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十八岁生日，家人发的全家福里，唯独没有她。
我连夜开车到她家楼下，看着她只拎着一个旧包出来。
我打开副驾车门：“别回头了。从今天起，我家户口本上有你的位置。初雪这天，跟我回家。”
我妈在车载电话里沉默片刻。
“陈见川，先把姑娘带回来吃饭。”
“户口本的牛，等你有对象再吹。”
当时我还不知道，我这一脚油门，接走了她家最大的融资障碍。
【第一章】
许知禾给我发消息时，我正在给一对新人修结婚照。
新郎要求头发多一点。
新娘要求前男友少一点。
我盯着伴郎团里站得笔直的前男友，正准备收一笔技术难度费，手机亮了。
“见川哥，你认识招夜班的店吗？”
我把照片缩小。
“怎么，要兼职？”
“包住就行。”
我看了眼时间。
晚上十点四十三分。
窗玻璃上结着水珠，路灯底下飘起了雪。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
没有生日蛋糕。
没有成年礼。
只有她爸半小时前发的一张全家福。
许建成站在中间，继母蒋玉挽着他的胳膊，弟弟许家佑端着蛋糕。
蛋糕上写着，许家新程，一家同心。
配文是，一家人整整齐齐，明天会更好。
我把照片放大两遍。
没人站在边角。
没人被半扇门挡着。
就是没有许知禾。
我给她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压得低。
“你先别忙，我就是问问。”
“你在哪儿？”
“家里。”
“吃饭了吗？”
她停了一下。
“吃了。”
电话里，她肚子叫了一声。
我抓起车钥匙。
“你们家饭挺有意见啊，吃完还开会。”
她没笑。
我走到楼梯口，才听见她吸了口气。
“他们把门反锁了。”
我的脚停在台阶上。
“你到底在哪儿？”
“楼梯间。”
“几楼？”
“三楼。”
“别走。我来接你。”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许知禾。”
她手里的锅铲磕在门框上。
“老许家的姑娘？”
“嗯。”
我妈摘下围裙。
“我下饺子。你路上慢点。”
许知禾以前住我家隔壁。
她爷爷还在时，常拿糕点来换我妈包的饺子。
老人每次都说自己牙不好，吃不了甜的。
每次送来的点心盒里，又总少两块。
我妈后来学精了，接盒子先看他嘴角。
许知禾就站在旁边，替爷爷捏着纸巾，憋得肩膀直抖。
老人走了以后，她搬回父亲家。
我去外地读大学，回来开了间摄影工作室，偶尔在她家糕点店碰见她。
别人放假，她在打包。
别人写作业，她在柜台后面写作业。
我问过她累不累。
她说：“店里有空调。”
当时我竟然没接上话。
车停到楼下，她已经出来了。
旧帆布包的提手磨出了毛边。
外套拉链坏了一截，她用手攥着领口，鞋头沾着湿雪。
我下车，接过她的包。
轻得我抬了一下手腕。
“就这些？”
“书在里面。”
“别的呢？”
“不要了。”
她看向楼上。
四楼的窗户开着，电视里传出笑声。
我把副驾门拉开。
“别回头了。从今天起，我家户口本上有你的位置。初雪这天，跟我回家。”
车里传出我妈的声音。
“陈见川。”
我闭了闭眼。
忘了挂电话。
“先接回来吃饭。”
“还有，人家才十八，你那张嘴别到处提前上岗。”
许知禾终于笑了一下。
笑到一半，眼泪掉在了外套拉链上。
我没伸手替她擦，只把纸巾盒塞过去。
“先上车。户口本的事由户主批评，我负责挨骂。”
车刚发动，她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爸爸两个字。
她指尖停在接听键上。
我看着前方。
“想接就接。不想接，先吃饭。”
她接了。
许建成的声音冲出来。
“你还真敢走？”
“我让你出去冷静，你给我玩离家出走？”
许知禾攥紧纸巾。
“你说过，十八岁了，不想守你的规矩就滚。”
“我当爹的说你两句怎么了？你现在立刻回来，把明天用的东西签了！”
我踩下刹车，把车停进路边车位。
“许叔，她今晚去我家。我爸妈都在。”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陈见川？这里有你什么事？”
“现在有了。”
“你带个小姑娘走，你安的什么心？”
我打开免提。
“她十八岁，自己决定去哪儿。你如果担心，可以跟我妈通话。”
我妈在另一个手机里接得很快。
“许建成，你姑娘饿着肚子在楼梯间待了多久？”
“嫂子，孩子不懂事，你别被她骗了！”
“行，你懂事。你把门锁着，你在屋里懂事。”
许建成呼吸粗起来。
“陈见川，我报执法者了！”
我把双闪打开。
“好。我们在你家小区门口等。”
许知禾扭头看我。
我指了指行车记录仪。
“别怕，今晚的路没白走，证人还包存储。”
警察来时，她已经把眼泪擦干净了。
许建成下楼，蒋玉也跟着。
她没看许知禾，先举起手机对准我。
“大家看看，这么晚，一个男的把我们家女儿拐走了！”
我没碰她手机。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递给民警。
“我们两家以前是邻居。我母亲已经在家等她，她本人愿意。车里有通话录音，楼道有监控。”
民警看向许知禾。
“你自己说。”
她站在车门边，手掌贴着冰凉的门框。
“是我请他来接我的。”
“家里有没有打你？”
“没有。”
许建成立刻开口：“你看，她就是闹脾气！”
许知禾抬起头。
“但我不回去。”
“我成年了。我今晚去陈阿姨家，明天照常上学。”
许建成伸手去拽她。
民警拦了一下。
“先别动手。让孩子把话说完。”
他的手僵在半空。
蒋玉手机还举着，镜头却慢慢歪到了鞋尖。
我想关车门，又看见许知禾站着没动。
她盯着父亲。
“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明天还给我。”
许建成下颌绷紧。
“你先把字签了。”
她没答应。
坐进副驾后，她把手缩进袖口。
我启动汽车。
后视镜里，许建成追了两步。
不是喊她的名字。
是喊那份文件。
【第二章】
我家门一开，我妈先把我挤到墙边。
“知禾，进来。”
我拎着包，鞋还没换。
“妈，你儿子也淋雪了。”
“你头上有头发，挡得住。”
我摸了摸发顶。
行。
新郎那笔加发量的钱，得再涨点。
餐桌上摆着饺子、煎蛋，还有一个小蛋糕。
蛋糕是便利店买的。
我爸蹲在柜子前找蜡烛，翻出一根停电用的。
我妈看了他一眼。
他又放回去了。
“气氛不太合适。”
