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凌晨两点的办公室
2026年7月14号，周三，山顶市。
林默后来无数次想起这一天。不是因为它特别，是因为从这天以后，他这个人就跟一根麻花似的，被拧成了好几股。
那天热得邪乎。华岳机械的办公楼是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皮掉了一半，空调是2008年装的，平时吹出来的风跟电吹风一个方向。到了下午三点，空调彻底罢工，维修工说配件得从郑州调，最早明天。
办公室六个人，走了四个。剩下俩，一个是主管老王，一个是林默。
"小林，这个月的生产报表今晚得弄出来，明早老总要看。"老王把一摞单子往他桌上一摔，"你辛苦，我先走，孩子发烧。"
林默看了一眼那摞单子，厚得能砸死人。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老王已经拎着包出门了，门"哐"一声带上，整层楼就剩他一个。
他看手机，下午四点四十。
熬到晚上九点，走了一半。楼下馆子早关门，抽屉里有中午剩的半张油饼，硬得能当尺子。他啃了两口，灌了半杯凉白开，接着弄。
凌晨一点半，最后一个数对完，他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被抽了筋。
他想给儿子打个视频，看了看时间，算了。前妻这礼拜不让他随便打，说孩子要期末考试。
他趴在桌上，脸压着胳膊，闻着胳膊上汗干了的那股酸味，迷迷糊糊睡着了。
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人站在他对面，跟他长得一模一样，连左眉角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那人穿的衣服也跟他一样——洗得发白的藏青POLO，胸口一块酱油点子，是上周带儿子吃凉皮溅的。
那人推了他一把。
"该你了。"
林默猛地抬头。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日光灯嗡嗡响，窗外是山顶市凌晨那种暗沉沉的天，远处一辆渣土车轰隆隆开过去。
他刚要起身，余光瞥见对面椅子上坐着个人。
血一下子凉了。
那人跟他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POLO，一样的酱油点子，一样的左眉角那颗痣。那人正看着他，眼神跟他自己在镜子里看自己一个样。
林默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那人也张了张嘴，也没发出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林默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是谁？"
对面那人沉默了两秒，开口了。声音也是他自己的，但比他平静：
"我是你。"
林默后来回忆，他当时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跑，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指节粗大，右手食指上有个常年握笔磨出来的硬茧。
他抬头看对面的人。
对面那人的右手，食指上也有那个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腿是软的，扶着桌子才没坐下。
"你别过来。"他听见自己说。
那人也没动，就坐在椅子上，抬头看他。
"你……你从哪来的？"
"我不知道。"那人说，"我就……在这儿。一睁眼就在这儿，你趴在桌上。"
林默咽了口唾沫。他做了二十多年普通人，没遇过这种事。电影里这种时候该尖叫，该翻窗户跑，该掏手机报警。可他腿软，手机在桌子另一头，他也不敢绕过去。
他试探着，把右手抬起来。
对面那人，也把右手抬起来。
他往右走一步。
对面那人，也往右走一步。
"停。"林默说。
那人停了。
林默愣了。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能。"
"我让你停，你就停？"
"嗯。"
林默感觉自己的脑子转不过来。他站在那儿，盯着对面那个"自己"看了足足有一分钟。那人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
林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不害怕了。
不是因为胆大，是因为这个人——这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眼神里没有恶意。那双眼睛就是他自己的眼睛，他自己知道自己眼神什么德行，怂，疲惫，带点常年睡不够的呆滞。
"你饿不饿？"林默听见自己问。
那人想了想："饿。"
林默自己也饿。中午那半张油饼早消化没了，胃里空得发慌。他鬼使神差地，指了指墙角那个自动售卖机。
"那你去……买个面包。"
那人站起来，走过去，投币，"哐当"掉下来一个肉松面包。拆开，咬了一口。
林默忽然觉得自己的胃里，也涌上来一股肉松面包的甜味。
他愣住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对面那人手里的面包。
那人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挺甜。"
林默站在那儿，后背的汗"唰"一下下来了。
不是吓的。
是兴奋的。
凌晨四点，林默终于搞明白了几件事。
第一，这个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假扮的，是真的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怎么冒的，他不知道。
第二，这个人听他的话。他让倒水就倒水，让坐下就坐下，让把面包皮吃了就把面包皮吃了。
第三，最邪门的——也是最让他心跳加速的——这个人吃什么、看见什么、摸到什么，他都能感觉到。刚才那人咬了一口面包，他嘴里也泛起甜味；那人摸了一下自动售卖机冰凉的铁皮，他指尖也跟着一凉。
第四，他试着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回来"。
那人愣了一下，像被人轻轻推了一把，然后整个人散成了一片很淡的光，"唰"一下，没了。
面包的包装纸掉在地上。
林默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大口喘着气。
窗外的天已经有点发灰了，山顶市的清晨要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POLO，还是那块酱油点子，还是那双手。
他走到窗户边上，推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忽然笑了。
笑得停不下来，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一个31岁的离了婚的统计员，月薪4800，每个月给儿子800抚养费，房租600，水电300，油钱200，剩下的钱连病都不敢生。
昨天晚上他还在想，这个月的信用卡该怎么还。
今天凌晨，他有了一个分身。
一个听他话、共享五感、能替他干活的分身。
他蹲在地上，笑了好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拿起手机，给老王发了条微信：
"王哥，报表弄完了，我先回去睡俩小时，上午九点准时到。"
