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虞唯一一个没净身，却扫了三年御前地砖的皇子。
敌军围城，太子还逼我跪着擦鞋。
我扔了扫帚，去皇陵取回天子剑，调动十万黑甲。
太子跪了。
我把账本拍到他面前。
“别急着认亲。先把欠我娘的钱还了。”
【第一章】
太子把一口痰吐在我刚擦干净的地砖上。
“老七，手脚利索些。父皇要议退敌大计，别让你身上的馊味冲了国运。”
我拄着扫帚，看了一眼他的靴子。
靴面嵌着南海珠。
一颗够我在御膳房外捡三年的剩饭。
“皇兄，脚抬一下。”
萧承乾笑了，抬起靴子，直接踩在我的手背上。
“用袖子擦。”
满殿没人说话。
户部尚书杜秉礼低头喝茶，杯盖刮过杯沿，响得清脆。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端着茶，说我母亲侵吞边军粮饷，罪证确凿。
那天母亲死在诏狱。
我被父皇削去封号，留在宫里洒扫。
宗牒没除，皇子的身份还在。
可宫人叫我萧公公，臣子叫我小阉奴，太子叫我阉狗。
叫得久了，连新进宫的小太监都问过我，净身时疼不疼。
我说没净。
他看着我的饭碗，咽了口唾沫。
“那您这差事，比我们还亏啊。”
眼下，太子的靴底又碾了一下。
我手背渗出血。
殿外忽然响起铜锣声。
一个传令兵滚下台阶，头盔撞出几声闷响。
“北狄先锋抵达南郊！城外烽台全灭！三处驿站，没有一人回来！”
父皇从龙椅上站起来。
“临河关呢？”
“敌军绕过临河关，走了白石道。”
杜秉礼手里的杯盖掉了。
父皇一口血喷在御案上。
太子拔腿就往龙椅前冲。
他刚把双手伸出去，我抽出扫帚，卡住他的脚踝。
扑通。
储君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提前完成了今日的大礼。
我跨过他，扶住父皇，把他嘴里的血沫侧着引出来。
太医冲上来时，太子已经爬起半截。
“萧承安！你敢谋害储君！”
我指了指御阶。
“你踩着血了。我提醒你小心，你没听见。”
“你何时提醒过？”
“我在心里说的。”
旁边的小黄门一口气没憋住，鼻子发出一声短响。
太子猛地回头。
他立刻跪下。
“殿下恕罪，奴才鼻子漏风。”
父皇抬起手，拦住太子的巴掌。
“先议守城。”
杜秉礼出列。
“陛下，京营不足两万，北狄后军尚有七万。硬守，只会生灵涂炭。臣以为，可遣储君出城议和。”
太子拂去膝上的灰。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他说完，从袖里抽出一封文书。
我看见纸角露出的红印，伸手接了过来。
太子抓住我的手腕。
“你是什么身份，也配碰国书？”
“扫地的。”
我扯住纸张另一角。
“地上掉了东西，总得捡。”
纸被扯开半寸。
上面的字露出来。
割临河以西三州。
岁输银八十万两。
奉太子为大虞新君。
父皇的手指停在半空。
殿里只剩太医药箱扣子撞动的声音。
我举起纸，向前走了一步。
“皇兄，你这分忧挺彻底。”
“直接把父皇分没了。”
太子扑过来抢。
我把文书塞进父皇掌中，扫帚横在身前。
他的鼻梁撞上帚杆，眼泪当场下来。
“是敌人开的条件！孤带来呈阅而已！”
父皇盯着那封文书。
“既是呈阅，太子印为何已经盖了？”
太子的嘴张了两次。
杜秉礼立刻跪下。
“国难当头，不可自乱！殿下不过权宜应付，争取时辰！”
我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争取时辰可以。”
“请皇兄先把宫门令交出来。”
太子猛地看向我。
我笑了笑。
“怕什么？又不拿它扫地。”
【第二章】
太子没交宫门令。
宫门统领魏骁先按住了刀。
“七殿下，您越矩了。”
我看了看他的腰牌，又看了看太子。
“你这话说得好。”
“父皇还没死，你已经知道听谁的了。”
魏骁指节绷紧。
父皇扶着御案坐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摘他的牌。”
殿前侍卫走过去。
魏骁想退，又被两柄长枪堵住。
宫门令落在御案上，太子的脸也跟着沉了下去。
父皇转向我。
“你有退敌之策？”
“有。开北门，准我去皇陵。”
杜秉礼抬起头。
“外敌当前，七殿下想逃？”
“杜大人别拿自己的打算，揣摩别人。”
我蹲下，扯开他脚边的布包。
两只金元宝滚了出来。
还有一张江南船行的包船契。
太子看向他。
杜秉礼扑过去按住包袱。
“这是臣为朝廷筹措的军资！”
“那正好，先收了。”
我把金子踢给侍卫。
“船契也收着。打赢了运粮，打输了送杜大人继续筹。”
父皇敲了一下御案。
“你去皇陵做什么？”
“取天子剑，调黑甲五镇入京。”
杜秉礼的手停住了。
太子嗤了一声。
“黑甲军三年前就裁了。你去坟里调兵？”
“裁的是京饷，不是军籍。”
我指向殿里的舆图。
“先帝留下五镇，分驻京畿运河两岸。最远距京一百八十里，最近就在陵谷。三年前改为屯田，军械封存，每月仍有操演。”
兵部侍郎许平擦了擦额头。
“军籍……确实还在。”
“杜大人停了他们的粮，连人也一并当死了？”
杜秉礼咬紧牙。
“十万人！他们拿什么活？”
“种地，修渠，替商队押粮。”
我盯着他。
“还有我母亲没来得及被你们抄走的三处粮庄。”