许知禾站在玄关，鞋底没往里挪。
“阿姨，我住一晚就行。”
我妈接过她手里的湿纸巾。
“先把袜子换了。住几晚，等脚热了再谈。”
她拿来自己的棉袜。
许知禾想接，又把手收回去。
“我脚上有水。”
我妈直接把袜子放到她膝盖上。
“袜子的工作就是这个。你别替它辞职。”
许知禾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这次没忍住。
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袜子上。
我爸拎起遥控器，连按几下。
电视忽然响起购物广告。
主持人喊得全楼都能发财。
我妈扭头。
“你干什么？”
我爸压低声音：“给孩子挡点声。”
我把遥控器抢回来。
“你这是给全小区报喜。”
许知禾一边掉眼泪，一边被呛得咳嗽。
我递过去一杯水。
“慢点。咱家正常人暂时只有你。”
她吃了十三个饺子。
第十四个夹起来，又放下。
我妈把盘子往她面前推。
“别数。你叔做了六十个，今晚上没人完成指标，他明天还得蒸。”
她小声说：“我真吃过。”
“吃的什么？”
“店里剩下的半块面包。”
桌上的筷子停了。
我爸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我妈没追问，把煎蛋切成两半。
“那不算饭。最多算个开场白。”
吃完，她去洗手。
我从她的旧包里拿出两本被压弯的习题册。
封面上沾着面粉。
一本英文单词本里，夹着张揉皱的合照。
她爷爷站在柜台后，她趴在玻璃上，门牙少了一颗。
我没再翻，把书原样放好。
她出来时，看见包放在椅子上，先看了一眼拉链。
我退开半步。
“给你拿书，没动别的。”
她点头。
“谢谢。”
我妈领她去客房。
门口，她突然问：“住这儿，一个月多少钱？”
我妈手还搭在门把上。
“你给我辅导你弟数学，就当抵房费。”
我抬起头。
“我哪来的弟？”
“你。”
“妈，我大学毕业了。”
“你昨天算账，七百减二百八得四百八。”
我闭嘴了。
许知禾扶着门，嘴角终于抬起来。
门关上，我妈转身，拿锅铲指我。
“怎么回事？”
我把楼下的事说了一遍。
我爸听见签字两个字，皱起眉。
“这时候追着签什么？”
“不知道。明天问她。”
我妈把锅铲往桌上一放。
“知禾要是不想说，别逼她。”
我点头。
第二天一早，桌上多了一百二十块钱。
钱底下压着纸条。
伙食费，先交这些。
我拿着钱去敲客房门。
没人。
厨房里，许知禾正在洗锅。
我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围裙，表情跟昨天的新娘看见前男友差不多。
“她五点半起来，把厨房收了，垃圾倒了，还问我床单去哪儿洗。”
我倚在门口。
“许知禾。”
她立刻关水。
“怎么了？”
“我们家没有试用期。”
她手上还沾着泡沫。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钱先收着，上学要用。”
我把一百二十块放在她书包旁边。
“你真想干活，周末帮我挑照片。我按小时给钱，不许给我刷锅抵工资。”
她看了我一会儿。
“那你别多给。”
“放心，我做小买卖的，没有那个实力。”
送她去学校的路上，她手机不断震动。
父亲发来十几条消息。
第一条是让她认错。
最后一条是，如果还认这个家，中午回店里把大学助学款确认书签了。
我问：“你申请助学金了？”
“没有。”
“那是什么？”
“他说爷爷给我留的钱，要成年才能领。”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爷爷留过钱？”
“他以前说，给我留了读书的底气。后来我爸说，都用来给我交学费了。”
她把手机按灭。
“可我初中和高中都是公办的。”
车在红灯前停住。
后面的司机按了声喇叭。
我看着前方没动。
那会儿，我第一次觉得，许建成追出来，不只是因为女儿没听话。
【第三章】
上午十点，许知禾班主任给我打电话。
“陈先生，方便来一趟学校吗？”
我心里一沉。
“她出事了？”
“她父亲要带她办理退学。”
我把正在打印的报价单抽出来。
合伙人赵有财端着豆浆进门。
“你去哪儿？”
“学校。”
“客户十点半来。”
“你接待。”
“我不会拍婚纱。”
“客户是来洗证件照的。”
他松了口气。
“那我甚至可以给他拍出一段婚史。”
我赶到办公室，许建成正拿着一张表。
蒋玉坐在旁边，包放在膝上。
许知禾站在班主任身后，校服袖口攥出了褶。
许建成看见我，脸沉下来。
“又是你。”
我先问班主任：“手续办了吗？”
“没有。学生本人不同意，学校也不认可家长这个理由。”
许建成拍了一下表格。
“我没钱供她！我自己的女儿，我还做不了主？”
班主任把表格从他手底下抽走。
“许知禾上次月考年级第三十七。她没提出退学，学校不会因为你一句话让她走。”
蒋玉接话：“老师，你不知道家里的情况。她现在心都野了，跟男人住一起，还读什么书？”
许知禾猛地抬头。
“我住陈阿姨家的客房。”
“谁能证明？”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昨晚出警记录能证明。你要不够，我妈可以过来，再把早餐菜单证明一下。”
蒋玉瞪着我。
我没看她，转向许建成。
“你不是给她准备了助学款？刚发的消息，怎么现在又没钱供她？”
他嘴角一抿。
“那是家里的安排。”
“拿来看看。”
“你算什么东西？”
“目前算一个识字的。”
班主任伸出手。
“既然关系到学生继续读书，我也想了解一下。”
许建成没动。
许知禾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爸，你把电子版发我。”
“回去签。”
“先发我。”
父女俩对着站了几秒。
许建成把手机掏出来，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
文件传来。
标题确实写着助学款确认。
第一页也确实说，支付五千元，供许知禾学习生活使用。
我往下翻。
第三页，一行字跳进眼里。
乙方自愿将所持许记食品有限公司全部股权转让给甲方。
我拇指停住。
许知禾站在我旁边，嘴唇动了动。
“股权？”
许建成伸手抢手机。
我往后退了一步。
班主任站起来。
“许先生，这是学生的手机。”
蒋玉跟着起身。
“公司名字借她用过一下，清理手续而已。她一个学生，懂什么经营？”
我看向许知禾。
“你知道这事吗？”
她摇头。
“爷爷没跟你提过？”