发完，他又趴在了桌上。
他想再试试，看看能不能，再弄出来一个。
第二章 镜子里的人动了
林默这一觉睡了四个小时。
醒来是早上八点十分。他坐起来，愣了有半分钟，才想起昨晚的事。
他紧张地四下看。
办公室里没人。
他有点失望，又有点松了口气。他揉了揉脸，准备去洗把脸，手机"嗡"地震了一下。
是老王："行，你回去眯会儿吧，上午我先顶着。"
林默回了个"好"。他收拾东西的时候，下意识地又在脑子里想了一下："出来。"
什么都没发生。
他有点尴尬，好像对着空气喊了一声。他拎起包，锁门，下楼。
自行车棚里，他那辆骑了五年的电动车还在，车筐里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他骑上去，往家走。
七月份的山顶市，早上八点已经热得能煎鸡蛋。他骑在解放大道上，热风往脖子里灌，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不确定昨晚是不是梦。
但他翻开手机相册，有一张他昨晚自己都忘了拍的照片——凌晨两点十七分，他趴在桌上，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穿藏青POLO的人。
照片里那个人模模糊糊的，但那块酱油点子清清楚楚。
林默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敢再看第二眼。
回到家，他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到下午两点。
醒来的时候，他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糊糊走进卫生间，拉开拉链，忽然愣住了。
镜子里，除了他自己，还站着一个人。
林默"嗷"一声蹦起来，差点尿手上。
那个人站在镜子里——不对，不是镜子里，是站在他身后。跟他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头发乱蓬蓬，一样的眼袋。
"你什么时候……"林默声音都劈了。
那人挠了挠头："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了。我也不知道。"
林默扶着洗手台，喘了半天。他仔细打量这个人。
跟昨晚那个有点不一样。
昨晚那个眼神木讷，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这个——这个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是林默自己的眼神里没有的。怎么说呢，是一种"饿"。不是肚子饿，是那种看什么都新鲜、都想摸一摸的劲儿。
"你叫什么？"林默问。
那人愣了一下："我……林默？"
"你别叫我林默。"林默说，"我是林默。你是你。"
那人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叫你……"林默顿了一下，"老大？"
那人乐了："你比我早出来几分钟。行，老大。"
林默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晚到现在，他根本没试过让这个人干点"正事"。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说："那个……你帮我个忙。"
"你说。"
"我今天下午还得上班。"林默说，"我不想去。"
那人看着他，等下文。
"你替我去。"林默听见自己的声音，"你就坐我那张桌子，弄我那些报表。有人问你，你就说我有点拉肚子，早上来过了。"
那人没说话。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你不愿意？"
"不是。"那人说，"我就是……第一次上班。"
林默忽然想起来，这个人虽然有他的全部记忆，有他的所有技能，但他本人，确实是"第一次"以林默的身份出现在办公室里。
"你行的。"林默说，"你就是我，我会的你都会。"
那人点了点头。
林默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POLO，扔给他。那人换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发型乱了。"那人说。
"你随便抓抓就行。"林默说，"我平时也这样。"
下午两点半，林默把"自己"送出了门。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个人骑着他那辆电动车，晃晃悠悠地拐出了小区门。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发现，自己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看。是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画面——那个人骑在电动车上，热风迎面吹，路边卖凉皮的摊子支起来了，老王的办公室门半开着。
林默"嗵"一声坐在了沙发上。
他能共享这个人的五感。
这是昨晚就发现的，但他没意识到，这种共享是实时的、不间断的。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人在做什么；他集中精神，就能"听"到那个人听到的东西。
他试着在脑子里喊："到了吗？"
那个人的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把他吓了一跳："刚到楼下。"
林默躺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他一个31岁的普通男人，离婚，没存款，没特长，每天挤在60平的老房子里，琢磨着这个月信用卡最低还款该还多少。
现在他躺在家里吹风扇，另一个他，正在替他上班。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下午五点，那个人下班回来了。
推开门的时候，林默正在啃一根一块钱的老冰棒。
"怎么样？"林默赶紧坐起来。
"报表弄完了。"那个人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老王中午问了一句，我说你拉肚子在厕所。他让我给你带了句话，说明天老总要听汇报，让你准备准备。"
"没露馅？"
"没。"那个人挠了挠头，"小张还跟我借火，我说我不抽烟。"
林默松了口气。
然后他愣了一下："小张是谁？"
"就坐我对面那个，戴眼镜的，中午吃泡面加两根肠那个。"
林默想起来了。那个人的脑子里，装着他的全部记忆。他确实认识小张。
"那个……"林默犹豫了一下，"你今天，累不累？"
那个人想了想："还行。就是坐久了腰有点酸。"
林默自己的腰，也跟着酸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这个人。这个人是他，又不是他。他比自己自在一点，眼神里没有那种常年压在肩上的东西。林默自己知道自己什么样——每天早上照镜子，看见的都是一张"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脸。可这个人的脸上，那种疲态淡了很多。
"你晚上吃什么？"林默问。
"随便。"
林默站起来，去厨房下了两碗西红柿鸡蛋面。他盛了一碗给那个人，那个人接过去，"吸溜吸溜"吃起来。
林默自己也端着碗，坐在对面吃。
吃着吃着，他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那个人问。
