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相府端了三年洗脚水，直到敌军围城，庶弟抢着认皇帝当爹。
满朝文武跪着求降，我从柴房抽出天子剑，砍开城门栓。
“不好意思，亲爹可以嫌弃，不能冒领。”
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儿子，嫌弃的话，能不能回宫再说？”
【第一章】
我给裴承礼端洗脚水那天，偷吃了他一块肉。
不是馋。
饿了两天，手已经端不稳盆，再不吃点东西，他的两只脚就得在地上干洗。
肉刚咽下去，戒尺落在了我手背上。
啪。
筷子掉了。
裴承礼捏着鼻子，把脚从水里拔出来。
“谁准你吃的？”
我看着手背鼓起的血痕。
“它死前托梦给我，说想回家。”
他愣了片刻。
旁边替他打扇的小厮没憋住，鼻子里喷出一声。
戒尺立刻转了方向。
小厮捂着嘴跪下。
裴承礼重新看向我。
“还敢贫嘴？父亲说了，没教养的人，只配吃剩饭。”
“那你倒是剩点。”
桌上六荤四素。
他每道菜夹一筷子，剩下的就让人倒进泔水桶。
我两天的饭，被管事换成了半碗生米。
理由是柴房里的柴没劈完。
可那堆柴，昨夜刚劈完，今早又有人运来两车。
裴承礼把另一只脚伸进盆里，脚趾点了点我的膝盖。
“跪下洗。”
我没动。
他扭头看向门口。
“把赵瘸子带来。”
老赵被两名家丁推了进来。
裤脚沾着血，嘴角破了，怀里还护着个油纸包。
管事孙福一把抢过去，抖出半个馒头。
“二少爷，他又偷厨房的东西喂这位大少爷。”
裴承礼笑出了声。
“好一条忠心的狗。”
老赵扶着门框，朝我摇头。
他那条瘸腿，是当年护我母亲留下的。
母亲死前，把我交给他。
三年前，父亲说我患了疯病，怕我冲撞贵客，把我迁进柴房。
从那以后，相府嫡子裴佑安，吃饭靠偷，过冬靠抖。
老赵在马厩干活，每日省半份口粮塞给我。
我能活到十九岁，他至少占半个爹的份额。
裴承礼用戒尺挑起那个馒头。
“想吃？”
老赵咬着牙没吭声。
“让他跪着，把我的脚舔干净。”
我把盆放下。
孙福伸手来按我肩膀。
我抓住他的手腕，往盆里一拧。
水泼了一地。
他刚张嘴，我把馒头塞进去，又提起裴承礼的两只脚，连人带椅掀了。
砰的一声。
裴承礼仰面倒地，湿脚朝天。
屋里静了。
小厮嘴张得能放下第二个馒头。
我抄起戒尺，照着裴承礼的手背抽下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刚抬起来，他已经开始尖叫。
“你敢打我！你这个野种！”
我手停了。
“什么种？”
他嘴唇一抖，朝孙福看去。
孙福吐出馒头，扑过来抱我的腰。
老赵抬脚踹在他膝弯。
咔的一声。
孙福趴下了。
老赵疼得靠住桌子，还不忘补一句。
“腿抽筋。”
我看了眼他抬起来的那条腿。
“赵叔，你抽错腿了。”
“那就是两条都抽。”
门外脚步声涌来。
裴承礼眼睛亮了，捂着手背大喊。
“父亲！他要杀我！”
父亲裴守正迈进门，身后跟着十几名家丁。
他的目光掠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我手里的戒尺上。
“跪下。”
我把戒尺插进腰带。
“地上湿。”
“我让你跪下！”
“你也知道我听得见，没必要喊两遍。”
裴守正脸上的肉绷住了。
这三年，他每次来看我，都是这套流程。
训话，跪下，挨罚。
我想问母亲的药为什么会换，问我寄出去的信为什么会烧，问他既嫌我丢人，为何不肯让我离府。
问一次，多关一个月。
后来我不问了。
我开始记孙福出门的时辰，记书房换锁的日子，记每一辆夜里进府的粮车。
今日我原本打算拿完账册就走。
裴承礼非要拿老赵试我的脾气。
那就提前一点。
裴守正抬手。
“打断他的腿。”
家丁刚迈步，前院铜锣炸响。
门房连滚带爬冲进来。
“相爷！北梁大军到了北城外！兵部急召！”
裴守正的手停在半空。
裴承礼还在地上哭。
“爹，先打死他！”
裴守正回头给了他一耳光。
声音比我的戒尺响。
我往旁边让了让。
“你们继续，我去盛饭。”
裴守正盯住我。
那双眼睛没有往日的厌烦，反而往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把他锁回柴房。今夜，谁也不准动他。”
说完，他俯身凑到裴承礼耳边。
我只听见一句。
“你的大事，就在明日。”
裴承礼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我，嘴角一点点翘了起来。
我摸了摸袖中刚从孙福腰上扯下的钥匙。
好巧。
我的大事，也在明日。
【第二章】
柴房门落锁时，老赵被一起推了进来。
门外的家丁嘀咕。
“看牢些。这位明日可值钱。”
老赵坐在柴堆上，撕开裤脚。
血顺着小腿流。
我拿出藏在墙缝里的药瓶，替他按住伤口。
“他说我值钱。”
“别听。”
“赵叔，我都瘦成这样了，按斤卖，够给你买副拐吗？”
老赵抬手想敲我，又瞧见我肿起来的手背，手停在半空。
“都什么时候了。”
“说正经的，今晚得走。”
我摊开掌心。
两把钥匙，一块腰牌。
老赵盯了片刻。
“打架还顺东西？”
“挨了三年打，总得学门手艺。”
他把药瓶塞回墙缝，扶着膝盖站起来。
“账册拿到没有？”
“孙福今日提前去了裴承礼院里，没来得及。”
“外头围城了，还拿什么账册，先出去。”
我摇头。
“空着手出去，裴守正一句疯子走失，就能让全城替他抓人。”
老赵嘴唇抿紧。
我把那半个沾了水的馒头掰开，分他一半。
“账册拿了，咱们就去找城防营。贪军粮这事，总有人肯管。”
“若没人管呢？”
“那就拿着去南边。总比继续留在这里等他卖我强。”
门外有人踢门。
“里头说什么呢？”
我捂住嘴，弯腰干呕。
老赵立刻接上。
“大少爷又犯病了！快拿桶来！”
家丁骂了两句，脚步远了。
我从柴堆后扒出一条只能容人侧身通过的缝。
三年。
耗子都在相府开枝散叶了，我总不能只会洗脚。
老赵钻出去接应。
我绕过后墙，穿过废弃花房。
书房门口只留了一名守卫，正拎着包袱跟老婆吵架。
“城破了先往哪儿跑？”
“带你娘。”
“那你呢？”
“我带银子。”
夫妻分工明确，我没好意思打扰。
我从后窗翻进去，用钥匙打开柜子。