“他说店里有我的一份。我爸说，就是以后给我交学费。”
我把文件转给赵有财。
这人拍人像不行，查工商信息倒挺快。
他以前做广告业务，天天追着客户确认到底是哪家公司欠钱。
三分钟后，他的电话打过来。
“川哥，你捡到股东了。”
我按住音量键。
“说清楚。”
“许记食品，许建成百分之六十五，许知禾百分之三十五。不是员工，不是借名字，是登记在册的股东。”
“什么时候变更的？”
“六年前。”
六年前。
许知禾十二岁。
她爷爷还活着。
我抬头，许建成已经不再拍桌子了。
他把那份退学申请往自己包里塞。
我把手机转向许知禾。
“你家店里，有百分之三十五是你的。”
她盯着屏幕，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名字。
“那我不是白吃他们家的饭？”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我喉咙发紧。
她知道自己有一笔财产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能拿多少钱。
是终于可以确认，她吃过的那些饭，并不全是欠债。
许建成伸手指着她。
“店是我经营的！你拿什么跟我分？”
我把她的手机还回去。
“没人现在跟你分。”
“但五千块买百分之三十五，许叔，你这饼做得挺大，料放得有点少。”
蒋玉拽了一下丈夫的袖子。
他甩开她，盯着许知禾。
“你真要为了钱，连亲爹都不要？”
许知禾把文件保存下来。
“是你先把我从全家福里删掉的。”
许建成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时，他手机响了。
来电备注是唐总。
他立刻背过身。
“唐总，手续正在办，明天肯定能给您一个结果。”
电话那头声音不大。
办公室却太安静。
我听见一句。
“许总，我们要的是八成股权。你女儿那三成半不解决，这笔收购没法继续。”
我看向许知禾。
她也听见了。
她父亲不是来接女儿回家的。
是来补齐一份，能把家业卖出价钱的手续。
【第四章】
出了学校，我带许知禾去见律师。
她班主任亲自给她批了半天假。
临走还把一张试卷塞进她包里。
“事情处理完，晚上把选择题做了。”
许知禾点头。
我看得直咂嘴。
高三学生维权，都得夹带作业。
律师姓方，叫方立。
赵有财听说要见律师，拎着一袋橘子跟来了。
方律师看了他一眼。
“你是什么身份？”
“亲友团。”
“有直接利益关系吗？”
“有。陈见川再不回来修图，客户就该让我赔钱了。”
方律师把橘子推开。
“那你先别吃，当事人把情况讲完。”
许知禾坐得笔直，从昨晚讲到学校。
说到自己名下的股份，她停了。
“这真是我的？”
方律师调出工商登记，又看了公司章程。
“登记上是你。具体取得过程，还要看当年的转让或赠与材料。”
“如果是合法取得，不会因为你父亲骂你不孝，就自动变成他的。”
我问：“她能直接查账吗？”
“可以依法提出书面请求。先写明目的，要求查阅相应资料。账簿、凭证这些，按程序来。公司也有法定答复期限。”
赵有财把橘子拿回来剥开。
“就是说，不能今天过去把收银台搬走？”
方律师看他。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替她解气。”
“建议你把气咽回去。”
许知禾没笑，她一直盯着那份章程。
方律师指给她看。
“这里不是董事长体验券。你只有百分之三十五，不代表你能随便指挥员工，也不代表公司账户里的钱都能拿走。”
“但涉及法定特别决议的事项，他那百分之六十五，也不能当成百分之百用。”
我拿出那份助学款文件。
“这算不算骗她签字？”
“至少不是他口中的普通助学确认。不要签。已经保存的版本、聊天记录，都留好。”
许知禾点头，把手机里那份文件备份了两次。
方律师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没有立刻答。
手指在书包带上摩挲，磨到线头绕上指尖。
“我想把高中读完。”
“然后呢？”
“上大学。”
“股份呢？”
“如果是爷爷给我的，我不送。”
我把椅子往她旁边挪了一点。
“听见了。诉求很明确，读书，保住自己的东西。”
方律师合上本子。
“那就先把身份证、银行卡和学习用品取回来。之后发函，核实历史资料。”
许知禾抬头。
“律师费多少？我现在只有四百六十三块。”
赵有财一口橘子差点没咽下去。
我把手机掏出来。
“我先垫。”
她立刻看我。
“算借的。”
“行，算借的。”
方律师看了我们一眼。
“先做基础核查和函件，按阶段算。你把账记好，不用今天就替所有可能发生的诉讼付钱。”
离开时，许知禾从包里抽出一本小册子。
第一页写着日期。
下面是一行字。
借陈见川律师费。
我伸手。
她把本子抱住。
“不能撕。”
“我不撕。”
我接过笔，在后面添了一句。
不收利息，不准用刷锅还债。
她盯着那几个字，鼻尖抽了一下。
下午，我们回许家拿东西。
这次我没自己闯进去。
社区工作人员联系了许建成，双方约好在楼下交接。
蒋玉拎着一个塑料袋下来。
袋口没系，几件衣服掉在地上。
“全在这儿。”
许知禾蹲下去捡。
我也蹲下，刚碰到一件毛衣，蒋玉的鞋往前挪了半步。
我抬眼看她。
她把脚收回去了。
身份证在袋子底，银行卡却没有。
许知禾问：“卡呢？”
“家里花钱办的卡，当然留家里。”
社区工作人员皱眉。
“本人名下的银行卡，交给本人。”
蒋玉把卡甩下来。
卡片擦过袋口，落进雪水。
我捡起来，用纸巾擦干。
许建成站在楼道口，没出来。
“许知禾，今天你拿走这些，以后就别回来求我。”
她把身份证放进书包内袋。
“我的电脑呢？”
蒋玉脸色一变。
“什么电脑？”
“爷爷买的笔记本。里面有我拍的产品照片，还有学习资料。”
“你弟要用。”
许知禾站起来。
“那是我的。”
许建成终于走出来。
“一个破电脑，你还要跟弟弟抢？”
她看着他。
“既然破，你再给他买一台。”
我嘴角差点没压住。
蒋玉指着我：“是不是你教她说的？”
我摊手。
“我还没报上班。”
电脑最后拿到了。
外壳贴着许家佑的游戏贴纸，充电器被缠得一团乱。
回车上，许知禾开机，先检查学习文件。
随后，她点开一个文件夹。
里面整整齐齐存着糕点店近三年的产品原图。
最上面，是那张全家福。
她握着鼠标，一动不动。
我看了一眼拍摄信息。
相机型号，是我两年前淘汰后送给她练手的旧机器。
我问：“照片是你拍的？”
她点头。
“他们说缺个会拍照的人。”