林默看着他，半天才说："我突然想起来……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陪我吃饭。"
那个人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面。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是。"
第三章 第一份外快
那天晚上，林默没让那个人"回去"。
不是不想，是他试了，没成功。
昨晚在办公室，他心念一动，那个人就散了。今天他在沙发上试了好几次，那个人就坐在对面看手机，跟没事人一样。
"回不去。"林默有点急了。
那个人抬头看他："为啥要回去？"
"我……"林默卡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当时脑子里想的是"这个人是我造的，我得能收回去，不然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可他看着这个人的脸——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他说不出口。
"没事。"那个人说，"我今晚睡沙发。"
林默看着他抱了个薄被，蜷在沙发上。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
林默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沙发上那个人也没睡。那个人翻了个身，他的肩膀也跟着一沉；那个人叹了口气，他的胸口也跟着一闷。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床上，一半在沙发上。
迷迷糊糊到凌晨，他才睡着。
第二天上班，林默是自己去的。
那个人在家睡觉。他需要试试：自己上班的时候，这个人能不能待着；待着的时候，他会不会自己跑出去。
到了办公室，小张抬头看他："默哥，你昨天不是拉肚子吗？今天就好了？"
"好了。"林默说。
"你昨天下午走得早，王哥让我跟你说，十点开会。"
林默坐下，打开电脑。他一边假装弄报表，一边在脑子里"看"家里。
那个人还在沙发上躺着，没动。
过了一个小时，那个人翻了个身。
又过了半小时，那个人坐起来了，在客厅里转了两圈。
林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人走到门口，穿鞋。
林默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在脑子里喊："你干嘛去？"
那个人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我出去转转。在家躺着，腰更酸。"
林默张了张嘴，没喊住。
那个人开门，下楼。林默能感觉到——阳光晒在那个人脸上，热风穿过马路，路边有个卖油条的摊子飘过来香味。
他紧张得手心出汗。
万一这个人被人认出来怎么办？万一这个人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他集中精神，"看"着那个人在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前停下，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
那个人一边吃，一边沿着马路走。
林默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
上午十点开会，老总在上面讲这个月的产能，林默在底下假装记笔记，脑子里全是那个人在外面晃的画面。
散会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回了小区，正上楼。
林默松了口气。
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个人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老大，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想不想赚钱？"
林默拿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怎么赚？"
"我刚才在马路上，看见有人贴代驾的广告。"那个人说，"一晚上能跑个两三单，赚个百八十的。"
林默没说话。
"你白天上班，我晚上出去跑代驾。"那个人说，"咱俩不冲突。"
林默的心跳，"咚"地一下撞在胸口。
他不是没想过。从昨晚发现这个能力开始，他脑子里"咣咣"冒出来的全是这种念头——分身替自己上班，自己去干别的；或者自己上班，分身去干别的。
但他不敢。
他怕出事。
"你行吗？"林默在脑子里问，"你连驾照都没摸过。"
"你有驾照啊。"那个人说，"你2019年考的C1，虽然没怎么开过车。"
林默沉默了。
他确实有驾照。2019年为了跑滴滴考的，后来滴滴不好做，驾照就压箱底了。但开代驾不一样，代驾开的是别人的车，出了事算谁的？
"我不敢。"林默说。
"那我就在家躺着。"那个人说。
林默扒拉着盒饭，味道像嚼蜡。
那天晚上回家，林默认真跟那个人谈了一次。
"代驾不行。"林默说，"出了事，赔不起。"
"那干嘛？"
"你白天替我上班。"林默说，"我晚上出去。"
"你出去干嘛？"
林默想了想。他一个统计员，会干嘛？会算账，会用Excel，会拧螺丝——他爸以前是机械厂的，他从小在厂里长大。
"我去夜市摆摊。"林默说，"卖那种小玩具，发光的，套圈的。一晚上怎么也能挣个百八十。"
那个人看着他："你有本钱吗？"
林默卡壳了。
他银行卡里，一共一千二百块。这是他全部的家当。
"我先去批发市场看看。"林默说，"那种小玩具，便宜。"
第二天晚上，林默骑着电动车，去了城西批发市场。
那个人在家睡觉。林默算过，这个人白天已经替他上了一天班，他不能再让他晚上出去，两个人同时累，身体扛不住。
批发市场里，他找到一家卖夜市玩具的。发光手环两块钱进，卖十块；荧光棒五毛进，卖五块；那种套圈用的小瓷娃娃，三块钱一个，套圈一次十块钱五个圈。
林默咬了咬牙，花了三百块，进了一箱子货。
他找了个离啤酒摊不远的路口，把塑料布一铺，货摆上。
第一天晚上，他到十点半收摊，卖了一百八十七块。
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数着那一把零钱，手心全是汗。
他一个月工资4800。
今天一晚上，四个小时，一百八十七。
第四章 两个人的工资
林默的生活，从那个晚上开始，变了。
他没辞职。厂里的工作虽然钱少，但稳定，社保给交着。他需要这份工资。
但他的晚上，从下午六点开始，就归他自己了。
准确说，是归"他们"。
第一个星期，林默自己出去摆摊。那个人白天在厂里替他上班，晚上回家睡觉。两个人轮着来，谁也不耽误谁。
一晚上，好的时候能卖两三百，差的时候也有一百多。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让那个人也出去。
两个人，一个在东边的夜市，一个在西边的啤酒摊。林默的脑子里同时跑着两套画面、两种声音、两种累。
他学会了"分屏"。像电脑开了两个窗口，他能一边听着东边夜市有人跟他讨价还价，一边知道西边那个人刚刚开了一单十块钱的套圈。
到了第三个星期，他算过一笔账。
工资：4800。
摆摊：平均每晚200，一个月干25天，5000。
加起来，快一万了。
他一个31岁的离了婚的男人，在山顶市这个小城市，月入过万。
他把钱存在一张单独的卡里，没敢花。他想着，攒两个月，给儿子报那个他念叨了半年的乐高班。