最底层是军粮账。
东仓入粮三万石，支出三万石。
账面平得能拿来烙饼。
我抽开夹层，里面另有一本。
东仓实入八千石。
剩下的，改船运往了裴家在南边的庄子。
我翻到最后。
夹着一封北梁文字写的信。
看不懂。
但信底的私印，我认得。
裴守正。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我刚把信塞进衣襟，窗外有人推了我一把。
老赵指向柜子后头。
我缩进去，屏住呼吸。
裴守正进门，裴承礼跟在后面。
那只挨打的手裹着白布，肿了两圈。
“父亲，明日以后，我真要改姓秦？”
“名字已经拟好了。”
裴守正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秦承礼。你生母徐氏，也会得封诰命。”
裴承礼捧着纸，嘴都合不上。
“那裴佑安呢？”
“你再问一遍他的名字试试。”
纸抖了一下。
裴承礼把声音压下去。
“他今日打了我。”
“明日以后，他这辈子都得替你受罪。你急什么？”
我的手压住胸口。
账册的硬角硌进掌心。
裴守正打开另一个柜子，取出一件明黄色衣袍。
裴承礼伸手去摸。
“爹，我现在能试吗？”
“穿了就脱不下来了。”
裴承礼当场把胳膊伸进去。
衣领卡住耳朵，他还在催。
“爹，帮我扯一下。”
我蹲在柜子后，牙关咬得发酸。
我当了十九年相府嫡子。
亲爹要把庶弟改姓送出去，还给他备了皇家的衣裳。
而我，负责替他受罪。
裴守正替他整好领口。
“记住，你母亲姓沈，闺名宜真。你生在永宁元年六月初九。左肩有一处烫伤，是幼时打翻热汤所致。”
裴承礼皱眉。
“我左肩没有啊。”
“今夜会有。”
这回，他笑不出来了。
屋外传来三下叩窗声。
老赵的信号。
我趁父子二人对着衣裳发愁，从侧窗翻了出去。
刚落地，一只手便抓住我腕子。
我反手去扣，听见一声气若游丝的提醒。
“公子，别拧了，咱家这胳膊，宫里赔不起。”
墙角蹲着个灰衣老人。
怀里抱着长条布包。
额头全是汗。
老赵站在他身后，握刀的手竟在抖。
“佑安，先回柴房。”
我看向老人。
“你谁？”
他张嘴，先咳出一口血。
“来给您送剑的人。”
【第三章】
灰衣老人叫曹顺。
老赵扶他坐下时，手一直按在他的背上。
“宫门不是封了吗，你怎么出来的？”
“泔水车。”
曹顺把长条布包放到我腿上，喘了两口气。
“十七年没干过这活，差点把自己熏过去。”
我往后挪了一寸。
他抬起眼皮。
“洗了。”
我又挪回来。
“您早说。”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柄剑。
剑鞘没有镶宝石，边缘磨掉了一层漆，剑柄底部刻着一个秦字。
我伸手想拔。
曹顺按住剑鞘。
“先听咱家说。剑能证明有人受陛下所托，不能证明谁是皇子。拿着它出门，不是人人都会跪。”
“您这话说得挺及时。”
我把刚直起来的腰收回去。
曹顺从贴身衣袋里取出半块玉和一封信。
玉缺了个角。
我从脖子上扯出红绳。
母亲留给我的那半块，缺口严丝合缝。
老赵的指节响了一声。
信上只有几行字。
佑安，朕负你母子。
持此剑往南水门，寻守将李穗。南援军至，迎其入城。
勿信裴守正。
落款是当今天子的名字，秦元衡。
我看了两遍。
又看了第三遍。
“这人写字，和我娘教我的字帖一样。”
曹顺眼眶一缩。
“那本字帖，就是陛下写的。”
柴房外有风吹过，门板轻响。
我捏住纸角。
“我娘不是裴守正的正妻？”
曹顺摇头。
“相府先夫人是你母亲的堂姐。你母亲，是陛下登基前定下婚约的人。”
“后来呢？”
“陛下登基那年，京中兵乱。先帝的旧臣不肯交权，沈家又掌着边军。沈姑娘怀了身孕，被人拿来逼陛下退位。裴守正当时是沈家门生，接下了藏人的差事。”
老赵抬起头。
“姑娘说，等局势定了就回去。”
曹顺垂下眼。
“裴守正说，相府夫人刚过世，把孩子记在她名下，才能避开查找。沈姑娘换了身份，留府养病。”
我捏着玉，掌心出了汗。
“十九年了。京中的乱，还没平？”
曹顺喉结滚了一下。
“陛下前几年数次要接你们回宫。裴守正总说沈姑娘不肯回，说她怨陛下先娶了世家女为后。”
“我娘死了六年。”
“宫里收到的消息，是她病逝前留下遗书，求陛下让你远离宫闱。”
“她不会写那封信。”
我的声音挤得发哑。
“她死前，攥着我的手，让我去找姓秦的人。她还说，相府的药不能喝。”
老赵猛地站起来，头撞上横梁。
砰。
他没顾得上疼。
“我送了七封信！整整七封！怎么一封也没到？”
曹顺咬住嘴唇。
“宫里的信路，早就被换了。”
我把玉按回衣领里。
“他当了十九年皇帝，连见儿子一面都做不到？”
曹顺没替皇帝辩。
“他有错。见了面，您自己问。”
我低头看剑。
“这时候认我，是因为要送我去北梁？”
曹顺的脸抬了起来。
我把偷出的账册和信摆在他面前。
“裴承礼要改姓秦。我生母的名字，我生辰，连左肩的伤，他都要照着做。”
曹顺拿起北梁来的信。
只读了两行，嘴唇便没了血色。
老赵抓住他。
“写了什么？”
曹顺把信放平，一字一句念给我听。
“真皇子交北梁为质，京中由裴氏之子冒名监国。北梁撤围，相国摄政，每岁增贡。”
老赵拔刀，刀尖直指门口。
我拽住他衣袖。
曹顺继续往下读。
“真子须活。伪子须立。两国共享其利。”
我坐了回去。
原来不是裴守正不知道我的身份。
他知道。
所以他不准我出门，不准我读新的书，不准我见外人。
把我饿着，打着，关着。
最好关成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反抗，只会磕头的废物。
这样送出去，省绳子。
这样换掉，也没人怀疑。
我摸了一下肿起的手背，笑出了声。
曹顺抬头看我。
“公子？”
“我说他怎么舍不得让我死。”
我把剑横在膝上。
“原来我这三年，不是在相府尽孝。”
“是在替裴承礼保养他的嫁妆。”
【第四章】
曹顺想把账册抱起来，被我按住。
“先别感慨。你伤在哪儿？”
他扯开衣襟。
腰腹一道刀伤，布已经浸透了。
老赵拿来药，替他重新裹住。
曹顺疼得额头冒汗，嘴上还在交代。
“陛下这三年，药里一直有东西。半月前才查出来，太医换了药，人刚能下床，裴守正便借着北梁逼近，封了宫门。”
“所以你们现在，连皇宫都出不来。”
