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知道，我这太傅穿裙子的次数，比穿朝服还多。
长公主让我往东，我连放屁都得侧着身。
叛军围城那夜，她哭着让我快跑。
我撕开裙摆，抽出床底的长枪。
“夫人，今晚能不能先不讲家规？”
【第一章】
我穿着一条石榴红裙子，被堵在了公主府门口。
顾绍宗领着六个跟班，从头看到脚。
看完还不够。
他退后两步，抬手遮住太阳，又看了一遍。
“陆太傅，几个月不见，您这是升了，还是降了？”
他身后六个人齐齐低头。
肩膀抖得很整齐。
我提起裙摆，露出底下的布靴。
“顾公子这么关心朝廷命官的衣裳，准备改行做裁缝？”
顾绍宗拿扇子敲着掌心。
“本公子是担心陛下。堂堂帝师，竟被长公主逼着穿女人衣裳。”
“这要传出去，朝廷的脸往哪儿放？”
我看了眼他袖口的金线。
“放你家账房里吧。”
“那儿地方大，连去年北地三十万石军粮都装得下。”
扇子停了。
他身后有个人没收住笑，噗地喷出半口茶。
顾绍宗侧头。
那人立刻咳得跪了下去。
公主府门房许百顺抱着一只木匣出来，见这阵势，把匣子往我怀里一塞。
“驸马，殿下吩咐，别在门口跟人吵架。”
顾绍宗笑了。
我叹气。
“听见了吧？不许吵。”
许百顺又补了一句。
“殿下说，真有不开眼的，拖进来再打。府门上个月才补过漆。”
顾绍宗的笑僵在嘴角。
我把匣子打开，里面不是棍子，是一副头面。
还带两朵绢花。
许百顺看着我。
我看着许百顺。
他把脸转开。
“殿下说，您答应了给太妃唱麻姑献寿，不能只穿衣裳，不戴头面。”
顾绍宗扶住了门柱。
他快笑断气了。
我捏着绢花，缓缓插到头上。
“笑吧。”
“你爹去年在朝会上哭穷，哭完换了三匹西域马。”
“我戴两朵花就能哄太妃高兴，比你爹省钱。”
顾绍宗猛地收扇。
“陆承安！”
“在呢。耳朵没聋，去年伤的是腿。”
他眼睛往我左腿上一扫，嘴角重新提了起来。
“倒忘了，陆太傅以前也是吃军粮的。”
“可惜，北地一败，枪断了，腿废了。若不是殿下肯收留，你如今怕是连个账房都当不上。”
许百顺抱匣子的手收紧了。
我把另一朵花戴好。
“我当不了账房，你家账房怎么上个月换了三个？”
顾绍宗盯住我。
他今天来，不是单为看笑话。
我知道。
他也知道我知道。
可惜这话绕得累，我懒得替他挑明。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帖子，往我胸口一拍。
“申时，京中勋贵在你府上议筹边银。”
“家父让我通知你，公主府认捐二十万两。”
许百顺倒抽了一口气。
我拿起帖子。
上面除了银数，还列了四处公主陪嫁庄子。
全是城东的。
去年起，那四处庄子收留了不少伤兵家眷。
“我夫人答应了？”
“家父主持国事，岂会跟一个妇人讨价还价？”
顾绍宗凑近一步，压低声音。
“陆承安，你可以继续躲在女人裙底下。”
“可她的裙子，总有罩不住你的时候。”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个不劳操心。”
“我现在有自己的。”
他嘴角抽了两下。
我把认捐帖子折好，塞回他领口。
“筹边是好事。”
“但我家规矩，大钱问夫人，小钱也问夫人。”
“你要让我签，先请她来。”
顾绍宗抬手就要推我。
府门里传来一声。
“本宫来了。”
萧令仪没戴首饰，袖口还沾着一点药末。
她先看我头上的花。
伸手扶正。
再看顾绍宗。
“二十万两？”
顾绍宗立刻换了副脸。
“殿下，此事是为边军。”
“好。”
她接过帖子。
顾绍宗眼底一亮。
我夫人拿起门房桌上的笔，在二十万前头添了几个字。
顾家先捐。
她把帖子递回去。
“镇国公府先捐二十万，本宫便捐二十万。”
“再请户部当众清点，哪处军营收银，哪名将官领粮，逐笔留印。”
“既是给边军的，总不能到了边地，只剩一张纸。”
顾绍宗握着帖子，指节发白。
他想发作，又看见她身后的亲卫姜照，手已经按上刀柄。
最后只能扯了扯嘴角。
“申时见。”
他一走，萧令仪转身揪住我的耳朵。
“让你去门口接太妃，你跟他聊什么？”
我弯下腰配合。
“交流一下穿衣心得。”
“你又拿北地军粮试他？”
我不说话了。
她指尖停住。
片刻后，她替我理好领口。
“陆承安。”
“我知道你想查什么。”
“但今天府里人多，你别一个人往前冲。”
我点头。
她盯着我。
“说话。”
“听夫人的。”
许百顺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回头。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驸马，今早有人塞进后门柴筐里的。”
纸上只有两行字。
申时认捐，是夺庄。
今夜收兵，是收尸。
【第二章】
我刚把纸折起来，太妃的轿子到了。
老太太一掀帘子，看见我，眼睛都亮了。
“哎哟，承安这腰身！”
我后退半步。
太妃招手。
“过来转一圈。”
萧令仪偏过脸。
姜照低头看刀。
许百顺干脆把木匣扣在脑袋上。
我转了一圈。
太妃满意地点头。
“比去年好。”
我扯着裙边。
“去年是六十寿，今年不是还没到吗？”
“提前看，不行？”
“行。”
老太太被扶进门，还不忘叮嘱。
“待会儿唱的时候，别再把仙桃捏裂了。”
“你去年一用力，汁水喷了礼部尚书一脸。”
我摸了摸鼻子。
那不是用力过猛。
那老东西正说北地战死的士卒该自备棺木，省得耗费国帑。
桃子没塞他嘴里，已经是我尊老。
进了侧院，萧令仪遣退侍女。
我把那张纸摆在桌上。
她看完，伸手取过灯罩。
“不能烧。”
我按住她的手。
“字是左手写的，纸边有油印。送信的人不想被认出来，但他摸过军用的桐油布。”
她看向姜照。
姜照立刻出去。
萧令仪低声问我。
“庄子有多少人？”
“家眷三百一十六口，能走动的伤兵二十七人。”
“兵器呢？”
“没有私藏。砍柴的斧子，劈草的铡刀，官府都登记过。”
她看着我。
我补了一句。
“登记过两遍。”
她抬手揉眉心。
“顾廷岳要的是他们？”
“要人，也要嘴。”
我从袖里摸出一个指头长的木片。
木片一端被火燎黑，上面刻着一个仓号。
萧令仪拿过去，拇指停在那个号上。
“北地第三转运仓。”
我点头。
“三年前，我带着押粮队走到那里，仓里没有粮。”
“你说过，仓册写的是足额。”