车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全家福里唯独没有她。
不是忘了叫她。
是他们让她按的快门。
【第五章】
许建成没等律师函送到，就先把视频发上了网。
标题写着，养女十八年，一夜离家不认父。
我盯着那个养字看了三遍。
他倒没说她不是亲生的。
但评论区已经替他补齐了整部苦情戏。
有人问，养女这么狠心？
他没回复。
只给那条评论点了个赞。
视频里，他坐在糕点店门口。
招牌摆得端正，围裙洗得干净，背景还有两个正在揉面的员工。
蒋玉抹着眼角。
“我们供她吃，供她穿。谁知道她跟一个开摄影店的男人来往，突然就要分家产。”
镜头切过去。
是我那晚接许知禾上车的画面。
只留了开车门的几秒。
警察在场的部分，没了。
许知禾解释的部分，也没了。
最离谱的是，我那句户口本上有位置，被单独放了一遍。
赵有财捧着手机，表情空白。
“川哥。”
“说。”
“你表白没成功，先上市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
评论区已经有人翻到我的工作室。
不到半小时，预约群里开始退单。
一个新娘给我发消息。
“陈老师，不是我们不信你，但婚礼就一次，不想出岔子。”
我回她：“理解，定金按合同退。”
赵有财急了。
“他们还没搞清楚呢！”
“人家结婚，不是来替我上庭。”
我挨个登记退款。
最后一笔转出去，余额少了一大截。
赵有财抱着计算器，按得塑料键直响。
“我算出来了。”
“亏多少？”
“咱俩下个月得减肥。”
许知禾站在门口。
不知道来了多久。
她校服外面套着我妈的棉服，书包还没摘。
“对不起。”
我把手机扣到桌上。
“不是你发的视频，你道什么歉？”
她盯着退款登记表。
“我回去。”
我椅子往后一滑，挡住门。
“回哪儿？”
“我让他删视频。”
“他要你拿什么换？”
她没说话。
我指了指电脑上的股权文件。
“拿这个？”
她眼睫垂下去。
赵有财把计算器推过来。
“妹妹，钱少了能再挣。你真签了，咱们今天就不叫赔钱，叫花钱替骗子做业绩。”
她把书包放到椅子上。
“那我也出面。”
我没马上答应。
她抬头看我。
“你不能一边说这是我的事，一边不让我说话。”
赵有财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
“她逻辑比你报价单严谨。”
我回头瞪他。
他把嘴闭上，计算器还在按。
我们又去找方律师。
他看完视频，先让我们做证据保全，再整理平台投诉材料。
“不要互相对骂，更不要公布家庭住址、学校班级这些信息。”
“能证明什么，就回应什么。”
我把行车记录仪的完整视频导出来。
把许知禾当晚主动联系我的聊天、我妈接她回家的通话、警方到场后的情况，按时间排好。
涉及民警和无关人员的画面，依照建议做了处理。
许知禾坐在镜头前。
第一遍，她只说了半句就卡住。
“我不是……”
她捏着手里的纸，纸角被指甲压出一道白线。
我伸手去关相机。
她按住我的手腕。
“再来。”
第二遍，她没看稿。
“我是许建成的亲生女儿。”
“十八岁生日那天，我被要求离开家。我联系陈见川，请他把我送到他父母家中。”
“我没有失联，没有被控制，也没有放弃学业。”
她停了一下，把那张全家福放到桌上。
“这是我父亲当天发布的照片。”
“照片由我拍摄。”
镜头后，赵有财把橘子皮攥成了一团。
许知禾把照片推远，又拿出那份文件。
“我父亲要求我签署的，也不是普通助学确认。”
“是以五千元转让我名下全部股权。”
“我不会签。”
最后一句说完，她的手还在抖。
但她没低头。
视频发出后，第一个打来的电话，是许建成。
他在电话里吼：“你把家里的事放网上，你还要不要脸！”
许知禾按着免提。
“是你先发的。”
“我是你爸！”
“所以我一直等你删掉。”
那头停了几秒。
“股份你先转回来，视频我自然会删。”
我看向桌上的录音设备。
许知禾也看见了。
她深吸一口气。
“你刚才说的，我保存了。”
电话挂断。
赵有财举起一瓣橘子，举到一半又收回来。
“现在庆祝是不是早了点？”
方律师把电脑转向我们。
“是早了。”
屏幕上，是许建成新发的一张图片。
股权转让协议。
末页有许知禾的签名。
日期，正是她十八岁生日。
【第六章】
许知禾盯着那个名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我没签。”
方律师点头。
“先不要慌。看清楚，他发布的是扫描件，不等于就能证明合同成立，更不等于股权已经完成变更。”
我把图片放大。
纸边裁得过于整齐，签名压在横线上，笔画底下还有一小块颜色差。
但我没急着下结论。
我做修图，知道一张低清图片不能当万能锤子。
赵有财已经抄起手机。
“我骂他去。”
方律师看他一眼。
“你坐下。”
“我不带脏字。”
“那也坐下。”
许知禾翻自己的电脑。
她把十几个文件夹点开，又关上。
“这个签名我见过。”
我坐到她旁边。
“慢慢找。”
“不是这份合同。字是我写的，但不是写在这儿的。”
她指尖发抖，鼠标点偏两次。
我想替她拿，又把手收回来。
她现在需要自己找到。
几分钟后，她打开了一张扫描件。
是一年前参加摄影比赛的报名授权书。
姓名栏里，许知禾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她把两个页面并排放好。
“这里。”
那个禾字中间，有一小点墨迹。
两份文件，一模一样的位置。
方律师把材料收进文件夹。
“这能提供核查方向。我们正式否认签署，要求对方出示原件。必要时申请鉴定，不在网上只凭肉眼定案。”
我问：“他拿这个去办变更怎么办？”
“先核实是否提交。再向相关登记机关反映争议和冒名风险，按程序处理。”
许知禾当场签了授权。
这次，她把每一页都看完了。
签完以后，她把笔帽扣回去。
“原来签个字，可以不被催。”
那天下午，许建成找到了我工作室。
蒋玉跟着。
许家佑也来了，穿着一双新球鞋，进门先踢了踢门边的灯架。
赵有财抱住灯架。
“这个比你鞋贵，别替你爸增加支出。”
许建成把一个信封拍到桌上。
“这里一万块。你把视频删了，让知禾回来。”
我没碰。
“我工作室现在退款都不止这个数。”
他盯着我。
“嫌少？”
“嫌你理解能力不够。”
蒋玉插话：“你装什么好人？不就是看中她那点股份？你一张嘴就要把人弄进户口本，算盘打到我们家门口了！”
我妈正好拎着饭盒进来。
她停在门口。
“谁算账呢？”
我站起来。
“妈，你先……”