第一个月结束的那个周六，林默接儿子。
前妻把小宇送到楼下，没上楼。她现在跟林默说话，简短得像打电报。
"这月的钱打了吗？"
"打了。"林默说，"八百。"
"他下周期中考试。"前妻说，"你别带他瞎玩。"
"知道。"
前妻看了他一眼。她今天穿了件连衣裙，瘦了。林默心里抽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
"你最近……"前妻犹豫了一下，"怎么精神了？"
"睡好了。"林默说。
前妻没再问，转身走了。
小宇拽着林默的手，仰着头："爸爸，今天带你去吃汉堡。"
"我带你去。"林默说，"想吃什么点什么。"
小宇乐了，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林默看着儿子的后脑勺，头发硬邦邦的，跟自己小时候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有盼头了。
那天晚上，他带儿子吃了汉堡，又去公园转了一圈。回家路上，小宇在电动车后座上睡着了。
林默把儿子抱上楼，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他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脸。
那个人——第二个分身——这时候已经在夜市上忙开了。林默能感觉到他刚开了一单，一个发光手环，十块钱，扫码付款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叮"地响了一下。
林默笑了。
他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
沙发上，第一个分身——那个他最早"造"出来的——正躺着看手机。这个分身已经跟了他一个多月了，林默有时候直接叫他"老大"，叫顺嘴了。
"老大。"林默说。
"嗯？"
"这月挣了多少，你算过吗？"
老大坐起来，想了想："摆摊五千一，工资四千八，房租水电扣完，净剩八千二。"
林默点点头。
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我想……"林默犹豫了一下，"我想再弄一个。"
老大看着他。
"再弄一个分身？"
"嗯。"林默说，"现在就咱俩轮着跑，还是累。要是有第三个人，白天一个上班，晚上两个出去，一个月能多挣两三千。"
老大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睡一觉，试试。"
林默点头。
他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儿子，儿子睡得正香。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老大在客厅里没动。他能感觉到夜市上那个分身刚收摊，正在骑电动车往回走。
三个人的呼吸，在他脑子里一起一伏。
他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要是真能再弄出来一个，下个月，他就能给儿子报乐高班了。
第五章 第二个人
林默这一觉，睡了十一个小时。
醒来是第二天上午，他请假了，没去厂里。
他坐起来的时候，浑身像被车碾过。头疼，眼睛酸，胳膊抬不起来。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客厅。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老大在沙发上看手机。另外一个，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穿的是林默昨天的那件T恤，头发乱糟糟的。
那个人看见他出来，冲他点了点头。
林默扶着墙，站在门口。
"你……"林默咽了口唾沫，"你是新的？"
那个人点头："我刚醒。在你睡着的时候，我就在了。"
林默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仔细看。
跟老大一样，是他的脸。左眉角的痣，右手的茧，甚至眼角那点因为常年看手机熬出来的红血丝，都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一样。
老大的眼神，这一个多月来，已经从"木讷"变成了"懂事"。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干嘛，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个新的——这个新的眼神里，有一点林默自己都没有的东西。
怎么形容呢。
是一种"无所谓"。
"你叫什么？"林默问。
那个人想了想："你给起一个。"
林默看了看老大："你是老大。"
又看了看这个新的："你……你就叫老五吧。"
那个人愣了："我是老三，怎么叫老五？"
"我随口起的。"林默说，"你要是不喜欢，叫老三也行。"
"老五挺好。"那个人说，"听着有经验。"
林默被他逗笑了。笑完，他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老大从沙发上蹦起来扶他："你怎么了？"
"头疼。"林默说，"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晚上。"
"正常。"老五说，"我醒的时候，也头疼。"
林默看了他一眼。
这话说得，像他是个过来人。
那天下午，林默在沙发上躺了半天，才缓过来。
他慢慢摸出规律了。
第一个分身，造的时候，他只睡了四个小时，起来啥事没有。
第二个分身，造的时候，他睡了十一个小时，起来头疼了一下午。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来：分身越多，造下一个的时候越累。身体的承受是有上限的，不是无限造。
他估摸着，以他现在的状态，同时维持三个分身，已经是极限了。三个加他自己，四个人，四份收入。
"不能再多了。"林默跟老大和老五说，"再多，我这条命得搭进去。"
老大点头。
老五没说话，只是"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三个人兵分三路。
老大在家睡觉——他白天上了一天班，晚上得歇着。
林默自己去东边夜市。
老五去西边啤酒摊。
林默第一次同时跑两个夜市。他骑着电动车，脑子里一边是东边夜市的嘈杂声，一边是西边啤酒摊的划拳声。
到了晚上十点，他收摊的时候，手机里同时进了两笔账。
东边，他自己卖了210。
西边，老五卖了340。
林默坐在马路牙子上，看着那两个数字，愣了半天。
一晚上，五百五。
一个月干25天，一万三千多。
加上工资四千八，加上老大那份——老大白天上班的工资是他自己领的，但本质上也是分身挣的——一个月小两万。
两万块钱，在山顶市这个地方，已经能过得很不错了。
他坐在那儿，点了一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
是老五在他脑子里"递"过来的——老五刚才在啤酒摊，跟一个大哥蹭了根烟，抽了一口，那个烟味顺着五感传过来，林默的嘴忽然就馋了。
他鬼使神差地，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一包红塔山，十块钱。
点上第一口，呛得他直咳嗽。
当那个烟味，顺着肺往下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一年，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多了。