“所以那天军中死的，不只是兵。”
我把木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被刀划掉的顾字。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谁给你的？”
“沈有仓。”
她抬头。
“顾家的账房？”
“上个月跑掉的第三个。”
门响了两下。
姜照进来，手上拿着一根发簪。
簪头断了，断口里夹着一卷薄纸。
“刚查到的。今早送柴的婆子留下它就走了。”
薄纸上写着城东一处药铺的地址。
末尾还有一句。
账在嫁妆里。
萧令仪当场站起来。
我抓住她袖子。
“先别去。”
“那是本宫的陪嫁铺子。”
“正因为是你的，顾家才会拿认捐帖子来探口风。”
她看向那张警告。
“他们以为账本已经在我们手里。”
“对。”
“所以今晚要动手？”
“恐怕他们原本就打算今晚动手。账本丢了，只是逼他们把刀拔得更快。”
萧令仪把纸摁在桌上。
“我去见陛下。”
“不行。”
她盯着我。
我指了指府外。
“顾绍宗刚走，你紧跟着进宫，顾家会知道我们接到了消息。”
“陛下身边的人，也未必都能信。”
她咬住下唇。
我把自己头上的花摘下来，放在桌边。
“夫人，今天让你看个新戏。”
“什么戏？”
“赘婿卖妻产。”
她眉头一挑。
我立刻改口。
“假卖。”
申时，公主府正厅坐满了人。
顾绍宗坐在最前面，带来的不是二十万两银票，而是四份地契转让书。
他指着我还没换下的裙子。
“陆太傅，今日既然替殿下持家，这契书不如由你签。”
堂上有人把茶碗递到嘴边，半天没喝。
我接过契书。
“银子呢？”
“镇国公府代为筹措。”
“也就是先拿我家庄子，再拿我家庄子抵押，最后捐给朝廷，还算你家的名声？”
顾绍宗把扇子一合。
“都是为了边军，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我点头。
“顾公子这话好。”
“许百顺，记下来。”
许百顺抱着账册冲进来。
我又问。
“庄上有些伤兵，迁出去怕是费力。”
“他们受朝廷供养，自然听朝廷安排。”
“死了算谁的？”
满堂静了一下。
顾绍宗嗤笑。
“不过几个残废。陆太傅连这也要算进田产？”
萧令仪攥住了扶手。
我冲她轻轻摇头，又转向顾绍宗。
“那就请你把这话写上。”
“庄内人丁由顾家接收，若有死伤，顾家担责。”
顾绍宗终于觉出不对。
“你拖延什么？”
我把契书举起来。
“怕老婆啊。”
“我若少算一头牛，晚上都得睡书房。”
厅里响起压不住的笑。
顾绍宗被笑声架住，抢过笔。
“行，我给你写！”
他落笔时，我端起茶杯。
杯沿后面，萧令仪看着我。
我眨了一下眼。
她忽然起身，砰地掀翻了茶案。
“陆承安！”
“你敢卖本宫的庄子？”
【第三章】
瓷片炸开时，顾绍宗的笔在契书上拖出了一条长线。
我熟练地往柱子后面躲。
“夫人，你听我解释。”
“出来！”
“不出来。”
厅里的勋贵全伸长了脖子。
刚才还在算地亩、算银子，现在都不算了。
看驸马挨打，比算账有意思。
萧令仪抓起一只绣鞋。
那是太妃方才换下的。
老太太在侧席上坐直。
“我的鞋！”
萧令仪扔出去。
鞋砸中我身后的柱子，落进顾绍宗茶碗里。
茶水溅了他一脸。
我从柱子后头探出脑袋。
“殿下，您这准头，需要练。”
她抬手去拿第二只。
我扭头就跑。
许百顺一嗓子嚎得满厅皆惊。
“驸马跑了！快追！别让他把契书带出去！”
我从后门钻出去，裙摆险些挂在门闩上。
姜照在外头等着。
她拿剪子咔嚓一下，剪掉一截。
“殿下说，事后您自己补。”
我盯着断布。
“她演得这么投入？”
“殿下说，刚才那句准头，需要您解释。”
我摸了摸脖子。
屋里还在吵。
萧令仪把顾绍宗留了下来，非要他写一份从未逼迫驸马变卖妻产的说明。
他写也不是，不写也不是。
我趁这会儿，从侧门上了运菜车。
许百顺把两筐萝卜往我身上一盖。
“委屈驸马。”
我扒开一根萝卜。
“不是说藏酒坛里？”
“您这腰身，太妃看得上，酒坛看不上。”
车轮出了街口，我才坐起来。
姜照驾车，许百顺负责望风。
药铺在城东长桥巷。
我们到时，门板只开了一条缝。
姜照刚要敲，里面伸出一把刀。
她手腕一拧，那把刀便掉到了地上。
持刀的不是刺客。
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
他看见我的裙子，又看见我头上剩的一朵花，脸上横肉连着抖了三下。
“陆……陆都尉？”
“以前是，现在教书。”
他盯着我。
“您教什么？”
“别问，今天不适合招生。”
柜台底下传来一声咳嗽。
我蹲下去。
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男人蜷在里头，右腿裹满血布。
他伸手攥住我的裙角。
“账，不在这儿。”
“我知道，在嫁妆里。”
沈有仓摇头。
“不是殿下的嫁妆。”
他喘了一口气。
“是顾廷岳女儿的。”
我手停了。
三年前，顾廷岳嫁女给了京畿营统领韩定山。
陪嫁号称二十万两。
京里人人都说镇国公疼女儿。
沈有仓从怀里摸出一张当票。
“二十万两，一文没陪。”
“陪过去的是北地军粮的空仓券。”
老掌柜端来水。
沈有仓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他拿韩将军的名义支粮，又把签过押的凭证混进嫁妆箱。”
“等韩将军发现，军中粮饷已经亏了两年。”
“现在他若不跟着顾家走，那些文书摊开，先掉的是他的脑袋。”
姜照攥紧刀柄。
“韩定山要带兵反？”
沈有仓点头。
“今夜子时，京畿营进城。”
“名义是换防。”
我看着那张当票。
“这是什么？”
“嫁妆柜里的一只金镯。”
“韩夫人把镯子当了，给我治伤。她让当铺掌柜把这张票给您。”
我抬头。
沈有仓嘴唇裂开，血丝沾到牙齿上。
“她说，父亲要害她丈夫，她不能再装聋。”
“还有，顾家今晚要拿长公主祭旗。”
药铺里只剩他喘气的声音。
许百顺手里的萝卜掉在地上。
我捡起来，放回他怀里。
“别糟蹋东西。”
姜照盯着我。
“您就这句话？”
“还有。”
我把当票折好。
“告诉韩夫人，她的嫁妆，我今晚替她退。”
沈有仓忽然抓住我。
“不能去韩府。”
“顾家的人守着她。她的孩子也在。”
我指尖压住他的手背。
“有别的信路吗？”
他看向老掌柜。
