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的太监劝娘娘争宠，我劝娘娘自首。
新入宫的沈常在跪在御前，哭诉我苛待她。
我把账本往前一递。
“皇上，奴才只扣了她一盒燕窝，她却用奴才的名义，卖了三千斤赈灾粮。”
她当场忘了哭。
可我翻到下一页，也笑不出来了。
那张三十万斤粮食的放粮文书上，签的还真是我的名字。
【第一章】
我跪在养心殿里时，沈常在正在掉眼泪。
她哭得很讲究。
眼泪往下落，脂粉不往下掉。帕子往眼角一按，露出腕上一道红印。
“臣妾出身不高，不懂宫里的规矩。”
“许总管说臣妾不配吃燕窝，臣妾便不吃了。”
“可他连臣妾送给灾民的粮都扣。”
皇帝搁下茶盏。
“许承安，你管得很宽。”
我额头贴着地砖。
砖凉，膝盖疼，旁边香炉里的烟直往鼻孔钻。
想打喷嚏，又不敢。
沈常在看着我，眼泪掉得更勤了。
“臣妾听闻城外灾民没饭吃，变卖首饰办了粥棚。不过多领几斗米，就得罪了许总管。”
她身边的宫女锦枝接话。
“娘娘昨夜饿得胃疼，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我抬起头。
“昨夜小厨房送了四菜一汤，两碟点心。奴才有送膳单。”
锦枝嘴唇一抖。
沈常在按住她的手。
“是臣妾没胃口。”
“那就是没吃，不是没给。”
皇帝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头。
“奴才嘴笨。”
锦枝攥紧帕子。
她显然不太认这个评价。
沈常在入宫刚满两个月，最拿手的便是这一套。
赏赐来了，她往外推。
推完，皇帝再加一份。
别人穿绸，她穿布。
布是江南送来的细贡布，比绸贵两成。
她还喜欢说自己笨。
一个月前，皇帝夸她有善心，准她协理宫中义卖所得，接济京郊水患灾民。
她当天就办了一场义卖。
皇后捐钗，妃嫔捐镯，她捐了一方亲手绣的帕子。
帕子卖了八百两。
买帕子的，是她父亲名下米号的掌柜。
钱绕了一圈，善名落在她头上。
我当时提醒过一句。
“娘娘，义卖归义卖，入账要入实数。”
她捏着帕子，问我是不是看不起她。
从那以后，她每哭一次，我就得跪一次。
今日哭得尤其久。
因为我扣了她那盒燕窝，还把内库掌事陆秉义锁在了值房。
皇帝指节敲了敲桌面。
“说。为何扣粮，为何锁人？”
我把袖口往上卷，露出一道擦伤。
“奴才今日查库，陆掌事拦门，说沈常在有口谕，谁敢进库，就是坏娘娘的善事。”
“奴才说自己奉旨管库。”
“他说，奉旨也得分新旨旧旨。”
皇帝的手停了。
沈常在立刻直起身。
“臣妾何曾说过这样的话？陆掌事误会了。”
“奴才也是这么想的。”
我从怀里掏出账本。
“所以奴才怕冤枉娘娘，把账拿来了。”
锦枝上前半步。
“这是御前，岂容你胡乱攀扯？”
我捧着账本没动。
“姑娘，再往前一步，你就踩着皇上的御阶了。”
她猛地收脚，裙摆绊住鞋尖，扑通跪下。
皇帝没看她。
“呈上来。”
沈常在伸手去扶锦枝，手指抖了一下。
我翻开夹着纸条的那页。
“昨日，内库外仓拨出赈粮三千斤，领粮人是沈家米号的蔡掌柜。账上写的是奉许总管口谕。”
“但奴才昨日整天在御前当值，连口痰都没来得及去外头吐。”
皇帝皱眉。
“说正事。”
“是。三千斤粮，没进粥棚，进了沈家米铺。每斤加价三文，当日卖空。”
殿里只剩香灰落下的细响。
沈常在眼角还挂着泪，嘴却张了半晌。
“你胡说。”
我把另一张纸摊开。
“这是卖粮流水。娘娘若认不得账，奴才可以念。”
“别念！”
她喊完，自己也僵住了。
皇帝缓缓抬眼。
我把纸往回收了一寸。
“娘娘体恤皇上劳累，不想听。”
沈常在转头瞪我。
我伏下身。
“那奴才不念了，请皇上自己看。”
皇帝看完第三行，茶盏被他推得撞上镇纸。
沈常在立刻往前跪行。
“皇上，臣妾不知情！臣妾只是想救人！”
“救人救到米铺里去了？”
“是底下人欺上瞒下！”
我点头。
“奴才也怕。”
她刚喘上一口气，我把账本翻到背面。
“所以买粮的百姓，送粮的脚夫，守仓的库兵，奴才各请了一位。”
“都在殿外。”
沈常在的眼泪停了。
皇帝盯着她，半晌开口。
“传。”
我正要起身，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
皇帝看着我。
“你还有话？”
“有。”
我揉了揉膝盖。
“能不能先给奴才一张凳子？娘娘哭了一个时辰，奴才腿已经不大认得路了。”
【第二章】
凳子没给。
皇帝说跪着查。
我认了。
干我们这行，升到总管，膝盖也没有跟着升官。
三个证人一进门，沈常在便恢复了哭腔。
“你们可要想清楚，这是御前。”
脚夫当场磕了两个头。
“草民想清楚了，卸粮一趟八十文，蔡掌柜只给了六十。”
我看向沈常在。
“娘娘，您家做买卖还挺节省。”
皇帝抬手。
我闭嘴。
买粮的是个卖烧饼的汉子，怀里揣着半袋米。
“草民买回去才发现，袋里还有一小块官仓粮签。想着官粮不能乱买，正要报官，就被许公公的人请来了。”
粮签递上去，背面印着赈用二字。
库兵低头道：“陆掌事说，娘娘义卖筹银，是给朝廷分忧，让我们把封签拆了。”