“能出几个，不能出一群。”
“兵呢？”
“京营主将是裴守正举荐的。城防营有一半还听皇命，但没有旨意，没人敢先动。”
我抽出剑。
寒光晃过曹顺的脸。
“拿剑就能调兵？”
“不能。”
“你这剑实用价值不高啊。”
曹顺差点被气得伤口崩开。
“还有密旨，还有李穗。她父亲死在北梁刀下，她不会降。”
我把剑推回鞘里。
“这就对了。办事要凑齐，别只送个摆件。”
老赵低头抿了抿嘴。
曹顺捂着腰，朝他瞪眼。
“你教出来的？”
“能活着就不错了。”
我从账册上撕下两页，曹顺急得伸手。
“证据！”
“只撕空白的，您别跟着喘。”
我把北梁信逐字抄了一份，又将账册里亏空的日期、仓号抄在背面。
原件交给老赵。
“去南水门，找李穗。你有旧军籍，她查得到。把曹公公一起送过去。”
“你呢？”
“我得留着。”
老赵脸绷住。
我指了指门。
“他们明日要交活人。我一跑，全城搜捕，谁也别想从相府出去。”
曹顺压着嗓子。
“你留下，他们会押你去敌营。”
“那也得先把我从柴房里请出去。”
我掂了掂腰牌。
“总比我自己敲门强。”
老赵不肯。
我把手背伸到他眼前。
“赵叔，这一回，我想自己把账结了。”
他的嘴张了张，最后接过账册。
“你撑到天亮。”
“你别在路上跟人讲价买拐。”
“滚。”
两人从墙洞离开后，我把剑重新藏进柴堆，靠着门睡了一刻。
天还没亮，孙福就带人来了。
他膝盖裹着药布，一走一哆嗦。
“少爷，相爷请您去前厅。”
我没起身。
“饿。”
孙福拧着脸。
“都这时候了，你还挑？”
“你可以拖我去。路上我喊什么，就管不住了。”
他盯了我半晌，扭头让人拿饭。
一碗肉粥，四个馒头。
我摸了摸碗底，把粥递回去。
“你先吃。”
“我怎么敢吃主子的饭？”
“你昨天打我的时候，倒没这么客气。”
孙福舀了一口。
我等了片刻，才捧起碗。
他眼皮直跳。
“少爷变谨慎了。”
“你们家厨子擅长给人治病，我得防着点。”
到了前厅，我看见裴承礼裹着一件宽袍，左肩渗着血。
他扶着椅子，疼得直吸气。
我站住。
“烫上了？”
他的脖子僵住。
裴守正从屏风后走出来。
“佑安。”
十九年，他头一次把我的名字叫得这么软。
我往后退了一步。
“先说好，我不借钱。”
裴守正的嘴角抽了一下。
桌上摆着一套新衣，一碗药，还有一张供词。
说我自幼疯癫，近日病情加重，盗取相府物件，打伤亲弟。
裴守正指着供词。
“签了，以后不必住柴房。”
“换地牢？”
“我是为你好。”
“这句话能不能换一句？我听了十九年，没过过好日子。”
裴承礼捂着肩膀站起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我看向他。
“未来的秦承礼？”
他的脚下一绊，撞翻了药碗。
黑汁泼在供词上。
裴守正的手缓缓收进袖子。
我从衣襟里抽出那张抄件，念出第一句。
“真皇子交北梁为质。”
屋里的人齐齐看向他。
裴守正猛地抓起茶盏，砸向孙福。
“关门！”
孙福躲了一下，茶盏碎在脚边。
我没退。
“原来父亲会关门。那往北梁送信时，怎么忘了把尾巴夹进去？”
裴守正朝我逼近。
我把纸递到灯火上方。
“这是抄的。原件，已经出府了。”
他的脚停了。
门外突然响起兵甲撞击声。
“城防营查军粮！奉旨封府！”
裴承礼瞪圆了眼睛。
“爹，你不是说城防营听你的？”
我把那张湿了药的供词拿起来，贴在孙福胸前。
“别慌。”
“你爹做生意不诚信，客户退货了。”
【第五章】
闯进来的人不是李穗。
领头的将官姓冯，是京营副将。
他举起一卷文书。
“相国令，搜查疯人裴佑安所藏赃物。无关人等退下！”
我刚扬起的嘴角收了回去。
裴守正看着我。
“你在我府里长大。你会走哪条路，找什么人，我比你清楚。”
他伸手抽走我指间的纸。
一点点撕碎。
裴承礼扶着桌子笑起来，笑到一半扯着肩伤，又倒吸一口气。
“装啊，怎么不装了？”
我看向冯副将。
“奉旨封府，原来封的是我？”
他没理我，抬手让人搜身。
裴守正坐下。
“账册给了赵全？”
我没答。
“南水门的李穗，是个硬骨头。但她只有六百兵，南水门在外城，内外之间隔着三道门。她就算收到东西，进得来吗？”
我的后背抵住桌角。
他知道李穗。
曹顺出来的路，未必干净。
裴守正看向孙福。
“灌药。活着就行。”
孙福脸上挂着茶水，端起另一碗药。
两名家丁来抓我。
我掀起桌布。
瓷碟砸下来，孙福抬手挡脸。
我抓住裴承礼的伤肩，把人扯到身前，碎瓷抵住他的脖子。
他叫得屋梁都在震。
“爹！救我！”
冯副将拔刀。
我把瓷片往前送了一分。
血沿着裴承礼的领口往下渗。
“你可以快过我，试试。”
冯副将停了。
裴守正没有起身。
“你不敢杀。”
“也对，杀了他，你只剩我一个儿子，更不好办。”
裴承礼听出不对，嘴唇哆嗦。
“父亲，他什么意思？”
我贴着他耳朵问。
“你不会以为，只换个姓就能当皇子吧？”
“闭嘴！”
裴守正拍桌。
我把裴承礼往门口拖。
“都退后。”
家丁往旁边让。
冯副将却斜跨一步，挡住门。
我想继续退，脚跟又停住。
外头站着弓手。
裴守正盯住我的脸。
“你走不出这扇门。”
我低头看了看裴承礼。
“听见没，你爹对你期待挺高。”
“什么？”
“盼你替他挡箭呢。”
裴承礼腿一软，差点把我带下去。
“爹！我肩膀疼！你先让他出去！”
裴守正闭了闭眼。
“放他回柴房。其余人，围住院子。”
我拖着裴承礼一路走。
他哭着说自己跟我是一家人。
我按住他伤肩。
“现在认亲，要加钱。”
“你要多少？”
“把我娘还来。”
他不说话了。
到了柴房门口，我一脚将他踹出去，关门，上栓。
箭随即扎进门板。
一声接一声。
我扑到柴堆后，抽出那柄剑。
门外传来裴守正的声音。
“佑安，你只要听话，北梁不会杀你。”
我靠着墙，喘了一口气。
“你怎么不让裴承礼去？”
“他担不起。”
“我就担得起？”
外头静了片刻。
“你是陛下的儿子。享什么命，就得担什么债。”
我握住剑柄。
手背裂开的地方，被汗浸得发麻。
“我享的是你家的剩饭。”
裴守正不再答。
很快，柴房外响起拖动木料的声音。
有人往门下塞布。
煤油气钻了进来。
不是要烧死我。
是要用烟逼我出去。
我扯下衣摆，浸进水缸，捂住口鼻。
火星从门缝里跳进来。
屋里的烟越来越低。
我摸到墙洞。
外面也被堵了。