掌柜从柜台里取出一块刻着仓号的木片。
跟我那块，能拼在一起。
“北地运粮的人，还剩一些。”
“您当年救过的马夫、仓吏、伙夫，这三年都在京城找活干。”
“可他们没有甲，也没有弓。”
我把两块木片合拢。
接缝严丝合缝。
“我不是来让他们送死的。”
“我要他们做老本行。”
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姜照从门缝往外一看，脸变了。
“城防营封街了。”
街口有人展开告示，大声宣读。
“太傅陆承安私藏逆党，勾结北军余孽。奉镇国公令，封公主府，搜拿人犯！”
许百顺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门外。
“驸马，您这回怕老婆的名声，可能不够用了。”
我把裙子往上一提。
“那就再添一条。”
“说我偷人。”
【第四章】
老掌柜手里的水碗掉了。
“偷谁？”
我指向柜台里的沈有仓。
“他。”
沈有仓嘴唇哆嗦。
“陆大人，我有妻室。”
“巧了，我也有。”
姜照把刀往鞘里一摁。
“您能不能说人话？”
我指着后院。
“有女病人常用的遮面帷帽吧？”
老掌柜点头。
“给他戴上，塞进马车。”
“顾家抓的是藏在药铺里的账房。我要让他们盯上一个从药铺后门出来的私会女人。”
许百顺抱着萝卜，眼神发直。
“驸马，您穿成这样，私会女人？”
我低头看看裙子。
这确实是个问题。
姜照已经转身解了外袍。
“换。”
一盏茶后，我穿着姜照的深青外袍，帽子压到眉毛。
沈有仓戴着帷帽，被裹进一床被子。
许百顺把他抱上车，腰差点折了。
“这位姑娘瞧着瘦，怎么这么沉？”
沈有仓在被子里闷声道。
“怀里有账。”
我立刻扶稳了他。
“那您可别颠着。”
城防营赶到后门时，我正扶着车辕。
领头的校尉看见我，先看脸，再看衣服。
“陆太傅？”
我抬起手指。
“嘘。”
他眼睛转向车里。
我塞过去一锭银子。
“别告诉长公主。”
校尉的眉毛当场飞了起来。
身后几个兵探头探脑。
那点看热闹的劲儿，全写在脖子上。
可他没接银子。
“国公有令，陆太傅要随我们走一趟。”
我叹气。
“你知道我夫人最恨什么吗？”
“什么？”
“有人替我遮掩。”
校尉刚伸出去的手缩了。
我指着他身后的兵。
“他们都看见我给你银子了。”
“你抓我，我承认。她问我在哪儿认识的这位姑娘，我就说，你介绍的。”
校尉眼珠一瞪。
“你胡说！”
“所以赶紧去公主府告状。”
“我不跑，我在这儿等着你立功。”
他想抬刀，又往公主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街口已经有人听见动静，踮脚围了过来。
我忽然拔高嗓门。
“诸位给我作证，我跟这位姑娘清清白白！”
围观的人更多了。
校尉额头出了汗。
我继续。
“谁说我私会了？谁看见了？我陆承安岂是那种人！”
窗户开了三扇。
隔壁卖豆腐的大娘连围裙都没解，端着一碗豆花就出来了。
校尉终于吼道。
“都退开！公事！”
人群后有人说。
“公事还给姑娘裹被子？”
许百顺把头埋下去。
他快憋死了。
这时，一队公主府亲卫从街头冲来。
领头的是萧令仪。
她下马，先看车，再看我。
“陆承安。”
我膝盖一软。
这是多年练出来的，不丢人。
她抬起马鞭。
“本宫在府里等你解释卖庄子的事，你倒好，还敢养外室？”
校尉连忙上前。
“殿下，此人是朝廷钦犯……”
“谁说的？”
“镇国公……”
“镇国公如今能不请圣旨，直接捉拿帝师了？”
校尉张了张嘴。
萧令仪伸手。
“圣旨拿来。”
他拿不出来。
她一鞭抽断车边挂帘的绳子。
沈有仓在被子里吓得缩了一下。
萧令仪厉声道。
“连人带车，拖回府里！”
校尉想拦。
姜照把一张盖着公主印的文书拍进他怀里。
“家事未了，陆太傅不得离府。你若有旨意，来府上提人。”
亲卫推开人群。
车走出两条街，萧令仪才掀帘钻进来。
她一掌拍在我肩上。
“你就不能想个别的法子？”
我捂着肩。
“这个最快。”
“全城都要传本宫捉奸！”
“他们传我挨打，也不是一天两天。”
她还要说，沈有仓掀开帷帽，露出半张脸。
“殿下，小民有妻室。”
萧令仪闭上眼睛。
许百顺在车外终于笑出了声。
下一刻，车轮压过石块。
沈有仓疼得整个人蜷起来。
笑声断了。
萧令仪拿过药布，俯身按住他的伤口。
“谁打的？”
“顾家私牢。”
“还有谁？”
“还有六个账房，关在城西旧漕仓。”
她手背绷紧。
我拿过那锭没送出去的银子，放到沈有仓怀里。
“诊钱。”
他想推。
我按住。
“借你的。”
“账做完，亲自还我。”
他盯着我，眼眶里滚出两滴水。
车刚进公主府后门，太妃就拄着拐杖过来了。
老太太看一眼被抬下来的沈有仓，又看我。
“男的？”
我点头。
太妃沉默了好一会儿。
“承安啊。”
“你这路，是越走越宽了。”
我张嘴想解释。
姜照已经快步进门。
她手里拿着一封宫中密信。
只有六个字。
朕身边没有人。
【第五章】
萧令仪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纸角沾着糖渍。
我拿起闻了闻。
“御膳房的麦芽糖。”
她立刻抬头。
“周福送出来的。”
小皇帝十六岁，读书时爱藏糖。
我教他之前，没人管。
我教他之后，他换了八个地方藏。
其中七个是周福帮忙找的。
还有一个在我的书袋里。
这孩子多少有点看不起先生。
萧令仪走到门口，又停下。
“我要进宫。”
我挡在她面前。
“顾廷岳等的就是这个。”
“那是我弟弟。”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声音一下拔高。
屋里的人都停了手。
她攥着那封信，指甲压进纸里。
“父皇走的时候，他才九岁。他夜里不敢一个人睡，抱着枕头来找我。”
“现在他写，身边没有人。”
“陆承安，你让我怎么等？”
我伸手。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去拉她，只把一只药瓶放到桌上。
那是她每天给我擦腿的药。
“你进去了，顾家就有两个人质。”
“我不拦你救他。”
“但我们得让顾廷岳以为，你进去是求他。”
她看着药瓶，胸口起伏。
许久，她把信放下。
“你说。”
我拿起顾绍宗签的那张契书。
“他不是想要庄子吗？”
“给他。”