沈常在扭头看向门外。
陆秉义被押进来时，额头全是汗。
他先看皇帝，再看沈常在，最后看我。
我冲他点头。
“别紧张。你平日教训小太监，能一口气说半个时辰。今日挑要紧的说。”
陆秉义扑在地上。
“粮是借的！”
沈常在立刻接话。
“对，是借的。臣妾父亲说，米号周转后便还。”
皇帝问：“赈灾粮，也能借？”
陆秉义嘴唇发白。
“是，是许总管从前定的规矩。”
我差点给他鼓掌。
这口锅甩得有章法。
先认小错，再给小错找旧例，最后把旧例扣在我头上。
沈常在跟着抹泪。
“许总管既不肯，直说便是。为何先答应，后面又把人抓起来？臣妾在后宫无依无靠，实在经不起这番捉弄。”
她父亲是户部侍郎。
她在后宫无依无靠。
我一个九岁进宫，连祖坟朝哪边都记不清的太监，听得差点替自己哭出来。
皇帝问我：“有旧例？”
“有借粮旧例。宫中祭宴短缺，可以借常平粮，三日内补还，需内库、户部双印。”
我叩首。
“赈粮不在此例。灾民肚子里没有备用饭。”
皇帝盯住陆秉义。
陆秉义开始磕头。
沈常在却忽然挺直腰。
“即便底下人弄错了，也已补上。”
她解下腰间玉佩，放在地上。
“臣妾愿拿所有首饰填补。许总管若还不依，臣妾给他赔罪。”
说着，她转向我，屈膝要拜。
我比她更快。
她身子刚往下，我已经趴在地上。
“娘娘使不得！”
她动作顿住。
我接着喊：“皇上还在这儿，您先拜奴才，不合规矩！”
锦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皇帝揉了揉眉心。
“够了。”
沈常在咬住下唇。
殿外忽然有人通传。
户部侍郎沈守仁求见，带来了补回的三千斤粮。
他来得太快。
快得陆秉义刚开口说借，粮就已经到了。
沈守仁进殿后，没有替女儿叫屈。
他先认管教不严，再认米号掌柜贪便宜，最后主动请罚一年俸禄。
话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脸色稍缓。
“既补齐，先封存，再查。”
我叩了个头。
“请皇上容奴才看一眼补粮。”
沈守仁看向我。
“许公公，粮都送到宫门了，还能有假？”
“粮未必假，来路得真。”
半刻钟后，两袋米被拖进殿里。
我没有解袋口。
我把袋底翻了过来。
一道旧火印露出来。
北河赈仓。
沈守仁眼角跳了一下。
我指着那四个字。
“沈大人，您借走内库的赈粮，再拿北河县的赈粮来还。”
“这不是补粮。”
“这是灾民从左边饿到右边。”
皇帝站了起来。
沈常在膝盖一滑，玉佩被她压在腿下，咔的一声断了。
我伏地请旨。
“奴才接掌内库三个月，此前奉旨核拨过一批京郊赈粮。如今粮袋回到宫中，奴才也脱不了干系。”
“请封账，封仓，查运粮关单。”
沈守仁立刻道：“粮袋可回收使用，仅凭旧袋，不可定罪。”
“沈大人说得对。”
我朝他笑了笑。
“所以得查。”
皇帝看了我们片刻。
“三日。许承安协查，御史周正监督。内库账目不得私动，人证不得私见。”
“沈常在暂居本宫，不得传递书信。”
沈常在猛地抬头。
“皇上！”
“你不是说不知情？”
皇帝把账本合上。
“那就等着查清。”
我刚退出殿门，徒弟来福便扑了过来。
他一边喘，一边把一只破鞋塞进我手里。
“师父，小满没了。”
我的手停住。
来福赶紧补了一句。
“不是人没了。是人不在值房了。陆掌事的人说，他偷银子，被押去慎刑司了。”
小满是替我抄出那本卖粮流水的小太监。
鞋底还沾着血。
【第三章】
慎刑司的人不肯开门。
“许总管，您虽管内库，这里可不是您的地方。”
我拿出皇帝准我协查的手令。
守门太监看完，仍旧拦着。
“上头吩咐，只许查账，不许提人。”
身后的周御史走上前。
他三十出头，腰板挺直，脸上半点笑都没有。
“我姓周，都察院监察御史。此人是案中证人，若死在里头，烦请诸位把名字写清，我挨个参。”
门开了。
我看了他一眼。
“周大人，您这张嘴，也能管钥匙。”
他没接话。
小满趴在长凳上，衣服黏在背上。
一盆水放在旁边。
水已经变了色。
我蹲下去，刚碰到他的手，他便缩了一下。
“没偷……我没偷……”
来福眼睛一下瞪圆。
“他们打你了？”
这话问得实在。
我看了他一眼。
他赶紧闭嘴，把自己的外衣盖在小满身上。
值事太监拿来一包碎银。
“从他床下搜出来的，共二十两。陆掌事说，这是库房少的银子。”
我捏起一块。
底下有个小小的福字。
“这银子谁搜出来的？”
“陆掌事的人。”
“人呢？”
“出宫采买了。”
周御史接过银子，叫人封存。
我让来福去请太医。
小满抓住我袖口。
指头全是汗。
“总管，那本账……不是奴才偷的。”
“我知道。”
“是陆掌事故意放在桌上的。”
我抬起头。
小满喘了两口气。
“他知道奴才每日替您收账。他跟人说，拿三千斤，换总管一个人头，值。”
来福手里的水碗晃出半碗。
周御史看向我。
我把小满的手塞回衣裳下面。
“先治伤。”
“总管，还有一张单子……”
“什么单子？”
“红封皮的。陆掌事说，那上头有您的亲笔。”
我的指尖停在他袖口。
沈守仁今日认错，认得太快。
沈常在哭诉，也不是临时起意。
他们要我进殿。
要我拿出三千斤粮的账。