她把饭盒塞我怀里。
“你先吃。你饿了嘴笨。”
我闭上嘴。
我妈走到蒋玉面前。
“我们家要图股份，今天就不该端着排骨来，应该端着印泥来。”
赵有财扭头咳嗽。
许建成脸一沉。
“嫂子，这是我家务事。”
“你们跑我儿子店里来，那就有点出界了。”
蒋玉指着里面。
“让许知禾出来。”
许知禾掀开布帘。
她刚在后面刷完半套数学题。
手里还拿着笔。
“我在。”
许建成把信封推向她。
“别闹了。你把股份转给我，这一万你拿着，学费我照出。”
许知禾没看钱。
“网上那份协议的原件呢？”
他一顿。
“你签过的，你自己不记得？”
“我没签过。”
“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字都不认！”
她把两张打印件放到桌上。
“这是去年比赛报名表。这是你发的协议。”
“你拿原件出来，我们一起核对。”
许家佑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脱口而出：“妈，不是说贴上去看不出来吗？”
屋里静了。
蒋玉反手拽住他的胳膊。
“你胡说什么！”
许家佑被拽疼，立刻甩开。
“本来就是！你昨晚让文印店改的时候，我还在旁边……”
许建成一巴掌拍在桌上。
“闭嘴！”
灯架震了一下。
赵有财抱得更紧。
“桌子二百，灯三千，你自己选着震。”
蒋玉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
“孩子乱说的。”
我指向门口。
“我们工作室有监控。不是专门拍你们的，去年有人抱走过一个补光灯，从那以后就装了。”
许建成顺着我手指看过去。
摄像头上的小灯亮着。
他站起来，先看监控，又看许知禾。
“你故意算计我？”
许知禾把两张纸收好。
“我只问你要原件。”
他抬手想指她，手伸到一半，被我妈的饭盒挡住。
我妈把盖子掀开。
热气扑出来。
“让一下，孩子要吃饭。”
许建成看着那盒排骨。
又看许知禾。
她坐下，接过我递来的筷子。
没再追着叫爸爸。
【第七章】
那天以后，许建成没再来工作室。
他改了办法。
先去找学校，要求老师劝许知禾顾全家庭。
班主任没接这份差事。
又去找我爸，说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不能让小辈闹得太难看。
我爸在阳台修花架，听完，只问了一句。
“你姑娘生日那天，你给她留饭了吗？”
许建成说：“你怎么也只看表面？”
我爸把螺丝拧紧。
“那你把里面翻出来，让我看看。”
电话也断了。
随后，许知禾的姑姑来了一趟。
她没进门骂人，手里还提着水果。
这次许知禾没躲。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
姑姑先说她爷爷不希望一家人走到这一步。
许知禾把电脑打开，调出当年的工商变更材料。
方律师已经通过正规渠道核实了那次赠与和登记。
“爷爷也不希望我把这份东西五千块送掉。”
姑姑张了张嘴。
“那到底是你爸。”
许知禾点开生日那晚的聊天。
“他让我滚。”
“父女之间，气话能当真吗？”
“那我说不签，也是气话。你让他别当真。”
我在厨房倒水，手一抖，水洒出去半杯。
我妈把抹布塞过来。
嘴角压了两次，没压住。
姑姑最后没再劝。
她把水果留下，走到门口，转身看了看许知禾。
“你爷爷那份材料，我当时也签过见证。你爸要是再说是借名字，我可以讲实话。”
这是她进门以后，第一句有用的话。
许知禾站起来。
“谢谢姑姑。”
没有扑过去。
也没有把之前的话一笔勾销。
两天后，唐正找到了工作室。
就是许建成手机里的唐总。
他经营本地一家食品连锁，想收购许记，把老配方和两家门店并进自己的供应体系。
我给他倒水。
赵有财站在旁边，主动把橘子收了。
唐正看了眼空果盘。
“我不吃也行。”
赵有财把橘子又倒回去。
“不是防您，律师上次说谈事先别吃。”
唐正沉默片刻。
“你们这儿规矩挺细。”
他没绕圈。
“我看过双方视频。许先生以前告诉我，小股东只是家里挂名，签字随时能解决。”
许知禾坐在对面。
“我不是挂名。”
“现在知道了。”
唐正取出原先的收购意向方案。
他原计划买八成股份，许建成保留两成，并继续负责门店。
前提是股权清晰、账务经得起核查。
许建成之前承诺，会先完成家庭内部股权调整。
我看着那份方案。
怪不得他愿意出五千。
他不是想多给女儿一点学费。
是想先把女儿那份拿回来，再跟别人谈价钱。
唐正问：“你愿不愿意卖？”
许知禾没回答，而是看向方律师。
今天我们提前约了他一起过来。
方律师开口：“可以谈，但在历史账务、代领分红和现有资产没有核清之前，无法报价。”
唐正点头。
“我也不想买个口袋，付完钱才发现底下有洞。”
他拿出一张复印件。
“还有这个，需要你确认。”
是许知禾名下的一份收款确认。
内容写着，她历年应得分红已由监护人代收，并全部用于本人教育与生活。
金额，十三万六千。
许知禾的手停在桌沿。
“我没见过这份东西。”
“签名呢？”
“不是我签的。”
唐正把纸收回去，没再问她。
他给许建成打电话，开免提。
“许总，我现在和你女儿坐在一起。”
电话里，椅子拖动的声音刺得人耳朵发紧。
“唐总，你别听他们……”
“我问你，代收的分红，有没有完整用途凭证？”
“养个孩子不要钱？”
“我问的是凭证。”
许建成不说话了。
唐正把杯子放下。
“另外，你昨天提交的股权协议原件，什么时候给我核验？”
“那是家里闹矛盾，文件版本拿错了……”
“那我先暂停收购。”
“唐总！”
声音陡然拔高。
我看向许知禾。
她盯着桌上的十三万六千，眼睛没动。
唐正挂了电话。
“账核清，我再决定是否继续。你们的家庭关系，我不介入。”
方律师点头。
“这是最合适的边界。”
许知禾忽然问：“如果他不让查呢？”
“法定期限过去，仍然无正当理由拒绝，就走下一步程序。”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记账册。
翻到新的一页。
“那就走。”
她写下律师费，笔尖没再抖。
【第八章】
许建成熬了三天。
第四天，他同意让会计事务所进场。
不是突然想通。
是唐正把收购的前提写成了正式文件。
不核账，不继续。
原计划的交割节点也不会无限往后拖。
许家的新店还欠着装修尾款，供应商又在催一批到期货款。
收购本来是许建成缓解资金压力、再保住经营位置的办法。
现在，女儿不肯签，买方也不肯闭眼。
我们没直接冲进财务室。