萧令仪眉头一紧。
我点着纸上那行字。
“庄内人丁归顾家接收，死伤由顾家担责。”
“今晚把所有伤兵家眷，送去镇国公府。”
许百顺猛地抬头。
“送虎口？”
“太妃亲自送。”
老太太正在门边听，拐杖一敲。
“我去。”
萧令仪转身。
“您不能冒险。”
太妃掀起眼皮。
“他敢扣我，就是把先帝的后宫也一块儿反了。”
“顾廷岳还要脸呢。”
我接上。
“带上捐银的勋贵夫人，带上户部来收契书的书吏，带上京里最爱说闲话的几位。”
太妃点头。
“这个好找。”
“我一开口，能装六辆车。”
我让许百顺把人分成三拨。
老弱跟太妃走。
伤兵去药铺转移账房。
能赶车的，去各家粮行。
萧令仪看着我列出的车马数量。
“你要调粮？”
“城外兵丁三个月没领足饷，进城第一件事，不是问谁当皇帝，是问去哪儿吃饭。”
“韩定山能让他们列阵，顾廷岳能让他们听命，靠的都是粮。”
我指了指沈有仓抄出来的账。
“顾家借筹边囤了粮，今夜会在西门外发放。”
“把车截了？”
“截不了。运粮有京畿营护送，咱们这点人，去了就是送菜。”
许百顺看着自己怀里最后一根萝卜。
把它放下了。
我取出几张空白收据。
“我们不截。”
“我们去收欠账。”
沈有仓撑起身子。
“顾家这些年强征过不少车行的骡马。”
“车行有凭据？”
“有。不给钱，也不许销账。”
“好。”
我让老掌柜召集各家掌柜，把旧欠条全带到西门粮站。
讨债的人不碰粮车，只堵收粮的账房。
一张欠条一张欠条核。
顾廷岳要让全营吃上饭，先得把这些旧账认下来。
萧令仪扫了一眼名单。
“顾家若杀人呢？”
“所以要户部的人去。”
她的目光落在杜衡两个字上。
户部右侍郎杜衡。
京里出了名的铁算盘。
谁找他领钱，他能把算盘珠子拨出火星。
谁欠国库钱，他敢堵到对方祠堂门口吃饼。
他不是我的人。
也不是顾家的。
他只认账。
萧令仪拿起笔，亲手写了封信。
写完，她把公主印压了上去。
“本宫以四庄田契作保，请杜侍郎查验筹边粮饷。”
我收好信。
她又取出一张空白认罪状。
“这是我进宫带的。”
我看向她。
她蘸了墨，写下驸马失仪，臣请自罚。
“顾廷岳今日要羞辱你，我便让他以为，我怕你再惹祸。”
“他要庄子，我给庄子。”
“他要我低头，我低头。”
她写到最后一个字，笔杆咔地裂了。
我从她手里拿走断笔。
“别用太大劲。”
“家里现在缺钱。”
她抬头看我，嘴角动了动。
笑没出来。
我弯腰，替她把方才弄乱的鞋扣扣好。
“去接陛下。”
“府里交给我。”
她按住我的肩。
“别碰枪。”
我手停在鞋扣上。
“腿还没好，记住没有？”
“记住了。”
她转身往外走。
我看着她上车，直到车帘落下，才让姜照递来纸笔。
给韩定山的信，我只写了两句话。
你媳妇在救你。
你岳父在卖你。
【第六章】
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回信就到了。
准确说，回来的是送信的小厮。
还有一只断箭。
小厮胳膊上擦破了皮，喘得话都说不全。
“韩将军……说……”
我扶住他。
“慢慢来。”
“他说，陆承安若敢辱他家门，进城先割您的舌头。”
许百顺一拍大腿。
“坏了，韩将军不识好歹！”
我把断箭翻过来。
箭杆上有三道浅刻痕。
北地运输队的记号。
第三辆车。
我叫来姜照。
“韩家今晚往顾府送什么？”
“听说送寿礼。”
“顾廷岳过寿？”
“不是，是顾夫人。”
我看着外面已经黑下来的天。
“这家人挑日子挺会挑。”
“过完寿，正好给天下人办后事。”
韩家礼车到长街时，太妃的车队也出发了。
六辆车。
不，是八辆。
老太太说，消息一放出去，有两位夫人连饭都没吃就来了。
怕赶不上热闹。
公主府的家眷队伍混在后头，老人抱着包袱，孩子坐在车上。
有个缺了右手的老兵站在门边，不肯走。
“陆都尉，我还能拉车。”
我把一袋干粮挂到他脖子上。
“你今天的差事，是把这些孩子带好。”
“我留城里。”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我看着他的空袖管。
“你当年把我从死马底下拖出来，命令我别死。”
“今天轮到我。”
他嘴唇抖了两下，最后接过缰绳。
“那你也别死。”
我点头。
他看了眼我身上的青袍。
“还有，别再穿那裙子上阵。”
许百顺没憋住。
老兵瞪他。
“不是不好看，绊腿！”
第三辆韩家礼车经过药铺时，车轴断了。
断得很巧。
赶车人跳下来，蹲着骂街。
街边修车的老头拎着锤子过来。
这老头三年前替北军修过粮车。
他蹲下不到十息，就从车底抽出一个薄木盒。
盒子送到我手里时，上面还带着泥。
里面有一封韩夫人的信。
还有两枚小孩戴的银铃铛。
信上说，她和两个孩子被留在顾府内院。
顾廷岳要韩定山今夜打开西门。
开门以后，京畿营要先包围公主府，再包围宫城。
京中禁军副统领已经被买通。
韩定山若不从，妻儿当场处死。
我翻到最后一页。
字迹忽然乱了。
父亲说，城中若乱，可烧东市，罪归长公主。
我捏住那张纸。
许百顺探头看完，脸上的笑没了。
东市连着三条居民巷。
风从西边来。
火一起，半城的人都得跑。
姜照抽刀。
“我去顾府救人。”
“你一个人进去，出不来。”
“那总不能看着。”
“没让你看着。”
我把两枚铃铛放到她掌心。
“去找太妃。”
“韩夫人的两个孩子，一个对杏仁过敏，一个睡觉要抓这只铃。”
姜照看着信上那几行细字。
“让太妃装病，借韩夫人的院子休息？”
“太妃不用装。”
许百顺一愣。
我取出老太太落下的药盒。
“她一着急就胃疼。”
“见了顾廷岳，她肯定胃疼。”
姜照拿着铃铛走了。
这回没人笑。
我叫许百顺把府里的水缸全装满，又让厨房停火。
“所有空车卸板，板子浸水。”
“麻袋装土。”
“为什么？”
“堵巷口。”
“他们要烧东市，我们得先把人撤出来。”
他刚转身，宫里来了人。
周福。
小太监鞋跑丢了一只，脚底全是血。
他一进门就栽下去。
我接住他。
“殿下呢？”
“带陛下出……出了偏殿，被拦在承庆门。”
我喉头发紧。
“顾廷岳动手了？”
周福摇头，又点头。
“他说城外有兵变，要陛下移驾别院。”
“殿下不肯。”
“杜侍郎到了，说顾家的筹边粮票，跟户部旧票重号，要当面核。”
我手指一松。
杜衡到了，顾廷岳就还不能立刻撕破脸。
他要的是借陛下的名义调兵，不是背着弑君的罪名硬打全城。