裴守正把每条路都算过。
我把剑尖抵住后窗的木框，刚要用力，外头传来女人的声音。
“裴相，陛下还没死，您府里就开始烧皇子了？”
紧接着，是刀撞上刀的脆响。
后窗被人从外面劈开。
一只缠着黑布的手伸进来。
“能走就抓，不能走说一声，我好按斤搬。”
我抓住她的手。
“姑娘，轻点。”
她一拽，把我从窗里拖了出去。
“还挑？”
“刚吃四个馒头，别挤出来。”
【第六章】
李穗带了四十个人。
她把我拖出柴房，反手用刀背敲晕一个扑来的家丁。
我呛得弯腰，眼前发黑。
她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剑。
“曹公公说了，拿剑的，嘴最碎。”
“他还好吗？”
“活着，骂人中气挺足。”
“老赵呢？”
“守着证据。”
我刚直起腰，李穗把一面盾塞进我怀里。
一支箭撞上盾面。
震得我胳膊发酸。
她拽住我衣领，拖我往侧门走。
“你有功夫？”
“练过几年。”
“打得过几个？”
“看对方收不收钱。”
她扭头瞪了我一眼。
我补了一句。
“两个。再多得跑。”
“那就老实举盾。”
院墙外响起撞门声。
裴守正在另一头喊。
“李穗！你擅离城门，是想通敌吗！”
李穗脚步没停。
“我父亲的骨灰撒在北边，你拿通敌问我？”
“你奉谁的令！”
她抬起一只手。
身后士卒举起一面黄帛。
“陛下亲旨。北梁私信、东仓粮册，皆在我手。裴相要不要当着士卒的面，解释解释？”
冯副将退了半步。
裴守正伸手按住他刀柄。
“伪旨。先拿人，出了事，我担。”
李穗看着冯副将。
“你妻弟是东仓的仓吏，昨夜已经押进军营。他说账上缺的粮，有三千石进了你家的铺子。”
冯副将额头开始冒汗。
“胡说！”
“那就查。你跟我走，查粮。你继续拔刀，查谋逆。”
他握着刀，没有动。
裴守正猛地扯住他的衣袖。
“冯绍！”
李穗抬高声音。
“士卒听令！只缉通敌者，放下兵刃者，既往不究！”
先落下的是一把长矛。
接着第二把。
裴守正脸上的血色往下退。
冯副将咬牙，突然掀翻旁边的花架，朝外院跑去。
裴守正被撞了个趔趄。
李穗想追，另一侧响起密集箭声。
她举盾挡住我。
“先走！”
我们冲出侧门，身后传来裴守正的怒喊。
“封城！李穗劫持相府疯子，假传圣旨！即刻封城！”
街角停着一辆运炭车。
老赵拽开车帘。
“上来！”
我钻进车厢，脚刚踩稳，里面有人被我踩得闷哼。
“谁？”
我抬手去摸剑。
一只干瘦的手按住剑鞘。
“你爹。”
我顿了顿。
“你们接头暗号，能不能礼貌一点？”
车厢里的人咳得肩背发抖。
曹顺从另一侧探进来。
“真是您爹。”
我看清了那张脸。
瘦，苍白，鬓角全是白发。
身上裹着粗布棉衣，胸口缠着药布，袖子还沾着炭灰。
我没见过皇帝。
只在母亲留下的一幅画里，见过他的侧脸。
那画被裴守正烧了。
他盯着我手背，看了许久。
“谁打的？”
“你问哪一回？”
他的手僵在半空。
车轮猛地一颠。
我扶住木板。
“先别认亲。怎么出来的？”
曹顺回话。
“李将军派人接应宫中旧部，从药材小门运出来的。京营以为陛下还在寝殿。”
李穗掀帘钻进来，肩甲上多了一支断箭。
“只能保住南城这一片。裴守正的人去北门了。他会提前献城。”
皇帝咳了两声。
“给镇南军传信了吗？”
“传了。他们轻骑今日午后到，步军傍晚到。北梁若在午前进城，南门守不住。”
我掀开车帘。
远处传来百姓哭喊，几家铺子正在拆门板。
有人推着车逃，有人抱着孩子找水。
我放下帘子，转向那个刚认来的爹。
“你现在说话，还算数吗？”
他看着我。
“算。”
“有玉玺吗？”
曹顺从怀里摸出一方印。
我接过来。
比我想的沉。
皇帝盯着我的脸。
“你要做什么？”
“写欠条。”
满车的人都看了过来。
我把印放在膝上。
“城要守，兵要吃饭，百姓要信你。你穷得只能坐炭车，总不能还想白嫖。”
皇帝闭了闭眼。
“拿纸。”
【第七章】
南水门的守军，已经两个月没领足饷。
我们到的时候，灶上只有一锅稀粥。
一个士卒舀起碗，低头照了照。
“我胡子又长了。”
旁边的人凑过去。
“粥里看出来的？”
“水清。”
我站在锅边，看向曹顺。
曹顺别开脸。
皇帝被扶进值房。
李穗刚要让人列队，皇帝摆手。
“先关门，叫十名军官进来。”
门关上后，屋里传来铠甲落地的声音。
接着有人哭。
再接着，有人冲出来，把那碗粥砸在地上。
“裴守正这个狗东西！”
我拦住他。
“碗算军费，别砸了，真没钱。”
他眼圈通红，瞪着我。
李穗在后面开口。
“这位是皇长子。”
那人的表情卡住了。
我把自己的破袖子拉平。
“别看，暂时还没发衣裳。”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抱拳。
“殿下。”
“先办事。东仓在哪儿？”
李穗把城图铺开。
东仓离南水门两条街。
仓门锁着，裴家的管事带了几十人守在里面。
我们赶过去时，仓头站在台阶上。
“这是朝廷封仓！谁敢擅动！”
我举起账册上的抄页。
“朝廷问你借点米。”
“没有相国手令，不开！”
李穗拿刀敲了敲门锁。
“我这个字，你认不认？”
仓头后退。
门被撞开。
里面的粮袋堆到房梁。
几个士卒扑过去，眼里都泛了水光。
老赵割开一袋。
米哗啦落下来。
我抓起一把，搓掉上头的灰。
“发粮。”
仓头扑上来抱住我的腿。
“这粮不能动！裴相说了，这是议和要送给北梁的！”
我低头看他。
周围的士卒也停住了。
一个兵把空碗举到他面前。
“我们守城，两个月喝洗锅水。你给围城的留粮？”
仓头的手松了。
我把他交给李穗，叫人拿来桌子。
城里的米商很快被请来。
他们站得远，谁都不肯先出声。
我知道他们怕什么。
裴守正当了十几年相国。
皇帝即便没死，能不能撑过今日，还难说。
我把盖了玉玺的纸摊开。
“借粮，不抢。记姓名，记数目，按市价偿还，另免一年商税。”
一个胖商人看着我的衣裳。
“您真是皇子？”
“要不你等我换件衣服再信？”
他缩了缩脖子。
“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先借我件袍子，老有人问，耽误事。”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
胖商人盯着那方印，抹了把汗。