老大还没睡，在客厅等他。
"怎么样？"老大问。
"挺好。"林默把钱转给老大，"这是今晚的，你明天存进那张卡。"
老大接过去，看了一眼数字，没说话。
林默去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今晚两个夜市的画面——那种嘈杂的、热气腾腾的、活生生的人间。
他忽然听见客厅里，老五的声音。
老五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知道。
"老大。"老五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咱们三个，"老五的声音压得很低，"到底哪个是真的？"
林默洗澡的手，停住了。
外面沉默了一会儿。
老大说："穿红裤衩的那个是真的。"
老五乐了："别闹。我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老大说，"你管哪个是真的。咱们三个，挣的钱都是一个人的，吃饭吃的是一个人的，累也是一起累。管那么多干嘛。"
老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默听见老五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
他隔着浴室的门，能看见阳台上那个背影——他自己的背影——趴在栏杆上，对着楼下的路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默站在花洒底下，热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
他忽然觉得，事情好像，跟他一开始想的不太一样。
他一开始以为，这些分身就是他的工具。他让干嘛干嘛，用完了收回去，干干净净。
可这一个多月下来，老大学会了自己跟同事开玩笑，学会了给他泡一杯不放枸杞的茶——他自己是喝枸杞水的。
刚才那个老五，来了不到十二个小时，已经学会了抽烟。
林默站在热水里，第一次，有点慌了。
（第五章 完）
后续走向预告：
第六章：分身慢慢多起来，林默的收入开始滚雪球，他租了大点的房子，给儿子报了乐高班
第七章：第五个分身开始"自己做主"——林默让他往东，他偏往西，还偷偷藏了私房钱
第八章：林默发现自己收不回某一个分身了，那个人站在墙角说"我不想回去"
第九章：他开始搞不清——那些被他收回去的分身，他们的记忆在他脑子里。他到底是本体林默，还是某个被收回去的分身，忽然"醒"了过来？
第十章：最终的选择和结局，留一个钩子给"还有后续"
我能分裂自己（后五章）
第六章 五个人的家
到了九月份，林默已经有四个分身了。
第一个，他叫"老大"，跟了他两个多月，最懂事。白天在厂里替他上班，回来会主动做饭，会把账单记在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
第二个，他随口叫了"老五"，就是那个来了不到一天就学会抽烟的。老五话不多，但眼神里那股"无所谓"，林默越来越看不懂。
第三个和第四个，是八月里连着造出来的。林默没正经起名，就叫"送外卖的那个"和"跑代驾的那个"。这两个年轻，眼神里全是新鲜劲儿，让干嘛干嘛，不废话。
加上林默自己，一共五个人。
五个人，住在他新租的两室一厅里。
老农机厂家属院那个60平的一居室他退了。现在租的是橡胶厂家属院的二楼，80平，两室一厅，月租1100。房子比以前亮堂，有个阳台，阳台外面种了两棵月季，是他从路边挖回来的。
五个人怎么住？
林默自己住主卧。老大打地铺。其他三个轮着睡——白天上班的那个晚上睡沙发，晚上出去的那个白天补觉，永远有人醒着，永远有人睡着。
像一支永远不下班的施工队。
钱是真的多了。
九月底算账的时候，林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
工资：4800。
老大在厂里领的。
摆摊：他自己和老五，两个夜市，一个月下来八千六。
外卖：送外卖那个，一天跑12个小时，一个月能挣七千。
代驾：跑代驾那个，晚上九点到凌晨三点，一个月五千二。
加起来，两万五千六。
扣掉房租、水电、吃饭、电动车充电、给儿子的抚养费，一个月能攒下一万五。
林默把那张写着数字的纸折起来，塞在裤兜里。他出门的时候，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包红塔山。
他现在抽烟了。
不是自己想抽的，是老五抽。老五抽得凶，一天一包半，那个烟味顺着五感传过来，林默的嘴也就跟着闲不住。到后来，他自己买烟的时候，已经不觉得别扭了。
九月底那个周六，他带儿子去了乐高班。
乐高班在市青少年宫三楼，一年学费6800。林默交了钱的时候，手没抖。
小宇站在教室门口，拽着他的手："爸爸，你在这儿等我？"
"爸爸还有事。"林默蹲下来，"你好好学，下课爸爸来接你。"
"那你干嘛去？"
"爸爸……去上班。"
小宇看了他一眼。7岁的孩子，眼神已经有点精了。
"爸爸，你最近怎么老上班？"小宇说，"上次你答应带我去公园，也没去。"
林默的喉咙堵了一下。
"爸爸最近忙。"林默说，"等忙完这阵，带你去爬山。"
"说话算话？"
"算话。"
小宇点点头，跑进教室了。
林默站在走廊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掏出烟，点上，抽了一口。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已经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完整地"陪儿子待一下午，是什么时候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默发现老大和老五在阳台上说话。
门关着，阳台的推拉窗留了一条缝。
林默本来要去喝水，路过的时候，听见了两句。
"……他最近不对。"是老大的声音。
"哪儿不对？"老五的声音。
"他今天带我去交钱，回来的路上，他问我，'咱们上次带小宇去公园是哪天'。"老大停了一下，"我哪知道。我是分身，我又没去过。"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记得了。"老大说，"他就站在那儿，愣了半天。"
老五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老大，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有没有觉得……"老五的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老大，他最近，越来越不像咱们老大了。"
林默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动。
阳台上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老大开口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
林默那天晚上没睡好。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能感觉到老大在客厅打地铺，呼吸很沉。能感觉到老五在阳台的躺椅上，翻了个身。能感觉到送外卖的那个，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能感觉到跑代驾的那个，还没回来——他这单远，在城郊。
四个人的呼吸，在他脑子里此起彼伏。
他闭上眼睛，试着回忆。
他想回忆一下，自己是哪天开始带儿子去公园的。