周福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是萧令仪的字。
宫中有我，勿来。
底下被另一个人添了四个字。
先生，救命。
我盯着那四个字。
萧承祐这个兔崽子。
字比昨天端正。
我把纸折进胸口。
“周福，喝口水。”
他抓住我袖子。
“您有兵吗？”
许百顺看向院里。
十七名府卫。
六个马夫。
厨房两个拿大勺的。
其中一个还是太妃带来的厨子，正在问能不能算双份工钱。
我松开周福的手，站起来。
“有。”
许百顺眼睛一亮。
“在哪儿？”
我从墙上摘下京城舆图。
“在顾廷岳手里。”
【第七章】
酉时三刻，西门粮站出了乱子。
不是兵变。
是查账。
杜衡进宫前，把户部最较真的四名书吏全派了过去。
车行掌柜抱着欠条，排了两条街。
顾家的粮官拍桌子。
“军情紧急，改日再说！”
书吏把公主府的担保信摊开。
“筹边粮入军仓，须核粮数、车数、损耗数。”
“你这一车写着三十石。”
“车上怎么只有二十一石？”
粮官拔刀。
书吏当场解开衣襟。
“照这里砍。”
“砍完记得在损耗栏里添一名户部书吏。”
围观的兵没忍住，笑了一声。
粮官的刀举着，落不下去。
韩定山坐在马上，看着那一车车粮。
没说散。
也没说杀。
他在等。
我也在等。
先等到的是姜照。
她左肩中了一刀，背着一个孩子翻墙进来。
许百顺接过孩子，发现她身后还跟着韩夫人。
韩夫人怀里抱着另一个。
太妃没回来。
我心往下一沉。
姜照喘着气。
“太妃留在顾府骂人。”
“她说自己丢了镯子，府里谁也不准走，正让顾夫人脱鞋。”
我抹了把脸。
老太太真是越活越能折腾。
韩夫人站稳后，先把两个孩子交给许百顺。
随后朝我跪下。
我赶紧扶住。
“别跪。我这腿受不了陪跪。”
她眼睛里全是血丝。
“请陆大人告诉我夫君，我活着。”
“我父亲的人拿刀架着孩子，逼我写了劝他进兵的信。”
“我知道。”
她抬头。
我把断箭递给她。
“他也知道。”
她盯着那三道刻痕，手一松，箭掉在地上。
人跟着蹲下去。
哭声压在牙关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姜照蹲在她身边，把那两枚银铃放到她手上。
“自己去告诉他。”
我让许百顺备车，护送韩夫人到西门。
车还没出去，外头就传来三声梆子响。
公主府的斥候撞进门。
“叛军入城了！”
“西门没开，是北侧水门！禁军副统领放进来两千顾家私兵！”
“他们直奔公主府！”
我走到门前。
远处火把挤满了长街。
铁甲碰撞，马蹄踏地。
有邻居抱着孩子往巷口跑，鞋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我吩咐府卫关门。
“韩夫人从后巷走。”
“姜照护送。”
姜照扶着肩膀。
“我留下。”
“你认得路，也认得韩定山。”
“这里每个人都得干自己的活。”
她咬住牙，转身上车。
府门外响起顾绍宗的声音。
“陆承安！”
“交出沈有仓，交出账册，本公子留你一条狗命！”
许百顺抄起门边的铁锹。
“我去骂他。”
我一把拽回来。
“人家有弓。”
“那我在门后骂。”
“也行。”
许百顺吸了一口气。
“姓顾的！你来晚了！”
顾绍宗在外头冷笑。
“人跑了？”
许百顺接道。
“饭吃完了，泔水都没给你剩！”
墙头飞进来一支箭。
他抱着铁锹蹲下。
我看他。
他咽了口唾沫。
“驸马，骂人这活，得加钱。”
第二支箭钉在廊柱上时，后门开了。
萧令仪跌进院子。
她的披风裂了，额角有血。
身后是被她拽得直踉跄的小皇帝。
我冲过去。
“怎么出来的？”
萧承祐扶住膝盖，大口喘气。
“阿姐说，父皇在太庙留了传位密旨。”
“顾廷岳要看。”
“我们走到夹道，她把人打晕了。”
萧令仪打断他。
“杜衡替我们挡着，他还在宫里。”
她抓住我手腕。
“走。”
我没动。
她把一枚出城令牌塞进我掌心。
“南门还有我的人。你带陛下走，府里有暗道。”
“你呢？”
“我留下。”
门外传来撞击。
门闩震了一下，灰尘落到她发上。
她眼里涌出水，手却攥得更紧。
“陆承安，我说真的。”
“他们要的是我。你带承祐出城，把账本交给南军。”
“你腿受不住，别逞能。”
我抬手替她擦额角的血。
她偏头躲开。
“你听不听我的话？”
“听。”
我说。
“但你得把话说全。”
她看着我。
我低下头。
“是让我一个人活着。”
“还是让我们都活着？”
她嘴唇抖了一下。
门板又响。
我把她的手交给萧承祐，转身进屋。
她追进来时，我已经拉开床底的木箱。
长枪躺在油布里。
枪杆不是旧的。
旧枪三年前断在北地。
这一杆，是我用教书攒的俸禄，分三次买的。
最后一笔钱，还是夫人补的。
萧令仪站在门边，眼泪落下来。
“你说买的是钓竿。”
我把两截枪杆接上，旋紧。
“钓大鱼的。”
她看着我左腿。
我没敢看她。
一抖枪，枪尾撞上chuang沿。
床板咔嚓塌了半边。
屋里安静了。
萧承祐探头进来。
“先生好枪法。”
萧令仪缓缓转向我。
我握着枪，喉咙发干。
“先记账。”
【第八章】
府门不能守。
十七名府卫，挡不住两千甲兵。
我也不能一个人杀出去。
年轻时或许能拼一段路，现在左腿一用力，膝盖里就开始发涩。
我让许百顺把正厅的灯全点上。
又把我白日穿的红裙拿来。
萧令仪看着我往身上套。
“你还穿？”
“让顾绍宗认人。”
裙摆太长。
我握住布边，刺啦撕开。
萧令仪伸出手。
我看向她。
她把剩下的裙摆也扯掉一截。
“左右一样长。”
萧承祐在旁边点头。
“阿姐真讲究。”
她转头。
他立刻闭嘴。
我从后院拿出几根细绳，绑住正厅几扇窗。
绳头连着浸过油的布条。
没有火药，也没有天降的神兵。
公主府能用的，不过是这些年防走水备下的水缸、沙土、湿毡。
我们要做的也不是杀尽叛军。
是让他们以为，我和陛下都在正厅。
顾绍宗第三次喊门时，我上了墙头。
红裙一飘，他果然抬起头。
“陆承安，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我把枪藏在墙后，只露半个身子。
“顾公子，大半夜带这么多人来，是随礼吗？”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随礼就走正门，吃白席再等等。”
他抬手。
弓弦齐响。
我缩回去，箭扎在墙头，碎砖擦过耳朵。
萧令仪一把揪住我衣领。