“我认印。但这兵荒马乱的，谁知道欠条以后算不算。”
值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皇帝被曹顺扶着走上仓前石阶。
他没穿龙袍，仍旧披着炭车里的粗布衣。
胖商人抬头看了一眼，膝盖忽然弯了。
“陛下？”
皇帝看向他。
“你认得朕？”
“十五年前，御街赏灯，草民给您送过一盘糖饼。”
“那盘饼，朕还没付钱？”
胖商人当场磕下去。
“付了！付了十两！”
皇帝朝他伸出手。
“这一次也付。朕活着，朕还。朕死了……”
他看向我。
我抢先开口。
“先说清楚，父债子偿得在继承范围内。”
四周跪倒的人里，有人肩膀抖了起来。
皇帝咳着笑了一声。
“那就从内库扣。朕不修行宫，不办寿宴，先还守城的粮。”
胖商人抹着脸起身。
“草民有米，先送五百石。”
“五百，记上。”
“我家有药。”
“记。”
“我铺里有布，能裹伤。”
李穗把名册交给书吏。
人群往前涌。
刚才拿粥照胡子的士卒端着新煮的饭，站在灶边不肯走。
我问他怎么了。
他使劲扒了一口。
“烫。”
“烫就吹。”
“怕醒。”
我没接话。
把锅盖给他掀开，让热气散出去。
城头突然响起急鼓。
一名斥候骑马冲来。
“北门开了！裴守正迎北梁使者入城，百官已往承天门议降！”
皇帝握住石阶栏杆。
我把饭碗塞给旁边的士卒。
斥候翻身下马，又说了一句。
“裴相带了皇长子，请百官拥立监国。”
我抹了把嘴。
“真会挑时候。”
“我这边刚开始创业，他就拿我的名头融资。”
【第八章】
李穗要带兵去承天门。
我按住城图。
“不能都走。南援军还没到，水门一丢，咱们就等着被包饺子。”
她看向皇帝。
皇帝扶住桌沿。
“朕去。”
曹顺的手一下攥紧。
太医刚赶到，听见这话，药箱都没放下。
“陛下，您这身子经不起骑马。”
“坐车。”
“也经不起颠。”
我指了指门外。
“抬过去。”
太医张着嘴。
我看着他。
“活皇帝不去，假皇子就要登台了。到时候您的药，都得改朝换代再批。”
他吸了口气，把药箱往桌上一放。
“老臣随行。”
皇帝看向我。
“你留下。”
我把天子剑系在腰间。
“你这时候开始管儿子，是不是晚了点？”
他没再劝。
曹顺找出一件黄袍。
衣裳穿到一半，皇帝的手一直抖，扣不上领口。
我伸手替他扣。
他低头，看见我腕子上一圈旧伤。
“这也是他们打的？”
“绳子勒的。十四岁那年，我想去报官。”
他的呼吸断了一拍。
我把最后一粒扣子扣好。
“别在这时候问了。你要是真觉得欠我，就活着去认账。”
他抬手，想碰一下我的肩，又慢慢收回。
“好。”
我们带着百余名士卒出发。
老赵跟在我身边。
他递来一张地图。
“李将军让我告诉你，南援军从水门外瓮城入。内闸由工部的人看着，今早才换的。”
我接过地图。
“裴家的人？”
“还没查清。”
“留人盯住。开门前先验援军旗号，再验口令，别见个秦字就放。”
老赵点头。
队伍转过街角，一群百姓堵了过来。
领头的女人扑到车前。
“你们不能走！北梁人说了，只要交出皇子就退兵！”
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的鞋丢了一只。
后面有人跟着喊。
“就是！一人换一城，有什么舍不得的！”
李穗的手落在刀柄上。
我按住她。
“先看谁喊的。”
人群里，一个穿青布衫的男人往后缩。
我抬手指他。
“孙福，你换件衣服，我就认不出你的瘸腿了？”
孙福掉头就跑。
老赵追了三步，把拐杖掷出去。
正中腿弯。
孙福滚到地上，怀里掉出一串铜钱和一叠纸。
士卒捡起来。
上头印着几句话。
皇帝无德，皇子招灾，交人保城。
一张纸角落，还留着相府库房验纸的印。
女人低头看见那印，抱着孩子退了一步。
我问她。
“谁告诉你，交了人就退兵？”
她指向孙福。
“他说他是城防营的。”
孙福趴在地上，拼命摇头。
李穗踩住他背。
“我就是城防营的。你哪一队？”
他嘴里只剩求饶。
我蹲下，看着女人怀里的孩子。
“北梁要的不是一个人。他们要每年多交三倍的粮，要城里各家交丁，还要南边三座城。”
她的手臂收紧。
“你怎么知道？”
我让书吏展开那封信，念给众人听。
念到每户抽丁时，人群里有人骂出了声。
我站起来。
“他让你们交我，是因为交完以后，他还得来交你们。”
青布衫的孙福开始往地上磕头。
“少爷，我也是听命行事！”
“听谁的？”
他不敢说。
李穗拔出刀，割断他腰带，把他双手捆住。
“带去，跟你主子当面对。”
路重新让开。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追了两步。
把孩子怀里攥着的半块饼递过来。
我没接。
“留着吧。我今日吃得不少。”
她看着我的破袖子，又看了看那辆抬着皇帝的车。
“你们真能守住？”
我抬头。
南边天际，终于冒出了一道军中传信用的烟。
“援军来了。”
她转身，把孩子抱得更高。
后面的人都伸长脖子看。
李穗刚松一口气，城头斥候奔来。
“将军！水门内闸落锁！守闸的人点了火，说要封死南门！”
我的手一下攥紧地图。
老赵猛地抬头。
那不是封门。
外头援军一旦进了瓮城，里面打不开，便会被堵在城墙之间。
北梁骑兵只要从后头追上去。
南援军就成了送到嘴边的肉。
【第九章】
我把地图拍进李穗手里。
“你送陛下去承天门。我去水门。”
李穗伸手拦我。
“那里可能有伏兵。”
“所以你给我二十个人，别让我一个人去送。”
皇帝掀开车帘。
“佑安！”
我回头。
他看了看我腰间的剑。
“先保住自己。”
我扯了一下嘴角。
“这句话，我等了十九年。”
他扶着车框，没再出声。
老赵上马，把我拉到身前。
我们掉头往南。
马蹄砸在石板上，我的牙被颠得直撞。
到了水门，浓烟已经从闸楼里冒出来。
几名守军被挡在外头。
闸楼上的人举着工部令牌。
“奉命封门！谁敢靠近，按通敌处置！”
我抬头。
“哪位大人的命？”
“裴相！”
“他都去投降了，你还替他守门？这工作衔接得不太好吧。”
那人脸一沉，抬手让弓手放箭。
老赵举盾，把我按在墙根。
箭擦着石壁落下。
水门之外，号角声已经响起。
隔着厚墙，有人在喊援军口令。
守军回了前半句，里头没有开门。
我抓住一个守门兵。
“内闸怎么开？”