父皇抬眼。
“沈氏的粮庄？”
“她是边军粮使之女，嫁进宫前有嫁妆。陛下当年还夸过，说她不争珠翠，只爱算账。”
父皇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没等他说话。
“先帝临终定过规矩。京师遇险，宗室持天子剑，合兵部军籍印与五镇都督印，可调五镇勤王。三印齐全，出兵有据。”
许平低声道：“剑印、军籍印、都督印。祖制如此。”
太子立刻接话。
“剑在皇陵，顾长庚在百里外。等你折腾完，敌人已进城了！”
“顾将军昨日已到陵谷。”
殿里几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把一张驿站抄单放在御案上。
“前日，御膳房忽然多收了三十车边驿退粮。粮袋上有临河关的封条。”
“关口没破，退什么粮？”
“我托粮庄送信，请顾将军带巡防骑卒来陵谷查验。他不敢擅入京，正在等兵部回文。”
许平跪下，从袖中取出一封公函。
“回文被东宫扣了。臣今早才取回。”
太子一脚踹向他。
许平抱住脑袋，直接滚到御案后。
这位大人官做得一般，保命倒是熟练。
父皇拿起公函，手背的青筋一点点鼓起来。
“给他印。”
许平立刻摘下印囊。
我刚伸手，太子又道：“若他借兵谋逆呢？”
父皇看向我。
我把扫帚放在御案边。
“午时之前，我取不回剑，您把它烧了。”
太子冷笑。
“一把破扫帚，也配做保？”
“那把你也押上？”
他没声了。
父皇写下手令，盖了御印。
“午时不见援军，朕准太子出城议和。”
我接过手令。
殿外，老太监赵有福牵着两匹马，腿一直打颤。
“殿下，奴才只会骑驴。”
“差不多。”
“差得多。驴不会嫌奴才腿短。”
我踩镫上马，把他拽到另一匹马背上。
“抓紧缰绳。今日给你升官。”
“升什么？”
“从扫地的，升成带兵的。”
赵有福咧着嘴，险些哭出来。
“殿下，奴才是想往高处走，不是想往天上走！”
【第三章】
北门开了半扇。
太常寺少卿邵宁已经等在那里。
她一手捧着宗牒，一手牵马。
我勒住缰绳。
“你来做什么？”
“验你的身份。”
她把宗牒翻开，指尖落在我的名字上。
“宗室取先帝遗物，须有太常寺官员在场。少一个人作证，回来就能给你安盗陵罪。”
赵有福连连点头。
“邵大人周全！”
邵宁看了他一眼。
“你的马骑反了。”
赵有福低头看见马尾，整个人僵住。
我把他提下来，重新放正。
后面赶到的太子亲随笑出了声。
邵宁抬头问：“东宫也去？”
亲随递出太子手令。
“殿下亲往监督。”
我抖开缰绳。
“跟紧些。丢了储君，我们还得沿路贴告示。”
皇陵距北门十五里。
刚到陵门，铁栅就在我们面前落下。
守陵校尉握着刀。
“东宫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举起父皇手令。
“皇帝的，认识吗？”
校尉的目光往后飘。
太子带着一队亲卫追了上来。
“父皇急火攻心，诏令难免失当。孤奉命复核。”
邵宁把宗牒往马鞍上一拍。
“陛下的字是真的，印是真的。殿下若说诏令无效，请拿废诏来。”
太子勒马逼近她。
“邵家三代都在京城，你想清楚。”
邵宁手指收紧，宗牒封皮被掐出一道痕。
她想开口，又先吞了一口气。
“正因三代都在，臣不敢让敌军进城。”
我下马，走到校尉面前。
“你叫什么？”
“周正。”
“左腿怎么伤的？”
他低下头。
“临河旧战。”
“伤兵抚恤，领了多少？”
他没回答。
太子喝道：“闲话少说！把人扣下！”
周正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赵有福忽然认出他。
“你是当年跪在承露门外的那个兵！沈娘娘把自己的金镯给了你，让你带弟兄去看腿！”
周正猛地抬头。
我看着他。
“那只镯子，后来够了吗？”
他喉结滚了两下。
“够了。还剩三两，给死去的弟兄买了棺木。”
我把手令往他掌心一放。
“我今天不拿旧恩逼你。”
“你只认这道圣旨。”
周正拔刀。
太子扬起下巴。
下一刻，刀锋砍断了铁栅旁的锁绳。
“奉旨，开陵！”
太子伸手去抽亲卫的刀。
邵宁已经展开宗牒，大声报出守陵诸人的姓名。
“周正奉诏开门，张广验印，钱兴启锁。此刻有谁阻挠，我一字不漏，记入起居备录！”
亲卫的手停在刀柄上。
他们敢拦一个扫地的。
不太敢实名拦皇帝的诏令。
我走进享殿。
天子剑供在先帝画像下，剑匣外蒙着灰。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皇祖父，借您的剑用用。”
太子追进来，嗤笑道：“你也配？”
我没理他，握住剑柄，抬手一拔。
没拔出来。
我又拔。
还是没动。
太子笑得肩膀发抖。
“先帝不认你！天命不在你！”
赵有福凑过来，弯腰看了看。
“殿下，底下有个卡扣。”
我把卡扣拨开。
剑出了鞘。
太子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赵有福看向他。
“太子殿下，您说的天命，是这个铜疙瘩吗？”
我差点把剑扔了。
这老头平时不出声，一出声就想抄九族。
殿外传来马蹄声。
一名黑甲骑卒翻身下马，单膝落地。
“顾都督请七殿下速往陵谷合印！”
我转身就走。
骑卒却递来另一封急报。
“还有一事。五镇存粮被断，主力出营，最多只能支撑两日。”