“你不是说他会先喊话？”
“喊了。”
“就一句！”
“顾家教养不够。”
她想骂，又听见门外撞木落下。
府门裂开了。
我让最后两名府卫退进地道。
自己把引绳交给许百顺。
“等他们进正厅。”
许百顺手发抖。
“火点起来，府就没了。”
“人得先有。”
他咬住牙。
我跟萧令仪退入暗道。
头顶很快响起脚步声。
顾绍宗在上头喊。
“陆承安！你不是会躲吗？出来！”
许百顺拉动绳子。
火从空着的窗帘烧起，烟灌满正厅。
顾绍宗的骂声立刻变了调。
“有埋伏！”
“退！快退！”
他退得太急，撞翻了门边的水缸。
后头的人又往前挤。
兵器落地，瓦片破碎。
许百顺一边跟着我们跑，一边竖耳朵听。
“驸马，听着挺乱。”
“别乐。”
我扶住墙。
左腿已经开始打颤。
萧令仪伸手架住我。
我想把胳膊抽出来，又被她按了回去。
“这会儿还装？”
“陛下看着呢。”
萧承祐立刻转身。
“朕什么都没看见。”
暗道出口在东市一间旧书铺。
门一开，热烟就灌进来。
顾家已经动火了。
不远处的绸缎铺燃起火苗，掌柜跪在门口，抱着账匣哭。
他身后还有一个孩子，被倒下的货架卡住。
我抬枪要上前。
萧令仪按住我，带着府卫冲了过去。
湿毡盖住火。
姜照派回来的两名车夫，把浸过水的木板架到窗沿。
他们早已按吩咐在东市等着，只是没料到火起得这样快。
孩子被抱出来时，头发焦了一小截。
她抓着萧令仪的袖子不肯松。
萧令仪蹲下，把她交给掌柜。
“沿东巷走，见到装土的麻袋就拐。”
掌柜抱着孩子跪下。
她没让他磕头。
“快走。”
火光映在她脸上。
我看见她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净的水。
许百顺把铁锹递给我。
我没接。
“去堵巷口。”
“您呢？”
我看向内城门。
顾廷岳的人已控制北侧水门，却还没拿下隔开皇城与外坊的宣德门。
那儿的守将姓方，跟顾家没交情，也跟我没交情。
他只认皇帝。
只要萧承祐站上城楼，顾廷岳的勤王名义就站不住。
可从书铺到宣德门，有两条街。
顾绍宗的追兵，已经冲出了公主府。
我把长枪从红裙下抽出来。
萧承祐看着枪尖，咽了口唾沫。
“先生，您真会用？”
我往前迈了一步，左膝猛地一软。
枪尾撑住地。
这场面有点丢人。
萧承祐伸手扶我，手也在抖。
我看着他。
“怕吗？”
“怕。”
“待会儿站在城楼上，照我教你的说。”
“要是他们放箭呢？”
“躲。”
他怔了一下。
“皇帝也能躲？”
“你能活着发第二道旨意，比站着挨第一箭有用。”
萧令仪扶住我另一边。
“走。”
我被这姐弟俩一左一右架起来。
刚想说自己能走，身后就响起顾绍宗的笑声。
“陆太傅！”
“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护驾？”
我转过身。
顾绍宗骑在马上，刀尖指着萧承祐。
“把陛下交出来。”
萧承祐脸上的血色退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向前挪了半步。
“顾公子。”
“你爹没告诉过你，离拿长枪的人远一点？”
他扯动缰绳，马头昂起。
“一个瘸子，也敢……”
我没等他说完。
枪尖刺进马前的泥地，向上一挑。
碎石扑向马眼。
马嘶叫着立起。
顾绍宗半句话卡在喉咙里，人从马背翻下。
我拄枪蹲下，扯住他衣领，把他拖到身前。
刀落在脚边。
他摔得嘴里全是土。
我把枪刃贴在他脖子上。
“对。”
“一个瘸子。”
【第九章】
顾绍宗手下的弓举起来，又放下。
我让他站直。
他腿在抖。
我也抖。
为了不被他看出来，我把枪尾卡进石缝。
“顾公子，借你挡挡风。”
他咬着牙。
“你敢动我，我爹会把你……”
我往他膝弯踢了一脚。
他跪了。
“说短点。”
“我腿不好，站不了那么久。”
萧令仪护着皇帝往宣德门退。
我挟着顾绍宗跟上。
到了城门下，守军隔着门洞喊。
“何人？”
萧承祐从萧令仪身后走出来。
“朕。”
门上没动静。
他把腰牌举起。
“萧承祐。”
“你们昨日轮值，朕还赏了你们热汤。”
墙头探出一张脸。
方守将看清他，险些把头盔甩下来。
门开了。
我们刚进门，城外方向便传来鼓声。
西门终于打开。
京畿营进城了。
顾廷岳的私兵在宣德门前列阵，顾廷岳本人被人簇拥着走到阵前。
他没穿甲。
还穿着白日那件紫袍。
手里拿着一道黄绢。
见到城楼上的皇帝，他眼角一跳。
再看见被我按在垛口的顾绍宗，脸色彻底沉下去。
“陆承安挟持天子，纵火谋逆！”
“诸军听令，救驾！”
我让顾绍宗把脑袋往外伸一点。
“顾国公，救驾之前，先救救儿子？”
顾绍宗扯着嗓子喊。
“爹！”
顾廷岳眼皮都没动。
“逆子受人蒙蔽，事后自有国法处置。”
顾绍宗僵住。
我拍了拍他肩膀。
“听见没？”
“你爹这账，做得可比你好。”
他猛地挣了一下。
枪刃擦破颈侧。
他不敢动了。
萧承祐走上前。
嗓子起初还发紧。
“朕在此。”
“顾廷岳伪造诏书，擅调私兵，放火焚市。”
“各军不得再进！”
底下有人抬头。
有人握紧枪。
顾廷岳立刻展开黄绢。
“陛下被奸人挟制，此刻所言，皆非本意！”
他很快。
不给城下的兵想明白的机会。
“攻门！”
弓手列队。
第一轮箭撞上城砖。
方守将把萧承祐扑倒。
我也想趴下，左腿却不肯弯。
萧令仪抓住我腰带，直接把我拖到垛墙后。
顾绍宗跟着摔了个结实。
他趴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
“我爹真放箭？”
我看他一眼。
“你还没习惯？”
第二轮箭没来。
城下响起一阵马蹄声。
韩定山到了。
京畿营的旗压过长街，后头全是甲兵。
顾廷岳转身。
“定山，拿下宣德门！”
韩定山没动。
他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另一个坐在亲兵的马上。
韩夫人站在阵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那封被逼写下的信。
顾廷岳脸颊抽了一下。
“你把孩子带来做什么？”
韩夫人看着他。
“父亲不是说，子时不见韩家进兵，就拿他们祭旗吗？”
附近几个将领齐齐转头。
顾廷岳怒喝。
“胡言乱语！”
韩夫人把孩子的衣领拉开。