“主绞盘在楼上。底下有检修侧门，能进内闸道，可门栓从里面落着。”
“多粗？”
“手腕粗。旧木，早该换了。”
我摸了一把剑柄。
“带路。”
侧门在墙脚，半扇埋在砖垛后。
老赵带人架盾。
我从低处钻过去，门缝里烫风扑脸，焦木味堵得喉咙发紧。
我把湿布按在口鼻上，用剑沿门缝往里探。
剑尖碰上门栓。
不是铁。
木头已经被火烘裂。
我看向老赵。
“给我把斧。”
他递过来。
第一下劈在门缝旁，木屑飞出来。
第二下刚抬起，楼上有人泼水。
不是水。
油落在台阶上。
火把跟着砸下来。
老赵一盾将火把拍飞，火苗还是沿着门框窜起。
“快！”
我把斧刃卡住门缝，整个人往下压。
门板被撬开半寸。
露出了横在里头的旧木栓。
我抽出天子剑，对准已被斧刃劈裂的位置，抡了下去。
一下没断。
手背伤口崩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流。
我咬紧牙，第二剑斩下。
木栓断了。
门板向里弹开。
我撞进去，肩膀磕在门框上，半边身子发麻。
老赵带人跟进。
守闸的人扑下来，刀还没举稳，就被两个士卒按在地上。
我指着绞盘。
“灭火！开闸！”
楼里的绳索烧断了一根，剩下的卡在轮轴上。
几个人合力推，绞盘只动了半寸。
外头喊声越来越急。
“北梁骑兵到了！”
老赵扑过去，双手抱住推杆。
我也顶上去。
木刺扎进掌心。
烟熏得眼睛睁不开。
有人喊号子。
一声。
两声。
轮轴终于发出一串刺耳的响声。
内闸升了。
先露出马蹄，再露出沾泥的甲胄。
南援军冲进城内。
领头的将军勒马，举起令牌。
“镇南军秦怀！奉诏入京勤王！”
我被烟呛得咳个不停，指了指腰间剑鞘。
“自己人，先别砍。”
秦怀盯了我片刻。
又看向老赵。
“赵全？”
老赵撑着腿，点头。
秦怀的目光重新落到我脸上。
“你是……”
我弯腰吐出一口黑痰。
“这会儿不认亲。承天门，裴守正正给你们秦家上户口。”
秦怀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拍了一下他的马腿。
“他挑了个便宜儿子，准备卖个好价钱。”
秦怀拔刀。
“留两营守南门，其余人随我来！”
我被拉上另一匹马。
老赵还想跟，被军医一把摁住。
我回头喊。
“赵叔，腿还要不要？”
他朝我挥了一下拳。
“你给我活着回来！”
“行，回来还你拐！”
承天门前，百官跪了一地。
北梁使者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议和书。
裴守正穿着朝服，正在宣读一份诏书。
“皇长子承礼，天资仁厚……”
我从马背上滑下来，腿软得差点跪了。
秦怀伸手捞住我。
“稳点。”
“没骑惯，屁股先投降了。”
台阶下有人听见，扭过头。
我的剑尖拖在地上，带出一道血迹。
裴守正的声音停住。
裴承礼站在他身边，身上那件黄袍，被他穿出了戏班借衣的局促。
他看见我，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你怎么来了？”
我把剑插在台阶缝里。
“来看看，谁在认我爹。”
百官窸窣起身。
北梁使者皱起眉。
裴守正抢先开口。
“疯子！李穗竟敢将此人带到御前！”
“御前？”
我朝他身后看。
“你把谁当皇帝？”
裴承礼的腿开始往后退。
裴守正一把拽住他。
“此人自幼痴狂，诸位都知道。他今日盗取天子剑，串联乱军……”
“裴守正。”
一道声音从百官后方传来。
不高。
裴守正却猛地闭上了嘴。
人群向两侧分开。
曹顺扶着皇帝，从车里下来。
李穗站在旁边，刀上的血还没擦。
百官先愣住，接着有人伏倒，有人膝盖打软，撞在前一个人的背上。
裴守正的嘴唇动了动。
“陛下，您病体未愈，怎能……”
皇帝站在石阶下。
“朕不来，儿子都让你换完了。”
裴承礼想跪，肩膀被裴守正攥住，整个人僵在那里。
北梁使者把议和书收了回去。
“看来贵国尚未议定。”
我拦住他的路。
“别急着走。你们给裴相的信，认不认？”
曹顺展开原件。
使者目光一缩。
裴守正立刻开口。
“伪造！此信来路不明！”
李穗抬手。
两名士卒押上孙福。
孙福一见皇帝，直接瘫下去。
“相爷让我送的！信是我送的！药也是我去领的！”
裴守正冲过去，一脚踹在他胸口。
“贱奴攀诬！”
李穗架住他的胳膊，反剪到背后。
孙福趴在地上咳，嘴里还在往外倒。
“药房账在徐夫人屋里！她留着！她怕相爷翻脸不认人！”
裴守正的头猛地抬起来。
人群外，一辆马车被押进广场。
徐氏坐在车里，怀里死死抱着个匣子。
她看见裴守正，先喊了一声相爷。
再看见被押住的裴承礼，声音破了。
“不是说好了只认亲，不打仗吗！”
裴承礼终于哭出了声。
“爹，你不是说皇帝快死了吗！”
台阶上静得只剩风声。
我低头擦了擦剑柄上的血。
“弟弟。”
“你这嘴，当证人比当皇子合适。”
【第十章】
裴守正没立刻认罪。
他跪下，朝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臣有罪，罪在管教不严。承礼年幼，被妇人教坏，竟敢妄言宫闱！”
裴承礼的哭声停了半截。
“爹？”
裴守正不看他。
“徐氏嫉妒先夫人，苛待佑安，臣公务繁重，未能察觉。至于通敌信件，必是北梁离间……”
北梁使者站在旁边，嘴角扯了扯。
“裴相，你们家的事，本使本不想插嘴。”
裴守正抬头瞪他。
使者把议和书翻过来，露出背面的私印。
“你说与本使约定的是国事，不是家事。现在怎么全推给夫人了？”
我差点笑出声。
这人不是帮我们。
他是在提醒裴守正，别想独自脱身。
徐氏抱着匣子，手越攥越紧。
裴守正转向她。
“徐氏，你还不认罪！”
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认什么？”
“你害了沈氏，又教坏承礼……”
匣子砸在了石阶上。
里面的账册、药方、往来便条，散了一地。
徐氏指着裴守正，指甲劈了也没收手。
“换药是你吩咐的！她要去见皇帝，是你拦的！你说她一回宫，你那些亏空就瞒不住了！”
皇帝的身子晃了一下。
曹顺扶住他。
我盯着地上的药方，没有弯腰。
风吹动纸角。
那几个药名，我认得。
母亲临死前，我端过那碗药。