“谁断的粮？”
“户部转运使韩禄。他押走最后六万石军粮，今晨进了北狄营地。”
我手上的剑鞘撞在门框上。
邵宁立刻扶住宗牒。
“韩禄？”
她看向我，嘴唇失了血色。
“沈氏案中，他是指认娘娘盗卖军粮的首证。”
“案卷记载，他三年前就已经病死在狱中了。”
【第四章】
太子抢先开口。
“同名同姓，有什么稀奇！”
骑卒把一块腰牌放在石阶上。
“末将在渡口截获他的副手。这是转运使印牌，背面有旧伤。韩禄年轻时被马踩过右手，少两根手指。探子看清了。”
太子的目光落在腰牌上，立刻移开。
我把腰牌收进袖里。
“皇兄，走吧。”
“孤为何要跟你走？”
“你不是奉命监督？”
我指向陵谷。
“不监督完，回去怎么交差？”
顾长庚站在谷口，身后的骑卒没有说话。
一千二百人，一千二百副旧甲。
甲缝里有干泥，枪杆上缠着粗布。
他上前两步，盯着我手里的剑。
“剑印。”
我递过去。
“军籍印。”
邵宁打开许平交来的印囊。
顾长庚取出都督印，三枚印记落在调兵文书上。
他退后一步，跪下。
甲片相撞的声音一路压过山谷。
“黑甲五镇，实籍十万零三百一十六人，奉先帝制令，听七殿下节制！”
太子站在我身后，鞋底刮了一下石头。
他想往后退，又撞上自己的亲卫。
“顾长庚！孤是储君！你该听孤的！”
顾长庚抬头。
“殿下有剑印吗？”
太子看向我的手。
“你将剑给孤，孤可以恢复你的封号。”
“你给我擦三年地，也没见我说要你的太子印。”
我掸掉袖口的灰。
“皇兄，做人别这么馋。”
顾长庚站起身，抽出另一份军令。
“勤王调令一经发出，沿路关卡、兵仓、河闸，皆不得阻挠。违令者，军前拿问。”
我向太子伸出手。
“北仓钥匙。”
他脸上的肉绷住了。
“那是东宫监储之物！”
“刚好。我监你。”
顾长庚往前走了一步。
太子身后的亲卫同时低头。
他还站着，腿却在抖。
我抬起天子剑，横在他眼前。
“见剑如见先帝。”
“皇兄，膝盖还认识地吗？”
他咬着牙，慢慢弯下腿。
一声闷响。
膝盖砸进碎石。
三年前，他站在我母亲的宫门前，逼我跪着爬出去。
说我娘脏了皇家的门槛。
今天，他跪在祖父陵前，把钥匙从腰间摘了下来。
手抖得没能递稳。
钥匙掉在地上。
我没弯腰。
“捡起来。”
太子盯着我，眼眶一点点发胀。
顾长庚的刀往外出了一寸。
他终于俯下身，把钥匙捡起来，双手托到我面前。
赵有福接过钥匙，小声提醒：“殿下，钥匙上有土。”
我看着太子。
“用袖子擦。”
回城时，太子被安排在队伍中间。
两名黑甲骑卒陪着他。
他说这是挟持储君。
顾长庚说是护送。
他问为何连缰绳都不让自己拿。
顾长庚说怕殿下骑反。
赵有福当场把脑袋埋了下去。
午时前一刻，北门重开。
顾长庚留骑卒接管北门，亲自陪我回宫合验军令。
殿里的臣子听见甲片声，齐齐转身。
杜秉礼先看到天子剑，手里的笏板落了地。
又看到太子膝上的血，立刻去捡笏板。
捡了两次，没捡起来。
父皇扶着龙椅站起。
“兵呢？”
“先遣一千二百已入城。五镇主力收到合印军令后，今夜开始分批抵达。”
我把北仓钥匙放在御案上。
“但兵不能吃圣旨。”
“现在开仓，发粮。”
杜秉礼忽然跪下。
“陛下，北仓……半月前走水，存粮损耗尚未核清。”
我看着他。
“走水？”
“是。”
“烧了多少？”
“六万石。”
我取出韩禄的腰牌，按在他面前。
“这火挺会赶路。”
“烧着烧着，烧进敌营去了。”
【第五章】
杜秉礼没认。
他指着腰牌，连连摇头。
“旧牌失窃，谁都能冒用！七殿下只凭一块牌子，就要诬陷朝廷重臣？”
“你说得对。”
我把腰牌收回来。
“所以先不定罪。开库查账。”
他站起来，理了理衣袖。
“户部账册众多，查清至少要十日。”
“敌人给不了十日。”
“那也不能不讲章法。”
顾长庚按住刀柄。
我抬手拦住他。
“杜大人要章法，就按章法。”
我转向许平。
“兵部有去年各仓入粮数吗？”
“有。”
“太常寺有祭田收成册吗？”
邵宁点头。
“有。”
“京兆府有粮车过门税册吗？”
站在末尾的京兆尹猛地抬头。
“也有。”
我看着杜秉礼。
“同一批粮，进城有门税，入仓有签收，拨军有回执。烧了一座仓，总不能三处衙门一起着火。”
杜秉礼抿住嘴。
父皇抬手。
“取。”
半个时辰后，御案摆不下账册。
我蹲在地上，把册子一本本摊开。
赵有福想给我搬椅子。
我摆手。
“蹲了三年，习惯了。站着反倒算不明白。”
父皇握住扶手，目光停在我磨破的膝头。
我翻开过门税册。
“北仓说进粮六万石，城门记的是四万八千石。剩下一万二千石从哪儿飞进去的？”
杜秉礼立刻道：“河运免税。”
邵宁把河闸册递过来。
“同月河闸检修，停航二十日，正好覆盖入仓日期。”
杜秉礼转向她。
“你一个太常寺的，管什么河闸？”
“祭田靠河灌溉。闸修不好，祭品都长不出来。”
她把册子推到他脚边。
“杜大人，您贪到祖宗饭碗里了。”
殿里有人把咳嗽憋成了打嗝。
我翻到下一页。
“北仓失火在初八。初九、初十，仓里还在给东宫送精米。怎么，烧熟了再送，省得东宫开灶？”
太子的脸抽了一下。
杜秉礼忽然指向户部主事。
“是仓吏欺瞒！臣事务繁杂，被底下人蒙蔽！”
那主事刚才还跟着点头，听到这里，膝盖一软。
“尚书大人，您不能这么说！每张出库票都要您亲签！”
“放肆！”
“下官连印盒都碰不到！”
我把笔递过去。
“先把库房在哪儿写清楚。你贪的部分照查，能救回军粮的部分另记。”