要皇帝顺着这条线，查出另一笔。
周御史开口：“先去库房。”
我们赶到内库时，封条已经贴上。
陆秉义站在门外，身边多了两名户部书吏。
他腰不弯了。
“许总管，奴才有罪，愿意据实招供。”
我停在台阶下。
“说。”
他捧出一卷红封关单。
“京郊水患，内库外仓共拨粮三十万斤，由许总管核准发出。各县已报领讫，灾民也都有画押。”
“可今日清点，粮却出现在米铺。”
“奴才思来想去，只怕总管早有安排。”
来福冲上去半步，被我按住。
周御史接过关单，展开。
最上头，确实是我的名字。
许承安。
落笔处还有一个墨点。
那日我刚接掌内库，第一次核拨这样大的一笔粮。写完名字，手没收稳，笔尖点在纸上。
这不是伪造。
陆秉义盯着我。
“总管，您认吗？”
我看完下面一整卷灾民领粮册。
每户几口人，领粮几斤，都记得齐整。
我翻到最后，看到一页内库核验单。
上头盖着内库印。
经核，各处粮足。
领粮册由户部送到，内库核验盖印，陆秉义经手，再呈我签押归档。
我签了。
因为那天他拿来的是一整箱账。
因为我翻查了放粮数，核对了出仓数，却没出宫看一眼粥棚。
来福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陆秉义往前一步。
“总管，三千斤是奴才糊涂。三十万斤，可都是您签的。”
周御史把关单收回袖中。
“许承安，从现在起，你不能单独接触账目。”
我点头。
陆秉义嘴角刚抬起来，我忽然问他：“北河粥棚，一口锅放几斤米？”
他愣住。
“奴才怎会记这些？”
“你写粮足，总该去过。”
“自然去过。”
“几口锅？”
他看了一眼户部书吏。
书吏把头低下去。
我把那页核验单按在门板上。
“陆秉义，你给我挖的坑，我认。”
“但你最好祈求一件事。”
他盯着我。
“什么？”
“那三十万斤粮，真进过灾民的嘴。”
【第四章】
皇帝见到那张核验单，先问我一句。
“你签的？”
“是。”
“你去看过？”
“没有。”
砚台砸在我脚边。
来福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我没躲。
碎瓷擦过鞋面，墨汁溅在袍角。
沈守仁站在殿侧，拢着袖子。
“皇上，许总管年轻，难免受底下人蒙蔽。臣以为，应先收其职权，以免毁证。”
他这话一出，我便知道，第二步来了。
先用真签押把我钉住。
再收我的差事，隔开证人。
等账与人都落到他们手里，我就是有八张嘴，也只能轮着喊冤。
我解下腰牌，放到地上。
“奴才愿交印、交牌，接受查问。”
沈守仁眼皮动了一下。
我接着道：“另请皇上准一件事。”
“说。”
“让奴才跟周御史出城看粥棚。奴才不带内库的人，不碰账，不提审，只带一把勺子。”
皇帝皱眉。
“你带勺子干什么？”
“账上说每人每日半斤粮，奴才去舀一碗，看看能不能舀出半粒米。”
沈守仁开口：“灾区混乱，许总管又是案中涉事之人……”
周御史跪下。
“臣愿全程监督。粮到没到，须查实地。不能以册代人，以印代粮。”
殿里静了一阵。
皇帝指着我。
“查不清，你也脱不了罪。”
“奴才知道。”
“查清了，失察之过也跑不了。”
“奴才知道。”
我叩完头，退到门口。
皇帝又叫住我。
“把鞋换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半只鞋都是墨。
“是。”
来福扶着我出去，一到廊下便开口：“师父，您刚才怎不替自己辩？”
“我没看，就是没看。”
“可他们害您！”
“他们害我，跟我偷懒，是两件事。”
来福嘴唇动了动。
我抬手止住。
“先去看粮。”
出宫前，周御史要把所有账本锁进都察院。
陆秉义忽然跪地喊冤。
“周大人，奴才不过照章办事！许总管亲签的单，凭什么抓奴才？”
周御史问：“谁说要抓你？”
陆秉义一愣。
“你押着账本，同去。”
陆秉义转头便喊：“奴才身子不好，见不得风！”
我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扣到他头上。
“戴着。回头再给你借条围脖。”
帽子比他的头大，滑下来遮住半张脸。
来福伸手去扶，扶到一半，没忍住笑出声。
陆秉义抬手掀帽子。
周御史冷着脸。
“走。”
宫门外，沈家米号的蔡掌柜正守着那三千斤补粮。
他看见我，立刻低头。
我没理他，反倒蹲在粮袋旁边，掏了一把米。
米粒新旧掺半，里头还混着一点碎壳。
蔡掌柜道：“许公公，袋旧，米可不旧。”
“贵号今日米价多少？”
“八文。”
“昨日卖赈粮，十一文？”
“昨日是精米。”
我把掌心的米举起来。
“这叫精米？”
他干笑两声。
我朝周御史伸手。
“劳烦借支笔。”
“你想做什么？”
“记价。”
蔡掌柜脸上的笑收住了。
我把他报的价写在纸上，请他按了手印。
他不肯。
周御史问：“你方才说的是假话？”
他只得按。
我收好纸，刚站起来，蔡掌柜忽然压低声音。
“公公，您没了腰牌，还是少得罪人。”
我看着他的手。
指甲缝里夹着红泥。
米号立契按印，用的是红泥。
内库发粮封签，用的是朱砂。
我把这事记在心里，朝他笑了笑。
“多谢提醒。”
他眼里露出一点得色。