他记得有一次，带小宇去了橡胶厂家属院旁边那个小公园，喂了鸽子。那天是个下午，太阳很晒，小宇吃了一根一块钱的冰棒，冰棒化了，滴在他T恤上。
可他想不起来，那是几月份的事。
是七月？还是八月？
是他自己带小宇去的，还是老大替他去的？
林默躺在床上，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翻了个身。
他想起今天在青少年宫门口，小宇问他"爸爸你最近怎么老上班"。
他记得自己当时心里一酸。
可那个"酸"，是他自己的酸，还是老大的酸？还是老五的？还是那个他根本没见过的、某个被他收回去过的分身的？
他想不起来了。
第七章 账本对不上
十月中旬，林默发现钱不对。
他是管账的，干了八年统计，数字上的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天晚上，他把这两个月的账单摊在餐桌上，一笔一笔对。
老大在旁边陪他。
"九月，摆摊八千六。"林默念，"外卖七千，代驾五千二，工资四千八。总入账两万五千六。"
"嗯。"老大说。
"支出：房租1100，水电300，吃饭——咱们五个人的饭钱——一个月大概1500。电动车充电、话费、烟钱，算500。给儿子乐高班6800，学费是九月一次性交的。"
"嗯。"
"这个月，应该剩一万五。"林默说，"加上上个月攒的，卡里应该有两万八。"
"嗯。"
林默拿起手机，打开银行APP。
他看了一眼余额，又看了一眼。
"老大。"林默说。
"嗯？"
"卡里，只有两万一。"
老大没说话。
林默把手机递给他。老大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少了七千。"林默说。
他们五个，那天晚上开了个会。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坐在客厅里，谁也不说话。
林默坐在沙发上。老大坐在他左边。老五靠在门框上，抽烟。送外卖那个和跑代驾那个，刚回来，坐在小板凳上，一脸茫然。
"钱少了。"林默说，"七千。"
没人接话。
"我没动。"林默说，"老大，你记的账，你动过吗？"
老大摇头："我就记个数，卡在你那儿。"
"老五？"
老五吐了口烟："我摆摊，收的钱当天就转你微信了。你可以查。"
林默查了。老五的每一笔转账，都在。
"送外卖的？"
那个小伙子——虽然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但林默现在看他，总觉得是个小伙子——挠了挠头："平台直接结我银行卡，我没取过。"
"代驾的？"
"我也是平台结。"
林默沉默了。
他盯着账单，又盯着手机。
七千块钱，不多不少，刚好是他这两个月——他想了想——刚好是他这两个月，"没印象"花掉的钱。
他不记得自己取过钱。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不记得自己转过账。
但钱，就是没了。
那天晚上，其他人都睡了。
林默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在脑子里，一个一个"翻"。
他翻老大的记忆——老大这两个月，每天上班、下班、做饭、记账，没毛病。
他翻送外卖那个的记忆——每天跑单、爬楼、被客户骂、在路边吃十块钱的盒饭，没毛病。
他翻跑代驾那个的记忆——晚上接酒局、开别人的车、把人送到小区门口、自己骑折叠电动车回来，没毛病。
他翻到老五的时候，停住了。
老五的记忆里，有一段，是"空"的。
怎么说呢。像一本书，中间被人撕掉了几页。
林默集中精神，往那段"空"的地方钻。
他"看"到了一个画面。
是老五。
老五坐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小饭馆里，对面坐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林默，林默看不清脸。
老五在笑。
林默从来没见过老五这么笑。老五平时那股"无所谓"的劲儿，是皮笑肉不笑。现在这个笑，是真笑。是那种——林默形容不出来——是那种"我终于找到自己人了"的笑。
对面那个人，递给他一个信封。
老五接过来，没数，揣进了兜里。
林默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汗。
窗外是山顶市凌晨三点的天。他能听到楼下有只猫在叫。
他坐在床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下床，走到客厅。
老五不在阳台的躺椅上。
林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推开卧室门，老五不在。推开次卧门，送外卖的那个在睡觉，跑代驾的那个在沙发上。老大在打地铺，迷迷糊糊抬起头："怎么了？"
"老五呢？"林默说。
老大愣了一下，坐起来："他不是在阳台吗？"
"阳台没人。"
他们四个，那天晚上把整个小区找了一遍。
凌晨四点，林默在小区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里，找到了老五。
老五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脚边放着一个信封。
那个信封，跟林默在记忆里"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林默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五抬头看他，没站起来。
"你干嘛去了？"林默听见自己的声音，抖。
"喝了点酒。"老五说。
"这是什么？"林默指着那个信封。
老五低头看了一眼，没藏。
"钱。"老五说。
"谁给你的？"
老五没说话。他喝了一口啤酒，把瓶子放在地上。
然后他抬头，看着林默。
那个眼神，林默从来没在自己眼睛里见过。
是一种"你管不着"的眼神。
"老大。"老五说——他现在不叫林默"老大"了，他叫他"老大"，是平级的口气——"你别问了。"
林默站在那儿，凌晨的风吹在他脸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老五，已经不是他能叫回来的人了。
第八章 收不回的人
第二天，林默试了一次。
他站在老五面前，集中精神，在脑子里想："回来。"
这是他用了两个多月的指令。每一次，不管分身在哪儿，只要他心念一动，那个人就会散成光，回到他身体里。
这一次，没反应。
老五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他，眼神平静。
"你别费劲儿了。"老五说。
林默又试了一次。他咬着牙，额头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他和老五之间，断开了。像一根橡皮筋，"啪"地一下，断了。
他的太阳穴，"咚"地跳了一下。
疼。
老大从厨房跑出来："怎么了？"
"我收不回他了。"林默的声音，哑的。
那天上午，他们五个——不，现在是四个——坐在客厅里。
老五坐在单人沙发上，跷着二郎腿，手里还拿着那瓶啤酒。
林默坐在对面。老大站在他身后。送外卖的和跑代驾的，挤在另一个沙发上，两个人的眼神，林默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那眼神不是害怕。
是犹豫。
像两只狗，在看主人和另一只狗打架，不知道该帮谁。
"老五。"林默说，"你到底想干嘛？"
"我不想干嘛。"老五说，"我就想，自己活着。"
"你是我造的。"
"我知道。"老五说，"但你造出来的，也是个人。"
