年。
我跟他在一起三年。
我知道他有个爸。我知道他爸身体不好。
我不知道他爸已经走了一年多。
我不知道他一个人住在这栋楼里，摸黑上四楼，摸黑开门，摸黑煮一包方便面。
我什么都没问过。
我给他带茶叶蛋，他不吃，我以为他挑食。
我给他买蛋糕，他当着我的面扔了，我以为他嫌我烦。
他现在连爸都没有了，还给我妈凑了八千二的手术费。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我听见有车声。
一辆蓝色的小货车停在楼门口，车厢里堆着东西，用帆布盖着。
江野站在车尾，正在系绳子。
他穿着那件洗白的校服外套，但是里面换了件旧 T 恤，领口松了。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看见是我，他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系绳子。
“你都知道了。”他说。
不是问句。
“你要走。”
“嗯。”
“退学申请。”
“嗯。”
“江野你能不能别他妈只说一个字！”我冲过去，站在他面前，我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什么，“你跟我说句话行不行，你跟我说一句完整的话行不行！”
他把绳子系完，直起腰。
太阳快落山了，光从楼缝里斜过来，照在他脸上。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出来了。
“说什么。”他说。
“说你为什么骗我。”
他看着我。
“你想去北京。”他说，“从高一第一天你就说。”
“我问你为什么骗我。”我说，“你根本没改。你就是把原来那行，又点了一遍。”
他把手里的绳子放下。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风把帆布吹起来一个角。
“你为什么要让我恨你。”我说。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二次看见他笑。
“因为你要走。”他说，“你走了，就不能恨自己。”
我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把帆布扯平，用绳子又绕了一圈，拽紧。
“南方有个厂，我表哥在里面，一个月六千。”他说，“管吃住。”
“你不高考了？”
“不考了。”
“你考得上。”
“考得上也得读四年。”他把绳子打完结，拍了拍帆布，“四年学费加生活费，八万。我一年攒五万，两年够了。”
“够什么。”
“够我欠的钱。”
“我妈呢。”我说，“你让我走，我妈谁管。”
“面馆王姨。”他说，“我跟她讲好了，一天两趟，中午一趟晚上一趟，看她吃没吃药。一个月三百，我出。”
“你都要走了，你还出什么钱。”
“我出得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
我把手伸过去，想抓他的袖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
“别碰。”他说，“我身上脏。”
我没想到，他会先躲。
那半步，比什么都疼。
我站在那儿。
我忽然发现，我这三年，从来没有真正问过他一句：你缺不缺钱。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其实我们一点都不一样。
我至少还有一个妈。
他什么都没有。
我原来以为，他改我的志愿，是舍不得我走。
原来是他走不了。
9 别回头
小货车开走的时候是六点四十。
我跟着走到小区门口。他坐在副驾，车窗摇下来一半。
我跟在车边上走，走了一段，他让表哥停车。
他下来，站在我面前。
这是我这三年里，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他的脸。
他睫毛很长，我以前跟他说过。他说男的睫毛长不好看。
“喂。”他说。
“嗯。”
“北京那个学校，九月开学。”
“嗯。”
“你去了以后，别跟人抬杠。”他说，“你嘴太硬，容易吃亏。”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了。
“还有呢。”
“别打工。”他说，“你有时间就多睡会儿。你上课老打瞌睡。”
“江野。”
“嗯。”
“你能不能……”我吸了一下鼻子，“你能不能等我四年。”
他没说话。
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我四年以后回来。”我说，“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去打工，我可以——”
“林晚。”
“你说。”
“四年以后你二十三。”他说，“你会有工作，会有同事，会有别的男的追你。你会想起今天，觉得挺可笑的。”
“我不会。”
“你会。”他说，“你应该会。”
“江野你凭什么替我说我会不会！”
他不说话了。
他抬手，在我头顶上按了一下。
就那一下。
跟他按许念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当时还想，他原来是这个习惯。
“许念借你的那笔钱。”我说，“是她自己的？”
“嗯。”
“她爸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她偷她爸的。”
“你要还她。”