双方把核查范围、材料交付和保密要求确认好，按程序进行。
许知禾照常上课。
每天下午放学，我在校门口接她。
她坐进车里，先问账，再问家里吃什么。
最开始，吃什么排在后面很远。
后来距离慢慢缩短。
有一天她刚上车就问：“阿姨今天是不是炸藕盒？”
我看她一眼。
“你不是先问账吗？”
“方律师下午说今天没有新材料。”
她停了停。
“藕盒会凉。”
我点头。
对。
这才是十八岁该关心的紧急事项。
查账不快。
涉及哪笔款项，工作人员就核哪笔凭证。
许建成一开始还能解释。
这笔是采购。
那笔是周转。
到了四十八万元那笔转账，他的说法改了三遍。
先说借给合作方。
再说是公司备用资金。
最后承认，钱进了蒋玉的账户，用于支付一套住宅的首付款。
公司账上没有相应的采购，没有经过规范的借款手续，也没有实际归还。
方律师没有当场给他扣刑事罪名。
只把相关资料放到面前。
“这笔往来需要纠正、归还，并按核查结果处理。你不能用一句家里人，替代公司财产的边界。”
许建成拍了拍账本。
“公司不就是我家的？”
许知禾接过话。
“其中百分之三十五，是我的。”
他的手停在账本上。
蒋玉坐在旁边，呼吸越来越重。
“买房也是为这个家！将来家佑结婚，难道让他住出租屋？”
许知禾看着她。
“那我上大学，为什么五千就够了？”
蒋玉嘴唇动了几次。
“女孩子又不是……”
她看到唐正进门，把后半句吞了回去。
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开头。
核查又推进了几天。
十三万六千的分红，也有了原始决议和支付记录。
股东分配方案里，许知禾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钱却一直由许建成代收。
其中大部分用途与许知禾的教育生活无关。
具体能证明的支出，律师逐项核对。
不能证明的，他不能只靠一句养了十八年抵掉。
许知禾拿着自己的学费缴纳记录，一笔一笔对应。
对应到最后，她把笔放下。
“我高中申请过一次学校补助，你知道吗？”
许建成看着她。
“你说家里没钱，我去交申请。”
“老师问我家庭收入，我填了你说的数字。”
“后来材料没通过，我还觉得是我没写好。”
我坐在旁边，指甲压进掌心。
许建成拿起水杯。
杯沿碰到牙，发出一声轻响。
许知禾没再看他。
她转向方律师。
“这笔钱，按核实的数额要回来。”
回程路上，她一直没说话。
车过路口时，她忽然开口。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多干一点，他们就不会嫌我。”
“店里缺人，我去。照片没人拍，我拍。家佑摔了蛋糕，我把地拖干净。”
她捏着安全带。
“他们还是不让我站进去。”
我把车停在停车位里。
暖风吹得眼睛发涩。
“知禾，你不用靠把自己累垮，换一个站进去的位置。”
她低着头。
“可我试了好多年。”
我没接着说什么。
把车里那包没拆的纸巾递过去。
她哭了很久。
没有喊，也没有骂。
只是紧紧抓着纸巾，直到纸被捏湿。
晚上回家，我妈端出藕盒。
许知禾洗过脸，坐在桌边。
我爸举着筷子，刚要夹最后一个。
她忽然伸手，把盘子转了半圈。
“叔，这个我想吃。”
我爸的筷子停在半空。
“吃，吃。”
说完，他起身去了厨房。
我跟过去，发现他正开冰箱。
“干什么？”
“明天再炸点。”
“她吃几个，你激动成这样？”
我爸背对着我，翻出半袋藕。
“她终于会抢菜了。”
【第九章】
最后一次正式谈判，安排在许记总店的会议室。
那天许建成穿了西装。
领带系得太紧，喉结每动一下，都顶着结。
蒋玉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房贷还款计划。
许家佑也在。
但这次没人给他端饮料。
唐正把新的方案放到桌上。
不再收八成。
是全资收购。
原经营团队可以依照岗位能力重新评估留用。
许建成不再保留管理职位。
蒋玉第一个站起来。
“凭什么？店是我们开的！”
唐正看着她。
“所以出售所得按股权归你们。不是白拿。”
“但我接手公司，不会再把资金交给一个把公司钱转去买住宅、又拿争议文件应付尽调的人管理。”
许建成捏紧笔。
“唐总，生意上没必要做这么绝。”
“我已经给过你解释机会。”
“那是家里矛盾！”
唐正把那张扫描协议放在桌上。
“你拿来跟我谈收购的时候，就不是只关你家门的事了。”
屋里没人出声。
窗外传来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响声。
烤房的甜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许知禾坐在我旁边，手里握着一杯水。
纸杯烫得她换了次手。
方律师逐条核对方案。
公司整体交易价格，是结合审计和资产评估结果协商的。
许知禾的百分之三十五，对应八十四万元。
历史代领分红中，应当返还她的款项，另行明确。
那笔占用的公司资金，归还公司。
不能混成一笔，也不能拿公司的钱赔她，再让其他股东跟着分担。
唐正的律师补充了资金监管、分步交割和历史责任条款。
我坐着听。
听到第三遍，终于明白，真正拿回东西的过程并没有一句口号那么痛快。
得把每一块钱从谁手里来、到谁账户、为什么给，都写清楚。
许建成看向女儿。
“你就非得卖？”
许知禾抬头。
“你不是一直想卖？”
“我想把店做大，不是让许家的招牌改姓！”
唐正把笔放下。
“品牌可以按约定保留。但经营权不是族谱。”
许建成没理他，继续盯着许知禾。
“这是你爷爷一辈子的心血。”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爷爷站在老柜台后的那张。
照片边角已经磨白。
“爷爷把股份给我的时候，你没说那是他的心血。”
“你让我五千块转给你的时候，也没说。”
“现在我按正常价格出售，你想起爷爷了。”
许建成嘴角抽了一下。
“你懂什么？没有我经营，这些股份一文不值！”
“所以你的百分之六十五，按价格拿。”
她把照片收起来。
“我的，也按价格拿。”
蒋玉突然把还款计划拍在桌上。
“你们把钱都扣走，让我们怎么过？”
方律师看了一眼。
“没人扣走与你们合法权益无关的钱。需要归还的，是有材料依据的款项。”
“我们还要供家佑读书！”
许知禾转向她。
“我也要。”
蒋玉张着嘴。
这三个字，她没接住。
许家佑在旁边踢了踢椅子腿。
“爸，要不就签吧。别最后房子也……”
蒋玉猛地扭头。
“你闭嘴！”