林默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不是人，你是我分身"，想说"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想说"你这种话再说我就——"
可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看着老五的脸。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左眉角的痣，右手的茧，眼角的红血丝，全是他的。
那是他自己的脸。
他对着自己的脸，骂不出口。
"那你想怎么样？"林默听见自己问。
"我想走。"老五说，"我不回来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你怎么走？"林默说，"你身上一分钱没有——"
他指了指那个信封。
"那七千。"老五说，"是我自己挣的。"
"谁给你的？"
老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另一个。"
"什么另一个？"
"跟你一样的人。"老五说，"也是分身。不是我这种，是……另一种。"
林默愣住了。
老大在他身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什么意思？"林默说。
老五喝了一口啤酒，把瓶子放下。
"意思是，"老五说，"这世上，不止你一个人有这本事。"
那天下午，老五走了。
他没带走什么，就带走了那个信封，和他自己身上那件T恤。
林默站在阳台上，看着老五走出小区大门，拐了个弯，没了。
他没有拦。
他拦不住。
老大站在他旁边，半天没说话。
最后是老大开的口："他说的，是真的吗？"
林默没回答。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少了一个分身。少了一个，每天晚上能多挣三百多块钱的分身。少了一个，会在阳台跟老大聊天的分身。少了一个，长得跟他一模一样、抽烟的、笑起来真好看的——
林默靠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刚才——看着老五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心里那个"酸"，跟他看见小宇问他"爸爸你怎么老上班"的时候，那个"酸"，是同一个味道。
他舍不得老五。
像舍不得自己的一只手。
那天晚上，林默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送外卖的和跑代驾的叫到跟前。
"你们俩，"林默说，"想走吗？"
那两个小伙子——他现在越看越觉得是两个小伙子——互相看了一眼。
送外卖的那个先开的口："老大，我……我能问个事吗？"
"你说。"
"如果我不想走，"那个小伙子说，"我能一直待着吗？"
林默看着他。
"能。"林默说。
那个小伙子点点头，没说话。
跑代驾的那个，犹豫了半天："我……我想回去。"
林默愣了。
"回去是指？"
"回到你身体里。"那个小伙子说，"我……我觉得，我还是当分身比较好。当一个人，我害怕。"
林默看着他。
他认出了这个眼神。这是他自己的眼神。他每天早上照镜子，看见的就是这个眼神——怂，怕事，能缩就缩。
林默点点头。
他在脑子里，对那个小伙子说："回来。"
那个小伙子，站在他面前，"唰"一下，散成了光。
林默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地一下。
不是疼。是那种——被人塞了一团东西进来的感觉。他的脑子里，多了一段记忆：那个小伙子昨晚在城郊开了一辆宝马，把一个喝得烂醉的老板送到家门口，老板给了他两百块小费，他没要。
林默站在客厅里，闭了一下眼睛。
现在，家里只剩三个人了。
他。老大。送外卖的那个。
第九章 我是谁
老五走后的第三天，林默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那天早上，他醒过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不是"想不起来昨晚干了什么"那种想不起来。是——他睁开眼睛之前，那段记忆，是空的。
他试着往回倒。
他记得昨天晚上，他和老大、送外卖的那个，三个人吃了西红柿鸡蛋面。他记得自己洗了碗。他记得自己躺到床上。
然后呢？
然后他就睁开了眼睛。
中间那段"睡着"的过程，没有。
他不是从"醒着"过渡到"睡着"的。他是直接，从"在洗碗"，跳到了"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像有人，把他的记忆，剪掉了一段。
林默坐在床上，后背全是汗。
他叫老大。
老大推门进来，看见他的脸色，愣了："怎么了？"
"老大。"林默说，"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林默咽了口唾沫，"我是哪天来着？"
"什么哪天？"
"我是哪天，第一次……醒过来的？"
老大愣住了。
"就是加班那天。"老大说，"7月14号。你趴在办公桌上睡着，醒来，看见我了。"
"7月14号。"林默重复了一遍。
"对。"
"我记得。"林默说。
他确实记得。他记得那个梦，记得"该你了"那句话，记得醒来对面坐着一个自己。
可他今天早上，忽然觉得——
那段记忆，不像是"他的"记忆。
像他在看一段电影。一段他演过的、但他不觉得是自己演的电影。
"老大。"林默说，"你告诉我，7月14号那天，我醒来的时候，第一个动作是什么？"
老大想了想："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对。"林默说，"我记得。"
"然后呢？"
"然后我抬头，看你。"老大说，"我说'我是你'。"
"对。"林默说。
他记得。他都记得。
可他坐在床上，看着老大的脸，他忽然问了一句：
"老大，你说，我到底是7月14号醒过来的那个，还是……"
他没说完。
老大的脸，白了。
那天上午，林默没去上班。老大替他去了。送外卖的那个，一早就出去了。
林默一个人坐在家里，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那个皱巴巴的账本。
他在回忆。
他从7月14号开始，一天一天往回倒。
7月14号，加班，醒来，看见老大。
7月15号，老大替他上班，他在家，第一次共享五感。
7月16号，他去摆摊，第一晚挣了187。
7月20号，他造出了老五。
8月……
他倒着倒着，停住了。
他发现，有一段记忆，是"断"的。
不是老五走了那段——那段他记得。是更早。
是八月里，有那么两三天，他想不起来自己干了什么。
不是"忙忘了"那种想不起来。是——那两三天，他完全没有记忆。像有人从他的人生里，挖走了一块。
林默坐在那儿，手开始抖。
他试着去"翻"其他分身的记忆。
他翻老大的。老大的记忆是完整的，每天上班、下班、做饭、记账，一天不缺。
他翻送外卖那个的。也是完整的。
他翻——他翻到了一个，他不记得自己造过的分身。
那段记忆，藏在他脑子最深的地方。像一个被人遗忘的抽屉。
他拉开那个抽屉。
里面是一个人。
那个人，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但那个人，他从来没见过。那个人的记忆里，有一段他完全不认识的生活——
那个人在一个他没去过的小区里，租了房子。
那个人在一份他没干过的工作里，每天早九晚五。
那个人——
那个人，有一天早上醒来，坐在床上，想："我是本体吗？"
林默"咚"一声，把那个抽屉关上了。
他大口喘着气，满头大汗。