主事抓起笔，手背直抖。
杜秉礼往前扑，被顾长庚一把按住。
纸上写了三处别仓。
最大一处，居然在杜家祖祠后面。
我抬起头。
“杜大人，你祖宗饭量挺大。”
他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
“那些是族田所出，是私产！”
“那正好，先借。”
我取过一张空白文书。
“按官价登记，战后核算。若是族田粮，国库还。若是军粮，你去牢里还。”
杜秉礼咬死不签。
“未经族老同意，臣无权处置。”
我点点头，叫来京兆尹。
“去杜家门口摆香案。”
杜秉礼一愣。
“做什么？”
“请你家族老议事。”
“顺便把城中百姓、军属、粮商都请过去，告诉他们杜家仓里有粮，只是族老还没商量好，大家可以等。”
他扑过来按住纸。
“我签！”
签完，他又抬头。
“七殿下此举，是把臣架在火上！”
我吹干墨迹。
“你那六万石粮，不就这么没的吗？”
搜仓的人刚走，宫外又送来一封急信。
北狄主帅赫连朔传话。
黄昏前不开南门，他就将抓获的百姓推到阵前攻城。
信尾，还列了一项要求。
交出七皇子萧承安。
顾长庚把信往桌上一拍。
“他知道得倒快！”
我看了一眼太子。
太子抬起下巴。
“看孤做什么？你闹出这么大动静，敌人不聋。”
我点头。
“也是。”
“不过这封信提到，我刚刚借了杜家的粮。”
我转过身，把殿门关上。
“诸位，谁的耳朵长到城外去了？”
【第六章】
殿门合上后，最先出汗的是一个捧茶的小黄门。
他把茶盘换了只手，脚尖朝着侧门。
赵有福过去接茶。
“孩子，手别抖，洒了要扣月钱。”
小黄门往后一缩。
茶壶掉下来，砸碎在地上。
碎瓷里滚出一卷油纸。
顾长庚捡起，展开。
上面记着我们刚才调粮的数目，还有北门守军换防的时辰。
太子抬手就抽侍卫的刀。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我握住剑鞘，抵住他的手腕。
“皇兄，留着。”
“孤要清理门户！”
“知道是你门户里的了。”
太子的动作僵住。
小黄门跪着往后爬，裤脚拖过茶水。
“奴才不想死，奴才只是送纸！魏统领让送去西角门，那里有人接！”
“魏骁人呢？”
许平往门外看了一眼。
“革职后，回值房候审了。”
顾长庚立刻派人去抓。
片刻后，骑卒回来。
值房空了。
墙后有条供送炭用的小道，直通内宫。
我转向太子。
“你的人，比你腿脚快。”
太子甩开我的剑鞘。
“一个逃奴，与孤何干！”
我没再和他争。
杜家的仓已经找到，但运粮的车卡在北市。
京城百姓听说敌军要推人攻城，全往北门涌。
车进不去，人出不来。
顾长庚的先遣兵只有一千二百，分守城门、押官、运粮，已经拆不开。
我带赵有福去了北市。
汗味、牲口味、翻倒的酱醋味挤在一起。
一辆牛车横在街心，车轴断了。
车上坐着两个孩子，抱着锅哭。
粮车停在后面，推车的兵嘴唇干裂。
我刚挤过去，一个老人抓住我的袖子。
“官爷，要封城杀我们吗？”
“谁说的？”
“街口都在传，黑甲军入城要征民夫，不走就得去填壕沟！”
赵有福气得直跳脚。
“哪个缺德的说的！”
我拉住他，爬上旁边的磨盘。
“谁家有空车，来拉粮！拉一趟，记一斗米！”
人群静了一下。
有人喊：“先把米给了！”
“行。”
我让兵卒拆开一袋粮，当场舀米。
一个车夫先挤过来。
“真给？”
我把斗塞进他怀里。
“抱稳。撒了不补。”
他低头看米，又抬头看我，忽然冲旁边喊了一声。
“老二，把娘扶下来！娘，您先站会儿，咱家车要当官了！”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车开始动。
我又指着断轴的牛车。
“四个人抬到路边，孩子先送粥棚。谁再传征人填沟，让他带着军令来找我。”
一个卖炊饼的妇人问：“你是什么官？”
“以前管宫里卫生。”
她盯着我手上的剑。
“现在呢？”
“管得宽点。”
赵有福在旁边挺直胸。
“七皇子殿下！”
妇人手里的饼掉了一张。
“皇子还扫地？”
我接住饼，吹了吹灰。
“干得不好，刚转行。”
她看了看我的衣服，又看见手背的伤，把剩下两张饼塞过来。
“那您多吃点。新差事，别饿着干。”
我咬了一口，干得喉咙发疼。
粮车终于穿过长街。
就在第一辆车抵达北门时，宫里传来钟声。
不是报时。
是封宫钟。
一名浑身是血的侍卫冲到我面前。
“魏骁劫了陛下！太子趁殿内换防，夺了内门！”
他喘得说不出整句，手里攥着一张诏书。
“宫里命您卸剑，独自入见。否则，以谋逆论处！”
【第七章】
顾长庚把诏书揉成一团。
“末将带人攻进去！”
我按住他的手。
“城门还要你守。赫连朔等的就是我们调兵回宫。”
“陛下在他们手上！”
“所以他们现在舍不得杀。”
我看向那名侍卫。
“他们要我从哪里进？”
“承露门。”
我笑了一下。
又是那道门。
三年前我从那里爬出来，三年后他们还想让我跪着进去。
邵宁赶来时，手里抱着从户部封存的旧档。
“韩禄的病死文书找到了。用的是东宫药局的验尸印，不是诏狱医官的。”
“先收好。”
我解下天子剑，交给顾长庚。
“合印军令已发，不因我卸剑失效。五镇照计划进驻北岸，先吃饭，后打仗。”
顾长庚抓住我的胳膊。
“你带多少人？”
“两个。”
赵有福刚往前迈步，又看见我盯着他。
“殿下，奴才腿短，能不能算半个，再多带一个？”