脖子上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孩子一见顾廷岳，就往父亲怀里缩。
韩定山的手背绷出青筋。
“岳父。”
“你的人，刀都没舍得收。”
顾廷岳往前一步。
“定山，你别忘了，军粮账上有你的印！”
“你以为你退了，就能活？”
韩定山下颌咬得发紧。
他没否认。
城下的兵互相看了一眼。
我撑着枪站起来。
萧令仪要拉我。
我按了按她的手。
“最后借一下威风。”
我登上台阶。
红裙残布挂在甲衣外头，夜风一吹，跟着乱摆。
城下一个老卒抬起头。
看见我，眼睛越睁越大。
“陆都尉？”
顾廷岳猛地转头。
我把两块拼好的仓牌举起来。
北地第三转运仓的字号，被火光照得清清楚楚。
京畿营前排有十几个人当场站直。
后面也响起了动静。
他们认的不是我这张脸。
是那个被空仓害死过数千人的编号。
我看着一层层盔甲，胸口那口气终于吐出来。
“兄弟们，别装了！”
“这天花板，老子早就想掀了！”
城下静了片刻。
有人扯着嗓子回。
“陆都尉，你先把裙子脱了！”
笑声轰地炸开。
我刚举起来的枪，差点没拿稳。
萧承祐躲在垛墙后，笑得肩膀乱晃。
我扭头。
他立刻低头。
城下那点绷到发硬的气，松开了一道口子。
我抬手指向顾家的粮车。
“你们三个月没领足饷，说是国库穷。”
“北地当年饿死那么多人，说是天灾。”
“你们爹娘拿田契换军粮，最后只领到半袋发霉的粟米。”
“顾家说，朝廷能给的，就这么多。”
我将仓牌拍在城砖上。
“今日当着陛下，把这顶压在咱们头上的限额揭开看看！”
顾廷岳厉声喝道。
“妖言惑众，放箭！”
韩定山横马拦住弓阵。
“谁敢！”
顾廷岳转向禁军副统领。
“杀韩定山！他也是逆党！”
副统领刚抬刀，身后忽然冲出一群人。
不是伏兵。
是账房。
六个从旧漕仓救出来的账房，外加四名户部书吏，抱着册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百顺拎着铁锹，护在最前面。
“让让！查账的到了！”
杜衡也在。
他的官帽歪了，脸上有一道擦伤。
我看见他，先问。
“杜大人，您不是被扣在宫里？”
他喘了一口气。
“顾廷岳把宫里的人抽来打城门，臣就走了。”
萧承祐从墙后探头。
“没人拦？”
杜衡从袖里抽出算盘。
“有。”
我看见算盘边上缺了两颗珠子。
没再问。
顾廷岳脸上终于没了血色。
杜衡站到粮车旁，当众翻开三本账。
“同一张军粮支取凭证，北地记一次，京畿营记一次，筹边再记一次。”
“粮只有一份，银子支了三遍。”
“顾廷岳，你要本官从哪一本念？”
顾廷岳指向韩定山。
“都是他经手！”
韩定山喉结一滚。
杜衡立刻道。
“他签的，有他的罪。”
“你领的，一两也跑不了。”
沈有仓被两个人抬到阵前。
他腿上的血透过布条。
手却把旧账举得很稳。
“顾国公。”
“您让我烧的是副册。”
“正册每月都要交您的私库管事核银，上面有您的私印。”
顾廷岳扑过去。
“假的！”
他没扑到。
一名京畿营士卒伸出枪杆，挡住他的胸口。
那士卒眼睛发直。
“我兄长死在第三仓。”
顾廷岳盯着他。
“滚开。”
士卒没动。
第二根枪杆横了过来。
第三根。
顾廷岳退了半步，踩在自己的袍角上。
他低头扯了一下，没扯开。
我看见他的手开始抖。
可他还没认输。
他忽然抬头，冲禁军副统领喊。
“烧粮！”
“粮没了，他们不听你的，也得听！”
副统领一脚踢翻火盆。
火落在粮车下的干草上。
萧令仪抽出弓。
弦响。
副统领手腕中箭，刀掉了。
韩定山策马撞过去，将他掀翻在地。
可干草已经燃起。
许百顺提起水桶往前冲。
一桶。
两桶。
不够。
粮车上铺的是油布。
火沿着车角往上蹿。
城下的士卒慌了。
有人想去救，有人怕火，有人死死盯着那几袋粮。
我冲着城下吼。
“别拿刀砍油布！”
“卸车辕！把着火的那辆拖开！”
一个老马夫立刻扑到车前，拔掉横销。
四名士卒跟上。
许百顺和书吏抓住麻绳，喊着号子往外拽。
着火的粮车被拖进空地。
湿毡盖下去，沙土接着压上。
韩定山手下的兵也动了。
他们把枪插在路边，用头盔装水。
方才还对着城楼的弓，扔了一地。
没人再问该听谁的。
火灭的时候，顾廷岳已经被按在泥里。
紫袍上全是脚印。
他扭着头看韩定山。
“定山，我是你岳父！”
韩定山抱起受惊的孩子，往后退了一步。
韩夫人也退了一步。
顾廷岳嘴唇抖着，又看向城楼。
“陛下，臣是一时糊涂……”
萧承祐站到我身边。
这次没躲。
“你方才放箭的时候，不糊涂。”
顾廷岳腿一软，跪了下去。
他还想说，嘴里却只剩断断续续的气声。
顾绍宗在我脚边瘫着，眼泪和鼻涕沾了满脸。
“陆太傅，我什么都没做。”
我低头看他。
“你签的契书，还在呢。”
“庄内人丁归顾家接收，死伤由顾家担责。”
他呆住了。
我指向城下那些被烧了铺子、抱着孩子逃出来的人。
“今夜这笔账，也得有人担。”
【第十章】
天亮前，顾家的私兵缴了械。
不是因为我一声喊。
是皇帝站在城楼上，韩定山收住了京畿营，禁军副统领被拿下，粮车又保住了。
还想打的人，往前看见枪，往后看见饿着肚子的同袍。
最后都把刀放下了。
方守将逐队收人，核名，拆散编营。
杜衡带着书吏坐在街边。
别人歇口气。
他已经开始算顾家府库够不够补军饷。
萧承祐看着跪在城下的韩定山，半天没开口。
韩定山卸了佩刀。
“臣失察军账，受制于人，擅调兵马。请陛下治罪。”
韩夫人站在他身后，没替他求情。
我也没说话。
他被岳父挟制是真的。
军粮文书上有他的印，也是真的。
若一句被逼就能揭过去，那些在空仓前咽气的人，算什么？
萧承祐攥着袖口。
他先看我。
我指了指他脚下。
皇帝站的地方。
他缓缓吸了口气。
“收押候审，所部暂归方统领节制。”
“救驾之功另记，军粮之罪另审。”
韩定山俯首。
“臣领旨。”
韩夫人把孩子送到他面前。
小孩伸手，抓住了他衣领。
他想抱，又看了看自己被捆住的手。
最后弯下腰，用额头碰了一下孩子的额头。
我转开视线。
左腿突然一阵发紧。
撑了一夜，到这会儿终于不肯再配合。
我往旁边一歪。
萧令仪早等着了。
她一把扶住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先开口。
“夫人，我能解释。”
她看着我。
“钓竿？”
我咽了口唾沫。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钓。”