她喝一口，咳一口，还让我去厨房找点糖。
我没找到。
孙福说，病人不能吃甜。
我站在原地，牙齿碰得很响。
徐氏还在说。
“你说陛下信沈家，才把她交给你。只要她没了，这孩子又废了，你就能扶承礼上去！我留这些，是怕你连我也杀！”
裴守正扑上去，被李穗一脚踹跪。
他抬起头，额上全是灰。
“陛下，臣辅佐您十九年！”
皇帝走到他面前。
“你把朕的妻子关死在府里，把朕的儿子养在柴房，把守城的粮卖给敌国。”
他停了一下，呼吸又急又重。
“这十九年，你辅佐的是谁？”
裴守正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秦怀抬手，军士上前收缴相府诸人的兵刃。
裴守正忽然转向我。
“佑安，我养了你十九年。”
我拔起插在台阶上的剑。
他往后缩。
我把剑横过来，递给曹顺。
随后从腰带里抽出那把戒尺。
裴承礼看见它，捂住自己的手。
我走到裴守正面前。
“你给我记的账，我都记着。”
“七岁，打碎一只碗，罚跪一夜。”
“九岁，问你为什么不准我娘出门，挨了二十下。”
“十四岁，出门报官，绑了三天。”
“十六岁，你说我疯了，把我扔进柴房。”
裴守正嘴唇抖起来。
“那都是为了护你……”
我把戒尺放在他膝前。
“你护了这么多年，护得我见着肉，先看旁边有没有人拿棍子。”
他伸手想抓我的衣角。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脏衣服，也不是谁都能摸。”
他跪着追了半步，被军士按回去。
“佑安，你替我说句话。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娘。”
他的手垂了下去。
“给不了？”
我看着他的脸。
“那就闭嘴。”
刑部官员被从人群里叫出来，当场验看账册、私信、药方，逐一封存。
孙福、仓头、冯副将的妻弟分开录供。
北梁使者的书信笔迹，由随行书吏核对。
皇帝没有让我一剑砍了裴守正。
我也没要。
一剑下去，他闭眼就完了。
我要他的罪，逐条念给全城听。
我要别人知道，我母亲不是病死，我不是疯子，老赵不是偷粮的贱奴。
我要相府那些年关起门做的事，一件都藏不回去。
北梁使者转身要走，被秦怀的人拦住。
“使者可回营。议和书留下。”
那人看了一眼城墙上新升起的镇南军旗，终究松了手。
北梁原本指望开门接城。
如今南援军入京，内应被拿，粮道又受镇南军后队威胁，再攻下去，未必划算。
秦怀让使者带回去一句话。
“想谈，退到三十里外。想打，今日就打。”
使者走时，靴底踩到了裴承礼的袍角。
裴承礼被带得一歪，趴在台阶上。
那件黄袍从伤肩上扯开。
新烫出的红印露了出来。
周围有人倒吸气。
我看了一眼。
“下次冒领身份，记得先问清楚。”
裴承礼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问什么？”
我扯开左肩的衣领。
那里没有烫伤。
只有一道母亲替我缝补衣服时，留下的浅浅针痕。
“我的伤在右边。”
裴承礼呆住。
裴守正也抬起了头。
我把衣领拢好。
“书房里那句话，是你自己说错的。你连人都没仔细看过，就急着给他上刑。”
裴承礼望着裴守正，突然扑过去咬住他的手。
“你骗我！你连这个都骗我！”
军士上前拉人。
裴守正被咬得惨叫，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完了，完了……”
我转过身，没再看。
皇帝站在石阶下，朝我伸出手。
我停在离他三步远的位置。
“你也别急。”
他的手缓缓垂下。
“朕知道。”
“我娘送不出去的信，你要查。宫里截信的人，你要查。你这十九年，究竟是不能来，还是觉得有人替你养着，就能不来，也得说清楚。”
周围的人都低着头。
曹顺想开口，皇帝抬手拦住。
“朕以为她怨朕，便一再退让。裴守正说你们过得好，朕就愿意信。”
他看向我手上的血。
“不是不能来。是朕怕见她，怕她问朕，为什么先迎了别人进宫。”
我喉咙堵住了。
这话比任何借口都难听。
母亲等到死。
他在怕。
皇帝把腰间的玉佩取下来，放到石阶上。
“是朕误了她，也误了你。”
我没有去捡。
“先把城守住。”
他点头。
“好。”
城外的号角在午后变了调。
北梁开始后撤。
守城的士卒不敢松劲，弓仍旧架着，滚木仍旧堆在墙边。
我在城楼上待到日头偏西，才跟着军医回营。
老赵坐在榻上，腿缠得厚了两圈。
他一看见我，先数胳膊，再数腿。
“齐的？”
“齐的。”
“脑袋呢？”
“在脖子上，您要不放心，敲两下。”
他抬起手，最后只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
“吓死我了。”
我坐在他旁边，手一松，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半截断木栓。
木刺扎满掌心。
老赵拿镊子替我挑。
我疼得吸气。
他抬眼。
“砍门时不是挺能耐？”
“砍门时没人疼我，我得装一下。”
他的手停住了。
我赶紧补了一句。
“您别哭，眼泪滴伤口上，盐贵。”
老赵抄起布团，堵住了我的嘴。
入夜后，皇帝来了。
没带仪仗。
曹顺提着食盒，李穗站在门外。
桌上摆了三碗饭，一盆炖肉。
我看着那盆肉，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皇帝拿筷子的动作停了。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我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
先放进老赵碗里。
再给自己夹了一块。
皇帝等了半天，没等到。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自己没手？”
曹顺低头咳了一声。
皇帝拿起筷子。
“有。”
他夹起一块肉，嚼了两下，又放下碗。
“你的名字，朕不改。你母亲给你取佑安，是盼你有人护着，日子安稳。”
我咽下嘴里的肉。
“姓呢？”
“你愿意，就姓秦。不愿意，先不改。”