我把一块饼塞进他手里。
“你不进去。你留外头办事。”
“办什么？”
“把宫里的老人都叫到承露门。端茶的，烧水的，扫地的，能出声就行。”
赵有福的脸皱成一团。
“打架他们不成。”
“告状总会吧？”
他把饼塞进怀里。
“这个会。御膳房欠奴才二十七斤炭，奴才能骂到开春。”
我从承露门入宫时，两侧架着弩。
魏骁站在阶上。
“七殿下，好胆色。”
“少客套。你这份工作，干到今天也算到头了。”
他伸手搜身。
短刀收走了，腰带抽走了，连靴子都让我脱。
我踩在石砖上，脚底被烫得发紧。
太子坐在殿内，父皇被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一把刀压着父皇的肩。
“跪下。”
太子指着地面。
我没动。
魏骁抬脚踹向我膝窝。
我侧身避开，扶住门柱。
“皇兄，别着急。你叫我来，总不是为了看我腿弯不弯。”
太子把一份文书甩到地上。
“签了。说你私调军队，伪造敌国文书，陷害储君。”
“签完呢？”
“孤留你一命。”
我蹲下拿起纸。
“这句三年前也听过。”
父皇抬起头。
我看向他。
“母亲认罪那日，您是不是也说，只要她签字，就留她一命？”
父皇握着椅子的手松了一下。
太子拍案。
“一个罪妇，提她做什么！”
“她怎么成的罪妇，你不是最清楚？”
我把文书翻过来。
“连认罪的句子都没改。皇兄，东宫缺纸，还是缺脑子？”
魏骁的刀压紧了些。
父皇颈侧渗出一道血。
我停住。
殿外，忽然响起赵有福的哭声。
“陛下！奴才伺候您三十年！今儿能不能给句准话，太子拿刀架着您，也是奉旨吗！”
太子冲门外喝道：“把那老东西拖走！”
门外又响起一片声音。
有人喊魏骁欠了御马监的草钱。
有人喊东宫亲卫偷过尚衣局的布。
还有个老嬷嬷，直接骂太子小时候尿床不认账。
门边的亲卫脸皮抽动。
他们认得这些人。
自己的饭、衣裳、伤药，都经这些人的手。
一名亲卫往后退了半步。
太子一脚踹翻案几。
“放箭！谁再吵，射死谁！”
弩手没动。
父皇忽然开口。
“放下兵器，过往不究。负隅顽抗者，依谋逆论。”
他的声音不高。
门边第一把弩垂了下来。
魏骁立刻掐住父皇的脖子。
“闭嘴！”
我从袖口抽出半截磨尖的铜片，扎进他的手背。
他惨叫，刀往旁边偏。
我扑上去，肩膀撞翻椅子，父皇跟着摔下台阶。
耳边一声弦响。
箭擦着我的耳朵钉入门柱。
木屑扎进脸侧，血顺着下颌往下流。
我抱住魏骁的腿，咬牙往前顶。
两个随我入宫的黑甲兵撞开守卫，冲了进来。
刀锋落地。
魏骁被按住时，还想去够父皇的衣角。
我踩住他的手。
“别忙。你的章法，我们待会儿讲。”
太子不在座位上了。
屏风后，一扇供内侍通行的小门敞着。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
追过去的兵很快返回。
“殿下，他走内苑车道，抢了马。南宫门有人接应！”
父皇靠着柱子，望着那扇门。
“朕的儿子……”
我拿回靴子，套了一只，脚跟没进去。
“有两个。”
“另一个还光着脚呢，您也看看。”
父皇看向我，手抬起来，停在半空。
我没接。
“沈氏的案子，您当年看过原卷吗？”
他低下头。
“杜秉礼说，证据齐备。你母亲又已认罪。”
“她为什么认罪，您知道吗？”
殿里没人出声。
我把那份刚逼我签的认罪书，放在他膝上。
“现在知道了。”
【第八章】
父皇没再叫我儿子。
他扶着柱子站起来，亲手写了两道诏书。
一道，宣布太子挟君叛国，即刻收押。
一道，重审沈氏旧案，许刑部调取内廷全部文档。
写到最后，他把笔递给我。
“够吗？”
“不够。”
我把户部送来的欠饷册推过去。
“内库拨银，补发黑甲军三年欠饷。您从粮使府借走的修宫款，一并还。”
他抬眼。
“你知道？”
“借据在母亲的嫁妆册里。她从没催过。”
父皇攥着笔，迟迟没落。
我敲了敲纸。
“皇帝借钱，也得认账。”
他终于签下名字。
邵宁验了御印，站到一旁。
父皇问：“承安，你是不是恨朕？”
我把补饷诏书叠好。
“城外的人还等着吃饭。”
我走出殿门。
赵有福追上来，把半块饼递给我。
“殿下，剩的。没舍得吃。”
我咬了一口，发现里面夹着两片肉。
“哪来的？”
“御膳房欠奴才的。”
“他们不是欠你炭？”
“奴才收了点利息。”
我嚼着饼，嘴角动了两下。
耳朵边的伤口一扯，又疼得吸了口气。
北门外已经亮起火把。
黑甲各镇沿北岸扎营，粮车一辆接一辆出城。
顾长庚把五枚营牌排在桌上。
“五镇都动了。最近的两镇已到，另三镇明日清晨抵达。城里搜出的粮，够支撑五日。”
“敌军呢？”
“先锋三万压南门，后军沿白石道赶来。赫连朔在等开门。”
我把一张河道图摊开。
“六万石粮，在什么地方？”
顾长庚指住城南石桥仓。
“韩禄送进去后，就放在这里。桥东是营地，桥西是河滩。”
“水多深？”
“这两日河闸检修，浅处及腰。”
邵宁忽然伸手按住图。
“闸还没修完。”
我看向她。
她指着河上三处记号。
“北边检修的是闸门，不是堤。为方便换木，水蓄在上游。只要拆去临时挡板，水位会涨，但冲不垮桥。”
顾长庚摸着胡子。
“可以断他们后军渡河的时辰。”
“也能让靠岸的粮船动起来。”
我把韩禄腰牌放到图上。
“得有人告诉他，水要涨了。”
顾长庚皱眉。
“给他报信？”
“让他把粮装船。”
这时，城南的探子回来。