他把椅子往后一蹭。
“你冲我喊什么？那钱又不是我转的！”
许建成抬手捂住额头。
刚才坐得笔直的背，慢慢弯了下去。
我没插话。
这场谈判里，我不是股东，不替许知禾做决定。
我只在她杯子快空时，替她添了一点水。
她忽然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是关于网络侵权的和解方案。
要求删除不实内容，公开澄清、道歉，并承担相应损失和合理维权支出。
金额有依据，不是张口喊价。
方律师说：“如果达不成一致，另行起诉，不影响当事人对股权交易的独立判断。”
许建成把文件推开。
“我给自己女儿道歉？还要发网上？”
许知禾没有把文件收回来。
“你当着那些人的面，说我跟男人跑了。”
“你让他们骂陈叔叔、陈阿姨。”
“你还拿假的签名，说我反悔。”
她把手放在纸上。
“那就当着同一批人的面，说清楚。”
许建成看向我。
“陈见川，你非要把事情做到底？”
我迎着他的目光。
“我从头到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她吃饭。”
“后面的每一步，都是你往前推的。”
他嘴唇抖了抖。
“你让她退一步。”
“她在楼梯间已经退到底了。”
会议室里的椅子轻响。
许建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
他盯着天花板，喃喃重复：“养这么大，养这么大……”
蒋玉去拉他。
“你说句话啊。”
他甩了一下手。
没甩开。
最后，手垂在椅子旁边，指尖碰着地。
没人催他装可怜，也没人替他把文件翻走。
唐正看了眼时间。
“我给你们半小时单独考虑。今天谈不成，我继续看其他项目。”
他和律师出去。
我准备起身，许知禾拉住我袖口。
“你别走。”
我重新坐下。
许建成看着那只抓着我袖子的手，眼眶慢慢涨红。
“知禾，爸爸不是不要你。”
她没说话。
“全家福是因为你要拍照。那天店里忙，蛋糕也是顺手订的。我以为你不会计较。”
“你妈走得早，我一个人……”
许知禾抬头。
“你不是一个人。”
许建成卡住。
“照片里，你有妻子，有儿子。”
“只有我不在。”
他抬手擦眼睛，擦了两次，眼泪还是掉下来。
“以后补一张，爸爸补一张。”
她手里的纸杯被捏出一道折痕。
“我现在不想拍了。”
半小时后，唐正回来。
许建成拿起笔。
笔尖落到纸上，又停住。
“知禾，你以后还回家吗？”
她看了他很久。
“先把该做的事做完。”
没有承诺原谅。
也没有给他一个能立刻拿去安慰自己的答案。
他终于签了。
后续交割没有当天完成。
资金按约进入监管流程，相关款项逐笔履行，文件核验、税务事项、股权变更依次推进。
许知禾每次签字，都会先看。
看不懂就问方律师。
没人再敢拿一句，你还信不过爸爸，催她把笔落下去。
道歉视频拍摄那天，我没有到场。
不是躲。
我那天有一场婚礼。
新郎紧张得裤腰带扣反了，我忙着抢救另一个家庭的开端。
下午，许知禾发来视频。
许建成站在店门口。
没有悲情音乐。
没有蒋玉在旁边哭。
他把自己之前散布的不实内容逐项澄清，承认许知禾没有失联，没有被拐骗，所谓股权协议也并非她本人签署。
说到最后，他停了好几秒。
“我对女儿许知禾，以及陈见川和他的家人，道歉。”
我把视频看完，收起手机。
婚礼主持人正喊，下面请双方父母上台。
我抬起相机。
这一次，我先数了数人。
一个不少。
【第十章】
钱到账那天，许知禾先还了律师费。
又把我垫的支出逐笔转回来。
备注写得清清楚楚。
赵有财凑过来看。
“妹妹，我那两袋橘子……”
我把他脸推开。
“你自己吃了九成。”
“我还提供了精神支持。”
“你提供的主要是橘子皮。”
许知禾另外给他买了一箱。
赵有财抱着箱子站在工作室门口，逢人就说自己投资回报高。
我妈听见以后，让他把箱子搬去厨房。
他说这是私人资产。
我妈说：“那你中午也吃私人资产。”
他立刻上交。
收到的钱，许知禾没乱动。
她在专业建议下分开安排学费、日常支出和暂时不动用的部分。
银行卡密码自己改。
账户自己管。
她还特意买了个带锁的文件盒，放身份证、协议、存单和爷爷的照片。
我看着她把盒子锁上。
“这么郑重？”
她把钥匙穿进钥匙圈。
“以前我的东西，都没有我自己的位置。”
我点点头，没再逗她。
工作室的订单也陆续回来了。
有个客户发消息道歉，说当初看视频就退单，实在过意不去。
我回他，婚礼顺利就好。
赵有财抱着电脑问：“这波流量咱们不接？”
“怎么接？”
“苦情摄影师，怒护十八岁股东。”
我盯着他。
他把标题删了。
“那换成全家福拍摄，保证一个不少？”
我想了想。
“这个可以。”
后来我们真在预约说明里加了一条。
家庭合照拍摄前，摄影师会逐一确认所有需要入镜的家庭成员。
不收费。
赵有财说，这是咱们工作室最不值钱、也最不能少的一道流程。
许知禾没再公开讲自己的事。
学校里有人围着问，她就把试卷摊开。
“这道题会吗？”
会的，留下讲题。
不会的，自觉散开。
不到一周，找她吃瓜的人少了一大半。
我听完以后，对赵有财说：“你学学。知识不仅能改变命运，还能清场。”
他抱紧橘子。
“我只能靠体味。”
我让他离灯架远点。
许建成中途来过一次。
没找我，站在我家楼下。
手里提着一个蛋糕。
许知禾从学校回来，看见他，停在台阶边。
我在车里没下去。
我妈从窗户看了一眼，也没喊。
许建成把蛋糕往前送。
“你喜欢的栗子味。”
许知禾没接。
“我从小不吃栗子味。”
他的手停住。
“那……草莓？”
“爸，你找我什么事？”
许建成把蛋糕慢慢放低。
“我现在不在店里了。”
“嗯。”
“唐总的人接手，员工见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叫。”
她没出声。
“家里也乱。你蒋阿姨天天跟我吵，你弟成绩又掉了。”
他看着她，往前挪半步。
“你以前在，家里不是这样的。”
许知禾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躲他打。
是把两个人的距离重新留出来。
“以前他们吵的时候，我洗碗。”
“家佑成绩掉了，你们让我盯作业。”
“你心烦，我不出声。”
许建成低下头。
蛋糕盒上的丝带滑到手背。
她看着那根丝带。
“可我也要高考。”
“我不能再回来，替你们把那些事都接住。”
他说：“爸爸知道错了。”
她点了一下头。
“那就先别让我为了你知道错了，再放下我自己的事。”
楼下安静了很久。
最后，许建成提着蛋糕走了。