她伸手揪住我耳朵。
城下刚缴完兵器的士卒，齐齐抬头。
我赶紧压低声音。
“给点面子，兄弟们看着呢。”
她手没松。
“裙子呢？”
我低头。
裙子从膝盖往下全没了，腰间还挂着两根布条。
“打仗，难免……”
“床呢？”
“那个是枪先动的手。”
萧承祐站在旁边，猛地咳了一声。
我看过去。
他抬头望天。
“今日天色不错。”
我说。
“陛下。”
“嗯？”
“昨日的功课还没交。”
他脸上的笑没了。
“先生，朕刚平了叛乱。”
“那就写平乱记。”
“多少字？”
“你藏了多少颗糖，就写多少段。”
周福站在后面，两只手慢慢捂住了胸口。
那儿鼓鼓囊囊。
萧承祐转头看他。
周福差点跪下。
“奴才怕陛下饿。”
我点头。
“很好。”
“周公公负责研墨。”
天彻底亮时，太妃回来了。
她坐着顾家的马车，身后跟了二十多辆装银子的车。
我看得直起腰。
萧令仪也愣了。
“您怎么把银子带出来了？”
老太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
“顾绍宗不是说，他家先捐二十万吗？”
“我让顾夫人签了。”
杜衡听见二十万，算盘都不拨了。
他跑过来的速度，比昨夜逃出宫还快。
太妃瞥他一眼。
“不是全给你。”
“烧坏的民房先修，伤了的人先医。”
杜衡把算盘抱在胸前。
“下官记账。”
“记清楚。”
“自然。”
“少一文，我去你家住。”
杜衡手一抖。
算盘珠子又掉了一颗。
顾绍宗被押过去时，看见银车，整个人往前扑。
“那是我家的！”
太妃拿拐杖点了点契书。
“你捐的。”
“我没有！”
“那么多人听见了。”
老太太看向身后几位夫人。
几人一起点头。
其中一位还掏出小本子。
“顾公子当时说，都是为了边军，何必分得这样清楚。”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绍宗盯着那本子，嘴唇直哆嗦。
他扭头找父亲。
顾廷岳被押在后面，头发散了，一只鞋不知掉在何处。
父子俩对上眼，谁也没说出话。
押解的人让他们往前走。
顾廷岳膝盖一弯，跪到了地上。
“陛下，臣愿交出全部家产……”
杜衡翻着册子，头也没抬。
“本来也要查抄。”
顾廷岳抬起头，嘴张着。
半天，只挤出一句。
“全没了？”
没人答他。
街边一个烧伤了手的掌柜，捧着药碗坐下。
孩子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杜衡蹲过去，问清铺子位置，在册上记了一笔。
我看着那一笔落下，终于坐到了台阶上。
萧令仪替我卷起裤腿。
膝盖肿了。
她手指碰上去，我倒抽了一口气。
她抬头。
“疼？”
“还行。”
她又按了一下。
我差点从台阶上蹦起来。
“夫人，夫妻之间，不必这样互相试探。”
她没笑。
取出药瓶时，手还在抖。
我伸手握住。
她抽了一下，没抽开。
“陆承安，你答应我不碰枪。”
“嗯。”
“你还答应我，不再一个人往前冲。”
“这回不是一个人。”
我看向街边。
许百顺正蹲在水沟旁洗铁锹。
姜照一只胳膊吊着，还在指挥府卫安置伤者。
沈有仓躺在门板上，拉着杜衡不放，要他先把证人名单抄三份。
那群没甲没弓的老马夫，坐在粮车边啃干饼。
有人看见我，举了举饼。
我也抬手。
萧令仪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好一会儿，她才低头给我擦药。
“下回也不许。”
“好。”
“别答应得这么快。”
“那我想想。”
她手上一用力。
我立刻改口。
“想好了，没有下回。”
她把药布系紧，低头时，一滴水落在我膝盖上。
我伸手去碰她的脸。
她拍开。
“手脏。”
我把手在衣服上擦了两遍，再伸过去。
这回她没躲。
我用拇指擦掉她眼角的水。
“家没了，还得劳烦夫人养我几日。”
她吸了吸鼻子。
“就几日？”
“看床修得快不快。”
她抬眼瞪我。
我赶紧看向许百顺。
“老许，咱家还能住吗？”
许百顺拎着铁锹过来。
“前厅烧了，后院还在。”
我松了口气。
“那就好。”
他伸出手。
“木匠算过了，床得换。”
我接过修缮单。
上头头一项就是拔步床。
后面跟着一个数。
我手抖了。
“这床这么贵？”
萧令仪看着我。
“我的陪嫁。”
我又看了看单子。
想说点什么。
嘴张到一半，周福跑过来了。
“陆太傅，陛下口谕。”
我扶着枪要起身。
周福连忙摆手。
“陛下说您坐着听。”
“昨夜陆太傅护驾有功，赐金百两……”
我眼睛刚亮。
萧令仪伸出手。
周福把赏赐单递给了她。
动作熟得很。
我看着空空的掌心。
“周公公。”
他缩了缩脖子。
“陛下还说，钱交给殿下，免得您又买钓竿。”
街边那群老兵笑得前仰后合。
我想站起来训两句，膝盖又不争气，只能坐回去。
萧令仪把赏赐单折好，收进袖里。
然后从荷包中取出十枚铜钱，放到我手上。
“早饭钱。”
我低头数了一遍。
“夫人，我昨夜好歹……”
她看过来。
我把铜钱攥紧。
“想给您也买一份。”
她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买吧。”
街口卖馄饨的摊子支了起来。
锅里水滚，老掌柜拿勺背敲着锅沿，招呼没吃饭的军士过去。
许百顺把我背到凳子上。
我点了两碗馄饨。
一碗不放葱。
掌柜端上来，看了眼我腰间剩下的红裙布，又看了眼身旁的长公主。
嘴角抽了两下，硬忍住。
我拿筷子敲敲碗。
“想笑就笑。”
他连忙摇头。
“草民不敢。”
我把其中一碗推给萧令仪。
她拿勺子试了试热度，才低头吃。
掌柜转身去拿辣油。
我跟着伸手。
萧令仪用筷子压住我手腕。
“伤没好，不许吃辣。”
我把手收回来。
“听夫人的。”
掌柜终于笑出了声。
隔壁桌也笑。
再远一点，刚才还扛着刀枪的士卒，端着碗笑得直咳嗽。
我慢慢喝了一口汤。
有个胆大的老卒冲我喊。
“陆都尉，都打赢了，怎么还怕老婆？”
我抬起头。
萧令仪也看着我。
我把碗放下，掰开一只热饼，将没焦的那半递到她手里。
“打赢了，才有老婆管。”
“吃你的。”
她踢了踢我的鞋尖。
我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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