我又补了一句。
“你的话，周大人听见了。”
蔡掌柜抬头。
周御史正拿着笔。
【第五章】
去北河县，要过一道临时木桥。
桥口挤着几十个人。
有背着包袱的，也有抱着孩子的。
衙役拦着不许过。
“赈粮已经发足，各归原籍，不得进京滋事！”
我坐在车里，掀开帘子。
一名妇人抱着个空瓦罐，正给衙役看手里的木牌。
“官爷，棚里说有牌才能领，我领了牌，又说今日没粮。”
衙役把牌推开。
“明日再来。”
“昨儿也说明日。”
“听不懂人话？”
他抬手要推。
周御史下车，亮出官凭。
衙役的手停在半空，改成了作揖。
动作转得太快，差点把自己腰闪了。
“原来是大人。”
周御史指着木桥。
“放行。”
“大人，县里有令……”
“拿来。”
“口谕。”
“谁的口谕？”
衙役不说话了。
陆秉义缩在车角，拿我的帽子挡脸。
我把帽子拿回来。
“风停了。”
他攥着车板，不肯下来。
到了粥棚，我才知道，那份领粮册写得有多体面。
八口锅。
六口空的。
一口烧水，一口熬粥。
锅边站着个老汉，拿勺子搅了半天，勺底撞锅，哐哐响。
我把带来的铜勺递过去。
“舀一碗。”
管棚的小吏拦住我。
“还没熬好。”
我看着锅里清得能看见勺柄的水。
“再熬下去，是打算把锅熬化了喂人？”
旁边有人噗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小吏瞪过去。
周御史走到锅边，自己舀了一碗。
碗沿烫得他换了只手。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
“米呢？”
小吏额头开始冒汗。
“灾民多，粮少，只好煮稀些。”
“粮少？”
周御史展开领粮册。
“你们报的是，每人每日半斤。”
小吏退了半步。
陆秉义抢着道：“许是今日的还未运来。”
我回头看他。
“你不是来过吗？”
他牙关一紧。
“来过。”
“站哪儿吃的？”
“奴才不吃赈粥。”
“我知道。”
我把那碗水端到他面前。
“你吃灾民。”
陆秉义伸手一挡，水泼在鞋面上。
他跳了一下。
锅边十几个人都看着他。
他张嘴要骂，周御史先开口。
“把这里的账拿来。”
小吏跑去取账。
我叫住桥口那个妇人。
她抱着罐子，走近也不敢抬头。
“叫什么？”
“苗桂。”
“家中几口人？”
她伸出三根手指，又收回一根。
“两口。”
“粮领了多少？”
“前些日子领过半升，后来就是粥。”
周御史翻到她的名字。
“册上写你家四口，每日领两斤，连领二十日。”
她盯着纸，看不懂。
“我没领。”
“你儿子赵顺代领，画了押。”
妇人的手猛地一抖。
瓦罐砸在地上。
碎片弹到我鞋边。
她往前扑了一步，抓住领粮册。
“谁？”
“赵顺。”
她的指甲抠着纸边，嘴里只剩喘气声。
我扶住她手腕。
“慢慢说。”
“我儿子六岁那年就没了。”
周御史手中的笔停在纸上。
她转头看向小吏，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衣襟。
“你们连他都不放过？”
小吏往后挣。
“册子许是写错了！”
“错了二十日？”
她一巴掌拍在他胸口。
“我活着的孩子饿得站不起来，你们叫死了的那个来领粮？”
周围的人全挤了过来。
“查我的！”
“我家也是！”
“官爷，我娘早就没了，册上还有她！”
陆秉义掉头就走。
来福一把抱住他的腰。
两人一起摔进泥里。
陆秉义张口喊：“放肆！”
来福骑在他背上，举着满手泥。
“你再动，我给你洗脸！”
周御史叫随行差役把人押住。
我弯腰捡起半块瓦罐，摸到断口，指腹被割了一道。
血珠沾在陶片上。
苗桂盯着我的衣裳。
“你也是宫里来的？”
“是。”
“这粮，是你们发的？”
我看了一眼那卷册子。
自己的签押，压在封底。
“是我核准放的。”
她抬起手。
来福在后头叫：“师父！”
我没动。
她的手停在我脸前，最后落下去，抓住了我的袖子。
“那你别再叫我明日来了。”
我把陶片放下。
“今日给你饭。”
小吏立刻喊：“粮仓有封条，谁敢动？”
周御史拔出官凭，拍在案上。
“我开。”
我看向仓门。
锁头是新的。
封条上的日期，却是五日前。
【第六章】
仓门打开，里面堆了二十来袋粮。
陆秉义满脸泥，见状立刻抬头。
“有粮！许总管，您看见了吧？”
我走进去，解开一袋。
上头半尺是米。
底下是麦壳。
又开一袋。
还是如此。
来福伸手掏到底，抓出一把石子。
他看了看陆秉义。
“你们赈灾，还给人补牙？”
陆秉义膝盖往后挪。
周御史蹲下，把每袋粮分别封样，叫差役找人称重。
小吏瘫在门边。
我抓住他胳膊。
“粮去哪里了？”
“不知道。”
“这二十袋谁送来的？”
“不知道。”
“你叫什么？”
他张口：“不知……”
我点头。
“周大人，记上，北河县赈棚书办，姓不，名知道。”
差役憋得肩膀直抖。
小吏终于哭了。
“是蔡掌柜！他说上头都安排好了，照册写就行！”
“哪个上头？”
他看了一眼陆秉义。
陆秉义扑过去。
“你血口喷人！”
差役把他按在粮袋上。
麦壳扬起来，呛得他连咳三声。
周御史追问，小吏才一点点吐出来。
粮到北河县之前，先卸在沈家转运仓。
沈家以替官府晾晒受潮粮为由，换走大半。