太子果然进了北狄营。
去时还骑着马，到了营门，被搜走了佩剑，连玉带都没保住。
赫连朔没让他进主帐。
让他站在营门外，先证明自己还有用。
赵有福听完，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他在宫里要人擦鞋，到外头先让人扒裤腰带。”
我没笑。
“他能拿什么证明？”
探子递来截获的密信。
太子命南门副将于三更举白灯，开半扇城门。
事成之后，封万户侯。
顾长庚立刻要派人拿副将。
我按住信。
“先问他，愿不愿意立功。”
副将被带来时，膝盖撞在门槛上。
他没有抵赖，从怀里掏出东宫给的金票。
“末将收了钱，还没开门！”
“谁能证明？”
他指着城南。
“门还在那儿关着呢！”
赵有福把头扭到一边。
顾长庚板着脸，把金票收走。
我将密信递回去。
“三更，照常挂白灯。”
副将抬起头，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门也开。”
顾长庚猛地看向我。
我用笔点住南门瓮城。
“外门开半扇，内门不动。把街上的空粮车推进去，盖上布，装作运不走的军粮。”
“赫连朔想赶在我军到齐前夺城，太子又急着证明自己。”
“他们会抢这口饭。”
邵宁看着河道图。
“若他不抢呢？”
“那我们多守一夜，等五镇到齐。不押全部兵力，也不把百姓留在门后。”
顾长庚点头，开始分兵。
我叫住探子。
“给韩禄送一封信，用截获的转运副手口供补细节。告诉他，城中粮库将焚，上游有人破闸，他的粮也不安全。”
“他信吗？”
“他替东宫卖过一次粮，知道东宫会灭口。”
我把那份病死文书铺开。
“再送他一份这个。”
“告诉他，三年前死了一回的人，第二回未必还有命活。”
【第九章】
三更前，南门挂起白灯。
城墙上没点火把，只留几盏遮光灯。
我蹲在垛口后，手里捏着一块炊饼。
顾长庚看了三次。
“殿下，紧要时候，您还能吃？”
“吃不下。”
我把饼掰成两半。
“手得抓点东西。不然它抖得太丢人。”
顾长庚接过半块，咬了一口。
“末将头一回上阵，吐在盔里了。”
“后来呢？”
“戴回去了。”
我看着他的头盔，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他咳了一声。
“早换了。”
城外，马蹄声近了。
先到的是一小队北狄骑兵。
他们停在弩程外，看着城门缓缓打开。
南门副将站在城楼上，按约定把白灯晃了三次。
太子的声音从黑处传来。
“门已开！孤的人就在城上！”
赫连朔没现身。
他只派了三十人进门探路。
我压住身旁兵卒的肩。
“别动。”
三十人进了瓮城，绕着粮车走了一圈。
其中一人用刀挑开布，捅破了粮袋。
米落下来，打在车板上。
那人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顾长庚看向我。
我低声道：“外头两车是真的。舍不得这点米，留不住他们。”
探兵退出去，举起手臂。
下一批，三百人。
再后面，千余骑兵往门口压。
太子被夹在队伍里，还在喊。
“先入城！拿下内门，赏银万两！”
顾长庚抬起手。
我盯着远处的营火。
赫连朔的中军没动。
他把太子和前锋往里塞，自己留在外头。
这人不傻。
我们也不能等他变傻。
我点头。
城楼上的铁铃响了。
外门绞盘转动，门扇开始合拢。
瓮城里立刻有人大喊。
“有埋伏！”
北狄骑兵向后猛冲。
门洞被后续入城的人堵住，前面的马掉不了头，后面的马停不下来。
弩机齐响。
我耳朵里只剩嗡鸣。
一支箭擦过垛口，打碎半块砖。
碎渣扑到脸上，牙齿咬到了沙。
顾长庚将我按低。
“趴下！”
门下传来木头断裂的声音。
敌人用马车卡住了门。
外门只合了一半。
负责绞盘的兵卒手心全是血，几个人一起往前推，绞盘还是不动。
我爬过去，看见一截断木卡住门轴。
“放绳！别硬拧！”
有人吼：“放了，他们就冲进来了！”
“内门没开！”
我夺过旁边的斧子，递给两个工兵。
“砍车辕，落第二道栅！”
他们顺着墙梯下去。
第一人刚落地就中了箭，第二人拖着他缩回门洞。
城上的弩手立刻压向门口。
第三个工兵咬住斧柄，翻下去，砍了两下。
车辕断了。
铁栅砸落，门内门外的喊声被分成两截。
顾长庚挥旗。
城西伏兵冲出，截击拥堵在门外的骑兵。
赫连朔的中军终于动了。
却不是往城门冲。
他们往石桥仓退。
他发现入城的路断了，要保粮。
我抓住传令兵。
“河边呢？”
“韩禄正在装船！他说粮不能留岸上，已经和北狄守粮官吵起来了！”
“顾将军，按第二策。”
顾长庚把令旗递给骑卒。
“两镇压桥，不抢营！拖住赫连朔！”
太子在瓮城里被挤下了马。
他扒着一辆粮车，抬头冲城墙喊。
“萧承安！你敢弑兄！”
我扶着垛口站起来。
“皇兄，你带着外敌进自家门，还有空管称呼？”
“孤是来议和的！”
“议和要带一千多把刀？”
他被旁边的北狄兵撞翻，滚进米堆里。
再爬起来时，头上沾满了米粒。
赵有福在后面探头。
“殿下，您别乱动！粮食现在金贵！”
太子抬头看见他，嘴里一口气没接上，咳得直捶胸口。
我向城下喊。
“放下兵器者，留命受审。负隅顽抗，军前处置！”
有人丢下了刀。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
太子还想往门边爬，被刚丢刀的北狄兵抓住后领。