他坐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然后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老五为什么走。明白了老五说的"另一个"。明白了为什么他会丢钱，为什么他会断片，为什么他看着自己的手，会觉得陌生。
他不是本体。
他是某个分身。
某个在两个月前，被他——被"真正的本体"——收回去过的分身。
但他没被收干净。他的记忆，他的意识，他那个"我"，活了下来。他在某天早上"醒过来"，以为自己就是本体。
而那个真正的本体，现在在哪儿——
林默不知道。
他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是山顶市十月的太阳。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是谁。
第十章 选择
林默用了三天，接受这件事。
他没有疯。没有哭。没有摔东西。
他只是坐在阳台上，抽了两包烟。
老大下班回来，看见他这个样子，没问。老大现在已经习惯了——他这个"老大"，有时候比林默本人还像林默。
第三天晚上，林默把所有人叫到跟前。
家里现在有：他自己（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算老几）、老大、送外卖的那个。
还有——他闭上眼睛，把那个藏在抽屉里的"人"，叫了出来。
那个人，"唰"一下，出现在客厅里。
长得跟他一模一样。但眼神不一样。那个人的眼神里，有林默现在没有的东西——一种"我知道我是谁"的笃定。
四个人，站在客厅里。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四个林默。
"我长话短说。"林默说。
他声音很平。
"我可能不是本体。"林默说，"我可能是某个，很早以前被收回去的分身。我醒过来，以为自己是本体。"
老大没说话。
送外卖的那个，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那个新出来的人，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我就是你。"那个人说，"我就是那个被收回去的。我在你脑子里，待了两个月。我看着你，以为自己是本体。"
林默看着他。
"那本体呢？"林默问。
"本体，"那个人说，"在老五说的那个'另一个'那儿。"
林默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一宿。
林默知道了很多事。
他知道了，能力不是他独有的。这世上，有一些人，能分裂自己。有一些"分身"，能脱离本体，自己活。他们之间，有一个他不知道的网络。老五，就是被那个网络接走的。
他知道了，那个真正的本体——最早的那个林默——在两个月前，因为一次"分裂失败"，把一部分记忆丢了。他醒过来，忘了自己是谁。他开始以为，自己是分身。然后他分裂、分裂、再分裂——分裂出来的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是本体。
他们像一根藤上长出来的瓜。瓜熟了，掉在地上，每个瓜都以为自己是那根藤。
"那我们现在，"送外卖的那个小伙子，声音都抖了，"我们算什么？"
"我们算人。"那个新出来的人说。
他看着林默。
"不管是本体还是分身，"那个人说，"今天醒过来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
天亮的时候，林默做了决定。
他把所有人，叫到跟前。
"我不查了。"林默说，"我不想搞清楚，谁是最早的那个。搞清楚了，也没意义。"
他看了看老大。
"老大，你最稳。"林默说，"你继续替我——替我们——在厂里上班。那个工作，得有人干。"
老大点头。
他看了看送外卖的那个。
"你喜欢送外卖，就继续送。"林默说，"钱，你自己留一份。别再交给我了。"
那个小伙子愣住了："我——"
"你自己挣的，就是你的。"林默说。
他看了看那个新出来的人。
"你。"林默说，"你去找老五。告诉老五，我不找他了。他想过什么样的日子，就过什么样的日子。"
那个人点头。
"那你呢？"那个人问林默。
林默走到窗边。
窗外是山顶市十月的早晨，阳光照在那两棵月季上，月季开得正艳。楼下有卖油条的摊子，支起来了。远处，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骑着电动车，匆匆忙忙。
"我，"林默说，"我今天去接小宇。"
"然后呢？"
"然后，"林默说，"带他去公园。"
他停了一下。
"我答应过他，带他去爬山。"林默说，"这个礼拜天，就去。"
那天上午，林默一个人，去了青少年宫。
小宇正在上乐高班。林默站在教室门口，隔着玻璃，看儿子搭一个城堡。
小宇搭得很认真。舌头伸出来一点，眉头皱着，跟林默小时候一模一样。
林默靠在门框上，看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两个多月，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有过很多个自己。有的替他上班，有的替他摆摊，有的替他熬夜，有的跑了，有的被他收了，有的——有的，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谁。
可他站在这儿，看着儿子。
他知道一件事。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是本体还是分身，不管他是从哪儿醒过来的——
今天站在这儿的，是他。
是小宇的爸爸。
下课铃响了。
小宇背着书包跑出来，看见林默，愣了一下。
"爸爸？"小宇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爸爸今天不忙。"林默蹲下来，"走吧，带你去吃汉堡。"
"又吃汉堡？"小宇乐了，"妈妈说汉堡是垃圾食品。"
"偶尔吃一次。"林默说。
他牵起儿子的手。
儿子的小手，暖暖的，攥着他的食指。
林默牵着他，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往身后看了一眼。
走廊的尽头，阳光照在地板上。
有一瞬间，他觉得，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穿一样的衣服，左眉角有一颗痣，右手食指上有一个茧。
那个人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林默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
"爸爸？"小宇拽了拽他的手。
林默低头，看儿子。
"嗯？"
"你怎么了？"
林默笑了。
"没事。"他说，"走，吃汉堡去。"
他牵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父子俩身上。
（全文完）
作者的话：
这个故事到这儿，本来可以结束了。
但林默那天晚上，回到家，打开手机，发现微信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黑的。
申请备注写着：
"你好，我也是。"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通过。
他把手机扣在桌子上，走进卧室，在儿子身边躺下来。
儿子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沾着一点汉堡的酱。
林默闭上眼睛。
他听见窗外，山顶市的夜风，吹过那两棵月季。
他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真的完了）