各粥棚只分到少量，余下的靠掺壳兑水。
领粮册照旧籍抄。
死的，走失的，全算领过。
“那印呢？”我问。
小吏低着头。
“各棚的收粮印，原就由转运处统一保管，说是免得丢失。”
周御史脸绷住了。
“发粮的人，替收粮的人盖印？”
小吏不敢出声。
我忽然想起蔡掌柜指甲里的红泥。
他们不仅卖粮，还代领、代签、代画押。
一条路从头到尾，全是自己人。
我叫来福去附近集市买粮。
他掏出钱袋，倒出十七文，抬头看我。
我把身上仅剩的六两银子给了他。
“先买能买到的。”
周御史又取出二十两。
“记为垫支，不许混入赈银。”
我看了他一眼。
“您出门带这么多银子？”
“本是准备交房租的。”
来福愣住。
“御史也租房？”
周御史把银子塞进他手里。
“御史不住天上。”
粥重新熬起来时，苗桂家的小女儿被人背了过来。
孩子瘦，趴在妇人背上，手里捏着一截草茎。
我递过去一小碗粥。
她不接，先看母亲。
苗桂点头，她才捧住，刚喝一口，舌头被烫得往外伸，却仍不肯放碗。
我伸手托住碗底。
“慢些，锅里还有。”
孩子看向锅。
又看向我。
“明日呢？”
我喉咙堵了一下。
周御史转过身，叫差役守住粮棚，安排县中另一名官吏接手。
这边才安顿好，城里的传信人就到了。
“周大人，许公公，宫里出事了。”
沈守仁进呈了一本私账。
账上记着我收受米号回扣，共三千六百两。
银子还从我的住处搜出来了。
来福刚提着粮回来，听见这话，麻袋从肩上滑了下去。
“我师父有三千六百两？”
传信人点头。
来福看向我。
“您上月借我二钱银子补靴子，还没还。”
我盯着他。
他赶紧捡起粮袋。
“我就是替您算算。”
周御史没笑。
“许承安，你住处有谁能进？”
“内库总管值房，掌事都有钥匙。”
“陆秉义也有？”
我点头。
被押在一旁的陆秉义，忽然不挣了。
他低下头，把嘴角藏进衣领。
传信人又递来一道口谕。
皇帝命我即刻回宫。
不许再查，不许再见人。
押回。
苗桂猛地抓紧女儿。
“他被抓了，粮还发不发？”
没人立刻说话。
我把自己的旧帽子扣在来福头上。
“留在这里，盯着发粮。”
来福红着眼眶，伸手要摘。
我按住他。
“别跟来。你一哭，别人以为我要死了。”
他吸了吸鼻子。
“那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抬头看向周御史。
“看周大人什么时候肯替我做主。”
周御史把领粮册抱进怀里。
“我替账做主。”
我点头。
“够了。”
【第七章】
押我的车刚进宫门，沈常在的宫女便等在了旁边。
锦枝换了一身衣裳，发间多了支金钗。
她看着我，嘴角抬起来。
“许总管，娘娘念您伺候多年，愿向皇上替您求情。”
我问：“怎么求？”
“只要您认下私卖粮食，承认诬陷娘娘，娘娘可保您不受大刑。”
“那银子呢？”
“自然追缴。”
“命呢？”
她顿了顿。
“娘娘会尽力。”
我点头。
“劳烦回去转告，娘娘别费力了。”
她面色一沉。
我朝她头上的金钗看了一眼。
“这钗子，昨日还在义卖册上，写着已售一百二十两。”
锦枝抬手去捂。
晚了。
周御史已经看见了。
“暂扣，查验。”
差役往前，锦枝连退两步。
“这是娘娘赏的！”
“义卖之物，为何又赏给你？”
她咬住嘴唇，再不肯说话。
我被押到偏殿时，三千六百两银子已经摆在桌上。
整整齐齐。
沈守仁坐在一旁，手边放着私账。
他看见我，叹了一口气。
“许公公，何苦？”
我盯着那堆银子。
“沈大人，让我先看一会儿。”
他皱眉。
“你还想抵赖？”
“不是。奴才长这么大，头一回有这么多钱。”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压着。
“这些银子，从你床底搜出。”
我收回目光。
“奴才知道。”
“私账上有收银日期，有你私印，还有来往书信。”
沈守仁把书信递上。
信是真的。
我去年借过沈家钱。
不是三千六百两，是四十二两。
教我识字的冯公公退宫后，住的屋顶被大雪压塌。我当时还是副总管，月钱不够，从常来宫里送米的蔡掌柜手中借了钱。
借条上有我的私印。
后来分三次还清。
沈家留下了信，也留住了印样。
我把这事说完，沈守仁摇头。
“许公公口说无凭。”
我笑了一下。
“沈大人说得对。”
他看着我。
我抬手指向私账。
“上面说，奴才上月初九，收银六百两，锦枝亲送，对不对？”
“正是。”
“那就查初九的宫门簿。”
沈守仁没有动。
皇帝叫人去取。
我又指了指银子。
“奴才的值房床脚断了一只，底下垫砖。床底距地不足四寸。这银箱高六寸，怎么塞进去的？”
搜查的太监立刻跪下。
“是，是床板下面的暗格！”
我看着他。
“刚才沈大人说的是床底。”
“奴才记错了！”
“记错不要紧。带人去拆。那张床是内造处做的，床板一整块榆木，上个月才修过，有修缮簿。”
皇帝脸色一点点变了。
沈守仁开口：“许公公，银子总是在你屋里，何必拘泥这些细枝末节？”
周御史忽然道：“搜到银子的位置，怎么会是细枝末节？”
他把北河县的领粮册摆在案上。
“臣今日也查到一些细枝末节。”
“死人领粮，活人喝水。粮袋上铺米，下塞麦壳。收粮印不在赈棚，在沈家转运处。”