许知禾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绕过楼角，才抬头看向我家窗户。
我妈把窗推开。
“知禾，面条下不下？”
她仰着头喊：“下！我要两个蛋！”
我妈关窗之前，朝我招了招手。
“陈见川，你也上来，车里坐着能孵出驾照？”
我锁车上楼。
那天饭桌上，没人提蛋糕。
我爸把两个煎蛋放进许知禾碗里，又偷偷给自己夹了一个。
我妈看见了。
他把筷子一放。
“我今天也有情绪。”
一家人全笑了。
开春以后，我不再每晚去学校接许知禾。
她说学校到家就两站公交，自己能回来。
第一次我没去，八点四十，她还没到家。
我盯着手机。
八点四十二，我站起来。
我妈从沙发上抬头。
“坐下。”
“我下楼买水。”
“厨房有。”
“买汽水。”
“冰箱有。”
“我……”
“陈见川，人家是晚自习，不是出征。”
门锁恰好响了。
许知禾拎着一小袋烤红薯进来。
“校门口排了会儿队。”
她把最大的一个递给我。
“还热。”
我接过来，掌心烫了一下。
我妈看着我，慢慢笑了。
我赶紧低头剥皮。
高考前，许知禾让我帮她拍张证件照。
我把灯调好，让她坐下。
她穿着校服，领口收得整整齐齐。
我从取景器里看她。
她抬起下巴。
“这样行吗？”
“行。肩膀放松。”
她照做。
快门响之前，她突然问：“你那天为什么说户口本上有我的位置？”
我手指僵了一下。
赵有财正好推门进来。
听见这一句，他脚尖一转，连人带门原路退了回去。
外面传来一声轻响。
应该是耳朵贴门上了。
我把相机放下。
“当时看你站在雪里，我嘴比脑子快。”
她看着我。
“只是嘴快？”
我揉了揉手指。
“不是。”
灯罩里的风扇转着。
我第一次觉得，摄影棚这么小，连转身找个借口都费劲。
“但那句话不是要求你以后一定跟我怎么样。”
“你现在住我家，不欠我这个。”
许知禾低头，把校服拉链往下松了一点。
“我知道。”
她重新坐好。
“那你先给我留着。”
我抬起头。
门外咚的一声。
赵有财大概没贴稳。
许知禾看向门口，又看回来。
“先高考。”
我点头。
“好。”
她嘴角抬起来。
“现在拍。我证件照不能花着眼睛。”
我重新举起相机。
这回，手比她刚来时还抖。
高考结束那天，我站在校门口，抱着一束花。
我妈非让我买。
我原本想买向日葵，她说太大，容易挡脸。
我选了小雏菊。
赵有财站在旁边，举着一块牌子。
欢迎许股东完成阶段性上市。
我瞥他一眼。
“撤了。”
“我写半小时。”
“她现在已经不是股东了。”
他看了看牌子，拿笔把股东改成同学。
字挤在一起，跟被欠了工资似的。
我妈把牌子夺过去。
“你们俩别丢人了。”
许知禾从人群里跑出来。
她没先看花，也没问考得怎么样。
她径直跑到我妈面前，抱住了她。
我妈手里还举着那块牌子，愣了半秒，才把另一只手落到她背上。
“考完了？”
“考完了。”
“饿不饿？”
“饿。”
“那回家。”
我把花递过去。
许知禾接住，手指碰了碰我的。
我正要开口，她已经把花抱进怀里。
“证件照拍得不错。”
“就这评价？”
“摄影师也不错。”
赵有财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我妈把牌子塞进他嘴前。
“你别解说。”
录取结果出来时，许知禾选中了自己想读的大学。
专业跟食品科学有关。
我问她，是不是还想回店里。
她摇头。
“我想知道爷爷那些老方子，除了师傅凭手感，还能不能用更准确的方法留下来。”
“以后去哪儿工作，我再决定。”
我点头。
“行。”
她看着我。
“你不问离家远不远？”
“你去读书，又不是去丢。”
她笑了，伸手把我相机带上打的结解开。
“那我假期回来。”
“嗯。”
“回来有房间吗？”
我还没答，我妈从厨房探头。
“你房间谁敢动？”
我爸在旁边举手。
“我昨天进去放了个纸箱。”
我妈看向他。
他把手收回去。
“马上搬。”
开学前，我们拍了一张全家福。
我爸特意穿了衬衫。
扣子错了一颗，我妈当着镜头替他重新扣。
赵有财负责拍。
他站在三脚架后，先数了一遍。
“叔，阿姨，见川，知禾。”
“齐了。”
许知禾习惯性地往旁边挪。
“我来按吧，你也站进去。”
赵有财低头看遥控器。
“妹妹，科技发展到今天，就是为了让我不缺这张照片。”
他按下延时，跑过来，鞋底在地板上滑了一下。
我爸伸手扶他。
他站稳后，还不忘把衣领抻平。
许知禾站在我和我妈中间，手里捏着衣角。
我妈伸手，把她往中间又拉了半步。
“别往边上站。”
相机开始倒数。
我偏头看她。
她也看过来。
“看镜头。”我说。
“等一下。”
她把手伸过来，勾住我的小指。
指尖带着一点汗。
我低头。
她没松开。
赵有财在旁边急得直吸气。
“你们俩差不多得了，我这遥控器没有撤回键！”
快门响了。
照片里，我爸笑得露了牙，我妈一只手搭在许知禾肩上。
赵有财还保持着半张嘴催人的姿势。
我和许知禾没有站得很近。
但两只手，牵在一起。
那天晚上，我妈把照片发进家庭群。
群名也改了。
原先叫陈家三口。
现在叫一家人，吃饭了。
许知禾看着屏幕，半天没动。
我端着果盘过去，她把手机扣到腿上，拿了块苹果。
吃到一半，又拿起手机。
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阿姨，这张照片能洗一份给我吗？”
我妈的手机在旁边响了。
她直接回头。
“明天就挂墙上。”
“你那份也洗。带学校去。”
许知禾点头。
过了几秒，她又问：“能多洗一张吗？”
我问：“另一张放哪儿？”
她把带锁的文件盒抱过来，打开。
爷爷那张旧照片，放在最上面。
她把位置挪了挪，留出一块空处。
“这里。”
我看着她把盒子重新锁好。
这次，她没有把钥匙攥在手心。
钥匙放在茶几上，紧挨着我家的大门钥匙。
厨房里，我爸喊了一声。
“饺子好了，谁端碗？”
许知禾站起来，刚迈一步，又回头拉我。
“走啊。”
我看着她。
“这回不用交伙食费了？”
她把我的手牵得更紧。
“交给你。”
“什么？”
“你不是说，户口本上有我的位置吗？”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我妈已经从厨房冲了出来。
手里端着两碗饺子。
“位置留着。”
“婚先别急。”
“陈见川，先把碗接过去，烫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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