那人冲城上喊：“拿他换命！”
太子回手抓住他的胳膊。
“你们答应扶孤登基！”
那人把他往地上一按。
“你连门都开不明白！”
城墙上的一个兵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长庚瞪过去。
那兵立刻板住脸，肩膀还在动。
东方开始发白时，河边的号角响了。
上游拆去临时挡板，水位上涨。
韩禄装粮的船被迫离岸，沿河向下游移动。
北狄守军要把船缆拴回石柱，早已潜在河滩的黑甲兵冲了出来。
两岸同时响起喊声。
我站在城楼上，只能看见河边的火把乱成一片。
消息一趟趟送来。
第一趟，说夺下三船。
第二趟，说赫连朔带人回援，河滩伤亡增加。
第三趟，说东镇已到，顾长庚亲自带骑兵压住桥头。
我盯着舆图，把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再把城里守兵往外抽。
还有北狄偏师在南郊。
还有百姓在门后。
赵有福给我递水，我接过来，杯沿撞得牙齿发响。
“殿下，您坐会儿。”
“等消息。”
“站着也不能让马跑快。”
我坐到台阶上。
屁股刚沾地，传令兵冲了上来。
“五镇到齐！三镇截住白石道，两镇夺桥！赫连朔后军被涨水和断桥隔开，已往西退！”
我站起来，水泼了一身。
“粮呢？”
“六万石，抢回四万七千石！其余被敌军烧了，火已扑灭大半！”
“人呢？”
“韩禄抓到了！他想跳河，被自己脚上的金子拖进泥里了！”
赵有福一拍大腿。
“这钱有良心，知道拦着他！”
我扶住墙，终于吐出一口气。
顾长庚回城时，甲上有一道新开的口子。
他没有追远。
“五镇三年未合战，追出京畿，粮道会断。末将留两镇掩护百姓回城，三镇驱敌过临河，未敢贪功。”
“你做得对。”
我把水递给他。
他喝了一口，看到城下被捆着的太子。
“这个怎么处置？”
太子听见声音，猛地抬起头。
“老七！我是你哥哥！”
我走下城楼。
他的衣冠已经散了，一只靴子不知丢在哪儿。
我站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衣摆，又被绳子拽回去。
“以前是皇兄不好。你要什么，孤都给你。封王，封地，金银，你说！”
“我要我母亲活过来。”
他嘴唇张着，没能出声。
“给不了，就闭嘴。”
我转向押送的兵。
“送刑部。韩禄、魏骁、杜秉礼分开关押，不准串供。”
太子忽然扑过来，膝盖拖过地上的碎石。
“父皇答应过母后，要保我一辈子！他不会让你杀我的！”
我停下脚。
“那就请他亲自来。”
“当着城里城外这些人的面，再保一次。”
【第十章】
父皇来了。
没坐御辇。
他穿着常服，被两名内侍扶上城楼。
太子看到他，哭声一下拔高。
“父皇！救儿臣！”
父皇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城门下摆着的尸体。
黑甲兵的，京营兵的，还有被北狄推到阵前、没能救回来的百姓。
一个孩子蹲在担架边，拽着死去父亲的袖子。
他没哭，只一遍遍问旁边的兵，什么时候能回家。
父皇扶住城墙，手指在砖缝里抠了几下。
“按律审。”
太子的哭声停住。
“父皇？”
“谋逆，通敌，挟君，盗粮。每一项，查实后按律判。”
太子想站起来，腿却撑不住，整个人滑回地上。
他嘴里反复念着两个字。
父皇。
念到后来，声音只剩气。
父皇转身看我。
“你满意了吗？”
我指向那个孩子。
“您问他。”
父皇的嘴抿住了。
我没再看他，走过去蹲在孩子面前。
“你家在哪里？”
“南柳巷。”
“家里还有谁？”
“奶奶。”
我叫来京兆尹，让他记下名字，派人护送。
孩子抓住我的袖子。
“我爹能一起回去吗？”
我握住他的手。
“能。”
“我们抬他回去。”
案子就在京兆府公堂审。
没有关门。
邵宁搬来宗牒旧档，许平带来军籍账册，京兆尹带来城门税票。
韩禄起初还想咬死不认。
直到我把他的病死文书放到案前。
“按这份文书，你已经死了三年。”
他喉咙动了动。
我又放下在他住处搜出的账匣。
匣子是副手供出的，藏在石桥仓的灶台后。
里面每笔银钱都有两道签押。
一道韩禄，一道东宫长史。
“你当年留账，是怕他们灭口。如今账还在，人也活着，想清楚该怎么说。”
韩禄跪下去，额头磕在砖上。
“是太子让小的做的！”
太子扭头扑过去，被衙役按住。
“狗奴才！你敢攀咬！”
韩禄把头埋得更低。
“沈娘娘查出军粮缺额，要呈给陛下。杜尚书说，一旦账交上去，东宫的园子、马场、私兵都兜不住。”
“他们让小的指认娘娘，说那些粮是娘娘命人卖的。”
“娘娘不肯认，东宫就拿七殿下的性命逼她。”
堂外响起骂声。
杜秉礼猛地抬头。
“是你私吞粮款，畏罪构陷！本官何曾见过你！”
韩禄抬起缺了两指的右手。
“您没见过我，怎知我不会写小楷，特地给我安排了两个代笔？”
“您书房里那只双耳青瓷炉，底下压着分账契！您说放别处怕丢，日日上香才踏实！”
我看向顾长庚。
他派人去取。
杜秉礼瘫坐下去，官帽歪到一边。
分账契被带回时，连香灰都没抖干净。
杜秉礼看见自己的印，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
“臣糊涂！臣只是替东宫办差！求陛下开恩，求七殿下开恩！”
我站在堂下，没有坐上主审的位置。