“沈大人，您也替臣讲讲？”
沈守仁站了起来。
“北河县吏治败坏，不能因此牵连沈家！”
“那蔡掌柜为何替各棚盖印？”
“商人逐利，臣并非事事知晓。”
我听着这句，抬起眼。
“沈大人，您女儿说不知情，陆秉义说奉命行事，蔡掌柜说上头安排，您说商人逐利。”
“这三十万斤粮，竟是自己长腿跑的。”
皇帝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所有人跪了下去。
宫门簿很快取来。
初九，锦枝根本没有出宫。
她因风寒被隔在宫中偏院，有太医诊簿为证。
沈守仁额头起了汗。
他还要开口，周御史先伸手翻了下一页。
“这私账说，初十又送银八百两。”
我看着皇帝。
“那日奴才随驾去皇陵，三日未归。”
沈守仁喉结动了一下。
他把私账合起来。
“看来是底下人伪造，意图陷害许公公。臣也是受蒙蔽。”
我朝他拱手。
“那就请您别再替底下人保管账了。”
皇帝命人将搜查太监、锦枝一并扣下。
沈守仁被留在偏殿，不得离宫。
可正当我以为能喘口气时，周御史的差役奔进来。
“沈家转运仓空了。”
“蔡掌柜带着货契不知去向。”
“仓房昨夜便换了主人。”
沈守仁垂下眼。
我看见他袖口里绷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
【第八章】
空仓不能当粮用。
口供也不能直接塞进灾民嘴里。
皇帝看着我们。
“三日，只剩明日。”
周御史问差役：“仓卖给谁了？”
“京中四家粮行合买。说是早已谈妥，昨日交割。粮随仓走，货契齐全。”
沈守仁低着头。
“商户买卖，臣确实不知。”
我听着这句，忽然问：“多少钱？”
差役愣了一下。
“仓房连同存粮，约定一万两。”
“付清了吗？”
“先付两千，余款明日结。”
我又问：“买的是多少粮？”
“二十七万斤。”
殿里静了下来。
三十万斤赈粮。
各棚零零散散发下去三万。
剩下二十七万，正好整整齐齐待在沈家仓里，换了四家粮行的招牌。
沈守仁端起茶，手停在半空。
我跪下请旨。
“请皇上准周御史暂封涉案粮，不论仓主是谁，先核货源。再请准许官府向四家粮行另购粮食，价按市价，须凭原始货契结算。”
皇帝盯着我。
“你想做什么？”
“让他们自己把契拿出来。”
沈守仁立刻抬头。
“皇上，封商户粮仓，恐致京中米价波动！”
我看向他。
“所以另购。查的是赈粮，买的是民粮，分开记账。”
周御史接了话。
“若为合法存粮，核清即可支付。若是赃粮，契上必有来处。”
沈守仁的茶盏磕在桌上。
他站起身。
“此举仓促，臣以为……”
皇帝打断他。
“你先把自己的账想清楚。”
四家粮行的掌柜来得比我预想更快。
他们刚交了两千两，等着拿粮高价卖。
仓一封，先慌的不是沈守仁，是他们。
周御史把购粮告示往桌上一放。
“朝廷购粮，按昨日市价八文。货源清楚，当场核契。”
其中一位掌柜站起来。
“我们这批是十一文收的！”
我从袖中拿出蔡掌柜按过手印的报价。
“沈家昨日说，市价八文。”
掌柜看见手印，脸色变了。
“他卖给我们，说是南边新运来的精粮！”
“粮船呢？”
“说停在东码头。”
“船号？”
掌柜转头看向同伴。
同伴咳了一声。
“没见船。蔡掌柜说熟人生意，不必这些。”
我点头。
“明白了。货没看，船没见，先交银子。”
四个人坐着没动。
我又问：“还剩八千两，是付给沈家米号，还是别人？”
最年长的掌柜把货契拿出来。
“义善会。”
周御史翻开。
收款处，盖着沈常在协理义卖所用的小印。
那枚印，不能调官粮。
却足够让商户相信，这笔生意后头站着宫里的人。
我盯着货契。
“为何付给义善会？”
掌柜脸上的肉抖了抖。
“说是粮款转作善款，买家也可记一个捐粮名额，将来入碑。”
来福不在，我只能自己替他说了。
“买朝廷的粮，再捐给朝廷，还能落个善名？”
掌柜低下头。
我看向周御史。
“周大人，咱们还租什么房。照这买法，明日就能买宫殿。”
周御史把笔放下。
“别胡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四个掌柜终于坐不住了。
粮被封，尾款未付，眼下不拿出真契，将来连已付的银子都追不回来。
第一张契是买仓。
第二张是买粮。
第三张，是另签的回购约。
若官府追查，沈家米号以原价购回，买方只需说粮早已运走。
我把第三张展开。
沈守仁的私印，落在担保处。
“这又是谁给的？”
年长掌柜抹了把汗。
“沈大人亲自见了我们，说只借几日仓名，不动粮。”
周御史抬头。
“方才为何不说？”
“他说，谁把他供出来，以后别想在京里卖一粒米。”
四人争着掏契，桌上很快铺满了纸。
差役押着蔡掌柜进来时，他还在喊自己只是替东家办事。
我让他看看桌上的契。
他一眼看完，腿软了。
“他们先交出来的？”
我点头。
他啪地跪下。
“那我也交！”
蔡掌柜贴身藏着一本小册。
不是粮账。
是分银账。
每一笔赈粮卖出，米号留多少，陆秉义分多少，转入义善会多少，全写在上头。
最后一页，夹着沈常在的亲笔便笺。
别留官签，仍用许姓口谕。
我看了半晌，把纸交给周御史。