“还了。”他说，“上个月还的。她家那个店，我也干到六月底，工钱结清了。”
我愣了一下。
上个月还的。他上个月就还清了。
那他这几个月，每天在货场搬到半夜十二点，是在攒什么。
“江野。”我说，“你攒的钱呢。”
他看着我，没回答。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
他转身，上车，把车窗摇到一半。
“到了北京，别回头。”他说。
车开走了。
尾灯拐过街角，红了那一下，就没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马路边上，站了很久。
路灯一个个亮起来，蝗虫在草丛里叫。
我忽然想起来，我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谢谢”。
三年，一次都没有。
10 本子
我在他家门口那把新锁下面，捡到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是个本子。
旧的，作业本，蓝色封皮，边角磨得起毛。
锁门的时候它被夹在门缝里，掉下来了。
我坐在四楼的楼梯上，把它翻开。
第一页的日期是十月二十六号。
我爸下葬的那天。
上面写着：
今天她没哭。她一直在给别人递纸巾。递到最后一个，手空了，站在那儿站了半分钟。我差点走过去。
第二页。
她今天在厕所被人堵了。我打了一架。记过了。值。
她给我带了个鸡蛋。我放到凉了也没吃。第二天她又带了。她真倔。
蛋糕是抹茶的。我爸说好吃。他好久没吃过甜的。
她今天骂我了。我没还嘴。她骂人的时候眼睛很亮。
她数学 71。我给她把错题抄了一遍。她没看。
她今天穿了件白的。好看。我没说。
她说她要去北京。她说要当记者。她说以后要写我们学校的事。
今天下雨。她给我伞。她把伞给我自己跑了。
我叫她喂。我叫完就后悔了。我想叫她的名字。我没敢。叫了就得记一辈子。
她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考北京。我说不知道。她生气了，一天没理我。
今天她说她妈身体不好。我没接话。我知道她妈不好。我上个月在医院看见她妈的检查单了。
七月二号。她把志愿改了。她改的时候哭。我站在楼下的电线杆后面，看见她把头埋在胳膊里。
我把它又点了一遍。她要是知道了会恨我。恨就恨吧。恨我，总比恨她自己强。
我退了。签的时候手有点抖。老师问我为什么，我说家里困难。这是实话。
最后一页是七月四号。
她改回北京了。
挺好。
那一页下面，还有几行小字。
是我的名字。
林晚。林晚。林晚。
密密麻麻，从纸的左上角写到右下角，一行一行，挤在一起，有的写得歪，有的压着别的字。最后一个，是我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尖拖了一道长线，划到纸边。
我数了一下。
三百多个。
我坐在楼梯上，把本子抱在怀里，哭到喘不上气。
楼道灯是坏的，一直没亮。
我靠着墙坐到半夜，走的时候，脚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个烟头。
没踩灭。
这栋楼上，只有一个人会在楼道里抽烟。
11 车票
尾声 车票
九月一号，北京，晴。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站在广场上看手机。
我妈给我发了条消息：“到了没，别乱花钱，吃饭。”
底下还有一条，是周舟发的。
“许念跟我说了。江野在东莞，鞋厂。她给了他地址，你要不要。”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两个字：“不要。”
不是不想。
是我不敢。
我怕我去了，看见他穿着工服站在流水线边上，我会当场把他拽回来。
他会跟我回来。他一向听我的。
回来以后呢。他会一辈子觉得欠我，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
所以这一次，得他自己走出来。我不能替他把这一步也走了。
我把手机收起来，拖着箱子走进地铁口。
后来我在北京待了四年。大三那年，我在一家报社实习，写的第一篇稿子，是城中村里那些高中辍学出来打工的孩子。
我把稿子改了七遍，最后一段一直没改掉：
“他们大多数人不会说自己苦。你问他们后不后悔，他们说，后悔也没用。”
发稿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坐了一夜。
毕业那年我回了一趟城西。
纺织厂家属院拆了，围挡上贴着新的楼盘广告。四楼那扇窗户没了，只剩一个方形的洞，能看见里面的天。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那天晚上他到底回没回来过，我到现在都没问。
有些事一问，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去的路上，我打开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多了一行字，是我后来用铅笔加上去的，加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下面：
“江野，我叫林晚。”
我写完才发现，这一页再也回不到他手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