我拿勺子往老赵碗里添汤。
“裴肯定不姓了。”
老赵抬眼。
“姓赵也行。”
皇帝握筷子的手一紧。
曹顺肩膀开始抖。
我瞥了眼皇帝。
“先排队吧。人家给我送了三年饭，你才送一顿。”
皇帝低头看着碗。
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肉夹到我碗里。
“那就从这一顿补。”
我没把肉退回去。
也没叫爹。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三日后，刑部在承天门前公开宣读案卷。
裴守正通敌、谋逆、侵吞军粮、谋害沈氏，数罪并审。
证据不是我一张嘴说的。
有他自己的账，有徐氏留的药方，有北梁往来书信，有仓吏、府医、孙福的供词。
裴守正被押上来时，双腿撑不住，军士一松手，他就坐在了地上。
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半天。
我没有靠近。
判决念下，他伏在地上，肩背一抽一抽。
曾经摔一只茶盏就能让满府下人跪下的人，如今连抬头都要看军士脸色。
徐氏因参与害命、伪造皇嗣，被依法论罪。
裴承礼参与冒充皇子、伤害奴仆，褫去一切身份，按律收监待判。
孙福招出了藏在后院井边的私牢。
里面还有三个被相府扣住的苦主。
他们走出来时，眼睛不敢迎着日光。
我让人把相府大门拆了。
门板搬去修军营。
匾额劈成柴，送给粥棚。
办事的木匠问我。
“殿下，真劈？”
我伸手摸了一下那块匾。
小时候，我每次抬头看它，都觉得相府很大。
大到我怎么跑，都跑不出去。
“劈。”
第一斧下去，守正两个字裂开了。
老赵站在旁边，拄着新拐。
“好木头，烧了可惜。”
“那给你做个脚盆？”
他看我一眼。
“晦气。”
我俩一块儿笑了。
宫中截信、换药的人，也陆续被查了出来。
皇帝把当年的往来文书交给刑部，没有替自己的疏忽抹掉半个字。
沈宜真的名字，重新写进皇家玉牒。
不是裴家病逝的远亲。
也不是谁口中不识大体、不愿进宫的女人。
她是被托付给臣子，又被臣子囚困至死的人。
那道诏书，我坐在母亲墓前念给她听。
念到一半，纸被风吹折了。
我按住纸角，继续念。
皇帝跪在墓前，一直没起。
老赵扶着拐，站在后面。
等我念完，皇帝将那半块玉放到碑下。
他说了句对不住。
我把母亲留下的那半块放在旁边。
“她听不听，你慢慢说。”
我走出几步，又停住。
“明日别忘了给守城的兵补饷。”
皇帝转过头。
“不会。”
“商户的粮钱也别赖。”
“不会。”
“赵叔的医药费，走内库。”
他点头。
“都走。”
老赵在旁边拽我袖子。
“差不多得了。”
我扶住他的胳膊。
“难得逮着一个愿意掏钱的亲戚，您别客气。”
回城后，我住进了宫里。
不是因为那张龙椅。
是太医说，老赵的腿得养半年，宫里药全。
李穗送来一份守城名单。
阵亡的，负伤的，立功的，每个人都写得清楚。
我伏在桌上看了半日，才发现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皇子课业表。
每日卯时起。
读经，习政，练骑射。
我拿着纸去找皇帝。
他正批军报，见我进门，嘴角刚抬起来，就被我把纸拍在案上。
“这是认爹，还是应聘？”
他放下笔。
“你不是说，不能让别人替你做主？”
“没说不能睡觉。”
“卯时已经往后挪了半个时辰。”
我低头再看一遍。
“我还能姓赵吗？”
曹顺端着茶，转身就走，肩膀抖得茶盖直响。
皇帝撑着额头笑了半晌，最后拿笔划掉一项。
“先养伤。”
我把纸收起来。
走到门口，又退回来。
“还有件事。”
他抬头。
“说。”
“我能把柴房那张破床搬进来吗？”
他的手停在笔杆上。
“为什么？”
“不是舍不得。”
我看着他。
“我怕以后日子过好了，你忘了，我也忘了。”
皇帝把笔放下。
“搬。”
那张床最后没放进寝殿。
我让木匠修了修，摆在书房外间。
谁来劝我念旧恩，我就请谁坐上去。
坐稳。
别扎着。
半个月后，我手背的伤结了痂。
老赵能扶着拐走一圈。
李穗升了城防统领，头一件事就是把南水门的旧木栓换成铁的。
她把剩下半截送到我面前。
“留着。下回别拿御剑当斧头。”
我接过木头。
“剑补好了吗？”
“你爹赔了军械库三十两。”
“记我账上？”
“记你课业上，多练半年剑。”
我捧着断木，半天没说出话。
李穗总算笑出了声。
用晚饭时，皇帝又来了。
曹顺提着肉，宫人端着汤。
老赵坐在桌边，不肯动筷，非说得等陛下先吃。
皇帝摆手。
“这里只有家人。”
我立刻把肉盆往自己面前拉。
他眼睁睁看着，伸出的筷子悬在半空。
“全端走？”
“你说的，家人。”
老赵扭过头，咳得肩膀直抖。
吃完饭，我端来一盆热水。
皇帝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站起身，朝曹顺看。
曹顺也僵住。
我把盆放到老赵脚边，蹲下，替他解开绑腿。
“太医说泡一刻，水别烫。”
老赵往后缩。
“我自己来。”
“您腿弯得下去？”
他不动了。
我托着他的脚，放进水里。
水面荡了两下。
皇帝站在旁边，手指收紧，又松开。
我抬头看他。
“愣着干什么？”
他立刻应了一声。
“缺什么？”
我把空铜壶递过去。
“添热水。”
曹顺想接，皇帝先拿了。
他拎着壶走到炉边，弯腰提水，衣角险些碰上炭火，连忙往旁边收。
我替老赵按着小腿，没忍住笑了一声。
皇帝回过头。
“笑什么？”
“没什么。”
我低下头，试了试水温。
“头一回见着，当皇帝的还得干活。”
他把热水一点点倒进盆里。
老赵想起身，被我按住肩膀。
皇帝倒完水，拎着空壶站在旁边，等了片刻。
“还要吗？”
我朝他伸手。
“壶给我吧，爹。”
铜壶脱手，咣当砸在地上。
门外的侍卫拔刀冲进来。
曹顺捂住脸。
老赵抬起湿脚，避开滚到脚边的壶。
皇帝站在原地，看着我，眼眶一点点发了红。
我叹了口气，弯腰捡壶。
“行了，都出去。”
“没刺客。”
“我爹头一回上岗，业务不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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