沈常在一直说，她不懂宫里的规矩。
她确实不懂。
内库总管姓许。
不是御前的替罪名额，也姓许。
【第九章】
第二日午后，证人、账册、货契全被带进了宫。
沈常在穿着素衣，跪在殿中。
头上只别一根木簪。
皇帝还没开口，她已经摘下簪子，双手捧起。
“臣妾身上只剩这一件首饰。若能换粮，臣妾愿意。”
我看了一眼木簪。
又看了一眼锦枝。
锦枝低着头，发间空了。
那支从义卖账上重新长回来的金钗，此刻就在证物盘里。
周御史把盘子推到前面。
沈常在的手停住。
我开口：“娘娘，先别卖了。上回卖的，还没算清。”
她猛地转头。
“许承安，你一定要逼死我？”
“奴才想要粮，不想要您的命。”
“我从未碰过赈粮！”
周御史展开货契。
“二十七万斤，尾款入义善会。印是娘娘的？”
沈常在摇头。
“底下人偷盖的。”
蔡掌柜跪在旁边，立刻抬头。
“娘娘，是您叫锦枝送来的！”
锦枝浑身一颤。
沈常在盯住她。
“锦枝，我待你不薄。”
锦枝把头压得更低。
皇帝没有说话。
周御史拿出宫门记录、义卖用印册。
“送印的日子，锦枝奉娘娘之命出宫。用印册写着，沈家仓粮契四份。”
“当值女官已验过，册中记录无改动。”
沈常在捏紧木簪。
“那也只能证明臣妾替家中生意用印，不能证明臣妾知道粮的来处。”
我把她的便笺放在案上。
“那这张呢？”
她扫了一眼，脸色白了。
“不是我写的。”
皇帝终于开口。
“朕见过你的字。”
沈常在嘴唇动了两下。
“臣妾只是……只是听说许总管答应借粮，怕底下人不认，才让他们用许姓口谕。”
我看着她。
“奴才答应借粮，您为何叫他们别留官签？”
她手里的木簪咔地断了。
半截木头扎进掌心。
她没松手。
沈守仁忽然跪行向前。
“皇上，都是臣的主意！小女不知轻重，被臣蒙骗。臣愿认罪，恳请皇上顾念她侍奉之情。”
沈常在猛地看向他。
皇帝问：“你认什么罪？”
沈守仁停住。
“臣……挪用赈粮，原想周转后补足，并非有意害民。”
周御史将分银账摊开。
“粮已分卖数批，所得用来清偿沈家米号旧债，另有购宅、购田支出。沈大人准备拿什么补？”
沈守仁喉咙里挤出两声气。
“臣名下尚有田产，可以变卖。”
“昨日为何先卖仓，不卖田？”
他低下头。
皇帝又问：“若许承安今日认了，你还卖田吗？”
没人说话。
我听见沈常在手里那半截木簪掉在砖上。
她忽然扑到皇帝脚边。
“皇上，臣妾知道错了。臣妾只是想争一口气。宫里人人出身比臣妾好，臣妾若无善名，谁会多看臣妾一眼？”
皇帝往后退了一步。
“所以你拿灾民的饭，给自己换名声？”
她伸手去抓袍角，没抓到。
“臣妾以为只是借！父亲说能还！”
沈守仁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宜秀！”
她扭头，声音突然拔高。
“你明明说，那些人喝几日稀粥饿不死！你说等我晋了位，沈家就能拿到下一年的采买！”
殿中所有人都看向沈守仁。
他的手撑着地，指节发白。
“你住口！”
沈常在缩了一下，随即又往前爬。
“皇上，臣妾全说，臣妾不敢再瞒！”
我没看她。
我看着殿外。
苗桂正牵着女儿，站在门槛外。
周御史请旨传她时，沈常在猛地转头。
她看见那双沾着泥的鞋，眼里先露出嫌弃。
随后，她认出了孩子手里捧的木牌。
北河赈棚，领粥凭牌。
苗桂走进来，跪得不大熟练。
女儿跟着她跪，木牌撞在地上。
皇帝命人扶她。
她不肯起。
“民妇想问一句。”
皇帝道：“问。”
她看着沈守仁。
“我家顺子，六岁就没了。你们说他领了二十天粮。”
“那些粮，他吃不着。”
“能不能给他妹妹？”
沈守仁撑着地的手滑了一下。
整个人坐了下去。
沈常在张着嘴，眼泪流进下巴，半晌发不出声音。
孩子拿木牌挡在胸前，问母亲：“娘，今天也要等吗？”
我把头低下去。
皇帝没有再问。
他命周御史将所有实证交刑部会审，沈守仁革职收押，查封沈家产业，追缴赃粮赃银。
沈常在褫夺位分，迁出原宫，作为本案涉事人接受审问，不得以宫眷身份阻拦取证。
陆秉义连同参与造册、侵吞、刑逼证人的人，一并下狱。
沈守仁被架起来时，忽然扭头看我。
“许承安，你不过是个阉人，凭什么……”
差役扯住他的胳膊。
后半句断在喉咙里。
我站在原地。
“凭您要吃饭，我也要吃饭。”
“您不能端着碗，还把别人的锅砸了。”
他挣了一下，没挣开。
出门前，他又开始求。
“许公公，我名下还有宅子，银子，都给你！你替我说一句……”
我朝桌上的银箱看去。
那三千六百两，是他准备埋我的。
如今还摆着。
“沈大人，您瞧。”
“上回给的，奴才还没花呢。”
他膝盖一弯，彻底瘫下去。
两名差役只得把人拖出殿门。
沈常在跪在原地，嘴里一遍遍说自己只是想做善事。
皇帝看向她。
“往后，不必你做了。”
【第十章】
沈家倒了，我也没能全身而退。
皇帝把我的核验单重新放在案上。
“失察。”
我跪下。
“奴才认。”
“罚俸一年，降一级留用。以后出库、转运、收粮，不许一处印押包办。”
“是。”
“你亲自去把粮补发完。”
“是。”
皇帝看着我。
“没别的话？”
我想了想。
“罚俸能分两年扣吗？”
他盯着我。
我低下头。
“周御史垫的二十两，是房租。奴才那六两，是全部家当。还有来福的二钱，也没还。”