刑部尚书问我：“七殿下，可有补充？”
“有。”
我把母亲留下的嫁妆册呈上去。
“这三年，粮庄每次供给五镇都有回执。她被定罪后，庄户没有断供，是拿田契抵的粮。”
“她没欠军粮。”
“是国库欠她，欠庄户，也欠边军。”
许平接过回执，逐一核对。
顾长庚摘下头盔，跪在公堂外。
跟来的黑甲兵一排排跪下去。
没有喊冤。
只有甲片碰地的声音。
父皇坐在旁听席上，伸手去拿茶杯。
手抖得杯盖一直碰杯沿。
他最后没拿起来。
“朕，当年没有查。”
堂内静下来。
他扶着椅子起身。
“沈氏已递过一次陈情，朕嫌她争执不休，退回去了。”
我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
“此案误判，朕有过。将此言一并录入案卷，不准删改。”
书吏提笔，墨滴在纸上。
父皇又说了一遍。
“写。”
复核那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方会审。
太子被废为庶人，与杜秉礼、魏骁依通敌谋逆之罪判死。
韩禄指认同党、交出账证，减死一等，流放苦役，终身不得赦免。
涉案官员依供证轻重逐一处置。
没有拿几个仓吏抵命就结案。
也没有一道家丑不可外扬，把案卷重新锁回柜里。
行刑的押车经过北市时，杜秉礼缩在角落里，眼泪鼻涕沾满了衣襟。
太子看见我站在人群边，忽然抓住栏杆。
“老七！你小时候，孤还给过你一块糖！”
我点头。
“记得。”
他眼里亮了一下。
“你记得就好！你记得……”
“你让我跪下学狗叫，才肯给。”
他的手一点点松开。
车轮往前滚。
我没有再跟。
母亲的牌位被接出冷宫杂库那日，赵有福先去擦了三遍。
擦到最后，他捧着布，蹲在门边哭得喘不过气。
“娘娘当年还说，等殿下封王，带奴才去王府养花。”
我把他扶起来。
“能养。”
“奴才不去王府了，奴才跟着您。”
“跟着我也能养。”
他抽了两下鼻子。
“那奴才能不能不扫地？”
“能。”
“殿下也别扫了。”
我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茧。
“好。”
父皇的退位诏书，是在军粮和抚恤银发完后下的。
他先交了内库钥匙，再交玉玺。
邵宁当面点验，顾长庚与三司官员共同见证。
父皇在旧案罪己诏上盖过最后一次印，把玉玺推到我面前。
“你比朕能担事。”
我没伸手。
“不是夸我一句，这些事就能过去。”
他点头。
“朕知道。”
我让人把母亲那份被退回的陈情书放到他桌上。
纸角折得起毛，几处字被泪水洇开。
“这次，您慢慢看。”
他低头展开。
我拿起玉玺，走出了那间殿。
登基那日，礼官给我准备了长得拖地的冕服。
我迈上第一级台阶，衣摆被鞋尖踩住。
差点当着百官的面跪下。
赵有福眼疾手快，扶住我的胳膊。
我压着声音问：“谁做的衣服？”
“尚衣局。”
“太长。”
“陛下，他们按先帝的尺寸改的。”
“那怎么还长？”
赵有福低头看了看。
“您靴子穿错了。这是便靴，没垫高。”
我深吸一口气。
原来皇家的威仪，鞋里还能藏一截。
我提着衣摆走到御座前。
群臣跪拜，钟声响过宫门。
我刚坐稳，便开口道：“今日事毕，诸位早些回去。往后无紧急军政，不必熬夜奏事。”
许平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顾长庚朝我竖了半截拇指，又赶紧收回袖里。
邵宁站在殿侧，抬手示意内侍。
六个人抬着三只木箱进来。
我盯着箱子。
“贺礼？”
“不是。”
她打开第一箱。
“欠饷补发名册。”
第二箱。
“伤亡抚恤与河闸修缮。”
第三箱。
“追回粮款、涉案田产、明春屯种。”
我坐直了。
“这些今天都要看？”
“军属在等钱，河边在等木料，屯户在等种子。”
邵宁递上第一本。
“陛下方才说的是，无紧急军政，不必熬夜。”
我看向赵有福。
他已经把灯端上来了。
殿外，百官散去的脚步声越来越快。
顾长庚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陛下，末将那半块饼，您还没还。”
我抓起一本空白折子就要砸。
他一缩脖子，跑了。
赵有福把那把旧扫帚放在御案旁。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留着做什么？”
“您说过，不扫了。”
“对。”
“奴才想着，摆这里，提醒您如今不用再受那份气。”
我伸手摸了摸帚杆上的裂口。
旁边，邵宁把第二摞账册放下来。
桌面一震。
我把手收回来，拿起朱笔。
“赵有福。”
“奴才在。”
“去问问御膳房，还有没有饼。”
“有。您要几张？”
我看了看那三只箱子。
“先赊十张。”
邵宁抬头。
我立刻改口。
“从我私库扣。”
她这才把账册翻开。
赵有福在门口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
我把第一笔抚恤银圈出来，盖上印。
“笑什么？”
“奴才高兴。”
“高兴就快去。”
他捧着托盘跑下台阶。
那把旧扫帚靠在御案旁，半截露出案沿。
我挪了挪椅子，给它让出地方。
再把第二本账，拖到了灯下。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