皇帝伸手去拿茶盏。
我立刻把头磕下去。
“奴才遵旨，一年就一年。”
茶盏没砸过来。
皇帝在上头骂了一句。
“滚。”
我站起来，退出两步，又停住。
“皇上，赈粮回收之后，能否把每日实发数贴在棚外？字不认得的，就画斗、画碗，让他们也能对。”
“准。”
“再让领粮人自己按印，不能让转运处代按。”
“准。”
“还有……”
皇帝抬眼。
“你干脆搬张桌子进来？”
我行了礼，赶紧走。
出殿后，周御史站在廊下等我。
我问他：“房租怎么办？”
“垫支已核过，户部会还。”
“何时？”
“不知道。”
我拍了拍他的肩。
“您要没地方住，我值房能铺一床。”
他看着我。
“就是搜出三千六百两那间？”
“对。”
“算了。”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回到值房，小满已经能靠在榻上喝药。
太医说养上些日子，伤能好。
他看见我，挣着要下床。
我把他按回去。
“躺着。你师父没倒，轮不到你起来谢罪。”
他捧着药碗，眼泪落进去。
“奴才把假账送给您，险些害了您。”
“账是真的，送来的用意是假的。”
我拿帕子塞到他手里。
“下回觉得不对，先说。别一个人去拼命。”
他点了点头。
来福站在旁边，头上还戴着我的帽子。
帽檐大，盖住眉毛。
我朝他伸手。
“拿来。”
他捂住帽子。
“您不是给我了？”
“让你戴着看粮，没说送你。”
他磨磨蹭蹭摘下来。
帽子里面，缝着一张小纸条。
我展开。
上面写着二钱。
我抬头看他。
他站得笔直。
“怕您忘。”
我从袖里掏出皇帝刚补发的查案垫银，数了二钱给他。
他接过，掂了掂，忽然又塞回来一钱。
“师父，您先留着吃饭。”
我看着掌心那一钱银子。
“算你有良心。”
“不是送，是借。”
小满端着药碗，噗地喷了半口。
我指着来福，半天没说出话。
几日后，追缴的粮食重新运往北河。
这回我站在仓门口，看着每一袋过秤。
官仓记一份。
转运记一份。
粥棚记一份。
三份分开保管，数目对不上，谁也别想拿个印糊弄过去。
那些被沈家套进买粮契的掌柜，有的并不知情，有的明知是官粮还想占便宜。
周御史逐一审过。
该退的银退，该罚的罚，没人能靠一句商人逐利就从账里抹掉。
陆秉义在狱中又翻供一次，说自己受我指使。
周御史把他历次供词排成一列，让他自己挑。
他看完，低头按了印。
沈守仁还想保住两处记在亲戚名下的庄子。
可他借给粮行看的担保契上，偏偏列着那两处庄子的田契编号。
当初怕人不信他有钱，写得十分详尽。
如今查起来，省了不少路。
来福听说后，在仓门口拍了半天大腿。
“这叫自己把家底写给人抄！”
我让他别笑。
他问为什么。
我指了指他肩上的粮袋。
破了个洞。
他抱着袋子转圈找洞，米撒了半地。
旁边脚夫憋着笑，帮他把袋底托住。
“公公，您先别转。再转一圈，鸡都该跟着您回宫了。”
粥棚重新开火那日，我没穿总管服。
旧衣，旧靴，袖口扎紧，站在锅边盛粥。
苗桂带着女儿来领。
孩子手里还是那块木牌，但脸上已经有了些肉。
她踮脚看锅。
“今天有米。”
我给她舀了一勺。
“明天也有。”
她盯着我。
“后天呢？”
我把贴在棚外的发粮单指给她看。
“瞧见最底下那个许字没有？”
她摇头。
我蹲下来，在泥地上写了一个许。
“记住这个。哪天没饭，拿木牌去敲写这个字的人。”
周御史从旁边经过，听完停下。
“你倒不怕给自己找事。”
我把勺子递给他。
“来都来了，盛两碗。”
他看着勺子。
“我还要核账。”
“账在那边，锅也在这边。先看看碗里，再看纸上。”
他顿了顿，接过勺子。
第一勺盛得太满，粥顺着碗沿淌到手背。
他吸了口气。
旁边几个孩子笑起来。
我给他递布。
“周大人，您这张嘴能管钥匙，手还得练。”
他擦完手，第二碗便稳了。
没过多久，宫里送来一只食盒。
送饭的小太监说，皇帝听闻我们在棚里忙了一日，赏两碗燕窝。
我掀开盖子，看了半晌。
来福凑过来。
“师父，好东西。”
“知道。”
“吃啊。”
我摸了摸袖口。
没有笔。
又摸了摸腰间。
也没有账本。
周御史看着我。
“许承安，皇上赏的，不必查。”
我点头，端起碗。
来福忽然问：“那要记入今日赈棚开支吗？”
我的手停在嘴边。
周御史闭了闭眼。
锅边几个人一起笑出了声。
苗桂的女儿抱着粥碗，没听懂，也跟着笑。
我把燕窝放回去，挽起袖子，重新握住勺子。
“先吃饭。”
来福望着那两碗燕窝，咽了咽口水。
“师父，您真的不吃？”
“吃。”
“那您盛什么粥？”
我拿勺子敲了一下他的碗。
“你这碗太稀了。”
他低头一看。
半碗清水，底下只有几粒米。
周御史站在锅旁，捏着刚学会用的勺子，耳根一点点热起来。
我往锅里看了一眼，又看向他。
“周大人。”
“嗯？”
“搅。”
他把勺子伸进锅底。
一锅米翻了上来。
来福捧着碗，往他面前一递。
“劳驾。”
“这回别只给我批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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